第261章 黄金摸鱼位
“你故意的。你预先埋了炸弹。”朗姆直视着他的眼睛道:“看来你对我上次突然造访,心存不满。”
“怎么会?您知道我最近不住在那里,那栋房子可能因为没人,发生瓦斯泄露也没被及时发现,老实说,突然发生爆炸我也很意外。”皮斯克手指夹着烟,摊开手,“幸好今天没约您在那所房子见面。”
见鬼的瓦斯泄露……看着他一脸庆幸的表情,朗姆只觉得是赤裸裸的嘲弄。“你认为我会相信这样的理由?”
“那么,您还需要我给您什么样的解释?这是我的房子不是吗?您为什么比我更在意?”皮斯克用开玩笑地语气道:“还是说,房子里除了我的东西,还有……您的人?”
朗姆冷冷地注视着对方难以掩饰得意的装腔作势的表情,眼底闪过一丝杀机。他何止损失了一个得用的人手,更是被人骑到了头上。
“怎么?难道您真的派了人进去?”皮斯克做出吃惊的样子。
朗姆咧开嘴,似乎在笑,却用一种可怕的眼神看着他:“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不是,那么你没理由关心我的房子好坏,更没理由质疑我不履行承诺。”皮斯克弹了弹烟灰,收起戏剧化的表情,竖起一根手指,“是,说明是你违背承诺在先,我有理由收回我的话。”
朗姆嗤笑:“过河拆桥可不是聪明人的做法。你是觉得落在警察手里的证据已经毁了,所以高枕无忧了吗?”
“难道你要告诉我,我的麻烦还在?那样的话,不就说明根本还没到你索取报酬的时候么?”皮斯克问得有恃无恐。
“Pisco,”朗姆叫着他的代号,异常平静地问:“你以为我不敢动你吗?”他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
“不不,是你的话,我相信没什么做不出来的。”皮斯克几乎同时也飞快掏出了枪,枪口却忽然一转,抬手对准了自己的脑袋。他看着朗姆说:“那就来吧,如果你认为我该死,不用你动手,我自己来!但我保证一旦我死了,再也没人能拿到‘通讯录’。”
朗姆摇了摇头,笃定地道:“你不敢,Pisco,你怕死。”
要不是因为怕死,原先这个伪君子又怎么会答应他的那种要求?什么为了爱尔兰,朗姆心头冷笑,说到底也是为了自己。
“是啊,我是不想死,可你不想拿到‘通讯录’吗?”皮斯克笑了两声,瞬间又拉下脸,目光闪烁的眼睛里隐隐有一丝疯狂,自问自答道:“你当然想。你不相信我,所以你一边要求我把‘通讯录’给你,一边又派人去我原来的住处想把它偷出来。现在不管你的人有没有得手,那里什么都没有了,那么你能平等地同我做交易了吗?”
山下,熊熊的火光越烧越旺,大团大团的黑烟几乎覆盖了整个别墅区。
远处,连绵不断的警车鸣笛声越来越近,仿佛成了他此刻的背景乐。
“房子里的东西都没有了,但是我的脑子里还有。”皮斯克放慢了语速,目光牢牢地锁在朗姆脸上,像是等着欣赏他变脸的模样。“当然,你也可以不相信我的记忆里有‘通讯录’的备份,反正只要我死了,你什么都不会得到。”
朗姆脸色阴沉如水。然而在沉默片刻后,他张了张嘴,忽然又慢慢咧开了一抹微笑的弧度。下一秒,他收起了枪。
“怎么会?我当然相信你,你这是干什么?快把枪放下,Pisco,要是枪走火可就不妙了。我只是同你开个玩笑,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还不了解我吗?”
这回轮到皮斯克为他的无耻发出冷笑。
“我当然了解你,Rum,你总是很着急,所以我希望你耐心一点。现在放我走,耐心等到我确定麻烦真的解决了,我会把东西给你。”
朗姆维持着嘴角的弧度,望着他片刻,道:“那么,我会等着你的好消息。”
说完他转身,钻回车里,启动车子朝山下驶去,眨眼便冲出了皮斯克的视野,留下阵阵未散的尾气。
“火气真大。”
皮斯克没有动,倚靠着他的车门,远眺着山下救火现场。
过了没多久,山上的公路旁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一个人影从道路旁的灌木里钻了出来。
“都办完了?”皮斯克看向正拍打衣服上落叶的爱尔兰。
爱尔兰点点头,“都弄干净了。”他回身望着山下滚滚的黑烟,平淡地道:“除了烧焦的骨头,他们什么都找不到。”
*
在冢本企业米花分公司的市场部,办公室职员们私下最向往的座位,就是他们的资深设计师先生所在的位置。
当然,这并不是因为他们的巽设计师同日本数一数二财阀的少爷小姐们有交情,从而得到了公司额外重视,而是因为这位同事的座位是全办公室最适合摸鱼的黄金座位——背靠窗口,面向公司入口,加上桌子上竖着专供设计师的超大显示器,形成堪称完美的遮挡角度!而这个座位与斜对面江口部长独立办公室的距离,则保证了假如部长先生有任何动作,都能给他足够的反应时间。
比如现在,他就正大光明地浏览着屏幕上显示的警方内部档案。
档案内容为“长野一家死伤案”,案件发生在十六年前长野县的诸伏家,一对夫妇被杀,他们的幼子幸存,长子因为当时不在家逃过一劫。此案最终以行凶者外守一在案发十五年后被捕入狱而结案。
诸伏景光作为出现在安室透、赤井秀一回忆中的人物,巽夜一对于他的记忆既详细又粗略。身为锚点的记忆里有关于这起案件的破案细节,但并不会记录作为幸存者的诸伏景光详细的人生轨迹。所以有些疑问,还是需要从这个世界本身存在的信息里找寻答案。
档案内没有诸伏景光兄弟的照片,只有名字年龄等简单的信息。出于对未成年的保护,档案记录只提到了他们分别被长野和东京的亲戚收养。不过巽夜一还是从对幸存幼子的保护性安置措施记录中,找到了他想要了解的关键文字:
由于诸伏景光案发后受到刺激导致失语和轻度失忆,加上当时还未确定新监护人的情况下,警方为他联系了心理医生进行治疗。其中到东京后接手的医生,名字是“新出千晶”。
巽夜一注视着这个名字,想起那天在酒会上从熵的视野中“看到”的异常:组成“新出千晶”的熵竟然有两层!一层是全部为低能量反应的蓝,一层是全部高能量反应的红。更诡异的是,它们是完全相同的同位重叠,这使得乍一眼看过去,像是由一种紫色的能量构成的一般。
巽夜一从未见过这种情况。但在那一瞬间,他又觉得他应该知道这是什么。
第262章 告别要有仪式感
是的,“应该”,哪怕事实上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他心里有种感觉,他原本是知道的。
这种明显的矛盾感,让他很难再忽略记忆的异常。
他经历的世界太多,时间太过漫长,庞大的记忆不可能全都摆上意识表层,那反而会对日常生活造成困扰。所以即便他在回忆过去时经常有部分信息的模糊感和缺失感,但就像做梦一样,他下意识地没太放在心上。
更奇怪的是,他坚定地确信,他的记忆的确如连脸都回忆不起来的那人所说是完整的。至于为什么确定,他没有答案,只能说一种直觉,一种可能来自潜意识的反馈。
巽夜一闭上眼,捏了捏额头,想起了那个神神叨叨说了很多话,但他总是看不清面容的家伙。如果他的直觉没错,那是发生在他们脱离锚点身份的最后一次尝试之后。所以那个他想不起脸的家伙到底是谁?他矛盾的记忆会是他造成的吗?
“巽君,你呢?”同事微微拔高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
巽夜一反应慢一拍地抬头,“什么?”
“啊我是说圣诞节,我们在讨论圣诞节怎么过。你呢?有什么打算吗?”
“哦,似乎听说会下雪吧?”巽夜一收回视线,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这样的天气,大概不适合出门。”
“原来如此,确实是巽君的回答呢!不过在你眼里,什么样的天气是适合出门的?”
同事调侃道,引发周围一阵哄笑。
“哎,圣诞节更多的是还没毕业的学生喜欢吧?对我们这种格子间的社畜,真正有意义的还是圣诞节后就开始新年假期。今年的假期,大家有什么计划吗?”
“当然是温泉之旅!箱根的温泉,我家那位念叨了很久,这回我提前半年就定好了,一定要给她一个惊喜。”
“我家的话,大概会去多罗碧加乐园看烟火吧。家里的孩子今年暑假因为补课没能赶上烟火大会,一直不高兴呢。”
这个话题引起了更热烈的讨论,办公室顿时彻底失却了工作氛围。无心干活的打工人们兴高采烈地开始憧憬即将到来的新年长假。
“巽君、巽君,今年过年有什么安排吗?”工位靠近他的山村由美小姐撇过头,微笑看过来的眼眸里带着一点好奇。
稍远位置爱八卦的加藤听到她的声音,跟着嚷嚷:“总不会还窝在家里吧?只有冬眠的动物才会成天缩在窝里。”
也有人在认真猜测谜底:“巽你是要回老家吗?”
“唔,可能会出一趟远门,去拜访一下朋友。”巽夜一随意地回答,顺手关闭浏览的页面,激活了隐藏程序,瞬间擦掉一切相关痕迹。
“巽君真狡猾,这样不是说了等于没说嘛!”八卦者如加藤瞅了一眼山村小姐,挤眉弄眼地笑了起来。
“谁知道呢?可能因为,其实我也没想好吧。”假装眼神不好什么都没注意的巽夜一慢吞吞地说着,利索地收拾好东西,关上电脑。
忽然站起身的设计师先生,因为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使得整个办公室顿时安静下来。他环顾四周,语气认真地开口:
“各位,我先走一步,大家请继续加油吧。”
说完他精准地在时钟指针指向下班点的那一刻迈开腿,把办公室加班狗的一片哀嚎甩在身后,施施然地迈出了公司大门。
楼下,人流如水,涌出宛如竖直的集装箱的办公楼。巽夜一顺着人群流动的方向,一路向前,一直趟到绿川真的车旁,拉开了车门。
“你还真准时。”绿川真看了眼时间,目光掠过他唇角的笑意,随口问:“怎么,遇到了高兴的事?”
“啊,刚才办公室的同事们提起了新年假期。”巽夜一拉过安全带,低头扣上,“对公司的大家来说,每年最令人期待的就是新年之前了,仿佛等在前方的是积攒了一年的快乐。这种期待感,绿川君也有吧?”
他顺手又调整了一下暖风口的出风方向,随口问:“绿川君新年有什么安排吗?”
“我没什么假期,过年有好几场乐队演出的邀约。”对待用来维系“绿川真”身份以及便于打听情报的兼职,绿川真向来是很认真的。随即他又用不怎么认真的语气问:“难道组织也会讲究这个?”
“没有特意提过,有时候因为各地游客多,反倒更适合执行某些任务。”巽夜一笑了笑,语调轻松地道:“当然,要是不想接任务,也可以自己给自己放假。”
绿川真瞥了他一眼,“看来你似乎决定好去哪里度过假期了。”
“是啊。”巽夜一惋惜地道:“可惜,来不及邀请绿川君一起了。”
“……你知道了?”绿川真顿了顿,“也是,你应该比我更早知道。对你来说这是好事。”
不久之前属于苏格兰威士忌的电子邮箱收到了监控蜜酒任务已完成的通知。虽然看得出来发布任务的人后来对这个任务完全不怎么在意,但不管怎么说,结束任务都代表蜜酒通过了考验,重新获得组织信任。
“对你也是好事吧。把你拘在我这样的人身边,可以说大材小用呢。”巽夜一双手交叠,放在脑后。
“不,我并没有这样觉得。”绿川真想了想,说:“这段时间我也过得很愉快。”
他是真心这样想的,但是他也知道,不可能一直这样下去。他要更深入这个组织,需要更多表现,没有上头的命令,早晚他也会主动要求结束。就如同Zero当时的选择一样,虽然这样的任务给了他很大的自由,任务要求简单,甚至称得上安逸,可也与他卧底的目标背道而驰。
巽夜一微微笑了笑,问:“你什么时候走?”
“下个礼拜之前,我已经有了新住处。”
“看来赶不上圣诞了。”他一脸认真地提议道:“那么在告别之前,提前体验一顿圣诞大餐吧?绿川君做的美味佳肴,一定能让人短暂忘记分别的伤感。现在的我,只要一想到以后再也不能天天吃绿川君做的晚饭,已经连明天出门上班的心情都没有了。”
设计师先生奇怪的形容让绿川真忍不住失笑,连向来平淡的面部表情都因此变得柔和起来。“好吧,好吧,如果是巽君的要求,那么……周五晚上你想吃什么?”
“绿川君对待友谊的认真态度,太令人感动了!”巽夜一表情感动了一下,随即不客气地开始点菜。
听着听着,绿川真微笑的面庞逐渐无力起来。
“你说的每道菜都属于不同国家,我需要对着地图先买食谱,但我不确定能在周五就做出来。”他叹着气,问:“可以换点别的吗?”
第263章 在规则下享受生活
“绿川君上当了,我开玩笑的。”巽夜一笑着道,“之前都是绿川君迁就我的口味,这一次请按照你的喜好来吧。只要是绿川君做的,还没有不好吃的呢。”
绿川真为他的甜言蜜语沉默两秒,无奈地摇了摇头:“感谢你的认可,我很荣幸,但这样的话还是请将来留给你喜欢的女孩子吧。”
巽夜一轻笑了一声:“那么,绿川君是在害羞吗?”
“给你十秒收回这句,不然圣诞大餐就没有了。”
巽夜一用手做了个拉上拉链的动作,举起双手:“当我什么都没说。”
绿川真笑了起来,一副“被你打败了”的样子,脸上属于苏格兰威士忌的冷淡尽数散去。他没有察觉此刻自己连眼睛都溢满笑意的表情,是在警校时和同期们相处的那个诸伏景光才会有的,而不是“绿川真”的设定。
“说起来,你刚才提到那些各国菜肴,不会都吃过吧?”
“是啊,那些菜不一定能上高档餐厅的菜单,但都是真正本土特色的美味哟。”
“巽君果然是个美食家,为了美食还游历诸国么?”
“那倒不是,只不过我曾经有个志向是尝遍世界美食的朋友,托福我也因此吃到许多超出想象的美味……”
比如说果冻一样的水水肉,比如说单单白煮就是无上美味的蜘蛛鹫巢穴蛋……巽夜一回忆着能给他留下回忆的味道,即便被时光冲刷了无数遍依然能留下“美味”这个概念,应该是真的美味吧?可惜记忆没法重现味道本身,重现的也只是一种印象罢了。
巽夜一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身旁的卧底闲聊,一边在记忆中的美味里走神。他手肘搁在车窗上,撑着脑袋懒散地注视着窗外川流不息的道路和不断后退的路灯,脑海里却慢慢浮现出一张似乎很久不曾想起的面孔。
他口中拥有“尝遍世界美食”志向的人,是一位在十多岁、二十多岁乃至三十多岁的时候,因为面庞的圆润使得外表看上去似乎始终不曾发生变化的女子。她的五官就整张脸的面积来说占比很小,细细的眼睛如果笑起来就只剩下两条线。不过其实她平时不怎么笑,也不爱笑,但由于脸型的关系,却常常给人脾气好气质可亲的错觉。
她常年留着长到脖子的中短发,发梢微卷,除了发夹会变,发型却仿佛焊死了一样几十年如一日。她的身高相比东亚女性明显偏高,应该有超过一米七的个头,可惜过于宽厚的体型,让她在视觉上给人印象比实际身高矮得多。
“雪枝”是她自称的名字,按照她的说法,这是她给自己取的艺名。据说她曾经在“桔梗”和“珊璞”这两个名字中难以抉择,最后秉持着保持低调的宗旨,才选中“雪枝”这个第三备选名。
即便大家多多少少能察觉到这里面包含着她对体型问题的那点不满情绪,出于对同伴的尊重,也没人会拆穿她。
至于为什么说是“艺名”——
……
“我们做的事,不就是角色扮演吗?只不过演的不是主角,而是路人罢了。但是谁说群演不是演员了?取个艺名怎么了?”
当时雪枝是这么回答的,说完这句后,她就自摸和牌了。
哦,对,雪枝很擅长玩牌。或者说,她擅长各种游戏,不论是电子游戏还是棋牌竞技。就算是以纯子和雨宫晓的脑子,这方面也玩不过她。
虽然他们作为当值锚点的时候不能公开接触,但每次所在世界成长失败崩解之时,整个崩解的过程对他们来说就像中场休息时间。既然世界都完蛋了,那规则对他们也就无效了,有时他们就会聚在一起,放下锚点的身份偷个闲摸个鱼。往往雪枝在场的话,通常会变成牌局或者美食时间。
对了,美食是雪枝在游戏之外的最大爱好。不论什么类型的世界,她都会在不触犯规则的情况下,找机会尝遍世界各地的特色食物。
“这是为了维护我们的心理健康,人总要有点追求,不然‘锚点’当久了容易变态。”刚认识雪枝时,她就这么向他传授作为前辈的经验。
如果说他从雨宫晓那里学会如何适应锚点的规则,那么他从雪枝那里则学会了如何在规则下享受生活。
按照雪枝的说法,她去看过最神奇的风景,吃过最不可思议的美味,还睡过世界核心之外最帅的男人,基本上能说的和不能说的享受,她都试过。
“你看我这个样子,我都快忘记自己原本长什么模样了。但就算我不高兴,也没法改变什么,比如今天早上八点我必须从这条路上走过,那就晚一分钟都不行。既然如此,还不如往好的方面想。”
雪枝停了一下,接连往嘴里塞了几块薯片,又“咚咚咚”一口气喝掉大半杯可乐,才继续向后辈说教。
“任何事物都有两面性,要辩证看待。我们没有睡眠,也就是说我们比别人多了三分之一享乐时间。我只能做个平凡的胖子,反过来说我吃再多,这副身体都不会再胖了,这不是好事吗?何况正常来讲,不管哪个世界的美食一辈子都不见得能吃遍,那么每次世界重启,都代表我有更多机会不错过这个世界的美味。就算再有钱有势的人,也没这样的机会吧?游戏也是如此,单单一种棋牌游戏,不同世界都有不同赢牌规则,会多出很多乐趣呢。”
“包括作弊的乐趣吗?”纯子冷眼看过来,插嘴道:“刚才你是作弊了吧?不然怎么可能自摸?”
“啊。”雪枝眯着眼,抬起看不出轮廓的下巴,用平平无波的冷淡语气问:“你这是不甘心吗?但你再生气,也不会改变我赢的事实哦,愿赌服输吧,手下败将。”
……
“你想到什么了?”
绿川真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巽夜一摸了下嘴角,意识到自己在笑。
“想到我的舌头曾经品尝过独一无二的美味,突然对绿川君的圣诞大餐特别期待起来。”
“……你倒是,真会给人灌迷魂汤。”绿川真对他这种无比自然的语气无奈了,认命道:“放心吧,这位先生,不会让你失望的。”
第264章 页脚的乌鸦
黑色的炭笔在白纸上细细涂抹着,一根一根粗粗的线条快速填满了简笔画一样的圆形轮廓。
安室透放下笔,拿起涂了简笔画的这张纸,叠放在另一张信纸的页脚处,一并举到灯光下,将炭笔涂抹的圆形轮廓与信纸页脚的水印重合。他观察了一会儿,又把它们分开审视做对照,随即放下纸张继续修改简笔画中的细节。
再擦掉几处空白,并补上一些圆形内部的轮廓线后,安室透的瞳孔微微一缩,只见白纸上一个完整的黑色图案清晰展现了出来。
那是一只站立的乌鸦,一边的翅膀张开,一边拢在胸前,配合眼瞳微带俯视的角度,有一种近乎人性化的傲慢姿态。而在围绕乌鸦的圆形轮廓内,填充着简洁典雅的日式花纹。
“这是什么?”上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看起来像个印章。”
“我从爆炸的别墅里带回的那封信上,在页脚有一个这样的水印。”安室透用戴着手套的手拿起那页信纸,对着光线展示了一下。“这让我想起参加迹部小少爷的生日会时,Rum让我送到迹部圭介房间里的信,也有一个和这相似的图案。”
上司掏出一方手帕盖在手指上,接过信纸看了看,目光又落到安室透涂鸦出来的简笔画上。
“看起来有点像一种家纹……但这只乌鸦的绘画风格,更接近西方的纹章式样。”他沉吟着说。
“家纹?”安室透倒不是怀疑上司的判断,以上司的姓氏而言,这可能属于对方常识中的认知,于是他追问道:“那您见过类似的家纹吗?”
“怎么说呢,历代有记载的以乌鸦作为家纹的名门虽然不算多,但也不能说少见。只不过那些家族不是中断了传承,就是早已没落了。你要是去京都,在一些小店里就能买到这类纹样的手信。”上司半开玩笑地说,“但到了现代,还能称作名门之后,大概也只有长尾家和乌丸家,这两家的家纹都有乌鸦。不过和这个图案都不一样。”
“您觉得……他们可能和组织有关吗?”对于这类自带历史的名门渊源,普通人可能一辈子都没机会也没必要了解,但对这位上司大概属于从小的必修课,安室透自然要征询他的看法。
“那必须得有更直接的证据。不过你可以先按这个方向去调查。”上司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以侦探的身份。”
“明白。”安室透点点头,将信纸放回证物袋内重新封好,脱下手套。他露出袖口外的手腕处赫然有几道鲜红的擦伤,长长的血痂看上去凝结不久,一直延申进了袖口深处。
上司的目光触到伤痕,关心了一句:“你的伤怎么样了?”
“一点小伤而已,没有大碍。”安室透不在意地道。
“幸亏你撤离及时。”上司庆幸地说。
事实上当时安室透被枡山别墅的爆炸冲击震晕了,是负责暗中接应他的联络人风见裕也在警察到来之前将他救走的。虽说他受的确实只是小伤,主要是擦伤,以及轻微骨裂和轻微脑震荡,但根据事后警视厅对爆炸现场的调查来看,但凡安室透再晚那么一秒,可能就是非死即残的结局。
“你认为是谁做的?”上司又问。
“枡山宪三,同时也是组织元老Pisco。”安室透毫不犹豫地给出了答案,这是他苏醒后躺在病床上想明白的。“他原本的目标应该是Rum,他或许想给他一个警告。”
上司已经听过关于枡山宪三真实身份的汇报,点点头,“因为那封信吗?”
“是的,那封信和Rum给迹部圭介的信,除了有相同的乌鸦图案,信封用的也是相同的纸张。初步检测下来,两者材质和规格相同,但不是市面上流通的任何类型。所以密室里被杀的男人,很大可能是Rum的手下,他先我一步潜入了枡山的别墅。这也就解释了我进去时为什么没有遇到任何障碍。”
“也就是说,这是Rum和枡山宪三内讧?”
“假设这是Rum和枡山宪三起了内讧,那么这件事就解释得通了。”安室透分析道,“密室里的男人被杀时似乎在找什么,说明Rum背着枡山想要得到某样东西。而枡山提前料到了对方的行动,不仅守株待兔干掉了入侵者,还干脆炸毁了别墅,作为对Rum的警告。所以我倾向于密室内的杀人者和别墅爆炸制造者都是枡山,不,是Pisco以及他的同伙。”毕竟以枡山宪三的年纪和曾经的身份,总不见得亲自动手。
“但是目前,对爆炸现场的调查都指向瓦斯泄露导致爆炸的意外。爆炸发生后造成的火灾,花费了不少时间才彻底扑灭。鉴识课给出的初步结论是,现场存在某种特殊的易燃物质,这也造成找到的尸体残骸损坏非常严重,可能无法通过DNA检测追查死者身份。”上司语气平淡地陈述着警视厅最新的调查,“枡山宪三作为别墅所有人,已经接受过警方问询。他表现得十分配合,并且爆炸发生时他也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
“这些家伙,一个个都无法无天。挑唆极道火并,公然入侵警视厅,还有这次制造别墅爆炸……”安室透眼神如冰,嘴角却勾起了一弯弧度,“用对付普通罪犯的方式,恐怕很难将对付他们。”
上司沉默了片刻,问:“你有什么想法?”
“发生爆炸前我在密室里看到一份文件,是一份借贷协议,我怀疑枡山宪三的企业有洗钱的嫌疑。”安室透心里有点可惜,那份文件他没有来得及看完,当然更没来得及带出来。他全身上下唯一在别墅炸毁前成功带出来的,只有死者身上找到的那封信。
其实就算真的把那份文件带出来,恐怕也不可能那么简单让枡山宪三这种知名人物乖乖就范。但是上司没有出声,耐心地等着他的下文。
而安室透忽然提到了眼下备受媒体关注的诈骗案:“我关注过私人金库诈骗案的公开报道,始终没涉及资金去向。”
他露出一种看起来更像犯罪分子的笑容,问:“您说,如果有证据表明渡鸟集团近期获得的商业贷款,可能来源于诈骗案里失踪的巨额资金,枡山宪三作为集团董事长是不是需要接受传唤配合调查呢?”
第265章 你要气死我吗?
上司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吭声:“没有足够的证据,不可能签发逮捕令。”
这话在安室透耳朵里,被自动翻译成:只要有拿得出手的“证据”支持,即便是对一个集团的董事长,他也能想办法让下面的人签发逮捕令。
“证据当然有。那是一名私家侦探在一起针对枡山董事长是否涉及不正当竞争的委托中,偶然发现的协议。因为侦探怀疑协议涉及到了眼下警方正在追查的私人金库诈骗案巨额资金去向,就将文件上交给了警视厅。”
安室透说得有板有眼,一脸煞有其事。
“协议是由那名私家侦探提供的,警视厅只是一时没能察觉文件是伪造的。就算日后枡山先生对警视厅的错误提出抗议,那也是因为警方希望尽早破获诈骗案,是为了追回受害者多年积蓄迫切之下的疏忽——受害者们一辈子的心血,怎么也比枡山先生的心情重要吧?”
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借口,一个让枡山宪三没法借助他的身份和名望拒绝调查的借口。而安室透的提议,便是制造这样一个以假乱真的“借口”,借助舆论压力迫使对方屈服。
不知是否因为房间里的灯光不那么明亮,侃侃而谈的安室透在上司眼中,面庞仿佛蒙上了一层阴霾。
比起当初在警校以优异成绩毕业时笑起来毫无阴影的面孔,眼前的人到底是不一样了……虽然这么想,但上司没有太多感慨,或者说,他反倒有点欣慰。
懂得遵守规则的警察很多,而他需要的部下得懂得利用规则。对于这位他十分看好的后辈,这是必须要经历的成长。
最终,上司给了他想要的允诺:
“就按你说的办。”
达到目的的安室透,在目送上司离开后也开始收拾东西。
这里是属于一家不对外开放的疗养院,专为高级警官服务,内里还包含了秘密警察医院和训练基地。他的警校好友萩原研二在对外宣称殉职后,眼下也被藏在这个地方进行治疗。
安室透在看望过依然昏迷不醒的萩原研二后,没有多待便从隐蔽通道离开。尽管医生建议他再留院观察几天,可是以他现在的身份消失太久不是好事。
安室透故意绕了点圈子,再换乘几趟不同的交通工具,确定没有尾随者,才得以回到安室侦探事务所。
他快速检查了一遍事务所内部,确定没有莫名多出的小玩意,又处理了信箱里累积的信件,而后看了看时间,上楼换了一身衣服。他对着镜子仔细审视了一下,接着拉开一个装满化妆用品的抽屉,将手腕和脖子处衣服遮盖不住的伤痕,用了点化妆技巧掩去。
最后确定一眼看不出破绽,安室透戴上帽子,再度离开了侦探事务所。
半小时后,他又出现在上次与绿川真接头的步行道边,在长椅上坐下。他的身后,绿川真正摆弄着乐器。
绿川真用眼角余光扫了他一眼,手下动作不停,过了片刻打开吉他包,从里面掏出两罐啤酒,将乐器装进包内。
绿川真将吉他包搁在一旁,掀开啤酒罐的拉环,喝了一口,才轻声开口:
“我监控Mead的任务结束了。”
安室透有点讶异,但也没怎么意外,毕竟Hiro其实和他一样,不可能一直待在一个关系户身边。“有接到新的任务么?”他问。
“Gin让我待命。”绿川真心不在焉地说,他找Zero出来当然不是为了自己的处境,简单地聊了两句表明自己一切都好后,便直入正题:“记得上次我跟你提过的新出医生吗?她遇到点意外。你知道前段时间警视厅的入侵事件吧?”
不待安室透询问,绿川真就将那天晚上新出千晶的遭遇复述了一遍。
警视厅的入侵事件对外秘而不宣。但事发当天警方追踪入侵者时弄出的动静不小,为了避免公众注意到造成“交通事故”的真相,警视厅故意放出私人金库诈骗案的消息,纵容或者说引导媒体的质疑——有争议就有关注,有关注就能转移公众视线。
而警视厅内部关注的焦点,自然不是这起金融诈骗案,哪怕它涉及金额巨大。毕竟受害者都只是普通市民,相较而言警视厅遭到入侵,才是让警方颜面无光的恶性事件。这等对全体警察的挑衅行为,让各级警察同仇敌忾,人人都想尽早抓到入侵者,挽回丢失的尊严。
可是当安室透听到绿川真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事发当晚接到联络人的紧急通讯外出,帽檐下的俊容顿时脸色发黑。
“等一下,你说什么?你的联络人让你利用卧底身份去搜集入侵者的情报?”即便努力压低了声音,他的愤怒也显而易见。“这不属于你的职责吧?和你没关系吧?”
“怎么会没关系?这件事要真是Curacao干的,我在组织里卧底,那当然就——”
“你是在得知那位新出医生的遭遇后,才判断出对方可能是Rum的手下Curacao,这件事可能和组织有关——但那之前呢?”安室透的语气近乎严厉的质问,“你也知道你在做卧底,你现在是Scotch,不是公安部的诸伏警官,追查入侵警视厅的犯人根本不在你的职责范围内!要么,是你的联络人自作主张,要么,就是警视厅公安部内有人为了立功滥用职权!”
虽然都被称作公安警察,并且在同一组织卧底,但他和幼驯染一个在警察厅一个在警视厅,卧底的目标一致,但起因并不相同。
降谷零的任务是由警察厅警备局委派的,源于这是一个跨国的地下组织,它的非法活动牵扯到多个国家多位高官乃至多个财阀,可能会对日本国家安全造成危害。而诸伏景光这次的任务是由东京警视厅授命,因为组织成员在东京地区活动频繁,涉及多起出境走私和暴力案件,才派遣他进行卧底调查。
而对于警视厅入侵事件的调查,在当时没有明确指向与组织有关的前提下,怎么都不至于下令给在组织内卧底的公安警察协助追查。
即便安室透在事发当天与上司通话,接到的任务也是为了隐蔽调查那份涉及高官的会所宾客名单,只不过在发觉入侵警视厅同组织有关后才做了调整。而Hiro的联络人,完全没有权力给他这样的命令!
绿川真闻言好半天没吭声,半晌才冒出一句:“抱歉。”
安室透双手重重地捂了把脸,“为什么道歉?这又不是你的错。”他的声音甚至听上去有点冰冷。
“抱歉让你担心了。”
“……你知道就好。”安室透抬起脸,目视前方,紫灰色的双瞳里流露出无奈之色,他叹息似地吐了口气,“这就是你所谓的‘一切都好’?你要气死我吗?”
第266章 意外出镜的面孔
绿川真背对着他,无声地笑了笑,如晴天之海的眼睛里流动着暖意。
“说真的,Hiro,我还是认为,你该换一个联络人。”安室透认真提议道,“你现在的联络人太不称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