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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乙骨忧太发现他和虎杖悠仁之间的相处模式又回到了他们发生争吵之前。

    粉发少年不再回避他的接触,没有社团活动的日子他们重新开始一起回家,一起训练。虎杖悠仁会拉着他在一楼的餐厅和厨师学习怎么做饭,并邀请他做第一个品尝成果的人。

    乙骨忧太在虎杖悠仁迫切的注视下盛了一勺咖喱放入嘴中,坐在他对面的人雀跃地向前倾身,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怎么样?怎么样!”

    “好吃诶!”

    不论是调味料的分量还是菜品的准备都堪称完美,看得出来制作这份料理的人肯定细致地研究了很久,当然也在乙骨忧太不在的时候练习过很多次。

    直白的夸奖让虎杖悠仁喜笑颜开。最开始热锅或者放入食材的时候的确总是手忙脚乱,有的时候太过焦急以至于他忽略了滚烫的锅边,手臂上偶尔会出现的烫伤就是由此而来。

    乙骨忧太为他处理过很多次这样小小的烫伤,保证受伤的地方完好如初,没有伤疤留下。

    “如果我也会反转术式就好了。”虎杖悠仁经常在乙骨忧太握着他手臂仔细检查还有没有漏掉的伤口时这样说,然后得到了黑发少年不满的敲打。

    “悠仁总有一天能学会的,”乙骨忧太的手指在他的皮肤上移动,通过按压和触摸确定没有留下看不见的伤,虎杖悠仁只能看到他垂下去的脑袋,盯着那处显眼的发旋发呆,“但我很高兴你能来找我帮忙,就算你以后学会反转术式也是哦。”

    “为什么?”虎杖悠仁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忍住乙骨忧太的手指带来的痒意,嘟囔着问道。

    “希望你能多麻烦我一点。”

    乙骨忧太抬起头,迎着虎杖悠仁的目光坦然笑着说。

    因为粉发少年有点想要移开又不肯轻易放弃的眼神,乙骨忧太勾起手指挠了挠脸颊,解释道:“我承认,其实这样会让我觉得自己有点作用,是为了满足我自己的需求没有调侃你的意思,只是我——”

    “可以了我知道了!”虎杖悠仁从他的手中抽回自己的手臂,重复了一遍:“我知道了。”

    乙骨忧太遵从了他的意愿没有继续说话,只是不容拒绝地再一次将他的手臂拉了回来,完成了最后一部分检查,直到确认无误之后才放过了他。

    虎杖悠仁学得很快,能够驾驭炒锅之后就再也没有将自己烫伤过,更别说他还学会了用咒力保护自己的手臂——这样可以锻炼他的咒力操作。不过他也没有遵守他和乙骨忧太之间的“约定”,除了训练中出现了没办法自己处理的伤势,一些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的擦伤只会在被乙骨忧太提醒时才会顺势交给他帮忙处理。

    某一天,乙骨忧太经过门边的时候突然看到了他们为了记录身高变化而留下的黑线。

    “我们很久没有量过身高了吧?有一米七了吗?”

    他拽着正在整理墙上泛黄海报的虎杖悠仁来到门框旁边,拿着一本书来让他顶在头顶:“站直。”

    虎杖悠仁挺了挺胸,心想这本书还挺沉的。

    “家里有卷尺吗?”他的眼睛四处乱瞟,最后微微向下垂着,落在乙骨忧太的下巴上。

    “应该没有,晚些时候我去问问菜菜子她们,如果没有的话明天去买一卷就好。”

    乙骨忧太仰着头,划下了14岁的虎杖悠仁在此刻定格的身高。拍了拍虎杖悠仁的胳膊表示已经画好了,从书本底下逃出来的粉发少年回头望向墨迹未干的划线:“应该还没到吧”

    他的话说了一半,推着乙骨忧太和自己换了个位置。小的时候他还发誓以后要比乙骨忧太长得更高,但黑发少年在遵守承诺这一点上做得实在无可挑剔。无论年岁如何增长,他始终比虎杖悠仁高上一点。

    对虎杖悠仁的思绪了如指掌的乙骨忧太偷偷笑了一下,在琥珀色的瞳仁瞪过来之前收敛了嘴角的笑意,安慰道:“我以后会比你先变成老头子的,那样就是永远要比悠仁矮得更快了。”

    虎杖悠仁松手,让那本有些斤两的书径直落在了乙骨忧太的头上,发出沉闷的“咚”声。头顶上传来的重量让乙骨忧太缩了缩脖子,又规规矩矩地站直。

    记号笔在墙面上扯出一道崭新的痕迹,虎杖悠仁在旁边写上了今天的日期。

    “待会儿还要继续去训练场吗?你最近也太有干劲了吧?”他收回那本书问道。

    “因为想要变得更强一些,”乙骨忧太回答,“你想邀请我出去玩吗,悠仁?”

    虎杖悠仁有的时候很喜欢他的敏锐。

    “倒也不是出去玩。咱们班的文化祭不是选定了鬼屋主题嘛,制作道具需要准备很多材料,你陪我去吧?顺便我们还可以在那附近找找有没有好吃的店。”

    “好啊。”乙骨忧太欣然同意了下来。

    他们拉上了小推车,奔向附近的五金店。

    中途经过一处刚刚翻修过的公园,一排排新栽种的枫树叶片火红,从外面看上去就像是在燃烧着一样。这片公园显然得到了附近居民们的喜爱,很多人趁着满山红叶盛放的时候和家人朋友一起来到这边拍照游玩,也有不少人选择来此露营。

    看到那些人,乙骨忧太突然想起来:“这个月的照片还没有寄出去呢。”

    虎杖悠仁顿了顿,很快将那点异样掩饰了过去。

    “明天我会记得寄出去的。”他保证道。

    购买材料的过程非常顺利。中学的文化祭和小学的不同,完全以娱乐性质为主,每个班级拟定主题、准备材料、布置会场的过程都由学生们自己主导。一年级的时候他们没什么经验,体验了高年级前辈们准备的活动之后全都铆足了劲等着第二年大展身手。

    虽然活动的主题无非就是吃的、喝的、玩的,但在活动体验和会场布置上他们倒是花费了不少心思。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的班级选定的主题是鬼屋,是个老旧但不容易出错的选择。为了营造氛围,他们买来了足够多的黑布用以创造昏暗的环境。又因为场地有限,所以只能尽可能的将路线设计得曲折复杂,需要耗费的材料也成倍增加。

    带上小推车果然是正确的选择。

    他们在附近的书店碰到了小泽优子,她在开学第一天坐在他们旁边、并写下如何照顾小猫的便签纸送给了他们。

    她似乎没有什么朋友,平日里总是独来独往。她透过玻璃看到了店外的男孩子们,虎杖悠仁向她挥手打招呼,得到了一个微小又迅速的点头回应。

    也许她就是喜欢一个人安静地待着呢,虎杖悠仁曾天真地这样想过。但这并非事实,她所遭遇的事是如此普遍地在所有人身边发生着,每时每刻、每分每秒。

    人似乎总在追求某种认同,生活在群体中就会不自觉地进行自我同化,修剪自我的枝条。这样的追逐是可怕的,当人们得到了可以自我满足的认同感后,久而久之就会将自己视作群体的一部分。

    这样当然能够活得很好,当一个群体足够庞大、也足够坚韧,它能为个人提供维持生活的一切材料,包括精神和肉|体。

    小泽优子是个身材偏胖的女孩子,健康,而且很爱干净。

    群体有的时候非常排外,用“相同”来确保待在群体中的舒适性,也避免了争吵可能带来的分歧,尽可能维持这个庇护所能够继续存在。这是基础中的基础,和生存本能同理,所以哪怕明白遭到排斥的理由也无法将矛头指向群体,无论是觉得自己无力改变又或者觉得没有意义,大多数被排斥者要么沉默地消失在群体外的角落,要么选择修剪自己的形状。

    决心反抗的人究竟拥有怎样的勇气呢?

    虎杖悠仁收回目光,乙骨忧太正在看马路对面的宠物服装店。

    小猫长大的速度太快,也不喜欢继续窝在他们的房间里,经常在教会的各种角落里溜达,枷场菜菜子说它已经完全变成一只野猫了。虎杖悠仁将猫爬架和食盒放到了外面,给它添加的猫粮偶尔也会被松鼠或者其他路过的小动物享用,不过猫咪看起来并没有完全失去自己捕猎的能力,乙骨忧太说有一次他看见它叼着一只老鼠路过训练场。

    只是他们专门为它准备的互动玩具和各种小衣服之类的彻底派不上用场了,尽管它仍会回应他们的呼唤,用毛茸茸的脑袋和不那么干净的毛蹭他们的小腿,但想要让它乖乖待在人类的怀里套上衣服,那是万万不可能发生的事了。

    大概是一种习惯,乙骨忧太在路过宠物服装店的时候仍会下意识地关注货架上的新商品,等意识到已经用不上的时候才会尴尬地挪开目光。

    “走吧。”虎杖悠仁拍了拍乙骨忧太的手臂。

    “嗯。”乙骨忧太轻声应道。

    习以为常的事物规律被打破,尽管一时难以适应,但乙骨忧太想总有一天他会接受这样的改变时时刻刻发生在自己的身边吧。

    他悄悄凝视着虎杖悠仁,少年的脸上藏不住心事,偶尔也会露出与往日截然相反的沉思表情。他必须学会接受,他只能学会接受。

    “你在想什么呢?看得这么认真”虎杖悠仁有点不好意思地提醒乙骨忧太他的目光太过露骨,简直就是在明目张胆地凝视,被盯住的地方汗毛都竖起来了。虎杖悠仁对这样的视线很敏感,他能轻易地根据第六感分辨出扫过自己的视线究竟是无意还是有意,凭感觉转头和视线的主人对上眼神的时候经常会把对方吓一跳。

    “没什么,”乙骨忧太转移了话题,“我在想怎么扮鬼更吓人一些。”

    他们班的文化祭主题是鬼屋,自然要选出一些人来扮作NPC增加恐怖氛围,不知为何乙骨忧太高票通过成功当选。除了NPC之外,其他人都被分配到了准备制作材料的任务,虎杖悠仁拉着乙骨忧太一起出来买的黑布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东西之一。

    “可能是因为你不笑的时候真的很能唬人?就是那种不苟言笑的冷面杀神,遇到人二话不说拿起刀就是砍,唰唰唰——”

    虎杖悠仁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手中比出握着刀的模样。训练的时候乙骨忧太认真起来的模样真的很有压迫感,他的长相其实不是特别有攻击性,毕竟长着一双圆圆的下垂狗狗眼嘛,笑起来甚至老实又无害。但是不笑的时候,尤其是被黑色的瞳仁死死紧盯着,仿佛被死神锁定了一般无法逃脱,会下意识地让人觉得自己求生无门,想象不到从他手中逃脱的模样。

    这是只有虎杖悠仁和其他术师才体会过的威慑,对于他们班的其他普通同学来说,大概就是觉得乙骨忧太身上偶尔会散发出一种忧郁又阴沉的气质,虎杖悠仁不在的时候去找他搭话就是这种感觉,尽管其实本人并不难相处,但这种印象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根深蒂固。

    纯粹的黑发黑眼配上时而明显一些的黑眼圈,如果再加上一些灯光效果氛围的烘托,任谁在一片昏暗的环境中见到他都会被吓一跳吧?

    策划人想要的应该就是这种效果,她甚至想要征求一下乙骨忧太的意见给他化个妆,比如把脸涂得再白一点,最好面无血色的那种苍白,到时候再在脸上溅上点人造血浆

    “超完美!”

    被按在镜子前坐了半个小时的乙骨忧太看着陌生的自己,和被提前告知化完妆可能会有的效果一模一样。

    “脸好白其实在黑暗的地方完全看不出来的吧”他闭着眼睛接受了这个形象,坐在这里的大部分时间其实都在被鼓捣头发,原本自由自在翘着的发丝被喷上了发胶向下梳好定型,把额头露了出来。

    可惜“化妆师”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艺术里了,超兴奋地说:“更阴暗了!就是这样!!”

    “忧太,你化完了了吗?”虎杖悠仁敲了敲门,探头进来,被调侃说“只是分开了一会儿而已就等不及了吗,你们简直就像连体婴一样啊”,他只是毫不在意地笑着应付了两句之后就将目光定格在了乙骨忧太的新妆造上。

    方才还能坦然说自己能够接受化完妆的自己的乙骨忧太突然觉得有点紧张。他有些小心翼翼地看着虎杖悠仁的反应,有一种望着天等待珍贵又易碎的宝物从天而降,必须时刻绷紧神经用轻柔的力道接住它们一样的感觉。

    虎杖悠仁一个箭步冲了过来,一下子凑得太近,但是因为他们太过熟悉所以乙骨忧太下意识没有躲开。粉发少年小时候对自己冲过来的力道没有很好的认知时,他们就这样完成过很多个拥抱。

    乙骨忧太能够看到他的睫毛。

    “好帅——!忧太,这个发型好帅啊!”虎杖悠仁两眼放光,手已经摸到了自己的头发上,试图将自己的一头小短毛也压成这个样子。

    显然他是没办法做到的。

    “真的?”乙骨忧太稍微向后退了一些,侧过身子再一次正视镜子里的自己。

    “完全不像是我自己了呢。”他还是对此保持怀疑的态度,越看越别扭,就和盯着某个汉字或者平假名看得久了会发现自己突然好像不认识它了一样。

    虎杖悠仁向他竖起大拇指,笃定地说:“超级帅气!!你要对自己多点自信啊忧太!”

    “虎杖说得对,”已经将化妆工具收拾好的女生准备离开,将这个小杂物间留给男孩子们换衣服,“别忘了给乙骨的脸上加点血浆,我先走了。”

    虎杖悠仁把衣服交给乙骨忧太,病号服让这张苍白的脸显得不那么突兀,在乙骨忧太换衣服的时候,虎杖悠仁站在门外帮他看门。走廊里都是忙碌着做文化祭活动开始前最后准备的学生,他们班的主题虽然是鬼屋,但教室外的墙面也不能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负责布置会场的人精心准备了与主题相符的装饰,虎杖悠仁靠在墙上,走廊上被提前挂上了很多色彩鲜艳的文化祭棋子,饱和的颜色让他们班附近黑暗的氛围更加瞩目。女孩子们正在分配传单,她们一会儿要去校园里为自己的班级活动做宣传。

    NPC是轮班制的,乙骨忧太过了中午就能下班了,虎杖悠仁也选择上午留在活动场地里帮忙。比如负责打着手电把在通路里迷路的人送出来之类的,班长说他就算把手电筒放在下巴上装神弄鬼也没什么太大的威慑力,另有一些七七八八可能发生的紧急情况也交给他和其他保障鬼屋正常运行的同学们一起负责了。

    “怎么样?”乙骨忧太站起来走了两步,待会儿他的任务就是坐在一个被精心调整过角度的小空间里,周围会有蓝绿色的荧光灯带烘托氛围。

    虎杖悠仁拿起那瓶小小的人造血浆晃了晃:“在那种光线下根本看不出来血迹的颜色吧?”

    乙骨忧太也觉得肯定会变成黑色的,所以他觉得只在嘴角抹一点就好。

    “她有说额头也要哦。”虎杖悠仁示意他赶快坐回座位上抬起头。人造血浆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也很好清洗,虎杖悠仁在乙骨忧太的脸上按照自己的喜好创作了一番,该涂的地方都抹了点,站远了之后初看觉得很满意,现在的乙骨忧太完完全全就像是一个冤死在精神病院的冤魂。

    但是。

    他微微蹙眉扯着嘴角笑了一下:“超有感觉的。”

    他也不想让自己总这么敏感又自作多情,但他应该绝对不会亲自体验这次的鬼屋了。哪怕知道只是假的血浆和特意准备的道具,他还是不太能够接受在精神紧绷的时候看见这样的乙骨忧太。

    不该是这样的,明明只要知道是恶作剧就不该有这种过激的反应,可虎杖悠仁却难以自控地感受到了徘徊在周围的恐惧。

    绝对会被吓到心脏骤停吧?

    乙骨忧太看出他的表情不对劲:“悠仁”

    过来提醒他们要赶快去活动场地准备的人打断了即将开始偏移的氛围,虎杖悠仁率先走了出去。

    乙骨忧太跟在他身后,盯着后脑那处色差明显的分界线,沉默着没有说话。

    第62章

    独自保守秘密的感觉并不好受。虎杖悠仁总会升起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将妈妈和他说过的一切都对乙骨忧太和盘托出,每每这时理智总会让他安静下来,独自平复被不上不下卡在中间的情绪。

    他不想变成别人的提线木偶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哪怕那个人是自己的妈妈也如是。

    听妈妈的话只要那个人还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一天,这样的束缚将永远会像影子一样无法分离,哪怕高高跃起、双脚离地,总有一天还是会落下来,重新和影子连在一起。

    因为被要求“不能将他们之间的事说出去”,所以连向夏油杰或者伏黑惠询问束缚相关的事情都做不到。虎杖悠仁想说,大脑就会向他发出“即将得到惩罚”的警告,一切以“告知”为目的的行为,包括转述或者书写都会被纳入束缚的范畴。

    妈妈显然是比他成熟太多的咒术师,在玩弄言灵的方面炉火纯青。

    在文化祭活动开始后,陆陆续续有学生参与体验了他们班级准备的鬼屋,虎杖悠仁待在被架起的黑布围成的通道外一小块角落,方便进出。胆小的人发出尖叫,这足以证明这个自制的鬼屋拥有足够吓人的恐怖氛围,偶尔也会听见某个NPC一时兴起自由发挥,发出连声怪叫恐吓经过的学生。

    乙骨忧太坐在自己的专属位子上。通道故意设计得很狭窄,只够一人通过,行走的时候两侧的手臂能够感受到黑色布匹绒绒的触感,会有专门的人从特意留出的孔洞里将羽毛之类的东西伸进来扫过体验者的手臂,或者用道具向经过的人吹气。

    当然有因为场地面积很小、为了尽可能拉长体验时间而故意设计的因素在,不过这样狭窄的通道也让一个个惊吓节点出现得猝不及防。尤其是乙骨忧太坐的这个地方。

    他进来之后才发现这里的荧光灯居然是定时开关的,而且间隔时间极长。也许有人一转过来正好碰见灯亮起,也许有人已经走过了一些,突然发现自己身边亮起了灯,还坐着一个满脸鲜血、穿着病号服的家伙,几乎没有人能够避免在这里被吓一大跳。

    因为惊吓效果远超预期,所以乙骨忧太就保持原样,安静地坐在了原地没有再准备加上点别的手段继续吓唬人,比如突然从课桌拼成的停尸台上滚下来在地上爬着追人之类的行为。

    毕竟他们年龄摆在这里,会有一些奇思妙想也是很正常的。

    虎杖悠仁有些无聊,为了避免穿帮所以他们这些后勤保障人员也不被允许使用手机。活动进行得很顺利,除了有一个人因为被乙骨忧太吓得厉害,向后退的时候不小心踩倒了一个架子之外,再没发生过其他的问题。

    这个小插曲让鬼屋的开放暂停了一小会儿,虎杖悠仁很快就将架子扶了起来,把黑布重新挂好。

    他走到门口去告诉其他人里面已经准备好可以再次开放了,一抬眼居然在走廊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黑色海胆头。

    “诶?这不是伏黑嘛!好巧啊!”虎杖悠仁猛地睁大了眼睛,跳起来向他招手。

    “虎杖!不要擅离职守啊、这是你朋友吗?”门口的同学刚想让他赶快回到场地里去,见到伏黑惠身上不属于他们学校的校服,也就大方地放虎杖悠仁去找朋友了,自己进去替他。

    “谢谢啦!”虎杖悠仁谢过好心的同学之后,凑到了伏黑惠的旁边。学校的文化祭除了本校的学生们可以参加之外,同样欢迎外校的学生,也鼓励孩子们带着家长一起来体验。

    伏黑惠也觉得太巧了:“你们居然在这个学校吗?”

    他只是被打发到东京这边祓除一个低级咒灵,因为和辅助监督约定的时间还早,路过这附近的时候鬼使神差地走了进来,手里一下子被人塞了很多传单,大概是看到他外校的校服了吧。

    他发誓选中这个鬼屋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它的传单在最上面而已。

    “你们今天没有上学吗?”走廊上人太多了,虎杖悠仁带着伏黑惠走到了开水间附近。

    “我又不准备考高中,偶尔缺席没关系的。”

    虎杖悠仁敲了敲拳头:“对哦,你以后要去高专的对吧?不过你还没有入学就开始执行任务了吗?这算雇佣童工吗?便利店都不会允许我这个年纪过去打工的啊!”

    伏黑惠点头,向外张望了一圈,问道:“倒也不算,至少我有酬金。乙骨前辈呢?”

    “他在里面哦。”

    伏黑惠眨眼:“他去当NPC?”

    他们说话期间,教室里传来了一阵尖叫。虎杖悠仁冲着那个方向歪歪脑袋,带着点莫名的自豪说:“绝对是今天鬼屋最大的卖点之一喽。”

    他这副炫耀的姿态看得伏黑惠狠狠露出嫌弃的表情:“你这炫耀的语气是怎么回事?你出来这么久没关系吗?”

    “本来也快到了该换班的时间了,”虎杖悠仁看了一眼时间,“津美纪姐姐知道你逃课吗?”

    伏黑惠额角冒出十字:“我有正经请假我没和她说。”

    他看到虎杖悠仁的表情突然颓丧了起来,这倒是太少见了。

    “怎么了?”

    粉发少年在脸上抹了一把不存在的眼泪,一副“你真是太不容易了”的表情拍着伏黑惠的肩膀:“伏黑哥!你是怎么做到面不改色骗人的啊?不,也不能说是骗人,只是在面对亲人的时候怎么将秘密藏起来啊?想说又不能说的感觉太难受了!”

    伏黑惠的神情变了又变,他好好端详了虎杖悠仁一番,觉得自己已经看穿了一切:“因为我本来就没想说,所以不会有负罪感。不过虎杖,我觉得如果你你觉得他怎么看?住在一起的话,至少能够感觉到一点对方的态度吧?乙骨前辈又不是什么特别迟钝的人。”

    很好,看起来他终于开窍了。

    虎杖悠仁的表情凝固了一些,说话的语气也不再随随便便:“我觉得他还不知道。有的时候我觉得他不知道也挺好,因为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何必再让他替我担心。”

    不应该啊,伏黑惠暗自思忖。

    “虎杖,”伏黑惠正色道,“你不觉得乙骨前辈也有事情瞒着你吗?”

    虎杖悠仁:“你也这么觉得?我还以为是我的错觉,最近这段日子我们之间简直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他有什么事情在瞒着我。”

    他略过了为什么最近没见过乙骨忧太的伏黑惠会产生这样的感觉,只觉得自己的直觉得到了印证。

    果然,这样就说得通了。乙骨忧太表现得甚至比虎杖悠仁还要明显,伏黑惠的目光停在了粉发少年的胸口,那处有别于他自己的咒力虽然微弱,但只要集中注意力就不难发现它的存在。

    首先要排除乙骨忧太只是无意识这么干的,如果他在认识到自己的心意这方面真的比虎杖悠仁还要迟钝不,应该说连虎杖悠仁会陷入这样的愁绪当中,乙骨忧太不可能对此一点都没有察觉。

    “直接和他说呢?我觉得你们应该都不会是在意年龄的类型。”中学二年级的确有点太早了,但伏黑惠又不是什么固守成规的人,这种你情我愿的事情他也没有替某一方拒绝的权力。况且,这难道不该是一件特别幸福的事吗?

    他觉得哪怕是再小、再短暂的幸福都值得他为之庆贺。

    虎杖悠仁不解:“我想这应该和年龄没什么关系?而且,我就是因为不能说才觉得烦恼啊!”

    怎么绕来绕去问题还是出在虎杖悠仁身上啊?

    伏黑惠叹了口气:“我想不通你为什么不说。”

    “就、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虎杖悠仁说不出来了。

    最终这场谈话也不了了之,原本只有虎杖悠仁一个人在烦恼,这下子将伏黑惠也扯了进来,烦恼加倍。

    “算了,反正以后你们的时间多得是,”伏黑惠不再深究虎杖悠仁为什么不可能说的原因,“我去你们的鬼屋里转一圈,一会儿我也要回学校了。”

    “太惨了伏黑,工作之后还要回去上学吗?”虎杖悠仁仿佛整个人都失去了活力,拖着脚步将他送进了鬼屋的大门,趁着开门的机会和替他值班的同学换了回来,准备坚持到换班时间。

    伏黑惠倒是觉得还好,因为未来有了去处,学习的唯一目的就变得纯粹了许多,不用背负压力而是单纯地吸收知识,对他而言是一种放松,可以让他从咒灵与诅咒的世界里短暂地逃出来一会儿。

    鬼屋里的环境虽然昏暗,但对于伏黑惠来说并没有特别吓人。简单地用咒力强化眼睛就能够看得更清楚,不过在这种小事上没有必要这么做。沉浸式体验感也很重要。

    他在第二个转角碰到了兢兢业业扮演诈尸的精神病人的乙骨忧太。

    因为前后没人,所以他直接向他打了招呼:“乙骨前辈。”

    “这个声音伏黑同学?”乙骨忧太看到了他标志性的炸毛。

    碍于现下并不是继续对话的好环境,伏黑惠只能言简意赅地帮他的朋友们做最后的努力:“我刚才碰到虎杖了乙骨前辈,我觉得如果你有什么想对他说的,就直接告诉他吧。他最近似乎为了你们的事很烦恼。”

    “诶?我们的事?”尽管一时间没有立刻反应过来伏黑惠说的是哪件事,但乙骨忧太还是谢过他的好意提醒。

    坐上辅助监督的车之后伏黑惠就开始后悔自己冲动地参与到了他们之间的事里去,结果他反而因为这件事变成了最烦恼的人,被五条悟把话套了出来。

    “然后你就这么冲上去和忧太说‘请你一定要好好将自己的心意告诉他’,这种感觉吗?真少见啊惠,没想到你还有这么冲动的时候——”

    “我才没这么说好吗?!请不要随便脑补我的话!”伏黑惠单手捂着脸,有点懊悔地坐在沙发上,和身边大大咧咧靠在椅背上的五条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让你多关注他们不是让你留意孩子们的感情问题啊。不过,真的假的?他们才上中学二年级吧?这个年纪算是早恋?”

    伏黑惠看了他一眼,五条悟当即否定道:“越封建古老的家族在这种事上越开放哦,虽然自由恋爱是基本不可能的啦,但是比你们还小就已经结婚生子的也是大有人在,尤其是那个禅院和加茂,虽然最近已经好多了”

    反正没人敢撮合五条悟。

    “其实也不算盖棺定论,毕竟我没从他们两个人任何一个的口中真的听到什么,就当我乱猜的吧。”

    “哼哼,好吧。”五条悟一边用手机回复着信息,一边改口问道:“你说他们的学校叫什么来着?”

    伏黑惠将学校的名字重复了一遍。

    如果他现在站在五条悟的身后就能看见他的手机屏幕上不是什么聊天框,而是一张东京的电子地图。

    两个点被标注了上去。

    “嗯嗯哼。”

    伏黑惠问:“有什么问题吗?”

    五条悟用单指拨弄着屏幕,除了发出意义不明的语气词之外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变化。在伏黑惠叹气之前他终于开口:“没什么!”

    “惠啊,”他收起手机,用与平常无异的、略带着点随意和笑意的语气说,“最近不会再给你其他任务了,多去找悠仁他们玩吧,难得有个同龄人能和你说得上话。约他们出来也好,过去找他们也好,要是需要和老师请假的话就来找我。”

    伏黑惠从中听出了点不同寻常的意味:“所以五条老师你还是想让我劝他们来高专吗?”

    人高腿长的成年人站起身,有种脑袋快要顶到天花板的错觉,居高临下地说:“不不不,这可不是任务,这是你们的青春啊!年轻人就该享受青春才对,想要执行任务的话等你进了高专就会想念现在的清闲日子了,总之,要加油啊,惠。”

    所以五条老师还是这么想的,但这种话里话外不肯直接暴露自己的目的,如此拐弯抹角地表达的意义究竟是?

    “五条老师,你也有秘密瞒着我吗?”

    五条悟在伏黑惠脑袋上呼了一把,翘着嘴角离开了:“这是大人的事,不是所有不能说的事情都是秘密啊。”

    伏黑惠试图躲避,但是五条悟手速太快根本躲不开。胡乱整理了一下根本没乱的头发,关门声响起,在伏黑津美纪放学之前,他可以拥有一段不会被人打扰的独处时间。

    他学着五条悟的样子向后靠在沙发背上,整理着脑海中的思绪。

    为什么会突然变得冲动?以他和虎杖悠仁他们的交情,应该熟悉还没到可以随意插手别人感情问题的程度。可能是因为虎杖悠仁与乙骨忧太在他的心里都是特别纯粹的人吧。

    伏黑惠不怎么信任其他人,刨除咒术师与非术师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他觉得就算自己不是咒术师大概也会活得和现在没什么区别。消极地看待问题,不信任他人也不信任自己,即便如此他也有想要让其获得幸福的人。

    他能看出他们拼命生活付出的努力。

    那是一些连当事人都不可能察觉到的微小细节,散落在言谈举止之间,只有一直在看着他们的伏黑惠发现了。

    简直就像是在海边从混杂着各种矿石砂砾的沙滩上找到一颗真正的钻石一样困难。

    伏黑惠叫出了玉犬,大狗狗们窝在他的身边,看着主人打开了电视机的新闻频道,也学着他的样子安静地看着电视。

    结束自己班次的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在午饭时间终于可以休息一下,等乙骨忧太在盥洗室洗掉了脸上的装扮和人造血浆,虎杖悠仁已经端着两份章鱼丸子等在门外了。

    他的嘴里还塞着一颗,但是因为太烫了不得不再让那颗丸子在自己的嘴巴里翻炒一番:“好烫烫烫烫——”

    乙骨忧太赶忙接过他手中的一次性托盘:“你也太着急了啦!”

    虎杖悠仁感觉好了很多,叽里咕噜地说:“因为我饿了,而且闻着真的很香。”

    他含混不清的声音让乙骨忧太笑了出来。隔壁班级选择的主题和食物有关,不知道怎么搞了全套的机器过来直接开火现场制作各种小吃,香味顺着走廊飘到了已经饥肠辘辘的虎杖悠仁鼻子里。

    他们顺着人流走,决定凭感觉选择一个吃午饭的地方,或者干脆用各种小吃填饱肚子也不错。

    “伏黑同学已经走了?”乙骨忧太问。

    “他说下午还要回去上课,不过要我说他肯定会翘课的啦,可能直接回家了,”虎杖悠仁扒拉着盘子里的丸子,让它们均匀地沾上酱汁,“真巧啊。”

    “这样。”乙骨忧太还想着伏黑惠和他说的话。“我们的事”究竟指的是什么呢?悠仁在为之烦恼他们最近的相处很正常,可正因如此也让乙骨忧太觉得他们只是默契地避开了可能会发生争吵的触发点,不让分歧有产生的可能性。

    他看着有说有笑的虎杖悠仁,决定继续保守自己的秘密。

    第63章

    “虎杖,你抽到什么了?诶!是大吉!超幸运的!”

    新年初诣,同学们邀请了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一起去学校附近的神社求签。男生搂着虎杖悠仁的脖子,其他人都在交换着看别人手里的御神签,看到他手里的大吉之后兴奋地喊了出来。

    “虎杖也是大吉?”

    “我是大凶!这个还能重新抽吗?不要哇——”

    乙骨忧太排在虎杖悠仁后面,现在正在求签,搂住虎杖悠仁的男生忽然悄咪咪地和他说:“喂虎杖,你喜欢詹妮弗·劳伦斯对吧?我姐姐从美国带回来了她的海报,超级辣的那种,你要吗?”

    虎杖悠仁下意识地拉低声音:“真的吗?!真的送给我?”

    “嗯——我想想,要不然你来参加棒球部吧!”

    “我比较喜欢清闲一点的电影同好会啦~”

    “没关系,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下个学期开学我带给你,”那个男生说,“就当做你上次帮我的谢礼了。”

    虎杖悠仁眨眨眼睛。

    “悠仁,”乙骨忧太站在后面唤他,“我们去挂绘马吧。”

    “喔!我来了!”虎杖悠仁轻松地转身,和男生说:“那多谢啦!”

    他快走两步跳到了乙骨忧太身边,探头探脑地想要看乙骨忧太手里的御神签抽到了什么:“给我看一眼嘛!”

    乙骨忧太故意将御神签捏在手里绕开他,像是制止一只热情过头了的粘人狗狗一样推开他的脑门:“刚才你们在说什么?”

    “没、没什么啦。”虎杖悠仁脸颊有点泛红,看起来像是被冬日的寒风吹红的,但只要将手放上去就能感受到热意。

    乙骨忧太显然不满意他这样的回答,闭着眼睛不看他亮闪闪的眸子。

    那个男生在放学的路上偶然被混混们堵住,差点就成为了下一个被欺凌的人。虎杖悠仁觉得自己已经把经常在学校周围游荡的不良们揍遍了,可他们就像雨后春笋一样会一茬一茬地冒出来。

    明明他们学校附近的治安环境很好,可这样的事还是一直不断发生着,仿佛已经成为了一种人尽皆知、与日升月落无异的自然现象。

    “他说要给我詹妮弗的周边作为谢礼,”虎杖悠仁哽了一下,“我不会贴在房间里,但那是签名海报诶!”

    这次他如愿以偿地看到了乙骨忧太抽到的御神签。

    “果然也是大吉!我就感觉你也会是大吉,我的第六感最近很准诶!”

    薄薄的签文纸上写着大吉,虎杖悠仁没有仔细看其他的字,拉着乙骨忧太去绘马架旁边排队了。

    乙骨忧太被动地被他拉着走。这个冬天的雪很大,比往年要多上不少,可初诣这天却晴空万里,没有飘雪的迹象。

    尽管太阳很足,但显然还是冷空气更胜一筹,寒风很快便吹走了由日光带来的热量,乙骨忧太不得不将围巾继续向上提起来围住脸颊。

    “你很冷吗?”虎杖悠仁回头问道。

    他说话的时候有白色的哈气送嘴巴里跑出来,一团团的白雾在消散前勾勒出了风的形状,乙骨忧太摇摇头:“还好。”

    他穿得足够暖和,还有咒力可以帮助他维持自己的体温。东京的冬天对他来说并不是特别难熬。

    “把手给我吧!”虎杖悠仁扯下了自己的手套,侧着头将手伸了出来。

    见乙骨忧太还愣在那里,他笑着解释道:“以前不就说过吗,冬天的时候会帮你暖和起来。”

    握上去的时候,乙骨忧太第一反应是觉得虎杖悠仁正在紧张。掌心的肌肉有点紧绷,在他触碰到的瞬间收紧,然后又被主人强制性地放松了下去。

    温度在两个人的皮肤之间传递着,这种热量甚至让乙骨忧太觉得有点烫人。

    虎杖悠仁握着他的手塞到了自己的口袋里。

    “这样就好啦。”

    好烫。

    他们挨得极近,听着羽绒服摩擦时发出的声响,挤走了隔在他们之间的空隙。

    挂绘马的架子围在一棵很高很高的古树周围,斑驳干裂的树纹能够讲述它所经历的漫长岁月。虎杖悠仁高高扬起头,耳边全是绘马被风吹动时相互敲击发出的清脆木头声。

    古老而高大的树冠空荡荡的,捆绑在树干上的注连绳下方呈现出青绿色,有麻雀站在绳子上叽叽喳喳地歇脚。

    这景象恍若昨日,可不同的是周遭除了绘马的声音,同样人声鼎沸。

    虎杖悠仁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挨个拂过承载着不同愿望的绘马,上面的笔迹各异,只是扫了一眼他就看到有高中生许愿考上心仪的学校、有病人祈祷自己能够战胜病魔、有人祈求自己能在未来遇到与自己合拍的恋人。

    这些愿望太过美好,虎杖悠仁抚触着木刻光滑的表面不由自主地笑着。

    乙骨忧太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粉发少年的笑容比冬日的太阳更加温暖,散发着温柔的热量,让人不自觉地想要靠近,心甘情愿地被吸引。

    他们就这样紧挨着一起穿行在绘马架之间,悄悄欣赏着不同的人生与他们的烦恼、喜悦,偶尔还会遇到在绘马上秀恩爱的情侣,虎杖悠仁捂着眼睛又悄悄从手指缝里向外看。眼神游动的时候,他瞥见了同样红着脸的乙骨忧太。

    黑发少年彻底改变了自己的发型,似乎从文化祭之后他的头发就变得听话太多,再加上不常修剪让它们越来越长,现在哪怕不用发胶定型也能保持和当鬼屋NPC时差不多的样子了。

    虽然班里的风纪委员总是盯着他的头发发出咬牙切齿的声音,但是乙骨忧太觉得这样挺好。

    他们各自买了绘马,在寒风中用有些僵硬的手指写下了想要向“神”诉说的愿望。他们写得很快,不约而同地抬起身时望向了对方手中的绘马,看到了相同的祈祷之语。

    平安顺遂,幸福安康。

    这不过是和千千万万个书写在绘马上的愿望同等微小的祈愿,甚至因为写下这些文字的人并不是真的相信有神存在而变了些味道,但期盼这份愿望能够成真的心情却绝对不容忽视。

    虎杖悠仁不是想要向“神”请愿,如果硬要说的话,应该是想要向自己许愿吧。

    乙骨忧太大概也是同样的心思。

    他们随便挑了一个地方将写好的绘马挂了上去,没有留下名字。来年这些绘马会被其他人的愿望藏在下面,还是被烧掉献给神明呢?

    社务所的柜台里摆放着各种御守,虎杖悠仁弯着腰挨个看了过去,最终选定了祈求所有心愿都能够达成的御守。乙骨忧太选择了除厄守,看旁边的说明牌似乎拥有可以祓除灾厄、避免灾祸的作用。

    祈本里香曾经送给虎杖悠仁一个小小的御守,它被很好地和这些年他们给对方拍的照片保存在了一个盒子里,当做女孩留给他们最后的遗物。她的灵魂前往极乐成佛之后收走了留给乙骨忧太的戒指,却没有一起带走这个御守,对男孩子们来说也算是一种慰藉,毕竟他们拥有的关于女孩的遗物除了留存在大脑里、时时刻刻都在褪色的记忆之外,也就只剩下这个御守了。

    “等到来年开春,我们再去看看里香吧,”将买来的御守收好,虎杖悠仁再一次主动拉起乙骨忧太的手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边走边说,“现在太冷了——”

    “嗯。”乙骨忧太回道。

    这次可以带一些别的花去看她。

    和一起来到神社参拜的同学们告别,他们回了一趟家取走了一件包裹,又一起去到了附近的邮局。乙骨忧太将准备给妹妹的新年礼物寄了出去,女孩现在也准备要上初中,有了自己的手机,一直和乙骨忧太保持着联系。

    他同样雷打不动地给父母也寄去了信件,但女孩曾偷偷告诉虎杖悠仁说爸爸妈妈从来没有打开过那些信,并叮嘱他绝对不要告诉哥哥。女孩大概也为向乙骨忧太瞒着这件事而感到困扰,所以才选择向虎杖悠仁透露这个秘密来换取一个情绪出口吧。

    “我想让他们变回原来的样子,但是长得越大越明白这件事已经不可能了,所以”女孩有一次趁着乙骨忧太去帮他们取餐的时候偷偷和虎杖悠仁说道。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在狠下心决绝断绝了这段关系的成年人面前,孩子的执着与恳求也只是无谓的哭闹,甚至会因为这样幼稚而令人烦躁的举动受到更加严厉地批评。

    虎杖悠仁不希望女孩就这样接受了现实,他看得出她非常想要继续维护父母和哥哥之间的关系,但哪怕是他也无法说出让女孩继续努力的话来。这对她来说代表了太大的压力,更何况这本不该是她的责任。

    可是要让他劝说女孩接受现实,他也觉得这样做太过残忍。

    这世上最令人抓心挠肺、痛苦万分的大概就是明明自己看似有能力做到却实际上无能为力的时候吧。

    好在现在乙骨忧太的妹妹拥有了更多自由活动的时间,她可以随时跑到东京来见哥哥,只是乙骨忧太总会将见面的地点约在东京的各种商店街和好玩的地方,避免妹妹太过靠近教会。

    虎杖悠仁觉得这个世界总像是秋天东京的天气一样,一阵冷一阵热,也许中午还觉得天气舒适得让人心旷神怡,晚上就会因为骤降的气温连打好几个喷嚏。

    让人一会儿喜欢,一会儿讨厌。

    教会里的人变多了。

    又到了樱花盛开的季节,街道两旁的樱花树在春风的吹拂中洒下无数淡粉色的花瓣,这些小东西们又飘进了教会的庭院里,连空旷的训练场里也能见到它们的身影。虎杖悠仁特意挑了一个风大的日子从外面捡了一兜子樱花瓣回来,准备找个机会去做樱花饼。

    他提着轻飘飘的提兜回到楼下的时候,正好碰见刚从房间里走下楼的枷场姐妹。枷场美美子看到他之后,默默将手中的玩偶抱得紧了一些。

    “你这是要干什么?”枷场菜菜子指了指虎杖悠仁手里的东西。

    粉发少年举起来打开给她们看了一眼,兴致勃勃地说:“最近不是很火吗?自制的鲜花饼!等我做好了给你们尝尝!”

    枷场菜菜子撇着嘴说:“你还真是悠闲呐,悠仁。”

    “菜菜子。”美美子小声提醒她。

    虎杖悠仁:“你们这是要出去玩?”

    抢在枷场菜菜子开口之前,美美子回答道:“等你做好鲜花饼,一定要给我们尝一尝,悠仁。我们先走了。”

    说罢,她拉着满脸不爽的枷场菜菜子迅速离开了。

    虎杖悠仁将樱花瓣放到了一层的柜子上,上楼回了房间。乙骨忧太正在收拾屋子,从橱柜的角落里翻到了不少买给小猫但没来得及给它玩一玩的小玩具,听到他回来了只是打了声招呼,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回答。

    “悠仁?怎么了?”乙骨忧太从杂物中抬起头,看向虎杖悠仁。

    虎杖悠仁随意地靠坐在自己的书桌上,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菜菜子她们每天都在干什么呢?”

    闻言乙骨忧太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僵硬的身体:“是哦,我们很久没有一起吃饭了。”

    甚至连见面的时间都总是会错开,虎杖悠仁默默补上了一句。

    “而且最近教会里的人越来越多了。”

    不是指来到教会解决烦恼的普通人,而是各种诅咒师。菅田真奈美和祢木利久他们也开始频繁出入,和那些诅咒师们似乎非常熟悉。

    尽管理由不同,可乙骨忧太和虎杖悠仁同样产生了山雨欲来的预感。

    不会和妈妈有什么关系吧?

    虎杖悠仁尝试过调查自己妈妈的情况,最擅长这方面的是孔时雨,但因为虎杖悠仁并不信任他所以特意避开了他自己调查,可惜只从曾经的邻居口中得到了“虎杖香织”和“虎杖仁”的名字。

    除了名字以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照片,很少有人见过他们。

    借着这一趟回老家,虎杖悠仁还去医院里尝试询问有关爷爷的信息。医院的护士站里居然还有一个护士认得他,并且提供了一个很重要的消息。

    “曾经有一个戴着帽子的男人来找过虎杖先生,”因为那个人的打扮太过古怪,给当时只是一个年轻小护士的她留下了很奇特的印象,“似乎自那之后虎杖先生的状态就不太好了。”

    不过终究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一些细节和具体的情况她也说不太清。护士推荐他到医疗事务科提出申请,如果虎杖倭助的病历还被保存着的话,应该能够拿到死亡诊断书的副本和尸检报告的摘要信息,那里面会记载老人的直接死因和原死因。

    “能拿到这些已经很幸运了,毕竟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虎杖悠仁花了很长时间跑医院的流程,有的时候乙骨忧太会陪着他一起过来,不过后来虎杖悠仁就不让他一起过来了,“周末你又要出门吗?”

    “嗯,夏油先生那边有点事情需要帮忙不是特别危险的事,放心吧。”

    乙骨忧太正在吃虎杖悠仁做的鲜花饼,没有留意到粉发少年略显复杂的目光。虎杖悠仁自然敏锐地察觉到了乙骨忧太和诅咒师们走得太近了这件事,他也知道枷场姐妹已经和其他诅咒师一样,做过伤害、诅咒他人的事。

    他知道枷场菜菜子为什么觉得他看起来很悠闲,他都明白的。

    可即便知道,他也无能为力。既无法干涉他人的选择,也没办法让自己心安理得地装作看不到,虎杖悠仁觉得自己正在被两个截然相反的冲动撕扯着,一方想让他变得更加傲慢、自负一点,哪怕得不到好结果也要去搅动别人的命运。另一方想让他更自私一点,放任自己成为世界的旁观者就这样冷漠地明哲保身,全心全意守护自己最重要的人。

    “”

    “那个——”虎杖悠仁被盯得有点浑身发毛,他乖巧地举手:“五条先生为什么要这样盯着我?”

    五条悟托着脸,今天他没戴眼罩,改戴了墨镜,此刻它滑到了鼻梁下方,将那双颜色瑰丽的眼睛露了出来:“因为你已经在那里看着我坐了快十分钟又不说话,我还特地把惠支开了你也没有想说什么的意思。”

    虎杖悠仁抿着嘴。

    他拜托伏黑惠找到了能够和五条悟见面的机会,不是奔着他最强咒术师的名头而来,而是单凭他自己已经对身上被施加的束缚束手无策。至于为什么绕过了夏油杰来找不怎么熟悉的五条悟他自己也说不太明白,大概是一种直觉的驱使,又或者是因为最近教会里不同寻常的动静才令他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他一直沉默着。

    “”

    五条悟换了个姿势,双手抱胸向后靠在凳子上,将眼睛藏了起来。

    “难道说,有什么‘说不出口的秘密’在困扰着你吗,悠仁?”

    虎杖悠仁的眼睛亮了起来。

    第64章

    然而这样的欣喜只持续了一瞬。

    五条悟试图通过提问来观察虎杖悠仁的反应,用这种方式寻找可能的正确答案。但这样投机取巧的方法也被羂索设下的束缚彻底否决,他既无法开口回答五条悟的话,脸上的肌肉也突然像是被麻痹了一样,无法给出任何反应,包括下意识的微小表情也没有办法表现出来。

    他听到五条悟说到了正确答案,可面对这样的天赐良机却没办法伸手抓住,只能将自己急得满头大汗,宛如只身坠入深渊却无法挣扎,心中绝望无比。

    忽然有一只手压住了他的头顶,将他从沉重到无法呼吸的窒息感中拉了出来:“看来我说到正确答案了?”

    “五条先生,我——”

    五条悟收回手,不再继续提问,而是享用起桌子上的甜品。伏黑惠一直没有回来,尽管五条悟只是知道了正确答案藏在他自己说的那些问题中,并没有切中真正的靶心,但虎杖悠仁却觉得浑身轻松了不少。

    “我大概明白了,”白发咒术师的声音在此刻的虎杖悠仁耳朵里变得相当可靠,“但是解决起来却很麻烦啊,不过我会帮你想想办法的。”

    虎杖悠仁随着他的话在失落和欣喜之间疯狂切换着,最后化作了无言的颓丧。

    “但是我没有什么”甚至他从未将自己的事情告诉五条悟。

    他无法从自己的身上找到可以当做回报的价值。爷爷常常教导他要知恩图报,但也绝不应该为了得到某种回报而选择帮助他人。虎杖悠仁一直遵循着老人的教诲,但他现在却觉得恩情才是最难回报的东西。

    不管是在成长过程中欠下的恩,还是有人会因为自己的帮助而陷于与现在的他同样的困境,他总会觉得自己无能为力。

    一如他不知道如何面对夏油杰,以及乙骨忧太虎杖悠仁的脑袋里忽然灵光一现。

    忧太他难道——

    “嗯哼,现在的悠仁只是一个来路不明的幼稚小鬼,确实帮不上什么忙呢。”

    五条悟无视了虎杖悠仁“这话好过分!”的声音,继续悠悠然地说了下去:“嘛,不过我又不是什么拐骗未成年的怪大叔,不会为难一个孩子的啦,悠仁你不用这么紧张哦。”

    “但是!”

    五条悟竖起一根手指,制止了虎杖悠仁接下来想要说出口的话。这孩子似乎将恩情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看得太重要了,甚至要远比他自己的感受更重要。五条悟并非不理解这样的想法,但更明白想要开解孩子们的心结有多困难。

    “我不会用这些事情‘要挟’任何人,我不需要也没有必要。而且,你很害怕这种说法吧?”

    看着虎杖悠仁有些发白的脸,五条悟知道自己果然猜得没错。心情几度起伏,虎杖悠仁完全没有享用甜品的兴致了,选择将没怎么动的糕点打包带回家给乙骨忧太尝尝,顺便和他谈一谈。

    五条悟离开甜品店之后,果然在不远处的另一家饮料店里找到了伏黑惠。

    “怎么样?虎杖他说了什么?”伏黑惠似乎时刻关注着他们的动向,虎杖悠仁还留在原地垂头看着手机,他见五条悟出来之后立刻跟了上去:“为什么这副表情?问题很棘手吗?”

    难道连五条老师都没办法解决吗?

    伏黑惠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文化祭那天的虎杖悠仁正在烦恼的事情果然不是他想象的那样,而是遇到了真真正正的大麻烦。

    “那孩子身上有一个超——麻烦的诅咒,”五条悟看见伏黑惠立刻皱起的眉毛,“至于解决方法嘛,说起来也很简单。”

    如果他猜得没错,虎杖悠仁的身上有一个建立在多人之间的束缚,看他的模样似乎是受人诓骗、在无意识间让一个足以约束他本人行动的束缚达成了。

    “只要找到和他建立束缚的人,然后把问题的源头解决掉就可以了。但因为束缚的存在,他应该没办法告知别人和那个人有关的事,所以问题就变得复杂起来喽。”

    “”原来他那天说的秘密指的是这个束缚伏黑惠为自己完全跑偏的思路感到懊悔,可听到五条悟的话更觉得自己已经没有能力在这件事上帮到虎杖悠仁:“五条老师,请你想想办法吧。”

    五条悟看着他:“这是私情?”

    “是私情,无论如何都请你帮帮忙吧。”

    哪怕虎杖悠仁未来走向他们的对立面,伏黑惠也不会放弃在现在付出自己的真心去救他。他做事只凭良心,不在乎是对是错,也不在乎这份善意是否会在未来伤害到他自己,所以即便以后不得不面对与现在截然相反的立场与关系,让他重新再来一次的话,也绝不会后悔曾做出帮助他人的选择。

    “哼哼,交给我吧!”五条悟一改方才严肃正经的模样,用雀跃轻快的声线答应了伏黑惠的请求。

    只是,即便得到了五条悟的承诺,也没有将伏黑惠心中的懊悔和一些隐秘的焦躁驱逐出去。

    虎杖悠仁在五条悟走后又独自在甜品店里坐了很久,刚开始的时候大脑放空什么都没有想,手却习惯性地摸出了手机,在他和乙骨忧太的聊天框上来回翻着。

    他们的上一次聊天停留在两个小时前虎杖悠仁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因为乙骨忧太不在家,所以虎杖悠仁只能在手机上告知了他自己的去处。

    他快溜达到甜品店的时候收到了乙骨忧太回复。哪怕只是通过冰冷的文字,虎杖悠仁也能想象出他说这话时的语气。

    “什么嘛。”虎杖悠仁的手指在电子屏幕上随意划拉着,偶尔戳弄乙骨忧太傻乎乎的头像。

    他在和五条悟的对话中恍然醒悟,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乙骨忧太最近总是步履匆匆,他们之间相处的时间也越来越少。大概半年前就隐隐约约察觉到乙骨忧太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再联想到最近教会里不太寻常的变化,不难想象诅咒师们似乎正在准备某件很重要的事。

    乙骨忧太选择代替虎杖悠仁一起偿还他们受到的恩情。

    虎杖悠仁拿起手机,噼里啪啦地在聊天框里打下了“晚上我们谈谈吧”的文字,一股脑地发了出去。

    乙骨忧太抽刀踹开脚下的庞然大物后,顺手将刀上残留的血迹甩开。

    “忧太!!还没好吗?!”枷场菜菜子站在楼下向上喊道。

    黑发少年应了一声,却在准备跃下平台的时候听到了手机发出的提示音。他停下了动作,拿出手机后果然看到了虎杖悠仁发来的信息。

    看见乙骨忧太连刀都收起来、改用双手打字,枷场菜菜子嘁了一声,决定甩开他直接去和委托人交涉。菅田真奈美挑选的客户们全都是出手大方、能够提供大量酬金的对象,至于任务目标,有的时候是咒灵,有的时候是人。

    诅咒师们以咒杀为业,偶尔也会接一些报酬极高的祓除咒灵的委托。这类委托人有能力接触到穿针引线的中间人,必然对咒术界的情况有所了解,选择他们作为委托对象则意味着未来也有可能继续和诅咒师合作,能够源源不断地为教会提供财富支持。

    乙骨忧太身后的咒灵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他的脸上面无表情,可双手打在聊天框里的文字却与他现在的神情全然不同。

    ——好的!我会早点回去的!

    ——悠仁现在还在外面吗?

    ——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我在竹下通附近,你想吃可丽饼吗?

    他从站姿变成了蹲姿,缩成一团待在危险的平台边缘等待回复。

    枷场菜菜子已经回来了,看到乙骨忧太还抱着手机待在楼顶,于是便扯着美美子的手臂和她嘀嘀咕咕道:“你看他!绝对在和悠仁聊天吧?!黏黏糊糊的简直和小情侣一样嘛!”

    枷场美美子:“你问过他了吗?”

    “不用问也能看得出来啊!”

    黑发的女孩摇了摇头,但她并非否认菜菜子的话:“菜菜子,你上次太没礼貌了。”

    “哈?你说哪次?”

    “宿舍楼下面。”

    枷场菜菜子不满地踢开了脚边的空易拉罐,听着铁皮罐头的声音在小巷中回响,可即便是这样刺耳的声音也没有惊动楼顶的人。亦或者他听到了,但是任性地没有理会。

    “我知道了啊!但是看到他那副模样就觉得生气,我也没办法!”

    枷场美美子又摇了摇头:“你只是在担心他。”

    他们是幼时就结识的朋友,这短短人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都有那个粉发少年出没的身影。枷场菜菜子觉得自己更多的不满来自于恨铁不成钢,看着虎杖悠仁对那些猴子们展露笑颜的时候就会觉得刺眼。

    这是理所当然的,她们最讨厌的就是猴子,虎杖悠仁作为她们的朋友却没有和她们站在同一方或者说,没有完全和她们站在相同的立场上,包括现在的乙骨忧太。

    黑发少年拒绝参与咒杀的任务,只会在祓除咒灵的时候出手。这似乎是他为自己定下的铁则,也是他能够做出的最大让步。

    也许除了对朋友们幼稚的占有欲,出现在她们心中越来越多的还有担心吧。

    “我就是看他那张脸上的白痴表情很不爽,不知道他那颗粉脑袋里头想的是什么,”枷场菜菜子压着声音说,光凭语气还会让人以为她在恶狠狠地诅咒什么人,“犹犹豫豫,又装作开朗,那群猴子们哪里值得他这样——”

    “菜菜子!”枷场美美子打断了她的话。

    乙骨忧太已经轻巧地落地,他对咒力的操作在实战中不断得到磨炼,如今已经完全变成了成熟术师的模样。

    “我们走吧!”他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发生什么事了,忧太?”枷场美美子问道。

    黑发少年挠着头,苦恼地说:“我的事大概要被发现了。我们待会儿可以先去买个夹巧克力香蕉的可丽饼吗?”

    枷场菜菜子:“”

    “反正都到竹下通这边来了,我们也去买。你不是一直说还想吃吗,菜菜子。”

    最终枷场美美子一锤定音,反正就算她们不去,乙骨忧太肯定要自己去的。

    枷场菜菜子挑起一侧的眉毛问他:“你打算怎么和他说?看你的样子这次应该没办法糊弄过去了吧?”

    “我也没有糊弄过啦,”乙骨忧太回答,目光迎着逐渐西斜的太阳,“其实看着他早就发现我有事情瞒着他,却碍于各种原因没有直接来找我,这种感觉更让人难以忍受。”

    他总有一日要好好和悠仁谈一谈的。

    虎杖悠仁正在整理房间,他终于有兴致将墙上旧得过分的海报取下来收好,胶带在墙面上停留了太久,留下了与旁边不同的色差。

    他将海报摘下来收回了柜子里,并没有换上新的贴上去的意思。

    “我回来了哦,悠仁。”

    虎杖悠仁很远就听到了乙骨忧太的脚步声,所以早就出现在门口迎接他:“欢迎回来忧太!喔!这个可丽饼是不是更大了一点?变贵了吗?”

    乙骨忧太松开手,让虎杖悠仁拿走了手中的袋子:“好像确实贵了一点,但是里面的东西也变多了。”

    除了可丽饼,他还从外面带了一些寿司和饭团回来当做晚饭。

    虎杖悠仁拉出了一张矮桌,将电视机前的一片地方收拾了出来,这样他们可以坐在地上靠着沙发一边吃饭一边看电视。

    当乙骨忧太换下外衣重新回到客厅,就看见虎杖悠仁已经在地上坐好,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笑着叫他赶快过来。

    电视机里播放的是虎杖悠仁最近一直在看的悬疑推理电视剧,乙骨忧太如他所愿坐了下去。

    屋里并没有开灯,虎杖悠仁看起来目不转睛地关注着电视剧的内容,桌子上刚被打开的罐装可乐不断冒出气泡炸裂的绵密声音。罐子外面的水珠向下淌着,在桌面上汇聚成一小滩水渍。

    吃饭时间并不沉默,他们聊着电视剧里不合理的地方,偶尔也会说起最近发生在周围的事,虎杖悠仁还说起接下来准备去清理庭院的打算。

    这栋楼附近的庭院生长着各种植物,从他们住进来之后一直没有经过打理,道路的面积被植被挤占,一到夏季蚊虫的数量也直线上升。

    更不用说梅雨季的时候还会变得沾满泥巴,每次出行都会弄脏鞋子,虎杖悠仁觉得为了避开积水而跳来跳去挑选落脚地有点太麻烦了,不如趁着雨季来临之前将庭院彻底打理一遍。

    “我和你一起吧,正好我记得仓库里似乎有割草器之类。”

    虎杖悠仁收拾着桌面,乙骨忧太从他的话里多少听出了一些微弱的不满和抱怨:“但是忧太你最近很忙。”

    黑发少年侧过身,郑重地说道:“来谈一谈吧,悠仁。”

    虎杖悠仁被他的直白吓了一跳,但是在心脏激烈地搏动声中应了下来:“嗯。”

    电视机里男女主交谈的声音还在继续,但两个少年的耳中已经完全听不到了。乙骨忧太觉得周围安静得有些过分,尽管这次谈话已经被他引向了正题,可话到嘴边却不知从何说起。

    率先开口的是虎杖悠仁。

    他深吸了一口气,尽量不让自己的语气中带上责备:“所以,忧太你现在在帮夏油先生他们吗?在做什么危险的事吗?我不想听到你说没什么,所以请你一定要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他的声音越说越坚定,从最先的询问逐渐变成了要求,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执着地只有听到乙骨忧太毫无保留地和盘托出才肯罢休。

    秘密会令原本亲密无间的人渐行渐远。

    不管是因为善意的守护之心,还是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而无法说出口的秘密,它们隔在两个人之间,像是一个不断被充气的气球将他们挤向相反的方向。

    乙骨忧太将自己瞒着虎杖悠仁的所有事情都说了出来。奇怪的是,他的心中没有被迫拆穿自己的隐瞒行为而感受到的窘迫或沮丧。

    他开始向虎杖悠仁讲述自己如何接下非咒杀类的任务,将自己的第一次出行和最近一次通通说了出去。没有隐瞒自己曾经遇到过的危险,就连受过哪些伤、又在回家之前悄悄用反转术式治疗后才走进家门都一一如实告知。

    虎杖悠仁安静地听着,他脸上的表情混杂了太多的色彩,最终定格在了无意识皱起的眉头和满是担忧的双眼。

    “抱歉,我又擅自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并非不信任悠仁,而是我对自己太自信了。”乙骨忧太几乎将自己的内心完全剖了出来,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因此才觉得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毫无波澜。

    似乎是在不知不觉中意识到了自己拥有的力量得天独厚,“能够用自己的力量守护虎杖悠仁”这件事对他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忧太,”虎杖悠仁终于开口,“你的手在抖。”

    第65章

    乙骨忧太闻言迅速双手交握,却摸到了凉得像是冰块一样的皮肤。他的确太过自信,甚至有些自负到潜意识里相信哪怕虎杖悠仁知道了真相也绝不会远离他。

    责备或生气都是可以被接受的后果,虎杖悠仁透过乙骨忧太的眼睛看穿了他主动剖出的、自认卑劣的内心。

    他自以为是地替虎杖悠仁做出了选择,并自作主张地想要让他接受。

    虎杖悠仁缩起腿,将下巴搭在膝盖上,侧着脸看他:“夏油先生应该还和你说了其他的话吧?究竟是什么让你做出了这样的选择呢?”

    乙骨忧太没有及时回答这个问题,转而问道:“我你对我瞒着你这件事”

    虎杖悠仁将头在膝盖上蹭了蹭:“我想知道理由。”

    “他说可以让我们生活在一个没有诅咒和咒灵、术师与非术师、没有痛苦和排挤的世界。”

    “你相信了?”

    乙骨忧太挪开眼睛,将视线落在了被取走海报的墙上:“我只是希望他说的能够变成现实多少有点期待吧。”

    但他们都明白夏油杰和诅咒师们选择的方法并不可行,这似乎只是一次飞蛾扑火般的集体自杀,在最后一点火光燃尽之后什么都不会剩下。

    “夏油先生不会让菜菜子她们真的跟着自己去的。”虎杖悠仁断言。

    乙骨忧太又想起那日傍晚在夕阳下见到的笑容。黑发的诅咒师简直像是一个拥抱黑夜的殉道者,不需要回头也知道他已经没有了退路。

    虎杖悠仁突然站起身,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惊讶的乙骨忧太,宣告了自己的决定:“以后我要和你一起去。”

    “但是”

    他将两只手抬起,“啪”地一声拍在了乙骨忧太的脸上。

    “我知道的。不管是咒术师还是诅咒师,未来大概都不会有什么好结局。”伏黑惠在前段日子失去了一个同伴,似乎是年纪稍大一些的熟人,就这样突兀地在任务中死去了。虎杖悠仁也听出没于教会的诅咒师们说起以前同行的伙伴不是死在了咒灵手里,就是死在了相互诅咒的争斗中。

    “我和你是一样的,忧太,”虎杖悠仁注视着他黑色的眼眸和被挤压变形的脸颊,“我的咒力量不如你,在咒力操作上也没什么天分,唯一能够自满的大概也就是这一身力气了吧?但是我也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不论战斗还是死去。”

    乙骨忧太抬臂捉住了压在脸颊上的手掌,半起身让自己和站立着的虎杖悠仁靠得更近。他近乎面无表情地冷静问道:“你明白你在说什么吗?”

    “当然了!”虎杖悠仁提高了音量,有些激动地说:“就是叫你别丢下我的意思啊!!”

    乙骨忧太的声音被他自己压得极低,几乎是扯着嗓子压抑着喉咙的颤抖:“我从没那么想过。”

    他攥着虎杖悠仁的双手让它们离开自己的脸旁,垂下头只将乌黑的发顶留给了粉发少年:“只是这样如果我走错了路,你也会跟着我一起掉下去。”

    虎杖悠仁蹲下身,近乎强硬地破开了乙骨忧太身前留给他自己的最后的防御空间,张扬地闯了进去。明媚的笑容对上饱含泪水的双眼,虎杖悠仁笑着说:“不是让你放心了吗!我的力气很大的,拉住咱们两个绝对没问题!!”

    乙骨忧太觉得固执又自负的人似乎并非只有他自己。不想失去对方的心情,他已经切实地体会到了。

    “嗯。”他重重点头。

    虎杖悠仁就势坐在了他身前,动作明显地松了一口气,似乎终于放下心来:“只是祓除咒灵而已嘛,所以夏油先生他们最近为什么会召集那么多诅咒师到教会来?”

    乙骨忧太偷偷抹掉眼泪,手背上湿漉漉的,同样不解地回道:“大概因为并不是特别信任我,所以我不知道这些细节,连菜菜子和美美子都不肯跟我说。”

    他们似乎还在试探他的决心,但不参与咒杀这一点就足以让诅咒师们与他划清界限,尤其是乙骨忧太和虎杖悠仁在教会里是出了名的爱和猴子们混到一起去的人,来到教会的大部分诅咒师都没办法容忍这种行为,但碍于他们和夏油杰、枷场姐妹之间的关系才没有人针对他们的事再做文章。

    “我现在、没有其他的事瞒着你了,”乙骨忧太缓缓抬眼,“悠仁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吗?”

    虎杖悠仁无法回答,只是强迫自己直视乙骨忧太的目光,定定地看着他。

    “你有。”

    “不是因为不想告诉我,而是因为不能说吗?”

    “是束缚?但是是谁”

    虎杖悠仁的眼睫抖动着,死死盯着乙骨忧太。

    黑发少年骤然起身,将双手摁在了虎杖悠仁的双肩上,几乎将他推倒在沙发上:“是那个人?!是悠仁的妈妈吗?!他来找过你?!”

    虎杖悠仁的眼神说明了一切。他无法说话、没有办法做出任何表情,但乙骨忧太对他太过熟悉,甚至只需要凝视那双琥珀色的瞳仁就能看穿他的心思。

    乙骨忧太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占满虎杖悠仁全部视野的自己。

    蒙在事实之上的纱终于被揭开了。乙骨忧太几乎条件反射似的确认了罪魁祸首,令他如此迅速地找到答案的原因……

    并非对那些异常情况毫无察觉,但一切由最细微的线索拼凑出来的怀疑都在“那是悠仁的妈妈”这句话前望而却步。

    他们保持着这样奇怪的姿势,谁也没有主动说话。

    “”

    屋里没有开灯,随着太阳完全落入山后,房间里唯一的光线来源就是已经进入了广告时间的电视机。快速转变着的彩色炫光照映出神色各异的两个人,乙骨忧太倒吸了一口气,却没有松开手。

    “我”

    虎杖悠仁微微直起被乙骨忧太推到沙发旁斜靠着的上半身,放在地上的坐垫已经在刚才被挤走了。光滑冷硬的地板让他觉得有一股凉意从掌心蹿上了头顶,将内里蒸腾的热量驱赶到了体表。

    “除了这件事,其实还有事情瞒着你。”

    虎杖悠仁目不转睛地凝望着乙骨忧太的眼睛:“是什么?”

    他看到乙骨忧太眉目间满是温柔又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遗憾,垂落的黑发为他的侧脸打上了丝缕阴影。

    周围的温度似乎升高了一些,虎杖悠仁从没想过对视也会让人觉得浑身黏腻,似乎有看不见的人将他们的视线打了解不开的死结,无法自拔。

    “现在,”乙骨忧太顿了顿,逼迫着自己继续说了下去,“现在还不行,悠仁。”

    虎杖悠仁翻身而起,竟一下子将毫无准备的乙骨忧太掀翻了过去,和他交换了位置:“为什么?为什么现在不行?”

    乙骨忧太感受着手肘处的骨骼抵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响亮的“咚”。

    和他沉重的心跳声重合。

    虎杖悠仁还在追问着,似乎抓住了千载难逢的机会所以不肯轻易放手。

    “因为,”乙骨忧太用着一种近乎哀求、但依旧温柔到极致的语气说道,“因为我们都还没有做好准备。它不能是困住你的诅咒,那对你来说太不公平了。”

    “所以我想请你再等等我。”

    这个约定、这个誓言——能够超越他们与死亡的缘分。正因它如此沉重、如此重要,在邀请虎杖悠仁一起将生命置于其上之前,乙骨忧太必须保证他建立起来的根基足够稳固,不容动摇。

    虎杖悠仁挪动着向后退开,介于稚嫩与成熟之间的脸是独属于少年人的青涩。他半眯着眼睛,琥珀色的眸子里面仿佛流动着光,像是灯光下晶莹剔透的蜜糖。

    他抿着嘴,乙骨忧太知道这副表情代表粉发少年接受了他的话。

    沉默再一次在他们之间重新开始蔓延,明明没有进行任何激烈活动,可虎杖悠仁现在却察觉到自己的心脏居然跳得那么快。一旦松懈下来,身体就感受到了骤然放松后的疲惫,他任凭自己瘫坐在了地上,伸手把被挤到一旁的坐垫扯到了怀里。

    他能听到乙骨忧太调整呼吸的声音。

    “得把你身上那个麻烦的束缚解决掉才行。”乙骨忧太站起身,走到墙边打开了灯。光明驱散了周遭凝固的氛围,电视机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了起来。

    “把你的手机给我看一下。”

    虎杖悠仁把手机递了出去,乙骨忧太知道他没办法说出和那个人有关的事,看到他联系伏黑惠的消息之后就知道他已经找过五条悟了。

    “五条先生怎么说?”

    虎杖悠仁摇头:“看上去不是特别简单的事。”

    他舒展表情,安慰着逐渐皱起眉头的乙骨忧太:“没关系的,也许只是需要时间。”

    这样最好,如果只是交给时间就能解决的问题乙骨忧太无法完全被这样的解释安抚,他迫切地想要知道那个人究竟为什么缠着虎杖悠仁不放——那些每月按时寄来的生活费和奇怪的礼物、要求他们寄回的相片,如今仔细想想,简直和寄养了一个宠物没有任何区别。

    初见时感受到的恶意,分明是自己尚未完全觉醒的咒术天赋在发出预警,而那时他既没有能力回应自己的直觉,也没办法阻止虎杖悠仁被人带走。

    “难道,是那个时候吗?”乙骨忧太问:“是你第一次见到那个人的时候?!”

    是了,绝对没错。

    他突然被巨大的恐慌摄住了心神。现在距离那时已经过了多久?十年?还是更久?不管那个人想要做什么,能够花上十数年的时间藏住这样一个束缚不,不对,被藏起来的不只是束缚,甚至还有虎杖悠仁本人。

    必须要面对这样的人带来的威胁,简直就像是在森林深处厚重的枯叶中游动的蝮蛇,皮肤上的纹理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等到它真正发起攻击时才惊觉早已来不及逃跑。

    乙骨忧太宁愿以最大的恶意去推测那个人。

    “抱歉。”

    乙骨忧太愣了一下:“诶?”

    虎杖悠仁抬起头,郑重且歉疚地又说了一次:“抱歉,忧太。”

    为什么要道歉?乙骨忧太有些手足无措。对虎杖悠仁来说这些不过是无妄之灾,不论是在幼时被人哄骗立下束缚,还是跟着自己一起回到老家经历了那些不堪的事,至于最近他重新被过去的阴影纠缠不休这不是他的错,为什么他还要向其他人道歉呢?

    因为觉得麻烦了别人。就像是病人总是在说着对不起一样,明明难受痛苦的是自己,却总还是为别人照顾自己所付出的时间与精力感到抱歉。

    虎杖悠仁觉得自己落入如今的境地完全都是因为他没能做出正确的选择。尽管苛责一个渴望亲情的孩子无法对妈妈说出拒绝的话显得太过无情,但当人猛然发觉自己很久之前的某个决定做错了,“如果当时那么做就好了”、“如果那时这样说多好”,诸如此类的想法便会成为现在的自己对过去的那个“人”发出的恶毒诅咒。

    如果当时没有选择应下那个约定,现在还会发生这样令他们束手无策的事吗?

    ——

    “呵呵,对术师来说,最重要的当然是自我肯定,”夏油杰似乎因为乙骨忧太的话想起了一些事情,“以前有个人说过一个很有趣的说法。”

    “他说咒术师不存在没有悔意的死亡,当然,我本人还是很赞成这句话的,只不过那是对于咒术师们来说最好趁早理解的话。”他摊开双手,身上宽大的袈裟配合着他本就比常人大一些的耳垂,也不怪一些非术师会将他视作与佛祖关系密切的人,对他和教会趋之若鹜。

    “夏油先生,你以前是咒术师吗?”

    夏油杰并没有否认乙骨忧太的话,所以乙骨忧太也没有继续问他“为什么”。无非是确信自己想走的路已经与从前不同,无非是因为他们都心知肚明的、众所周知的丑恶。

    “你想让悠仁跟着拉鲁他们去海外?拉鲁和米盖尔最近不会离开日本,但如果你坚持的话,我可以帮你想办法送他走,”夏油杰抛动着浑浊的咒灵玉,“我姑且问一句,理由呢?”

    “也许只是我想多了,但是,”乙骨忧太单手拉着背在肩上的黑色布包,他将虎杖悠仁身上的束缚一五一十地告知了夏油杰,“我想等这边的事情结束后全心全意帮他解除这个诅咒,在那之前他还是尽量藏起来比较好。”

    “悟怎么说?”

    过于熟稔的叫法让乙骨忧太惊讶地挑起眉毛,有些语无伦次地说:“啊?你是说、五条先生?我们、他其实没”

    他这副模样让夏油杰笑话他道:“别这么紧张啊,我不在乎你们见了什么人,不过你最好有充足的心理准备。”

    他的语气严肃了起来,没了开玩笑的意思,这让乙骨忧太的大脑冷静了下来:“什么?”

    夏油杰说道:“我准备在年底的时候开始行动,在东京、新宿等聚集着猴子们的地方放出咒灵尽情诅咒。这种规模的行动绝对没办法绕过五条悟,所以必须要将他引开。”

    乙骨忧太攥紧手掌:“为什么?只是为了杀死那些非术师吗?就算东京和新宿都被咒灵占据,接下来呢?”

    “你太焦躁了,忧太,”夏油杰竖起一根手指,制止了他的话,“我当然知道光凭一己之力没办法杀死所有的猴子,它们像是蚂蚁一样弱小,但数量太多了。”

    “那——”

    黑发诅咒师狭长的双眼泛起锐利的光,如果乙骨忧太能够看透覆在其上厚如坚冰的伪装,就能发觉其中与蓬勃的野心共存的火热:“那就和你无关了。你和米盖尔必须将五条悟留在那里。”

    他舒了一口气,耸耸肩:“这对你来说已经是最大的挑战,只要完成这个任务,之后你想干什么我都不会再管了。当然,如果你们愿意这么想的话——你和悠仁欠我的恩情也就此一并罢休。”

    乙骨忧太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问题。这个计划其实很符合他对夏油杰的认识,驱逐非术师,创造一个只有术师的世界。但夏油杰和他说的、袭击东京新宿的计划中却缺少了一个人。

    那些咒灵的确来自夏油杰的【咒灵操术】,乙骨忧太知道夏油杰的咒灵能够被投放到离自己极远的地方,术师本人自然无法操纵用这样方式放出的咒灵,但对于咒杀非术师的任务而言,这种方式显然更有效率。那么身为式神使的夏油杰本人呢?这个计划里没有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