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读小说网 > 都市小说 > 酒厂BOSS不想996 > 630-640
    第631章 趋之若鹜

    别墅的大厅里,已经到了不少宾客。今天在这栋私宅举办的派对主题,从无处不在的金色装饰,到女宾们裙子上闪闪发亮的金色丝线或者亮片,都显而易见。单纯从视觉上,便达成了纸醉金迷的魅力。

    因为不是正经的商务宴请,不论是派对氛围还是派对上的人都显得更为随意奔放。但也不同于那些庸俗的喧闹的聚会,不失品味和格调的融合。单就审美和层出不穷的奇思妙想,难怪阿尔伯特·休斯的宴请能让人趋之若鹜。

    而今天的宴请,则是专为奥斯顿一人举办的。所以在场受邀而来的那些身份体面的宾客,也是为了让洛克菲勒大少爷的到来不那么引人注目。

    阿尔伯特知道不少客人都在背后悄悄谈论:休斯家族遭到雷曼公司破产的牵连,他正试图拉拢洛克菲勒家族度过难关。

    其实这些言论当中,有他暗中刻意的推波助澜。他相信不论是他还是奥斯顿,都最好老洛克菲勒能和这些人一样如此认为。

    阿尔伯特很有耐心。

    他耐心地亲自领着奥斯顿进门后,作为派对的主人,也尽可能同所有客人都招呼了一遍,完成礼貌的交谈。他还与两位同他有生意往来的朋友,谈妥了一些新计划的初步投资意向,随后当场写了张支票,用以投资一位被经纪人带来认人的年轻女歌手。

    他等着派对的气氛进入状态,人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乐趣,才悄无声息地去了楼上的休息室。

    他的私人休息室不向外人开放,这一层直接有保镖守在楼梯口阻止迷糊的客人跑错地方。推开休息室的门,奥斯顿·洛克菲勒正坐在沙发上,抽着他的雪茄。

    “这个如何?”阿尔伯特·休斯指着奥斯顿手中的雪茄道,“古巴一位卷烟大师送来的新品,产量很少,明年才会上市。”

    奥斯顿吐着烟,表情隐藏在未散的烟雾里,将雪茄放入烟灰缸。

    “我其实不喜欢抽雪茄。”他淡淡地说,拿出随身带的香烟,点上火,“但我的父亲喜欢,所以我尝试学习享受它。”

    “我倒是没有过这种烦恼,毕竟不论雪茄还是香烟,我的母亲都不喜欢。为了她的不喜欢,别说我,有时候你的父亲在她面前,都会暂时忘记这种喜欢。”阿尔伯特表现得就像是与他格外相熟的朋友,他耸耸肩,径自走向角落的吧台前,挑选着想喝一杯的酒瓶。

    而这间休息室收藏的最好的酒,已经在奥斯顿手边的桌几上。但他显然没有碰的意思。

    奥斯顿头靠着沙发,吞云吐雾。也许隔着烟雾的缘故,他的表情看起来比平常更冷漠。他半仰着头,下巴微抬,看向阿尔伯特的眼睛半开半阖,仿佛带着些许轻蔑之感。

    “我的父亲不喜欢你,所以我也不喜欢你。”他的语气淡得像烟,也听不出情绪,“在你母亲死后,我听到他说,休斯家完了。”

    阿尔伯特正在加冰块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端着酒杯,走到他旁边的沙发坐下。

    “那可能让你父亲失望了,休斯家还没破产。”他扯了一个假笑。

    “但你的位置,快保不住了吧?”奥斯顿撇了下嘴,半仰头的角度让他的下巴看起来很尖,看人时的神情也更刻薄。

    “那么你呢?你的位置又在哪里?”阿尔伯特用温和的表情,一脸友善地反问。

    奥斯顿嗤笑,“你倒是……没怎么变。我还以为这些年,你每天全身上下都涂满了橄榄油才会出来见人。”

    “你也没怎么变。又虚伪,又胆小,嘴巴刻薄。”

    阿尔伯特喝着酒,看着前方,仿佛没看见奥斯顿眼里一闪而逝的怒气。

    “大少爷,我的处境是不妙。我相信如果我真的垮了,你一定会趁机多踩几脚,就像那天你跟在那个格兰特后面挖苦我一样。但你的处境又好到哪里去呢?”

    他转过头,看向奥斯顿,嘴角勾起一丝年轻时那种花花公子似的轻佻笑容。

    “你和你父亲一样都看不上我。但作为能代表休斯这个姓氏的人,我却见过不少像你父亲这般说一不二的人物。不论他们拥有多少财富,自身有多少成就,在他们的领地里都是国王。可能他们没你父亲那么有钱,没有洛克菲勒那样的影响力,但人的想法却没那么大差别。因为,贪婪是人的本性。”

    奥斯顿终于睁开眼睛,正眼看向他。

    “你父亲不年轻了,他快七十岁了,对么?不论他是否看起来精力旺盛,到这个年纪,他对你的看法一定会发生改变。”

    阿尔伯特喝了一口酒。

    “我母亲当年八十岁还想竞选美国总统,而不是支持我们中的某一个去尝试参政。我的母亲她,对待一个保镖的女儿都比对待我们这些亲生子女更重视。她很少过问我们的事,随便我们喜欢做什么,人人都说她宠爱孩子,尤其宠爱我,但我知道她心里瞧不上我们——就像瞧不上我们的父亲一样。”

    休斯先生忽然笑了一下。

    “哦,我想到一个比方,就像你的父亲对待你妹妹,他宠爱她,但不会把她放在眼里。而你呢?比你的妹妹更糟糕,连宠爱都没有,那么在他眼里你只能是……未来的敌人。因为比起你的弟弟,你是最可能抢走他现在这个位置的人。你得到的支持和认可越多,他的心里就越敌视你。”

    “……你以为说几句话,就能说服我与我父亲为敌?”奥斯顿喷了口烟圈,面带讥诮:“我不认为你是如此愚蠢的人,阿尔伯特。”

    “感谢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大少爷。”

    阿尔伯特·休斯眼前似乎闪过被父亲逼着喊他叔叔的青年,甚至不愿掩饰眼神里露骨的鄙夷——当然啦,那时候休斯女士的小儿子,可是别人家口中的坏榜样,小奥斯顿当时一定觉得很屈辱吧?

    “不过我得纠正一下,不是你与你父亲为敌,是你的父亲将你视作潜在的对手。这也是动物界的自然规律,为什么年轻的雄狮成年后就会被驱逐呢?”

    “你要说的废话就是这些吗?”奥斯顿眯了眯眼,随手将没抽完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这种说辞,在我这里可够老套的。二十年前就有人试图让我相信这些蠢话。你也不过如此。”

    他看起来已经没了交谈的兴致,眼看就要站起身离开。

    装模做样的兔崽子……阿尔伯特心里暗骂着,抬高声音叫停了他的动作:

    “我这里有你父亲十二年前没能得到的东西!”

    他看着奥斯顿·洛克菲勒双手还按着沙发扶手,身体前倾,但头却转了过来——这才笑着,收敛声音,心平气和地道:

    “我想你一定知道那是什么。我可以用来换取你父亲的帮助,也可以——同你合作,不是吗?”

    *

    纳撒尼尔·威利斯冷静地问:“你把欧泊怎么了?”

    与那些每次一听到她的名字,或者见到她本人,必然或热情或友善,用最不会冒犯的态度本能获取她好感的男人们不同,这位先生不仅站在那里像木头桩子一样一动不动,而且看着她的眼神,仿佛眼前活色生香的大明星是个假人,没法让他有半点下意识的动容。

    “……她很好,只不过暂时需要休息一会儿。”

    贝尔摩得娇嗔似地斜了他一眼,好像他们如同老朋友般熟稔。她无比自然地在埋怨起他不近人情的态度,半真半假地道:

    “我知道你宝贝她,我可没舍得下重手。不过要我说,她的反应太慢了,真要遇到什么状况,说不定会成为你的拖累呢。”

    纳撒尼尔冷着脸,朝后面跟进来原本想要阻拦贝尔摩得的帕莱特,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去看看。帕莱特急急忙忙退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自动关闭。

    “欧泊是我的助理,不是你们组织成员。”苦艾酒先生这才出声纠正她故作暧昧的言辞,对她的亲昵态度无动于衷,让她显得有点自说自话。

    “是‘我们组织’,亲爱的Absinthe,我们都为同一位BOSS服务。”贝尔摩得好似完全感觉不到他的冰冷姿态,用那种总让人分不清是打情骂俏还是讲正事的语气说:“我当然知道,她只是‘石头’,但你可是‘酒’,不是吗?而且还是极受BOSS看重的酒。”

    苦艾酒不想同她绕圈子,跳过她意图不清的话语直接问:“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这里是组织的研究所,BOSS既然给了我监督你的任务,当然也给了我进出的权限……我以为你知道。”贝尔摩得一脸惊讶——以她演技,看上去格外虚假。

    “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他当然没把自己的行踪透露给对方,但是……纳撒尼尔皱了皱眉,“你跟踪了我的人?”

    他们虽然互相知道对方,但他还未与她正面打过交道。而她表现的态度再熟悉,看他的眼神却始终带着不动声色的打量。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真要遇到什么状况,你的人只会成为你的拖累,不论是你那个什么欧泊,还是帕莱特……瞧,我进来的时候,他甚至不敢碰我一根指头。”

    贝尔摩得向他眨了一下右眼,语气像来自情人的小小惊喜,说的话却无比轻蔑:

    “所以他们只能成为你的助理,还没资格成为组织成员。”

    “那位先生”难道不知道她的懒散和任性吗?又为何总喜欢将任务交给她?当然是因为她中了一种名为“能者多劳”的诅咒。哪怕她特殊的身份逃不出半个备用的实验体,毕竟也是“那位先生”当年以培养特工的标准精心培养出来的代号。

    至于这瓶苦艾酒,本人再神秘,他的手下在她眼里也是错漏百出的外行。

    “你还跟踪了休斯?”纳撒尼尔审视着她的表情问。

    他的手下认得贝尔摩得,但贝尔摩得并不认识他们,不见得能找上他们。剩下的可能了解他行踪的人员中,他能想到的,就只有那个最近也加入了组织的休斯。

    “你猜。”贝尔摩得笑得莫测。

    八成是阿尔伯特·休斯大方地把苦艾酒卖了——旁观这对一点儿不熟的男女像老朋友一样的交谈,巽夜一同样得出了结论。他其实比苦艾酒更擅长解读贝尔摩得的表情。

    像克丽丝·温亚德这样的大美人如果认真想知道什么,如休斯先生般对待女性一贯具备绅士精神的体面人,只要不是认真想隐瞒,便很难抗拒她的魅力,总会忍不住“不经意”地透露点“微不足道”的消息,来换取美人崇拜与感激的注视。

    从他们的对话来判断,贝尔摩得的任务是监督苦艾酒,苦艾酒把他带来生命研究所却故意没通知她,贝尔摩得被惹恼了?

    巽夜一颇有兴致分析着针锋相对的两人泄露出的信息,似乎完全忘记了,他们争来争去的对象,就是他本人。

    第632章 倒霉的源头

    “啊啦,我怎么过来的难道很重要吗?这里是组织的研究所,可不是你的私人实验室。”

    贝尔摩得笑吟吟地说。她仿佛是听到了巽夜一的心声,眼尾扫了他一眼。

    “重要的是,我需要知道你接下来要对Libation做什么?我得提醒你,他是BOSS宝贵的‘替身’,他只为BOSS服务。我必须保证将我看到的和知道的一切,都向BOSS如实上报。”

    她的提醒说得如同警告。

    “Libation,”然后她也不等苦艾酒的反应,转头对沉默的巽夜一说道,“告诉我,他刚才要求你做什么?他是否有对你提出,超出为BOSS‘服务’以外的要求?”

    啧,算了吧。巽夜一无语地回视她。

    说不说不都一个结果。要是他直接说出组织的苦艾酒先生正试图拉拢他“参与”他自己的实验,贝尔摩得难道还能当场干掉对方么?

    这个女人惯会虚张声势,但他以为,旁边的苦艾酒恐怕不吃她这一套。

    纳撒尼尔平静地注视着金发女明星询问祭酒,既不阻止,也不出声。但忽而,他笑了一下,眼里的冰冷又转瞬而逝。

    “不要借着BOSS的名义对我指手画脚,女士。”他的声音如和风细雨,说出的话却不是那么回事,“你是在担心完不成BOSS给你的任务,还是仅仅在担心……倘若他死在我这里,就会轮到你去给BOSS试药了?”

    贝尔摩得眼神闪烁,没再看巽夜一,终于又将注意力转回苦艾酒身上。她的笑容仍然闪耀,目光却愈发冷冽。

    “当面挑拨关系,这种手段未免太拙劣了。喜欢从恶意揣测别人想法,是不是代表了……那是他心中所想?”

    “是吗?难道你希望代替Libation来我这儿试药?”纳撒尼尔微笑。

    巽夜一目光掠过贝尔摩得,纵使她表情不变,但他察觉到她身体肌肉有瞬间的紧绷——这么多年来,她始终无法走出当年的阴影。

    此时苦艾酒先生面上仍然保持着对待女士的礼貌,但相对于他毫不客气的言辞,让他显得格外虚伪:

    “Vermouth,我并不希望在今天这种情形下认识你。看在‘那位先生’的份上,对于你不打招呼上门,我可以当作不知道。”

    他微微倾身,眉宇下压,看向她的眼神像是要将她从中间划开的手术刀。

    “但同时,如果你现在不立刻从这里离开,并且当作什么都没发生,那么不论Libation是死是活……我保证,你一定会和他一样,立刻成为给BOSS试药的‘志愿者’。”

    纳撒尼尔的语气不重,甚至有点轻描淡写。

    但贝尔摩得唇角的弧线却不由颤动了一下,似乎维持得有些勉强起来。

    “你在威胁我?”她冷静地反问。

    “我只是在提醒你,一种极可能发生的情形——毕竟你曾经经历过,不是吗?”

    纳撒尼尔同样把提醒说成了警告。他没有错过她那点微妙的反应,眼里闪过点点嘲讽之意。

    “我看过你的档案——当然,那是出于研究的需要,得到了BOSS的许可。当年的两位宫野博士,只凭一句话就可以让你这个‘BOSS最宠爱的女人’立刻被推进实验室,可见BOSS对‘伊登之果’的期待,不容许有任何阻挠——你以为呢?”

    他说到“BOSS最宠爱的女人”这个称谓时,语气相当随意。而他看着她的眼神,却让她仿佛瞬间被唤醒了沉睡已久的记忆。

    “你在威胁我。”贝尔摩得这一次用了肯定的语气,她看起来镇定如常,毫不动摇:“如果你认为我是会轻易接受你威胁的人,你可以试试——”

    她刻意拉长语调,扬起下巴的姿态傲慢又危险,却也格外迷人。

    巽夜一知道,她生出了退缩之意。她害怕了。

    为什么她如此针对宫野志保,一个仿佛她一只手就能杀死的小女孩?因为那个孩子的存在,不断触发着她心底对于过往经历的恐惧。为此,她总是用更激烈的攻击性来掩盖内心的不安。

    “试试BOSS会相信谁的话。作为前辈给你一个忠告,不要因为BOSS看重你,就以为他信任你。”贝尔摩得笑靥如花,言辞却像有毒的芬芳,“你这样的人,我可是见多了。无论他们如何恃才傲物,最终都逃不过相同的下场。”

    但这样的贝尔摩得对面前的苦艾酒并没有威慑力。

    虽然一开始她突如其来的闯入让他感到意外,承认自己小瞧了她,不过等回过神后,他就轻易看穿了她面具下的色厉内荏。

    换别的什么人,或许都会对她有所顾忌,毕竟这个女人是能接近BOSS的核心成员,地位非同一般。

    但纳撒尼尔不在乎。不论是她背后的乌丸莲耶,还是整个黑鸦组织,最终都不过是他实现目标的工具。

    “是吗?或许吧。但我相信,不管是不重要的我,还是‘最受宠爱’的你,对‘那位先生’而言,眼下都不如实验重要。”

    苦艾酒先生面带微笑,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点无关紧要的不在意:

    “所以,宫野博士能做到的事,我当然也可以。如果你不信,像你刚才说的,我现在就可以试试。问题是——你敢吗?”

    将军。听到这句话时,巽夜一就明白他们的争执已经有了结果。他甚至不用看贝尔摩得的表情,便知道苦艾酒赢了。

    因为贝尔摩得不敢的。

    即便她多年来一直心心念念着,有机会一定要脱离组织重获自由,即便她对组织毫无归属感,仿佛随时都准备好了背叛——但是如果她真有这个胆量,也不会等到将来遇见工藤新一和毛利兰才激活了一身反骨。

    贝尔摩得比谁都惜命,但她与组织牵扯得太深了。她很清楚一旦离开组织,就要面临举世皆敌,除非她能在被抓之前就找到新靠山。何况以她异于常人的身体,在有些人、有些机构眼里,比黄金更有价值。她无法保证向外找的靠山,不会把她捉去充当研究材料。

    苦艾酒的问题,恰恰踩中了她内心深处的恐惧——她畏惧再次进入实验室充当小白鼠,她绝不想再经历一次!

    贝尔摩得看着纳撒尼尔,脸上再也没了笑容。她的神情如冰雪般冷漠,似乎并没有受到他的挑衅。

    但在场的另外两人,都从她的沉默中明白了她的态度。

    “抱歉,Vermouth,我为我不礼貌的态度道歉。其实我们没必要如此,不是吗?”

    在僵硬的气氛中,苦艾酒再度开口。这时他显然找回了在祭酒身上不起效的说服能力,率先放软语气,给这瓶骄傲的美酒递上台阶:

    “我们都是为了执行BOSS的命令,但最终,BOSS也只看结果。即便当中我们起了冲突,能影响到的也只有我们自己,这根本毫无意义……所以,我有个建议,你要听听吗?”

    贝尔摩得眸光闪动,短暂的静默后,红唇轻启:“我在听。”

    “美丽的女士,我不是你的敌人,我同样希望你也不是。既然不是敌人,所以为什么,我们不能合作呢?只要你不说,只要‘那位先生’不知道,你没有麻烦,我也可以安心进行我的研究。倘若实验成功了,对你只有好处不是吗?你从此可以完全不用提心吊胆了。”

    纳撒尼尔显然十分懂得如何劝说她。

    “说到底,Libation只是你的任务,他又不是你的‘恋人’。”

    他甚至小小地开了个玩笑,同时暗示他很清楚她与祭酒的那点儿事。

    “我可以保证,我无意伤害Libation,我只是需要他的一点协助,帮助我完成一些研究。我会将他完好地还给你——让你带他去见‘那位先生’。”

    这种听起来善解人意的话,却让人只觉得十分刺耳,就像在嘲笑她的伪善……承认吧,在所谓的那点怜悯背后,不过是她害怕祭酒若是出事反倒会牵连自己的私心而已。

    贝尔摩得垂下眼睑,掩去眼里所有复杂的心绪。

    她在沉默片刻后,没有回应苦艾酒,只是看向了巽夜一。

    “记得吗?你刚来美国的时候我就对你说过,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最后,她轻声说了一句:

    “对不起。”

    *

    北美分部纽约州某处基地。

    “哗啦”一声,一桶冰水当头浇下,将宾加原本昏沉的意志再度拉回痛苦的现实。

    在这里,“痛苦”是一个感官上的描述词。

    他觉得太痛了,身上仿佛扎满了刺,直直扎进骨头深处。他的牙好像掉了好几颗,满嘴厚重的血腥味,咽口水的时候又痛又令人反胃。还有他的脑袋,总感觉大了几圈——老天,他们怎么总是打脸?他引以为傲的智商就像被揍出了头盖骨一样,这下卡米洛大人的聪明才智还能剩多少?

    “咳咳——”宾加被混合着血水的口水呛到了,咳了好几声。

    他觉得有点冷,也许是发烧了?如果可以,他倒是希望昏迷过去。

    假如他还有机会出去,他一定去找个灵婆,给自己去去晦气——自从还没毕业就为了朗姆大人的任务潜入辛多拉公司上班,他便开始不断倒霉!

    所以到底是上班就会倒霉,还是托马斯·辛多拉把霉运传给了他?

    第633章 人生总是这么艰难吗?

    “你想清楚了吗?”那个讨厌的声音又响起。

    “是……我倒霉……”他下意识地咕哝,声音有些漏风。

    “哗啦——”又一桶冰水倒在他身上,里面的冰块都没化,稀里哗啦地砸得他脑壳生疼。

    宾加呻吟了一声,“别砸脑袋……”他哀求道,这下总算是彻底清醒了。

    “想清楚了再说。”讨厌的声音雷打不动地重复道。

    宾加瘫在湿淋淋的一滩水渍中,哆嗦了好一会儿,才慢半拍地说:“我不是……都说了嘛……你们还想知道什么?”

    宾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找到的。明明他始终没放松警惕,一直在留意身边是否有人跟踪,还时不时用黑客手段抹除偶尔路边拍到他的监控记录,连在加油站买可乐的录像都没忘记删掉。

    可他还是被抓了,就好像背后有看不见的眼睛盯着他一样。

    宾加觉得自己很冷静。自从意识到抓住他的人是北美分部的威士忌手下时,他立刻做好了配合的打算——不管他们想打听什么,能说的他绝不隐瞒。

    要是朗姆大人还在,他当然也是有骨气的。就算那位同朗姆大人不对付的威士忌亲至,他一样不会轻易屈服。

    但那是朗姆大人还能作为他靠山的前提下。

    现在他的前前老板失踪了,骨气能当饭吃吗?

    不过宾加原本的盘算也不是一上来就不打自招,怎么也得硬挺一会儿。因为太容易得到的情报,反而容易让人无端生出怀疑。最重要的是,他虽然是土生土长的美国人,但他对美国这边组织的北美分部,可能还没对日本总部那边了解得更多一点。

    这是因为他被朗姆大人招揽后,加入的是组织的亚洲分部——其实就是东南亚属于朗姆大人的势力范围。他先前接手的任务也主要在那里,他更熟悉那里的情况。后来则利用国际交换生的机会去了日本。

    宾加认的上司或者说老板,一直是朗姆。即便在美国时,因为朗姆大人警告他不要暴露自己有代号的事,他对北美的组织成员始终保持着谨慎的距离——没办法,在老板对头的地盘上,要低调一点。因此只要回美国,他就只是加州理工学院的卡米洛·桑托斯——甚至离法定饮酒年龄还差一岁的清澈大学生。

    但是去年朗姆大人调任日本后,很多事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他结束交换生的生活,回美国后加入了托马斯·辛多拉的IT公司,一心一意做卧底任务,也不清楚日本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转眼间,朗姆和库拉索都没了,他不仅没钱了不说,工作也莫名其妙丢了!好不容易给自己找了个新老板,老板换了一个又一个,结果自己又被北美组织的人逮住了!

    被前前老板的对头盯上,能有什么好事?脸上淌下冰冰凉凉的水,犹如宾加心里流的泪:人生总是这么艰难吗?还是刚踏入社会时才这样?

    “说,你那天为什么等在那家心理诊所外。”讨厌的声音催促道。

    “我不是说过了么……我只是替人办事……”

    他声音含含糊糊地重复着已经回答过的问题,此时实在连硬挺一会儿的力气都没有了——这可怪不了他,休斯先生只是给钱让他办事,但没说给钱让他在挨揍的前提下还闭嘴!

    “我受雇于休斯先生,替他请一位客人,去长岛见他。至于他为什么要请他,想要做什么,这就不是我能关心的……”

    这是大学生卡米洛的经验之谈。虽然才经历三个老板,虽然三个老板个性风格都有所不同,但他已经觉悟到——老板们都不需要下属有过多好奇心。

    “为什么你知道你找的人会去那家心理诊所?”那个声音又道。

    “我不知道,我只是碰运气……我正好认得那人是谁……”宾加觉得着实有点冤枉。

    他是情报人员,偶尔兼职灭口。干这一行的,不就是主要依靠筛选信息,排除错误选项,然后在剩下的选项里守株待兔?这次只不过他发现新老板希望他“邀请”的客人,恰好是几个月前朗姆大人要求他的调查对象,这让他更容易从人群中找到目标而已——运气好也是错吗?

    还是他根本只是倒霉而已!

    那个声音隔了片刻问:“你怎么知道他是谁?”

    “你是说Mead?”因为浑身又冷又疼,宾加的脑子仿佛都迟钝起来。他有点奇怪提问的人怎么总是用含糊的代称,而不是直接说代号,“Rum大人失踪前让我调查他,我查出来他的身份有点问题,所以留心了。”

    “……”提问的人犹豫了一下,往旁边看了看,随后才问:“什么问题?”

    “他不是Mead,那个代号应该是假造的。”宾加嘴里“嘶嘶”地小心喘着气,悲惨地想,英俊的卡米洛大人现在是毁容了吗?以后还能穿女装吗?“他好像……嘶……还有别的代号……”

    他等着对方问蜜酒的另一个代号是什么以及是什么身份——倒也不是他故意拖延,只不过以他现在的状态,说话都让他感到费力,能歇一会儿是一会儿。

    然而,在又一次短暂的停顿后,对方忽然换了一个问题:

    “那辆撞人的蓝色野马,又是谁?”

    宾加的脑子在“哪匹野马是蓝色的”这个问题停留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车。

    “啊……我还以为你问的是马……司机的话,我说过我不知道……我没看清……”他打了个喷嚏,震到了浑身的伤处,疼得他哆嗦了一阵,“但、但是我猜……应该是认识我的人……说不定也是休斯先生派来的。”

    这时,另有一个声音从角落方向传来:“刚才的事,知道的人还有谁?”

    “什么?”宾加有点愣神,他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他微微转动脖子,看向出声的人。

    不是那个穿着黑色皮裤、皮带上扣着金属骷髅头,脸色发白眼圈发青的男人,也不是用冰桶挑战他抗冻能力的红头发,而是站在房间一角灯光最暗的位置,整个人都像立在黑暗中的人影。

    但即便是站在阴影中,那头完全符合人们对金发刻板印象的金发,也让躺在地上的宾加,立刻轻易辨认出了这是谁,随后他的牙齿、他的鼻梁、他的脑袋,仿佛疼得更厉害。

    ——上帝!他为什么在这里!他什么时候来的?

    这种拷问他的小事,难道不是让手下来,他回去等着手下报告就好了吗?

    宾加的内心与死气沉沉的外表相反,崩出了一连串的惊叹号。

    虽然朗姆大人以前和美国官方一样严厉禁止他黑入组织内网,但还是把情报库仅次于库拉索的权限开放给了他。朗姆大人的情报库自然也包括了组织内部的情报。作为一名身份受到美国法律保护的公民,他至少关心过北美分部重要成员的部分档案。

    他知道眼圈发青的那位和提着冰桶的红头发,都是干部级的代号成员。但重点不是他们,而是金色头发的这个——与朗姆大人极其不对盘,在日本一言不合就打伤了库拉索的北美“暴君”威士忌!

    他可以不认得其他人,唯有可怕的威士忌,已经用拳头深深地让他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记住了他!

    “Whiskey大人问你话,你刚才说调查到了Mead的身份问题,这件事还有谁知道?”黑色皮裤、眼圈发青的田纳西出声提醒,为看起来脑子不好的宾加翻译上司的提问。

    “大概……只有Rum?”宾加直愣愣地道,“我当时只给Rum大人发了邮件。”

    他的目光努力看着田纳西,半点不敢扫向旁边。

    在遇到传说中的威士忌以前,骄傲的卡米洛大人不认为组织里有什么人是自己不能超越的,即便朗姆大人,他比不过的也只是时间而已。人生应该就像爬山,而像他这种上帝的宠儿,只要给他时间,他可以攀上任何一座想要登上的高峰!

    然而从他走在路上被人一拳揍晕,带来这里后被人一拳揍醒,然后反反复复地揍,把上帝对他的宠爱尽数揍得回归上帝之后,宾加有生以来第一次,从心底深处认怂了。

    被揍得怀念妈妈时他忍不住想,只要威士忌不再揍他,他连人带灵魂都可以买一赠一送给他。什么朗姆辛多拉还有休斯先生,从此都是前老板,他愿意投靠威士忌大人,忠心耿耿永不背叛!

    只是当他晕头晕脑醒转,问话的又换成了眼圈发青的男人,瞬间让他回复了一点理智,自认上赶着倒贴的不会被人珍惜——但怎么没人告诉他,威士忌也在啊?

    宾加惊慌之余却又有点感动:原来他是什么重要的人吗,连北美分部的老大都亲自审问他了?早知道他就不装了!

    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

    得到答案的威士忌没再给宾加半点多余的眼神,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随后给田纳西做了个继续的手势,转身离开了刑讯室。

    *

    贝尔摩得和苦艾酒离开后,巽夜一在房间里等了很久。

    久得他躲进意识空间里,翻阅过去的记忆打发时间。虽然齿轮转动的回声还是令人感到吵闹,但这会儿倒让他不至于无聊。

    今天起床后为了接受检查,他至今还没有进食。不过帕莱特后来又进来给他注射了一点低剂量的营养液,应该是稀释过的“乌尔德之泉”。

    显然对他如何保持身体应有的状态,苦艾酒先生十分坚持。

    巽夜一对此不以为意,甚至有心情关心了一句:“欧泊小姐没事吗?”

    “没什么事,她已经醒了。”金发碧眼的帕莱特和他的女同事一样,受过专门的训练,对他始终姿态恭敬,言辞礼貌。

    不过巽夜一还是很容易看出,相比欧泊的用心和诚恳,这位先生的态度更多流于表面,少了点更有说服力的投入。

    帕莱特给他注射完便退了出去。又过了好一会儿,久到他都有点困了,纳撒尼尔·威利斯才回到了实验室。

    “抱歉,让你久等了。”苦艾酒先生歉意地看着他,随即微笑起来,“Vermouth回去了。她向我保证,她会为我们争取时间。”

    他没提为什么去了这么久,更不会提究竟和贝尔摩得谈了些什么,只是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再次坐到了巽夜一斜对面的椅子上。

    这一次,他们之间多了张桌子,上面有书和咖啡,中间甚至还有插着一支新鲜雏菊的小小花瓶。

    书籍是先前注射时帕莱特一并带来给祭酒先生消遣的,说是苦艾酒先生从黑鸦使者那里听说了他喜欢阅读,特意让人准备的。至于咖啡,则属于苦艾酒本人。而巽夜一面前依然只有一杯清水。

    如果不看四周,这个靠墙的角落确实如同咖啡馆的一隅,很有谈话的气氛。

    纳撒尼尔一只手放在桌面上,让身体稍稍靠近些,用称得上真挚的眼神望着巽夜一,微笑着道:

    “现在好了,没人再干扰我们了。想想我们之前谈论的话题,如果你还没忘记——可以告诉我,你的回答么?”

    巽夜一平静地看着他,语气平淡:“让你失望了,我的回答还是一样。”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是的。”

    “所以你……”

    “我拒绝。”他看着他,好像只是在回答是否要同他共进晚餐般随意:“无论你问几次,我都不会接受你的提议。”

    第634章 梦的困扰

    “……”

    纳撒尼尔极为专业的表情管理,似乎出现一丝龟裂般的瓦解迹象。即便他及时控制住了理智,但面部表情仍然像是脸颊肌肉猛地抽动了一下,显得有点怪异。

    “我不明白……”他深吸口气,刻意放慢发音:“你真的,想明白了吗?”

    巽夜一却觉得,纳撒尼尔真正想问的恐怕是——你想明白后果了吗?

    真是可笑,能有什么后果呢?实际上不论他答应与否,这位苦艾酒先生难道会因为他拒绝就停手吗?他的应允又真的这么重要?

    巽夜一瞥向纳撒尼尔脸上仿佛竭力表现出克制的神情,用再寻常不过的语气说:

    “我只是不想……莫名奇妙被人注射假药。”

    纳撒尼尔愣了一下。

    他听得懂每一个词,他听到祭酒说的是英语也不是日语。但奇怪的是,他却像是忽然患上了阅读障碍,怎么都无法理解他的意思。他这时又想起在贝尔摩得闯入前,也听到了对方使用了“假的”这个形容词,只是那时很自然地被他忽略了。

    巽夜一注意着纳撒尼尔的表情,一眼就知道他在疑惑什么。他看着他的眼睛,学着他刚才刻意放慢发音的口吻,用语言给他宕机的思绪又扔下了一颗“炸弹”:

    “我的意思是——你的‘银色花蜜’,不是真的。”

    “我知道。”纳撒尼尔急促地回应。

    这更像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他心想:那不是当然的吗?只有他手头的才是“银色花蜜”,这有什么不对吗?他努力用释放诚意的语调,快速解释着:

    “格雷博士研究的Ⅳ型并不是最终制剂,因为缺少最关键的成分。Ⅳ型不可能在实验室内得到预期效果,而且和之前的Ⅱ型Ⅲ型一样存在重大缺陷。但真正的‘银色花蜜’其实一直——”

    “真正的‘银色花蜜’……”巽夜一声音不高,却轻而易举地截断了他的话头,“还有另一个名字:夜晚月光下的神酒。既然是‘神酒’,能喝下它的不就是‘神明’吗?”

    纳撒尼尔的神情陷入少见的迷茫,他觉得自己完全跟不上他话中的意思——他到底在说什么?

    他们在谈论的不是格雷的研究吗?他早就确定格雷的研究不会成功的,他故意没告诉格雷他的项目缺少了重要的东西。但什么叫“神酒”?“神明”又指什么?他们在说的是同一样东西吗?

    “比如说……”

    不待他分析完对方使用的语言到底在表达什么,巽夜一的声音继续流入了耳中,他又听到了一个奇怪的名称:

    “‘钢铁神兵’,何尝不算是人造的‘神明’?”

    *

    “‘钢铁神兵计划’?”

    法国马赛,一家街边咖啡馆的露天座位上,有着一头金色齐耳卷发的年轻女子听到这个名词时,抬头瞥了一眼坐在她对面,顶着乖巧的巧克力发色,睁着碧绿眼珠的青年。

    “我知道,那不是老师把研究资料都给你了么,怎么了?”

    金发女子随意地应了一声,又低头吃着她的晚餐。

    或者说是午餐。包括了一份分量十足的烟熏三文鱼三明治,一碗奶油洋葱汤,以及一盘看起来再健康不过的全素色拉,还有一小碟鹰嘴豆泥饼。

    虽然现在已经临近晚餐时间了,但对她来说,哪一餐不重要。要不是临时被对面的青年叫出来,她大概也只是在实验室用两块三明治匆匆对付一下,然后继续她的工作。

    绿眼睛青年的面前只点了一杯黑咖啡,连糖都没有。他的眼周多了几缕疲惫的纹路,虽然不明显,但无意增加了点年龄感。他看起来身板削瘦,但衬衫袖口高高挽起,露出小臂匀称又不失力量感的肌肉线条。他白皙修长的手指还夹着一支烟,不过也许考虑到有女士在场,暂时没有点燃的意思。

    “集团内有资格查阅这份资料的研究员有限,不是完全能信的人,我也不放心让人接手Eiswein的治疗。”

    绿眼睛青年白兰地皱着眉,捏了捏眉心,似乎有些头疼。他又喝了一口黑咖啡,试图缓解神经绷得太紧导致的额角隐隐约约的抽痛。

    “这其中涉及一些问题,需要神经病学方面的专家,除了Amaretto,你还有其他推荐的人选吗?”

    金色卷发女子玛格丽特放下喝汤的勺子,看起来有些悻悻然地说:“那就格雷柯吧,他至少是有代号,忠诚度也没问题。他原本在负责的治疗项目已经暂告段落了,目前可以不需要他了。”

    代号阿玛雷托的格雷柯医生,之前在日本总部负责新出三的治疗,已结束第一阶段的疗程。虽然外表还看不出显著变化,但新出三却自称感觉变年轻了,身体也更轻松了一点。相应的,从一些指标确实能看出,她的一些脏器功能有了比较明显的改善。

    这让新出三的那位友人羽田市代夫人高兴极了,连带着铃木次郎吉先生又兴致勃勃地找上比特酒,提出了医药研发方面的合作建议。

    但是,除了他们几个,没人知道新出三的治疗方案有老师的手笔。

    不,格雷柯应该也知道。因为他是负责执行这个方案的人,在谈论一些具体治疗的细节时,老师并没有完全避开他。不过,这人向来懂得在什么时候必须保持沉默。

    “可是BOSS那边……”白兰地有点迟疑。

    “老师不是跑了么?”玛格丽特撇嘴,用叉子不满地戳着鹰嘴豆泥饼,让这位气质高冷的美人多了两分孩子气,“格雷柯留在日本也是浪费,我让他回来找你吧。至于美国那边……真的有需要,我会亲自去。”

    白兰地却从她随意的语调里,察觉到隐藏的担忧。他甚至只消一眼,就能感受到她的矛盾心情——她明明十分担心远在美国的BOSS,想去他的身边,同时却又害怕真到了需要她赶往美国的时候,说明出了糟糕的状况。

    即便她此刻微微低着头,他也能看到她没完全用粉底掩饰好的黑眼圈,很难说是因为工作太繁忙,还是精神太紧张。

    白兰地喝了咖啡,随口关心了一句:“最近睡得不好么?你看起来很累。”

    “可能。”玛格丽特抓了抓头发,神情带出一点挫败,“有些问题,还一直想不明白。”

    能让这位小姐因为想不明白而熬出黑眼圈的,当然是她的研究。看她蓬松得有些乱糟糟的头发、发干的皮肤,和用餐时仿佛饿极了的模样,就知道最近她又忙得吃饭睡觉都顾不上,作息恐怕乱作一团。

    ——事实上那个把白大褂穿出性感魅力,根根金发卷出优美弧度,雪肤红唇,冷淡且精致的“玛格丽特”,绝大多数时候只存在于老师面前。

    眼前这个形象修饰程度仅仅能见人的玛格丽特,才更接近她本来面目——如果不是把她叫出来,而是去实验室找她,白兰地很确信他本人是不值得她化妆见人的。

    “什么问题?”白兰地顺着她的话问道。虽然他并不觉得,她说了他就能给她出主意。

    “最近在做一项测试时,URD3516发生了完全超出预期的活性反应,但是至今还没找到原因……”

    大段大段的术语夹杂着语法用词,从她的口中灌入他的耳朵。

    白兰地喝了口黑咖啡,自动忽略所有听不懂的内容,直到最后听得懂的话被他捕捉到:

    “……你说,为什么URD3516会对新出三有作用呢?我到现在都没找到答案,是什么让新出三的端粒发生了改变?又为什么,老师会提议使用它来治疗新出三?”

    她看着他,又好像没在看他。

    “有时候我真觉得,虽然那是我做出来的东西,但我好像根本没搞懂它是什么。仿佛只是有人把它放在了我的梦中,当我醒来后,就把它在现实里还原了……”

    “你只是太累了。”白兰地看着她有些恍惚的神色,想了想,好心提议道:“如果有需要,我可以给你做一下催眠,至少能让你好好睡一觉。”

    再怎么说,他好歹有行医执照,帮助她进行一两次深度睡眠还是没什么问题的。当然,他其实也不认为她真会采纳他的建议。不仅是玛格丽特,他很清楚哪怕他们这些人不会向外求医,不代表就会愿意找他解决心理问题。

    “……催眠能解开做梦的原因么?”玛格丽特在短暂的沉默后却忽然问。

    白兰地愣神之下,差点没听清她在说什么——她的反应显然出乎他的意料。

    “什么梦?”她应该指的不是她的研究,白兰地意识到她话里的问题,追问道:“你最近做梦很频繁?”

    “哦……好几次都是噩梦。”玛格丽特的声音像在风里飘一般,“总是反复梦到……相似的场景。”

    她没有隐瞒,也不担心私密的谈话被人听去。

    在他们周围,咖啡馆的露天座位都空置着,只在靠路边的那一排,若干位子上有人坐着,仿佛将他们隐隐包围一般。

    其中一人长相斯文,浅灰色的长发用黑色的发带整齐地束在脑后。

    “什么场景?”白兰地眼神认真了两分,他感受到了她的困扰。

    “我被关在很高的地方,周围的一切都很高……”玛格丽特的眼神如同蒙上了一层迷雾,“我出不去,只能爬上那个很高的窗户……然后,我飘了下来……”

    第635章 另一种方案

    “你确定有……‘钢铁神兵’?”

    飞驰的劳斯莱斯加长车在前后黑色汽车的护卫下,行驶在通往马里兰州的公路上。内饰奢华的车厢如同一间小型客厅一样舒适而宽敞,阿尔伯特·休斯正从车载冰箱里取出冰块,一颗颗加进他的酒杯里。

    “你不喝一杯吗?”他转向刚才出声的人,坐在沙发一样柔软的座椅上,看起来有点严肃,又有点魂不守舍的奥斯顿·洛克菲勒,笑着招呼。

    “不了,我喝得够多的了。”在派对上仅仅抿了小半杯酒就克制住的洛克菲勒,冷漠地拒绝道。任何场合不让酒精侵蚀理智,是他成年后的必修课,已经成为他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阿尔伯特挑眉,笑呵呵地给自己倒满酒——就是这种任何时候都不敢放纵自己的人,一旦放纵欲望,却比谁都更容易上钩。

    这不,这位同总统顾问谈笑风生时都摆不脱那点傲慢的“大少爷”,此时在他面前却露出了难得沉不住气的模样。

    “我们都已经在路上了,不是么,先生?”阿尔伯特戏谑地道,“重要的是,你又是否确定……包括格兰特先生在内,那几位先生都在路上了?”

    阿尔伯特·休斯作为派对主人敢抛下一屋子的客人,陪同洛克菲勒的长子去看他想看的东西,当然是有条件的。

    他希望摆脱雷曼公司破产带来的困境。奥斯顿·洛克菲勒虽然不可能代表家族承诺给他提供帮助,但通过自己的人脉帮他牵线搭桥,说动另外那些有能力提供帮助的人愿意见他,却是可以做到的。

    能同洛克菲勒家长子交好的,又都是什么样的人物呢?只是这种人情很珍贵,没有足够的利益,奥斯顿不会轻易动用。

    “我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他抿着嘴,冷淡的神色显得不悦。

    “那我也一样。”阿尔伯特·休斯模仿着他的口吻,笑着道:“事关休斯家的未来,我又怎么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奥斯顿转开脸,宁愿看向窗外而不是面对阿尔伯特这副令人不快的笑容。他知道自己……有点太急躁了。

    但是,怎么能让他不心动呢?那可是让他似乎永远不会出错的父亲,这辈子难得感到懊恼的失误呢。

    ……

    “生命研究所有非法实验?”

    一双懵懂的眼睛透过柜门的缝隙,好奇地向外张望。

    说话的是从门外率先走进来的男人,约莫五、六十岁的模样。他坐到办公桌后,朝着跟在他身后进来的人,摆了摆手。

    而那人显然要年轻一些,但仔细看又似乎相差没那么大。他还穿着大衣,即便走进房间,也没脱下外套的意思,只看着门把手,关心门有没有关紧。

    办公桌后的男人看透了客人的窘迫不安,安抚道:

    “放心,这里是我的书房,洛克菲勒家再没有比这个房间更安全的地方了。我们在这里的谈话不会泄露出去。”

    穿大衣的客人迟疑了一下,终究坐到了会客的沙发上,但他的姿势看得出,他有些紧绷。

    “我并不知道具体情况,只是……因为某些原因,听说了一些秘密。”他的语气充满了犹疑和不确定。

    “但是,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办公桌后的主人满不在乎地问,“如果真的有,那不是你母亲需要烦恼的麻烦?”

    “你说过……如果我有什么我认为有价值的消息,你愿意帮助我。”客人没有接他的话,只是看着他。

    “当然,当然,这个承诺依然有效。”办公桌后的男人姿态随意,这也让客人渐渐放松下来,“但我想,你不愿求助你的母亲,而是跑来找我,一定不是小麻烦,对吗?”

    客人沉默片刻,咬了咬牙,他的额头渗出汗珠,也不知道是因为穿着大衣太热了,还是因为太紧张。

    “我知道生命研究所的非法实验是什么。我也知道洛克菲勒砸下重金的项目,没能拿到五角大楼的订单。”他的音调放慢,眼睛却紧盯着办公桌后男人的脸,“如果我说,研究所秘密研发的东西,能解决这个问题呢?”

    男人的表情顿时严肃。他调整了坐姿,身体稍稍向前,压低了声音,又同穿大衣的客人谈论着什么。

    靠墙的壁柜里,眼睛的主人,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女孩,不感兴趣地往后缩了缩。那种刻意压低的嗡嗡的说话声,隔着壁柜就像白噪音一样让人犯困。

    当她不小心睡过去,再度醒来,房间里又恢复了空无一人的安静。

    她推开柜门,钻了出来,蹑手蹑脚地跑出了房间。她飞跑着在走廊转了个弯,却被一双大手抓住了。

    “菲碧!”那双手抓着她的肋下,轻而易举地将她提了起来。

    “奥斯顿哥哥!”小女孩“咯咯咯”地笑出了声。

    在这个家里,小菲碧从来不害怕任何人。不论爸爸妈妈还是哥哥们,不论他们在外面怎么端着一副不好接近的姿态,在她面前都会露出笑容。

    “你去哪儿了?你妈妈在找你,又不想上钢琴课吗?”奥斯顿将她放下,给她整了整有些皱巴巴的裙摆。

    “我在玩捉迷藏,可是都没人发现我。”小女孩骄傲地仰着脸,“连爸爸都没有哦!我就躲在柜子里,他同客人说话也没发现我在书房。”

    她没注意奥斯顿一瞬间变化的表情,回想着听到的对话,炫耀似地问:

    “奥斯顿哥哥,你知道‘钢铁神兵’和‘银色子弹’是什么吗?”

    ……

    那时,他的小妹妹不知道自己听到的交谈有什么价值。应他的要求,她把她听到的,当成他们两个的秘密,没有同别人说起。

    菲碧不懂她听到的是什么,但他却知道。尤其在后来,当他陆续得知阿曼达·休斯遇害以及CIA的秘密行动,并且休斯的那家研究所失去了重要的负责人,他清楚其中有父亲的手笔。

    他二十岁就进入了洛克菲勒财团。身为家族长子,他对财团内部状况的了解远比他的弟弟们更深刻。作为财团重要盈利来源的新世纪动力公司,多年前发展遇到了瓶颈。不仅仅是技术层面的,更重要的是五角大楼的人事更迭——支持洛克菲勒的那几位将军,到了必须让位给下一代的年纪。

    没有人情可以永远持续下去,也没有派系可以永远保持忠诚。洛克菲勒得重新下注,但需要打动对方的筹码。那时父亲得到情报,欧洲出现了一种新技术似乎是对方感兴趣的。

    然而因为一些小小的失误,最终父亲也没能得到他想要的。尽管他用其他代价还是拉拢到了“新朋友”,但这段友谊几乎每年都经受着考验。

    那么,如果他得到了父亲求而不得的东西,为财团解决这个难关,他因此获得的支持,即便是父亲也没法阻止他了吧?

    “……我想哪怕是以我个人的信誉,也算是保障。你完全可以放轻松点。”

    冰块在酒杯中相撞的声音,将奥斯顿的思绪拉回。他看向晃动着酒杯的阿尔伯特,没有做声。

    休斯先生冲着他微笑,“真的不来一杯吗?”

    “冰水就可以,谢谢。”洛克菲勒家的少爷总是有本事把礼貌用语说得如同赏赐。

    想到妹妹,奥斯顿忽然想起她说过下午要去新世纪动力公司。

    最近这姑娘因为成了公司股东,突然对武器和那些灰色行当产生了兴趣。父亲的意思是只要别让她的母亲知道,可以找人陪她玩玩,洛克菲勒家的小姐多点见识没什么不行,随后就把她扔给他去头疼。

    奥斯顿决定还是给她发条消息,免得她找不到他就去找父亲。在同阿尔伯特谈妥前,他暂时不想让父亲关注他的行踪。

    【临时有事,你到公司后直接找雅各布。——奥斯顿】

    看不见的电磁波将奥斯顿发出的讯息眨眼送了出去,但并没有送到他所希望接收的那人手中。

    威士忌冷眼看着手机弹出的提示,问:“确定是去马里兰州?”

    他的手机响起了清亮又冰冷的少年音:“按照卫星捕捉的影像,目的地为马里兰州生命研究所的可能性最高。需要现在调转方向吗?”

    “不,不管去哪里,总需要先去见见这一位。”威士忌的眼中闪过阴郁之色,“我得先有个能用得上的身份……”

    同一时间,另一条信息顺着电磁波发送到了菲碧·洛克菲勒的手机端。

    【我不喝威士忌。——奥斯顿】

    *

    “你听说过。”巽夜一说,哪怕他面对的人脸上没有显露丝毫表情。

    “……你怎么知道的?”纳撒尼尔·威利斯脸颊微微抽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否认。

    “你忘了我是……Libation。我去过很多实验室。”

    巽夜一给了他一个不算回答的回答,足够他自己做出联想。

    “好吧,了不起的、知道很多秘密的Libation先生,”纳撒尼尔终于回过神,忍不住挖苦道,“被你看穿了。我当然知道‘钢铁神兵’,但那是组织机密,而且同你无关。”

    他的语气不再保留地带上了威胁。

    “但同你有关。”巽夜一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冰冷的戒备,他轻声说:“‘钢铁神兵’只是一个便于指代的称呼,它叫什么都无所谓。重要的是,这个项目的初衷,其实是为‘那位先生’制定的另一种……‘永生’方案。”

    人类如何才能永生?这是一个自文明诞生起,便不断被追寻的问题。

    有的时候他甚至想,乌丸莲耶就像是在这个世界里,在这条道路上真正走得更远的那一个。这位出生在上个世纪且活到现在的老人,早已超越了人类寿命的极限。

    不过曾经作为“锚点”,作为任务者,远比乌丸莲耶更靠近他所追寻的目标。因为他们见识过真正拥有漫长时间的生命体,也曾拥有过真正漫长的时间。

    ……

    第636章 神酒与诅咒

    漫长时间里的记忆,就像拼图。

    一块块的碎片,拼接起了最后的相见。

    那甚至称不上交谈,只是姐姐一个人在说。

    哈鲁在她身旁,像个影子。或许是因为在很长的时间里,姐姐在他身旁,只能做一个影子。

    也或许是因为在那片奇特的、不存在时间的空间里,在那被凝固的虚无之中,唯有巽日花是唯一的主宰,是一切意志的中心。

    而他,作为唯一真正意义的听众,也只能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