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一望长安六十年

    敦煌陷入了巨大的狂欢之中,人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在街头巷尾庆祝。

    “我要是会写诗就好了,可惜没那个本事,只能说一句,节度使太厉害了!”有人恨不能挥豪泼墨。

    “我们赢了!”

    “接下来是不是要去打肃州甘州凉州?”有人摩拳擦掌,“那是不是很快就能打回长安?”

    “呸!什么叫打回长安!不知道的还以为长安怎么了。”

    “说起来,咱们敦煌竟然这么多能人?感觉个个都会打仗。”有人觉得不可思议。

    “英雄的身边当然都是能人,你看汉太祖一个沛县出了多少人才!”有人摇头晃脑地说。

    “汉太祖?谁啊?我只知道我们太宗。”一人疑惑地问。

    “你一个汉人你都不知道汉太祖是谁,我一个龙家的怎么会知道?”旁边一个龙家人翻了个白眼。

    “……”那人无语凝噎,“上回遇到小将军,听他讲故事呢,说是史书上的,我就听了一耳朵。”

    “嗯?我怎么没听小将军讲过故事?他还有空讲这个?我看小将军最近忙着和大都督弄请田的事情呢。”他还准备去请田,多种点地,以后节度使打其他州就能多点粮。

    “是之前!还没起义的时候,现在小将军可是大忙人,经常连个影子都见不到。”

    “他们说小将军年纪轻轻如此强悍,是有神佛庇佑。”

    “我之前见小将军随身带着三个小木偶,说不定是从哪里求来的呢。”有人兴冲冲地八卦。

    “怎么可能?那一看就不是神,你能把神像随身带着?我看有一个还穿着甲胄呢,谁家佛穿这个啊?”

    “你们说,会不会是郭令公?”那人猜测道,“那另外两个是什么?难道是太宗?我看有一个穿的很华贵啊!”

    “真能扯,你光知道太宗,怎么不说还有一个是魏征呢?这才是一个时候的。”

    “我还说是李太白呢!”

    “不如说穿甲胄的是安西大都护呢,那可是汾阳郡王的侄子。”

    提到曾经的安西大都护,有人慨叹道:“郭都护啊……哎……也不知我们节度使何时能收复安西。”

    郭子仪之侄,安西大都护郭昕抗击吐蕃,陷阵而亡,安西都护府沦陷。

    “迟早有那么一天,我们节度使那就是天降神人!”

    一名女子抱着一个匣子经过,听他们一群人闲聊了一路,忍不住嘲笑:“我说你们真笨。”

    “嘿!你这阵子不忙着做衣裳,还教训起我们来了!”

    “说你们没见识吧!那木偶穿的压根不是大唐的衣裳。”

    “啊?不是汉人?”

    “谁说不是汉人了?郎君说了,那是能让他安心的宝贝。”

    “那你倒是直说是谁啊?”

    “才不与你们说,自己多读书吧。”女子施施然离开了,她还着急去送衣裳呢。

    “嘿!我倒是想读,压根看不懂汉字啊!”那人气得跺脚。

    “最近敦煌不是开设了学堂?有空了你去学呗。”

    “我都多大了,还上学堂?”

    “要不说你脸皮薄呢?你不去我去,说不定还能遇到节度使和小将军。”

    “诶!算我一个!我也学!我还想去长安呢!学好了用得上。”

    *

    清晨之时,尚谨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到了敦煌东门。

    百姓熙熙攘攘地挤在城门口送别。

    “谨,此去珍重。”张议潮将一串佛珠戴在他手腕上,这是他特意叫敦煌各个佛寺开了光的。

    “阿耶,等我回来。”

    他们一行十人,纵马而出。

    “小将军!一路平安!”

    “早些回来啊!我还酿了酒!明年请郎君们喝酒!”

    “小将军!可一定要保重!我们等着你的好消息!”

    尚谨勒马回望东门,大声应答:“我会带着好消息回敦煌!”

    他们一路向东,途经玉门关,由驻守瓜州的义军护送到瓜州北部。

    临到分别,尚谨看向义军,说道:“长兄,就送到这里吧。”

    张淮深在打下瓜州后就留下镇守瓜州,好不容易见了尚谨一面,便又要分别。

    “跟着叔父打瓜州的时候我就在想,你若是要去长安,路上得遇到多少危险,到了又会不会被欺负。”

    “长兄放心,我会逢凶化吉的。”

    张淮深依依不舍地眺望他远去,等到那一抹黑影彻底消失在茫茫沙漠之中,才带着义军返回驻地。

    离开瓜州,经过肃州边境再往东,就到了回鹘人的地盘。

    这里原本是突厥的土地,后来突厥汗国被回纥灭亡。

    如今回鹘已经被李炎打得彻底衰弱,这也是尚谨敢穿过沙漠的原因。

    进入沙漠,众人的速度明显减慢了。

    他们每人都是骑一匹马,带一匹马,换着骑行以减轻马匹的压力。

    所幸由于唐朝时期气候温暖,降水偏多,他们暂时还不缺水源,也找到了绿洲。

    夜已深,气温骤降,尚谨靠在阑夜身上,打了个哈欠,手上还抓着兵器。

    「都快入冬了,你还是毛绒绒的时候比较暖和。」

    【宿主你是指变成世界上最大的狼给你当靠背吗?】

    「确实很暖和啊?而且很帅!」

    “谨,轮到我守夜了,怎么也不喊我?你去睡吧。”杨归安拍了拍尚谨,小声提醒。

    要不是他自己醒了,尚谨难不成还准备守一夜?

    “看你睡得熟,没喊你。”尚谨早就习惯熬夜了。

    换成大汉那时候,他现在应该还在急行。

    反正他现在有那个何首乌的补偿,熬夜也不会猝死的。

    “我去歇息,你要是困了喊我……”

    “嗯。”杨归安抬头望向遍布天空的明星,右手按在脖颈挂着的两枚铜钱上。

    *

    沙漠中的绿洲并不好找,为此他们不得不靠近了黑河。

    尚谨掬了一捧水,将脸埋了进去,方才的血腥气淡了些,他的神色才平和下来。

    他取了一块布,小心翼翼地沾了河水,将怀里的小人偶擦拭干净。

    高进达咂咂嘴,他终于亲眼见识到尚谨的实力了,难怪伯父说他跟着尚谨就是拖后腿。

    他们靠近黑河的路上遇到一群吐蕃人,还好他们也仍是吐蕃打扮,没有直接起冲突。

    结果没过一会儿,那些吐蕃人非要抢夺他们的物资,估计也就把他们当成一般的汉人来欺负。

    那怎么行!且不说他们统共就带了这么点东西,而且他们的包袱里还有一面绣着“唐”字的军旗呢,这要是被发现,定然是一场恶战。

    尚谨暗示他们随时准备动手,拉拉扯扯之间,对面那人竟然直接上手抢了,硬生生把尚谨身上绑小人偶的绳子给拽断了。

    结果看见只是普通的木头做的,便扔进沙地里。

    他就那么看着尚谨怒意横生,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吐蕃人大概死都不知道为什么死得这么快。

    *

    居延海。

    时隔千年,他再次来到了居延泽。

    此时的居延海仍是水草丰茂的,湖边的居民却早已换了副面孔。

    只是他如今已经没有当年那种喜悦之感了,他来不及欣赏风景,来不及怀念过往,匆匆踏上行途。

    补充水源后,他们便迅速离开居延海,进入了无边无际的阿拉善沙漠。

    已经是冬日了,沙漠中格外寒冷。

    “谨,我要冻成冰块了,跟安国载一样冷冰冰的。”高进达冷得打了个颤。

    “小心他听到。”尚谨哭笑不得,给他的伤口重新上药,再次包扎起来,“往好处想,至少不用担心天气太热,伤口腐烂。”

    “听起来怪吓人的,不过我觉得沙子更吓人。”高进达最近已经分不清方向了,除非是日升日落的时候,不然他就会被周身完全相似的沙丘欺骗,认错方向。

    “放心,我认得方向,不会走错。”尚谨安慰道,“我刚刚打了一只羊回来,让国载去做羊肉吃了。火已经生好了,你去烤火吧。他手艺好得很,一会儿就能吃炙羊肉了。”

    “真的啊!”高进达的伤势比较重,最近都有些昏昏沉沉的,竟连尚谨什么时候带了羊回来都不知道。

    他起初很担心自己拖慢了前进的速度,尚谨却说一个同伴都不会放弃,还从一路从绿洲里寻了些能用的药草。

    其实这三个月以来,他们就没有没受过伤的,准备的草药早就不够用了,都是尚谨尽力寻找野生药草。

    有一次杨归安都交代遗言了,连最宝贝的铜钱都要留给尚谨。

    他现在光是听到羊这个字,都下意识咽口水。

    羊肉很快烤好了,一群人围着火堆狼吞虎咽。

    “好吃!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羊肉!”高进达坚持声称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羊肉。

    尚谨笑道:“你上回还说敦煌那家酒楼的羊肉最好吃。”

    “是饿急了。”安国载用刀砍了一块羊腿肉下来,递给尚谨。

    他烤肉的时候就加了点盐,能有什么滋味?

    原先他们打猎不是什么难事,可是到了冬日,确实越来越难了。

    而且他们的马匹也已经死光了,只剩下阑夜了。

    “你上回和我们讲博望侯的故事,还没讲完呢!”队伍里几个人兴致勃勃。

    他们觉得自己现在的处境和张骞很像,所以更喜欢听张骞的故事,期待他们也能平安到达长安,觐见天子。

    张骞在长安长大,一去西域十三年。

    他们在西域长大,一望长安六十年。

    *

    大雪肆虐之中,他们看到了绵延的山脉。

    杨归安似有所觉,问道:“这是哪里?”

    他希望是他愿望里的那座山。

    “阴山。”尚谨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高山,轻声回答,“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作者有话说:

    小谨:(冷漠)抢劫的?沙匪:拿来吧你!小谨:(暴走)???连木偶你都抢?这可不是普通的木偶,这可是王维诗里……啊不是,这是冠军侯亲手做的木偶!*感谢在2024-04-15 06:53:50~2024-04-16 00:04: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狐狸尾巴、奈漫 2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怎么取名啊 116瓶;幽云十六 20瓶;狐狸尾巴、九九烟、姜玵 10瓶;龙渊震天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42章 每日一问(捉虫)

    “我们这算是到大唐了吗!”高进达激动地看着远方起伏的山脉。

    “算,想办法找到唐军的驻地就到大唐了。”尚谨心中计算着方位和距离。

    “我们现在沿着山脉走吗?”安国载问道。

    尚谨目露喜悦之色,点头回答:“嗯,阴山有不少山口,通过山口,就是关内道了。”

    他们沿着山脉一路前行。

    “这北风太厉害了,感觉人要被刮跑了。”杨归安扭过头,感觉眼睛都被风给吹干了。

    “那直接把我吹到长安吧。”高进达瘪着嘴摸了摸自己的胳膊,给他饿得都变瘦了,这下更不抗冻了。

    “只听说过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尚谨笑着调侃他,“没听说过北风知我意,吹人到长安。”

    天空中又纷纷扬扬地飘起了雪花,视线受阻,方向也不好辨认了。

    尚谨几乎是凭借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方向感前进。

    再往东,应该就到狼山山口了。

    狼山山口,大唐的西受降城就在那附近,也是天德军的驻地。

    *

    西受降城。

    “兵马使,这天气,真的还要去巡视吗?”兵卒不是很想在大雪天去荒无人烟的地方巡逻。

    自从三十年前,黄河发洪水,把西受降城城南给冲毁之后,天德军的驻地已经迁往天德故城,只留了千余兵力驻守在受降城的内城和月城。

    前两年陛下和李宰相把回鹘彻底灭了,他们就越来越闲,每天在西受降城毫无存在感,除了屯田就是屯田。

    他们身上的担子也比不上其他军镇,在这苦寒之地熬着,虽说没有生命危险,但也没什么前途。

    “例行的军务还是要做的,也不能真的荒废了。”

    天德军兵马使李丕带着五十人马出了外城,风雪掩盖了一切,等到他们遭遇另一队人时,双方都吓了一跳。

    他们纷纷举起了兵器,与对面的人遥遥对峙。

    “快,回去喊援军!”李丕吩咐一人去内城把其他兵卒喊来。

    对面虽然看起来只有几个人,但是几个吐蕃人敢就这么跑到唐军驻地,实在可疑。

    万一对面有埋伏或者是诱饵呢?

    “兵马使,你说我是不是眼花了?”副将伸头眯着眼睛试图看清对面的旗帜,“我怎么觉得,他们的旗上是唐字啊?”

    “他们是唐军,那我们是什么?”李丕压根不觉得对面真是唐军,谁家唐军穿着吐蕃样式的甲胄啊?

    “兵马使……他们在靠近,要不要动手?”副将已经举起了弓箭。

    不过这么大的风,他真怀疑箭会被吹偏。

    “好像在跟我们说什么?这风雪也太大了,呼呼的,鬼听得清他们在说什么啊?”

    李丕摇了摇头:“先不要轻举妄动,这事透着诡异。”

    越是仔细观察,越是觉得处处都很古怪。

    天气这么冷,对面十个人统共就一匹马,靠步行到西受降城?

    西受降城和吐蕃之间隔着闲田这个军事缓冲区,两地之间远着呢。

    看着不像是来探听的,也不像是来打仗的,更像是哪里的流民。

    然而对面的人却突然停下了,只有一匹黑马迎着鹅毛大雪朝他们奔袭而来。

    即使他们的弓箭都对准了黑马,黑马也没有丝毫恐惧,直直停在他们面前,乖顺地低下头。

    李丕第一反应是真是匹好马,接着摸了摸马头,却摸到挂在马脖子上的绳子,再往下一摸,才发现是个锦囊。

    犹豫着取下锦囊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

    旁边的兵卒叽叽喳喳地问纸上写的什么,大雪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的眼睛忽然间湿润了。

    隔着北风呼啸声,他的声音传入兵卒们的耳中。

    “他们……是敦煌来的唐人。”

    *

    长安。

    李炎最近越发精神不济,喜怒无常。

    “文饶,如今朝廷内外如何?”

    原本平叛成功时,李炎的身子好了不少,然而自从入冬,李炎就病了。

    除了李德裕,无人知道这件事。

    李德裕直言不讳:“陛下决策凌厉武断,让朝外之人感到恐惧。”

    他只觉得无力,寻遍名医,却寻不到一个敢说能治好陛下的。

    犹记得当年与李炎夜话时,李炎是冷静聪慧的,最近却越发喜怒无常,旁人觉得害怕也正常。

    原先那些嫉妒他的人,现在也不怎么嫉妒了,毕竟伴君如伴虎,不知多少人等着看他触怒陛下。

    “愿陛下以宽理政,但使得罪者无怨,为善者不惊。”

    原先陛下只是锐意进取,虽偶尔激进,却也不会得到这样的评价。

    “文饶是觉得我不够宽容,是吗?”李炎隐隐有动怒的趋势。

    “陛下,我并非此意。”李德裕便知道李炎是会生气的,“若是旁人问我,我断不会直言。”

    直面李炎的怒意,他不觉得恐慌,却觉得痛心。

    这几年来,大唐内忧外患不断,他与李炎一同坚定地朝着共同的目标前进,共渡难关,却要眼睁睁瞧着一切在逐渐变好的时候急转直下。

    如今朝中由他坐镇,一切政策仍然在推行,但他实在担心李炎。

    一朝天子一朝臣,若李炎驾崩,他们的一切努力可能都会化为乌有。

    “瞧你那表情,我又不是真生气了。”李炎再暴躁易怒,也不会去生李德裕的气。

    看着李德裕的神情,他叹了口气:“别难过啊文饶,赵归真说这是成仙前的换骨。”

    他越是这么说,李德裕越是难过:“陛下……别吃那些丹药了。”

    以换骨来比,该多痛?

    “不吃又能如何呢?太医治不好的病,只能依靠丹药来缓解痛苦。”

    他很清楚,自己如今这么暴躁,除了疾病带来的痛苦,也是因为那些丹药,只是已经无法停下来了。

    突然间,大殿的门被打开,宫人急匆匆地进来。

    平日里再寻常不过的声响瞬间点燃了李炎的怒火:“你后面有狗追你吗!关门不会轻点?冷风都漏进来了!”

    “陛,陛下……奴罪该万死,请陛下饶恕。”宫人连忙跪下求饶。

    “陛下,想来是有要事。”李德裕给那宫人使了个眼色。

    宫人连忙站起来,将奏章呈给李德裕。

    “李公,这是天德军的急报,六百里加急!”宫人生怕再惹皇帝生气,求救似的看向李德裕,解释道,“其他宰相说不敢妄自决断,并未看过 ,送来给陛下和李公。”

    李炎气得更厉害了,一拍椅子,大声问:“荒唐!急报他们都不看?”

    若是延误了军机该当何罪?

    “陛下,并非战报。”

    “文饶,你看吧。”李炎的怒气仍旧没消下去,摆摆手示意李德裕先看。

    李德裕点了点头,接过奏报,甫一看到第一句,便怔怔地立在原地,双目失神。

    他是不是在做梦?他是太想收复失地了,怎么能梦到这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文饶?如何?”李炎发觉李德裕的表情不对劲儿,连着喊了几声,也不见有什么反应,“文饶?文饶!咳咳!”

    听到李炎咳嗽,李德裕这才回过神来,难得失态:“沙州瓜州,二州光复!”

    “你说什么?!”李炎头晕目眩,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沙州瓜州和光复放在一起,像是美好的幻想。

    沙州那么远,是怎么和天德军扯到一起的?他记得天德军一共才七千兵卒。

    “陛下,天德军五日前遇到一队十人,自称是来自敦煌的义军。”李德裕快步上前,将急报铺开。

    “他们说,沙州汉人张议潮密谋起事归唐,带领各族百姓驱逐吐蕃守将,守卫敦煌,击败论恐热,并且收复瓜州,杀死吐蕃的瓜州节度使。”

    “为自证身份,他们带来了沙州与瓜州的图籍。”

    “此文书后半部乃是他们亲笔所书。”

    急报上,是遒劲有力的行书,的确不全是天德军兵马使的字迹。

    李炎抚摸着纸上的墨迹,好似想要体会敦煌的人写下这些字时的心情。

    “当真……当真是……英豪……”李炎喃喃道,“文饶!快!拟诏!让他们回长安。”

    “难怪最近论恐热又回去了,竟是被打回去的……”李炎猛地一抬头,喜悦地说,“若能赶在元旦大朝会,文武百官必须出席。我届时要亲自出城迎接。”

    “陛下,恕臣直言,陛下的身体不适合在冬日亲临城楼。”

    “哎……”李炎叹了口气,“不过这喜事一来,我觉得好受许多,头也不那么疼了。”

    *

    五日后。

    “文饶,他们怎么还没到?”李炎这下觉得自己确实比以前急躁了,但他就是很急。

    他迫不及待地想见到他们。

    李德裕无奈地安抚:“陛下,他们又不是纸,能六百里加急。从沙州到西受降城,走的是沙漠,定然疲惫,总不能叫他们日夜兼程。”

    “也是……”

    *

    又十日后。

    “文饶,还没来吗?算着日子快到了,怎么听不到一点消息?”

    李德裕犹豫片刻,还是没瞒着李炎,说道:“陛下……今晨朔方节度使奏报,他们可能在南下时遭遇了党项人劫掠,失去联系了。”

    他就是担心陛下被气坏身子,才没说,然而陛下日日要问义军的人什么时候到长安,这事也不能真的瞒着。

    李炎顿时急火攻心,险些没晕过去。

    “李彦佐的人是干什么吃的!一个节度使连十个人都护不住?”

    “陛下,天德军兵马使李丕已经派人暗中打探,以期救援。”李德裕也没想到是这么个结果。

    他们让天德军护送义军南下到灵州,再由朔方节度使接应,再护送到长安,谁知道半路就遇到党项人了。

    “告诉朔方节度使,义士们要是真的因为党项人出了事,他就是大唐的罪人!还有李丕,把人救回来,他就当天德军的防御使!”

    “陛下,勿要动怒。他们一行十人能安好无损地到达西受降城,定是有能人异士的,一定不会出事的。”李德裕嘴上这么安慰李炎,心里却没底。

    但愿他们平安无事。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到达长安!*李炎:(逐渐暴躁)怎么还没来李德裕:救命,怎么把人救出来小谨:建议先担心党项人*感谢在2024-04-16 00:04:44~2024-04-16 23:50: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秋波落泗水、池京禧、落、灯花落、穗言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是小熙&雅 50瓶;麦克斯韦 10瓶;未闻雪名 6瓶;浮岚 5瓶;幽云十六、半夜叫喳喳、龙渊震天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43章 长安

    党项活动区。

    李丕思考眼前的境况,不禁迷茫。

    他之前把尚谨一行人护送到朔方节度使那里,就驻扎休息,准备回到西受降城。

    还没走出灵州,就得知尚谨消失不见了,连带着护送的朔方守卫也没了行踪。

    他赶忙带着人到了党项人常活动的地带,费了好些关系和人力财力,才打探出是哪个部落对尚谨下手了。

    那可是党项人在这一片最大的几个部落之一,费听氏。

    费听氏足有将近四千骑的兵力,为了确保能把人救回来,除了他原本的人马,朔方节度使还出了三千兵马,附带一些备用的财物作为谈判的本钱。

    结果谁能告诉他,尚谨到底去哪里了?

    他想着直接动武可能会让党项人伤害尚谨他们,所以先送了些财物以表友好,结果党项人告诉他们,他们的首领已经很多天没回来过了。

    “天德军兵马使,我们可没骗你啊!我们首领都好些天没回来了。”党项人拍了拍手,叫人把那几箱财物搬到部落里去,免得一会儿唐人反悔。

    “是啊,前几天说是去报复……去打猎。”另一名党项人点头附和。

    “我们确实已经起义了,但是我们部落里可没有什么唐人,不信你来查。”

    “对啊,都是你们藩镇的人抢我们牛羊马!要不是你是天德军的,我们早就和你打起来了。”

    “……”李丕也知道党项人说的是事实。

    文宗的时候,党项和附近几个藩镇的关系越来越差,甚至有不少部落已经起义反叛了。

    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节度使放任藩镇的人劫掠党项。

    救命啊!这党项首领把他们家的义士抓到哪去了啊?

    那党项人说什么报复?报复唐人?天帝在上,尚谨刚来朔方,什么也没做过啊!

    *

    两日后,李丕终于找到了尚谨,但不由得抹了把脑门的汗。

    很好,现在尚谨做了很多事了。

    比如,在党项人放弃抓人之后,花了整整两天的时间追踪党项人的踪迹,然后连着四天四夜奔袭,生擒了费听氏的首领。

    这是合理的吗?平均一个打三个?

    最离谱的是,朔方这些兵卒怎么真的跟着打啊?这么听话,真的是藩镇兵吗?

    “那什么……义士……将军啊……”李丕紧张地看着尚谨以及尚谨手下瑟瑟发抖的费听氏,“你要直接杀了他吗?虽然他确实该死,但却是党项大部落的首领,活着可能更有用。”

    “咳咳……他杀了我的同伴,杀了朔方的兵卒。”尚谨双眼通红,他每一次呼吸,都觉得肺部撕心般的剧痛。

    他面前是熊熊燃烧的火焰,烟雾缭绕之间,地上放着一个木匣子,里面是他的队伍里的一人的骨灰。

    党项人被他按在地上,跪在火焰前,以告慰同伴的在天之灵。

    从敦煌出发的第一个月夜,他许诺要带着他们去长安,明明已经近在咫尺,却还是意外陡生。

    一路上,他们十人顶着凛冽寒风绕路东进,他在风雪中辨认方向,在沙漠中寻找猎物,小心翼翼地保护他们,就是为了能带着这些战友去长安。

    他的誓言被打破了,他的同伴命丧他乡,全都被这群突然出现的党项人毁了。

    “这……”李丕犹豫着不知怎么处理。

    理智告诉李丕,真的就这么杀了党项首领可能会导致一场战争。

    感情告诉李丕,拿党项首领的头祭祀是最好的。

    “知道你要说什么。”尚谨松开了手中的刀,“我不杀他。”

    反正这人也活不了多久了,光是这一身伤就足够感染而死。

    直接杀了也太便宜他们了。

    “谨?”高进达不明白尚谨为何突然改变了主意。

    安国载不禁烦躁起来,要不是这回被找到了,刚刚党项人已经血溅三尺了。

    “费听氏,今日不杀你。”

    他一手按住党项首领的头,狠狠压在了地上。

    “一是因此祸由朔方而起,唐人理亏在先。”

    朔方藩镇的一些人总是劫掠党项,党项才会生出报复的心思,却将他们无辜牵扯进来。

    “二是因我不愿初回大唐就带来战争,这里毕竟是大唐的土地,名义上党项还是大唐的小族。”

    “但你记住了,不论你日后如何,倘若你侥幸活下来,总有一天,我会把你的头拿去祭奠。”

    一句一磕头,他不在意党项首领身上那一箭是否还留着血,不在意党项首领额头上被磕破的伤口。

    “此番仇怨,你必须血债血偿!”

    *

    “……你还好吧?”李丕总觉得自己好像被义士们记恨上了,要不是他找过来,估计这回党项首领已经身首异处了。

    “很好,你不必担心他们记恨你。他们都知道你是为了救我们的。”尚谨擦拭着手中的刀,“将费听氏交给朝廷处置,也确实更好。”

    “何时启程?”

    “不用歇息吗?”李丕觉得尚谨这身体素质太强悍了。

    “夜长梦多。”尚谨合上双眼,疲倦地靠在阑夜身上。

    “那休整一个时辰就带着这帮俘虏走。”

    李丕又去安排朔方的兵卒,忍不住责问他们:“你们怎么连个信都不往回报?就那么跟着打,朔方节度使以为你们出了事,都快晕过去了。”

    要知道之前刘稹叛乱,陛下让李彦佐攻打刘稹,李彦佐却行动迟缓,陛下直接换了人。

    也可见李彦佐手下这帮兵卒有多不好使唤,结果这就跟着尚谨跑去打党项了,李彦佐知道都得气死。

    “打上头了。”朔方兵卒甲挥了挥拳头。

    “就是啊,热血沸腾的。”兵卒乙跟着附和。

    “怪不得高进达说敦煌人都愿意跟着尚谨呢,你不知道,他跟神似的,还是先把他同伴火葬了,才去追杀的,一路就把党项人给找到了。”兵卒丙已经开始吹捧了。

    “他还记得我们战死的兄弟的姓名,帮着报仇呢!难怪敦煌人喜欢。”兵卒丁十分感动。

    又有兵卒小声问其他人:“感觉跟着他比跟着节度使打仗还爽,这是能说的吗?”

    “之前跟着节度使打刘稹确实叫人头疼。”

    终于有人想起了被抛之脑后的朔方节度使李彦佐,问道:“天德军兵马使,我们节度使现在如何?没被陛下责罚吧?”

    “你们还记得他啊?”李丕扯了扯嘴角,“被陛下斥责了,找到人也就没大事了。”

    *

    长安。

    李炎得了奏报,终于松了口气。

    “这也太惊险了。”

    虽说折损了一人,但总算是没出大事。

    李德裕实在没想到尚谨又给他们带来了惊喜,笑着问:“陛下,你是说党项人吗?”

    怎么想都觉得党项人应该比尚谨更害怕才对。

    “估计那党项首领人都傻了吧?”李炎乐呵呵地说,“我有一种预感,他就是我想要的将领。”

    “的确勇猛,而且朔方的兵卒竟然肯跟着他去追人,足可见得人心。”

    “他真的很年轻,我头一次见到这么年轻的将领,你看如今朝中的将领,哪个不是七老八十的!”李炎已经受够了天天被藩镇辖制的日子,他想要一个忠于自己的将军。

    “咳,陛下,倒也没那么老。”

    “我知道,但是年轻的总是更有冲劲儿,而且他定是主战的,我就缺这样的。”李炎的喜悦之色溢于言表,“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见到他了。文饶,到时候你替我去迎接他们吧?”

    “是,陛下。我也很想见到他们。”

    “你说费听氏怎么办?换成是我,我就直接杀了,再上报朝廷,说不小心把人杀了。”李炎又苦恼起来,“要不直接杀了吧?这样他们心里好受些。”

    李德裕心中对尚谨愈发认可:“他正是心中有朝廷,才没有直接将人杀了,而是留给陛下做决断。”

    “果然还是杀了最好,他们先动手的,还杀了义士。”李炎不准备给党项首领活路,怎么能让义士寒心呢?

    人家忠心耿耿,他也得有所表示。

    “这回应该不会再出意外了吧?”他这几天都没睡好,做梦都梦到尚谨被俘虏了。

    现在看来他是杞人忧天,瞧瞧他的英雄们,多么强悍!

    李德裕点了点头:“朔方节度使说自己十分惶恐,不该只派了八百兵卒守卫,这回加派了一千,由天德军兵马使李丕统领护送,定会顺利。”

    *

    会昌五年正月,长安迎来了西北的故人。

    此时的开远门外,天德军护送着九人到了开远门外。

    李德裕早已带人迎接他们,见他们终于来了,便迎上去。

    “太尉李德裕,在此恭候诸位义士。”李德裕虽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此时面对千里迢迢来到长安的人们,仍然态度谦和地行了叉手礼。

    尚谨带着其他人回礼,表明了歉意:“天气寒冷,太尉久等了,是我们在振旅亭逗留了些许时候,误了时辰。”

    听到尚谨提起阵旅亭,李德裕的神色愈发柔和:“哪里,也不过片刻。”

    尚谨身后,杨归安抬头望去,就那么怔怔地望着门上“开远门”三个大字。

    他们刚刚经过了开远门外的振旅亭,阿耶说,那是为等待西征的战士归来而建的。

    想来当年先辈们踏过荒漠戈壁来到长安,也是站在这里看着长安城。

    他终于来到了家中先人梦中的长安,如何能不激动?

    “归安?归安!”尚谨轻声唤着杨归安的名。

    “嗯?”杨归安这才感觉到脸上的湿意,胡乱抹了把脸。

    高进达拍拍他的肩膀:“你这小子,倒是哭得痛快,我们如今回来了,该高兴才是。”

    杨归安咧着嘴笑了起来,是啊,是好事。他扫了眼其他人,神色各异,却都是眼中含着泪,就他呆愣愣地哭得不成样子。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他倒有些羞赧起来。

    “太尉,是我们失礼了。”尚谨目光落在城门上,亦是感慨万分。

    “真情流露,不能算失礼。”李德裕摇摇头,将他们迎入了长安。

    他们入了城门,这里的封禁才解锁,百姓们可以出入城门了。

    旁边出入城门的百姓悄悄打量他们几个,看他们又哭又笑的,投来奇怪又好奇的眼神。

    他们还不知道,就是这些人的身上带着西北的消息。

    时隔六十四年,中原的唐人从未想过,他们再次等来了西北的消息。

    尚谨骑着马经过坊外,正月是最热闹的时候,虽然已是隆冬,长安城中却还是热闹的,人声鼎沸,不绝于耳。

    这是他这个世界第一次来到长安,这里是无数远在西北的唐人的梦。

    “归安,看呆了?”

    “一样,一模一样。”杨归安攥紧了手中的铜钱。

    这里与阿耶口中的长安逐渐合在一起,阿耶口中的长安是世人口口相传的那个长安。

    那里不同于敦煌,敦煌的上元夜,他只能望着天中的圆月怀念正月初一,可据说长安的上元夜时万人空巷,仿佛一切美好的词语都能堆积在长安这座城上。

    到了大唐,他才发觉,同样是明月当空的景色,大唐的夜空却觉得一切都不同。

    敦煌的月亮也是明亮的,相比之下却显得黯淡无光。

    只因他出生时敦煌早已陷落,唐人都沦为了奴隶,那样的夜色又怎么会美好。

    若不是节度使带着他们奋起反抗,他怕是穷尽一生都到不了长安了。

    “归安,你可好好看看,等回了沙州,就讲给大家听。”尚谨笑着嘱托他。

    杨归安只是点点头,眼睛却还黏在长安城各色的东西上。他仔细打量着街道上的人,街道旁的墙,甚至于地上的一块砖。

    作者有话说:

    李丕:好像哪里不对小谨:带人追杀异族是基操李炎:让我猜猜,我是不是要得到一员猛将了?李德裕:我的大计好像有希望了,许愿成功了?*换了封面!是到达大唐后的装扮!*感谢在2024-04-16 23:50:47~2024-04-17 23:44: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白衣还依旧 6个;咸鱼 1个;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白衣还依旧 5个;72226983、时月 2个;恋爱狗不谈、秋波落泗水、咸鱼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蜂蜜小熊超人出击 48瓶;云裳 20瓶;鹤归 12瓶;幻海、云雾澈 10瓶;zoey27040 2瓶;辰、淡蓝兔耳、龙渊震天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44章 报捷(捉虫)

    尚谨一行人经由宣政殿东上阁门,入紫宸殿。

    从踏入大殿的那一瞬间,殿中文武百官都热忱地望着他们。

    正月的凉意被殿中的温暖消解,尚谨觉得心中忽然热起来。

    李德裕站定在正中,行礼道:“陛下,臣已将义军带到。”

    “李公先坐。”李炎吩咐李德裕坐在百官之首,仍然目不转睛地盯着尚谨。

    尚谨的视线与李炎交汇,心中却不免有所担忧。

    李炎脸色暗黄,病症应当已经比较严重了,也不知他能不能治好。

    他带着其他人一同跪下行了大礼,面色恭谨:“沙州尚谨,拜见陛下!”

    其余八人左右各四,跟在尚谨身后,九人再拜稽首。

    尚谨跪在地上,身体都激动到微微颤抖,高声喊道:“沙州瓜州,二州光复!”

    那声音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这八个字响彻整个紫宸殿。

    殿中霎时间寂静无声,又突然爆发各种欢呼庆贺的声音。

    此时无论是李党牛党,无论近来有无烦心事,皆是真心高兴。

    紫宸殿充斥着嘈杂的声音,按理说这是不合规矩的,便是朝会争辩也不会像现在这样。

    李炎却并未即刻制止,虽然早已接到过奏报,这一刻却仍是无比激动。

    “好,好!好!”李炎连说了几个“好”字。

    九人起身,尚谨开始向李炎陈述他们收复失地的过程。

    他的叙说并没有多少华丽的辞藻,只是简要地挑重点讲,不然得讲到喉咙冒烟。

    “论恐热欲往沙州征兵,沙州吐蕃节儿论召集各官吏,命各部强行征兵。张议潮将军安排人手包围沙州府衙,以‘起义归国’号召各族起义反抗吐蕃。”

    “张将军率领义军驱逐吐蕃守将,暂领州事,废除吐蕃制度,恢复大唐建制。”

    “伊州西州吐蕃援军围城,不过一日便不得不放弃。论恐热率军包围敦煌,义军夜间突袭论恐热大营发动兵变,营中各州百姓纷纷响应,论恐热最终返回瓜州。”

    “义军乘胜追击,前往瓜州攻打论恐热,逼迫其退兵离开瓜州,并将城内吐蕃守将一律关押。”

    即使已经在文书中看过更详细的内容,如今亲耳听闻他们的经历,亲眼见到神色坚毅的义士,李炎不禁叹道:“昔日的河西,与长安不通音讯,已有六十四年了。我初闻有义士到了阴山,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如今见到你们,方知何为忠心报国。”

    “陛下,河西的走廊,终有一日会再次与长安相连。”尚谨相信那一日不会遥远。

    他继续讲述:“收复瓜州后,沙州也少了论恐热的威胁。张将军命我等十人从敦煌出发,经瓜州北上,绕路东进,到达阴山,恰好到了西受降城,得到大唐的庇护。”

    李炎原本十分感慨,这一路的艰辛都被尚谨隐去了,但听到大唐的庇护那一句,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有些心虚。

    都把人庇护到党项人的窝里去了,他都不好意思说是庇护。

    “只是时运不济,南下时遇到了党项的费听氏,有一人不幸中箭身亡,另有二十余名朔方兵卒战死,党项也有百余人在我们的反击下死亡。”

    殿中诸人都静静地听着他的陈述,四周不时传来朝臣们的叹息声。

    党项起义频繁,但是危害一直不大,内部又复杂多变,加上这几年主要在与回鹘作战,朝廷并未直接镇压,不想隐患留到今日彻底成了祸患。

    “臣向陛下请罪,当时实在是心中怒火难以压抑,不曾传回消息,就带着朔方的兵卒去追击费听氏了。”

    他当时确实有那么一点上头,加上归义军历史上被党项人灭了,就气势汹汹地去追杀了。

    李炎听他请罪,乐得哈哈大笑,问道:“卿何罪之有?你生擒了费听氏部落首领,获首得虏共八百三十二人。这可是实打实的军功啊!若说有什么罪,那便是叫我担惊受怕了好几日。”

    这下朝臣里不知路上发生了什么的也就十分惊讶,暗自打量尚谨,莫不是将才?

    方才光顾着高兴了,这会儿才发现这领头的看着也太年轻了。

    尚谨面色如常,又讲了如今沙州瓜州的户口、军队、官吏等等,又讲起义的几个主要人员给介绍一番,只是没说自己。

    “张将军不仅会领兵,也颇会治政,果真是全才。”李炎不住地点头,对张议潮的能力十分认可,“听你所言,义军中也有多部军队,只是赤心军十分特殊。”

    毕竟名号听起来就不一样。

    “赤心军中的将士,都是曾经被吐蕃人奴役的大唐子民。张将军救了他们,为他们改籍,他们大都参军护城。”

    朝臣们都觉得神奇,一支由奴隶组成的军队,战斗力却格外强。

    怎么突然发现,尚谨好像没说赤心军是谁统领,难道是瞧不起奴隶?

    不对啊,他们连尚谨在义军里到底是个什么位置都不知道,陛下和尚谨光顾着说怎么收复失地的,完全没交流个人的事情。

    不过既然领兵能力这么强,估计地位不会低。

    李炎当然知道尚谨就是赤心军的将领,但是这不是最要紧的,现在有另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这么说起来,义军似乎缺一个正式的名号,你觉得赤心如何?”

    尚谨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赤心虽然寓意赤心报国,但敦煌设置了赤心乡,赤心军之称也由此而起。若称呼此名,易生他义。”

    让他思考一下,怎么引导李炎想到“归义”这个名号。

    出乎尚谨的意料,不必他提起,李炎自己已经想到了这两个字:“既如此,你们为归国而起义,号为‘归义’,如何?”

    “陛下圣明!”尚谨眼睛一亮,总算没有变了名号。

    “你在归义军中,担任都孔目的官职,如此重要的位置,张将军怎么将你派来了长安?归义军中的事务如何处理?”

    尚谨回答道:“都孔目下设有多位孔目,所以无需担心缺人。但向长安报捷,是所有人都放在心上的大事,需要一位汉话好的人。”

    “陛下,我之所以为都孔目,总责府衙文书之事。盖因吐蕃禁我大唐文字衣裳,许多人已不识得汉字,而我曾经私下里补全医书典籍,字写的还算不错。”

    李德裕坐在尚谨对面,捕捉到了关键词“医书”,随即又觉得自己想多了。都说了补全,又如何比得上中原的名医呢……

    “因此我主动请缨,希望能够来到长安,也算是完成心愿。”

    “不过张将军虽恢复了大唐的建制,也任命了些官吏,但那也只是便宜行事。如今终于与长安取得联系,自然官吏都要重新由陛下决定。”

    尚谨尽显诚意,希望朝廷的人能明白归义军起义绝不只是为了自己的权势地位。

    “我带了原本的官表和一些可为官的人的名单,上面记载了他们的部族、年龄、经历、优缺,供陛下选取。陛下若有疑问,可询问我,我已将他们的事都详细记下了。”

    一般来说,这种情况下,皇帝会选择依照旧样,以此安抚收买人心,但是归义军要展示出自身的忠心。

    “陛下也可选派人手,不日随我回到沙州,担任官职。”

    甚至他还希望借李炎之手把几个待在位子上不干事的世家子弟扔出沙州府衙。

    然而李炎的重点偏了,沙州哪些人当官他也不好干涉,但是尚谨马上就要走?那怎么行?

    “不日……你立刻要走?”

    尚谨点了点头,回答道:“陛下,我们身上肩负着报捷的使命。沙州瓜州如今仍然是孤城,需要我们带回朝廷的消息,以鼓舞人心。”

    当然,他并不打算立刻回到敦煌,但是如果自己要求留在长安会显得很奇怪。

    “且我的队伍中大多都是归义军的将领。汉军校尉,杨归安、高进达;赤心军副将,安国载;粟特军……”尚谨为李炎介绍起队伍里的其他人,“如果我们想真正回到大唐,就必须不断东进,他们都是年轻的将领,当不畏生死,回到战场,报效家国。”

    “因此,待到我们将一切事务讲明,我们就会回到敦煌。”

    李炎很想说,他问的不是其他人,而是尚谨这一个人。

    他当然知道这支队伍需要尽早回到沙州,但是他很想留着尚谨在长安,目的真的只是单纯地想要培养成可用的大将。

    不过他还是没有继续问,他担心再问下去会让人误以为他要把尚谨留下做人质。

    除了他和文饶,其他官员还不知道尚谨是张议潮的义子,要是知道了估计又得闹起来。

    李炎与李德裕对视一眼,微微颔首,说道:“这些事可明日再说。张将军虽自领州事,但我想,他或许缺一杖旌节。”

    尚谨惊讶地抬起头,却刚好撞上李炎盛满笑意的眼睛。

    他都很难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李炎就这么把河西节度使这个位子许出去了?

    要知道,宣宗时高进达报捷,宣宗给张议潮的官职是沙州防御使,远不能与河西节度使相比。

    但这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只是光复了沙州一州。

    可是李炎如今这话,分明就是告诉张议潮,日后整个河西的大权都在张议潮手中。

    这对于向来担心藩镇势力的晚唐皇帝来说,简直就是奇事。

    不论李炎今日此举是真心或只是为了拉拢犒赏,都令他感叹,他选对人了。

    然而朝臣们并非所有人都觉得这是明智之举,当即有人想要反驳:“陛下!怎可如此轻率地任命……”

    作者有话说:

    小谨:准备过几天就回敦煌了李炎:什么?你要回敦煌?这不行!小谨:骗你的,得留下来救你,还要去洛阳见乐天,不过敦煌肯定以后还是要回去的。李德裕:什么?你要去见白居易?这不行!你怎么这么喜欢他!和姓牛的玩得好的能是什么好人!牛僧孺:???我都被贬出去了你还要怎样?李炎:文饶是这样口是心非的*下一章是震惊所有人的时间,气氛可就没这么和谐了hhh*感谢在2024-04-17 23:44:30~2024-04-19 21:52: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柯柯大王 3个;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虾毛绝配莫挨我 4个;柯柯大王 2个;狂野帅哥 1个;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虾毛绝配莫挨我 7个;柯柯大王 6个;云雀恭弥 2个;乘月、巷陌嗅梧桐、67419707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暮云 53瓶;haha 43瓶;说专心看人间、一威挂科、狐狸尾巴、更声漏雨 20瓶;雪銀子 10瓶;未闻雪名 6瓶;幽云十六、浮岚、丹 5瓶;xiaochunhuo 3瓶;zoey27040 2瓶;淡蓝兔耳、似锦流年、龙渊震天、52020277、辰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45章 人质

    “你想说什么?”李炎瞪了那人一眼,“朕的旨意,也敢置喙!”

    别惹他,他最近脾气暴躁。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先把张议潮的位置定下来,下一任皇帝也不能轻易把张议潮给贬了。

    刚刚那人犹豫着闭了嘴,最近陛下确实吓人,感觉像变了个人似的,除了李德裕也没几个能常常见到陛下。

    但又有人直言不讳:“陛下的意思是,要任命张将军为河西节度使吗?但如今只有二州,其实防御使足矣。”

    眼看朝臣们要争论起来,尚谨却主动说:“陛下,几位宰相所言不错,沙州与瓜州不足为大军镇,河西节度使之职非同一般……”

    他心里面当然不这么想,张议潮就是河西百姓心里的河西节度使,就算朝廷派了其他人,也是名虽正言不顺。

    “张节度使可是你义父,你怎么还为他推辞起来了?”

    在座的人里有人的眼神立马变了,看向尚谨的视线里虽仍有欣赏和喜悦,但多多少少带上几分审视和算计。

    节度使的义子,那一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他们已经产生心理阴影了!

    尚谨自然察觉到了有些人的情绪发生了变化,义子这个身份天然不太好,尤其是有安禄山在前,被带上有色眼镜看待也很正常。

    “陛下,可是……”尚谨依旧为张议潮推辞,三让三请,这个他熟。

    “你不必推辞。李公,可拟旨了。”李炎乐呵呵地摆摆手,给李德裕使了个眼色,“赐张议潮旌节,为河西节度使,总领河西诸事,望其收复失地。”

    “既然已经收复了沙州和瓜州,还担心没有收复整个河西的日子吗?”

    “不止河西,若有一日,归义军将安西北庭一并收复,安西大都护与北庭节度使,也必然出自归义军。”

    要是真有那么一天,就算他任命别的节度使,也管不住三镇的。

    宰相们顿时混乱起来,又想劝李炎收回成命,又觉得归义军刚刚收复失地,反驳不太好。

    “臣替归义军谢陛下信任体恤,必当为大唐收复失地,带着河西的百姓,一起回到大唐!”尚谨可不希望归义军独大到那个地步,重点还是打通河西走廊和陇西。

    重要的正事也说了不少,今日正月初六,原本还是假期,气氛也就逐渐变得轻松一些。

    至于那些弯弯绕绕,也暂时没人表露出来。

    宰相李绅忍不住问:“郎君如此厉害,看着却十分年轻,不知可有及冠?”

    李炎察觉到话题有往家长里短变的趋势,也并未阻止,他也想更了解尚谨一些。

    这怎么不算正事呢?

    “李卿家,你若不问,我险些都忘了你们还不知尚卿的年岁呢,若知道定要吓一跳。”李炎笑着说,随即又为尚谨介绍李绅,“这是尚书右仆射李绅李公垂。”

    尚谨看向李绅,把人和姓名对上号,脑子里就开始自动出现“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的声音。

    梦回幼儿园学习《悯农》的日子。

    “晚辈今岁十六,尚未及冠。”

    “……”饶是李绅见过不少年轻的人才,都不禁感叹,“真是年少有为啊!”

    这么年轻就能带着兵卒追着党项打,要是能留在朝中培养,文饶的理想说不定真能实现。

    有人小声与身旁人说:“十六……不知有没有成亲,万一能攀个亲家呢?”

    他不在意是不是义子,真能变成亲戚那可是好事。

    “你跟李公垂一样问问不就知道了吗?”

    “那也太刻意了。”那人也不好意思直接问,于是旁敲侧击,试图拉近距离,也高声问道,“不知郎君在家中排行第几?也好亲近些称呼。”

    “并无排行,我幼时被吐蕃人抓去做了奴隶,是阿耶救下我,收做义子,但并未随阿耶改姓,因而并未算进排行。若要喊我,喊名便是,比起诸位,我只是晚辈。”

    “奴隶?”众人异口同声。

    说话人的故事变成现实了?

    有人觉得不可思议,有人立刻低看尚谨一截,有人眼中欣赏之意更甚。

    接触到有些人鄙夷的眼神,安国载皱起了眉。

    果然到哪儿都改不了依出身看人,郎君怎么不解释原先也是平民家的孩子?

    尚谨只是岿然不动,他压根不怎么在意别人的看法,这种人在汉朝时就见得多了。

    安国载也明白尚谨定是不在乎的,但是忍不住去夸耀他家郎君,他不允许有人瞧不起尚谨。

    “沙州人皆爱唤郎君一声小将军。义军中的赤心军正是由郎君统领,沙州起义时,赤心军攻占武库。论恐热围城时,奇袭论恐热大营,发动兵变,与论恐热正面交锋的正是郎君。”

    大臣们愈发惊叹,如此奇才,加之先前尚谨讲的那些个义士,难怪张议潮能够收复二州。

    杨归安显然也意识到了其他人态度的变化,接过话茬:“是啊,百姓还制作了一顶白色的假发,赠予小将军,说是担心将军年纪小不能服众,希望将军能好好的。他们不知,军中许多人都是见过将军的英姿,才参军追随,都争着要去赤心军,只是赤心军只收曾为奴隶的人。”

    “将军在对战中受了伤,攻打瓜州时留下处理沙州内务,各司的人都要去请教。连节度使也说将军在时,他十分放心。”高进达见他们两个说军功,便提起尚谨亦能处理好内政,“原先还有人想抢百姓请的田,一见将军来了,就没人敢造次了。”

    他们你一句我一句,恨不能将尚谨捧到天上去。

    奴隶怎么了?郎君还说五百年前有奴隶做皇帝的呢!

    “郎君莫要误会!我并非那种因出身瞧不起旁人的人。”李绅自己也只是寒门出身,倒不会因为这个瞧不起人,“吐蕃人奴役我大唐子民,实在可恶!我只是想到了古人。”

    李德裕认同地点头,扫了坐在下位的那些宰相一眼,那些原本神色各异的宰相纷纷收敛了表情。

    “确实如此,郎君年纪轻轻便行军打仗,又不幸为奴隶,叫我想起了汉武帝的长平侯与冠军侯,如今我大唐得了如此将领,实在幸运。”

    “……李公言重了,卫霍皆是我最为敬仰之人,我无法与他们相比。”

    他打仗还是跟着仲卿他们学的,但其实最后十几年也没怎么领过兵了。

    把他比作卫霍,他觉得自己是比不上的。

    但是听到有人夸赞卫霍,他心里就高兴。

    *

    朝会没开多久便结束了,李炎只说让宰相们都回去,晚上还有一场盛大的筵席。

    尚谨他们则被暂时留在宫中,之后会再召见。

    “尚孔目,这外面还冷着呢,不如进去吧,也暖和些。”宫人见他在檐下站着,劝说道。

    “我不冷,你若是冷先进去吧。我瞧好像有些大臣不曾回去?”

    宫人回答:“有些宰相住的远,晚上有筵席,便留在宫中处理事务,又许是要去见陛下商谈事务。”

    “如此啊……我头一次到宫中,不熟悉路,不知可否劳烦你带我去面见陛下,我还有些事要说。”

    *

    延英殿。

    左谏议大夫郑朗说是有要事,开口却问起了李炎对尚谨的看法:“陛下,不知陛下如何看待这位尚孔目?”

    “你想说什么?不要说废话,我还有事。”李炎揉了揉额角,他现在若是过久地处理政务便会头疼难忍。

    “既然陛下要将张议潮任命为河西节度使,就应早做防范。依那些义士所言,能看出张议潮非常宠爱尚谨这个义子,不如留下尚谨为质,也好牵制河西局势。”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李炎的头一阵阵地刺痛,很想叫人把郑朗请出去。

    “陛下,尚谨年纪小,又有才能,留他在长安,慢慢教导,既可让他为朝廷所用,也可作为未来控制河西的人选。”

    郑朗看得出来李炎很喜爱尚谨,那欣赏之情都溢出来了,但他相信李炎不会被一时的感动冲昏头脑。

    “郑朗,朕向来觉得你是个正直之人。”李炎神色愈发冷峻。

    “陛下,这并非臣一人的想法。”

    他们当然不是没有心,自然都是为归义军所感,甚至有当场写了诗的。

    但是这不代表就可以放任归义军在河西乃至整个西域独大。

    朝廷确实在河西没能出上一分力,但却不能不防,的确有些无耻,但前车之鉴放在那里,他们不能不为朝廷考虑。

    “陛下欣赏尚谨,我们也欣赏他。但凡事都要分开看,张议潮已经年过四十,陛下既许他节度使之位,恐怕未来与世袭无异。”

    “臣等相信归义军的忠心,相信张议潮的为人,却不能保证他的后代都是忠于大唐的,割据在外,难免生出异心。”

    “正因尚谨对朝廷十分忠心,陛下才更应该将他作为在归义军内部的人手,假使有一日张议潮出了意外,让他继任河西节度使之位。”

    他话里话外的意思,便是让尚谨成为朝廷的一枚棋子。

    “尚谨若立刻回去,未来只会与河西的世家大族越发亲近,届时……”

    李炎怒气直往脑门上冲,呵斥道:“说够了吗!再说你就离开长安!”

    “陛下?!”郑朗突然意识到为何李德裕劝阻自己莫要来进言,陛下的性子确实更加暴躁了。

    以往即使生气也不会如此。

    “滚!出!去!”李炎不想再与他说话,“文饶……喊文饶来。”

    “等等!”李炎喊住了郑朗,“都有谁说要让他做质子,都告诉我。”

    *

    郑朗失魂落魄地出了延英殿,迎面撞上相谈甚欢的李德裕和尚谨。

    两人一同转向他,尚谨见到他,弯眸笑了笑,喊道:“郑大夫好。”

    尚谨越是大方亲近,郑朗越是心虚,他不是不知道尚谨本不该做质子,他这是在做丧良心的事,把一个少年往火坑里推,但是……

    李德裕猜到他去做什么,语气格外严厉:“郑有融,我告诉过你,别去说。”

    郑朗抿了抿唇,倔犟地问:“难道这么做有什么错?并非我一人如此认为!”

    再说了,他就不信陛下不想把尚谨留在长安!

    “很正确,但错了。你不明白陛下,更不明白……”李德裕隐晦地看了一眼尚谨,见尚谨似乎并未听懂他们在说什么,才放心地继续说,“要是有成知道你在做什么,定要骂你混账。”

    郑朗不明白李炎为何要许以归义军那样重的承诺,更不明白尚谨这样心思恪纯的人不会轻易被权势迷了眼。

    听李德裕提起已故的兄长郑覃,郑朗顿时泄了气:“我不会再去说这些话,本来也不是好事……但我看陛下神色不对,早日除去那什么先生才是最要紧的。”

    “他竟然让陛下在南郊建望仙台,大兴土木!简直就是祸国殃民!文饶兄,陛下如今也只听你的了,定要劝住陛下,不可再信那妖道!”

    系统听得一头雾水,怪不得说人工智能超越不了人类,它连谜语人的话都猜不透。

    【宿主,他们打什么哑迷呢?】

    「郑朗看我的时候很不自然,他在心虚,他是李相的人,不至于说我的坏话,应该是劝武宗把我留下做人质吧。」

    尚谨饶有兴趣地打量郑朗,李党确实不算铁板一块,看起来各有各的私心。

    不过郑朗的兄长郑覃毕竟是李党的核心人物之一,看起来郑朗还是很听李德裕的话的。

    【他们也太坏了!竟然真的要宿主做质子!】

    系统忿忿不平,尚谨却并不生气。

    「不奇怪,人心向来是不容易看清的,他们警惕也很正常,留人质是常规操作。反而武宗和李相如此信任我,才是罕见的。」

    「至于那个先生……应该是赵归真。」

    「我怎么到哪都要和炼丹药的做斗争?你给我一个喜欢吃丹药的明君,还不如给我一个喜欢吃丹药的昏君,至少昏君吃死了刚好换个皇帝。」

    【宿主真的想遇到爱吃丹药的昏君吗?】

    「……算了,我就是说说。」

    作者有话说:

    郑朗:陛下!必须防着他们,把他留下做人质!小谨:(打招呼)你好!郑朗:我真该死啊,良心开始痛了李德裕:你去你哥墓前跪着吧……还好他没听懂我们在说什么,也不知道你做了什么小谨:有没有可能,我听懂了也猜到了?*感谢在2024-04-19 21:52:09~2024-04-20 22:59: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风林言客 4个;暮云春树、汐月潮、70737492 2个;?、葵禧子?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狐狸尾巴、鹤归 10瓶;二甲双呱:)、把存稿交出来!、72399212、似锦流年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46章 坑

    尚谨明知故问:“李公,你们在说什么呢?大兴土木?”

    “陛下一直对道士十分信任。”李德裕叹了口气,“陛下灭佛的事,你知晓吗?”

    “嗯,来长安的路上看到了,有官府的人在拆佛寺。”尚谨对会昌灭佛这一段历史还是比较熟的,“对了,我就是要与陛下说这事。”

    其实他来压根不是为了这事,毕竟冬日里不好行军,张议潮现在应当还在整顿内务。

    “在阿耶的规划之中,定会继续东进。如果一年内攻下了,他应当不会再叫我来长安了……”

    郑朗像是被触碰了关键词,问道:“为何?”

    尚谨扬唇一笑:“因为敦煌的人都很想来长安,这是我们毕生所梦,总不能我次次都占着位子吧?”

    郑朗立刻低下了头,他还是回去让那帮宰相打消人质的念头好了,太丧德了,他不能干。

    【宿主,我快要笑死了,感觉郑朗现在内心一定愧疚得要死。】

    「他还是不够狠心,完全丧了良心的话,就应该去和李炎说河西信佛,中原灭佛,势必因宗教而不和,应该加以防范。」

    【宿主,你不给自己活路啊?还好你不是佞臣……】

    李德裕的关注点向来直击要害:“这与灭佛有何关系?”

    尚谨刚要回答,延英殿的门便打开了。

    几名宫人走出来行礼道:“李公,陛下召你进去呢。”

    李德裕点点头,告诉宫人:“再通报一声,说是谨来了。”

    “是。”

    不出一会儿,宫人又来请他们进去。

    他们进入延英殿时,李炎正靠在椅子上阖眸养神。

    “谨,要与我说什么?”

    出乎李德裕的意料,尚谨并未提起灭佛的事情,而是直视天颜,担忧地说:“我看陛下的脸色不太好,很担心,我也会些医术,不知陛下可否让我看看?”

    李炎一愣,却还是温柔地笑了笑:“是了,你说你补全过医书,来。”

    他心中并未抱有期望,连宫中太医和四方名医都只敢请罪的病,哪能指望尚谨治好,却也不愿说出拒绝的言语。

    李德裕心中意外,要知道自从李炎病了,从不在其他人面前显露,除了医师道士,也只有李德裕知晓。

    原本大可以说是昨日未休息好,现下却让尚谨把脉,显然不准备隐瞒。

    尚谨的步伐极为轻盈,几乎听不到脚步声,安静地靠近了李炎,问道:“陛下,可是经常头疼?”

    李炎莫名觉得放松,将自己平常从不与他人说的痛苦诉说:“嗯,常常头痛难忍。”

    “是何种痛感?刺痛还是钝痛?常在什么时候感到疼痛?可有身上其他部位觉得难受?”

    尚谨抛出一个个问题引导李炎回答,最后落在了尚谨最在意的问题上。

    “陛下近来吃过什么药?”

    “……”李炎眼神闪烁,不愿回答。

    李德裕却当即报了出来,说罢又补充道:“还有一些金丹。”

    “文饶!”李炎不满地喊道。

    李德裕移开视线,只当没听到。

    尚谨长叹一口气,说实话,虽然老说秦皇汉武都笃信方士,但在他都阻止下,从来没为皇帝吃了金丹担心。

    越靠后的世界确实难度越高,他这还是第一次面对皇帝已经服用丹药的情况。

    “果然,陛下服用过朱砂镇痛。不止是朱砂,还有许多毒物。”

    “陛下,太医是否说无法治疗病症,只能勉强缓解。陛下的症状越来越严重,而服用道士的丹药后,陛下却觉得好了许多?”

    “短期服用朱砂确实能起到作用,医师们也会使用。然而时间长了,却会对身体造成极大的损伤,尤其是肝肾。”

    “如今陛下或许也察觉了,原先陛下只觉得服用完丹药不再痛苦,然而如今性情恐怕已经有所变化,陛下近来应当经常动怒。”

    “再如此下去,不仅头痛会越发严重,还会让陛下疲倦无力,食欲不振失眠多梦,记性也会越来越差,最终心脑肝肾中毒而死去。”

    李炎抓着扶手的手越攥越紧,眼瞧着就要发火。

    “陛下切勿动怒,伤到手就不好了。”尚谨将手轻轻覆在李炎手上,“我定会帮陛下摆脱这些痛苦的。”

    “你能治!?”李炎惊喜地看着他,反手抓住他的手,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一丝情绪。

    尚谨点了点头,分析道:“这病……恐怕是血脉里带来的,再加上陛下劳心劳力,才会越来越严重。我不敢说能根治,但为陛下减轻痛苦,养生延寿却是能做到的。”

    “此话当真?!”李德裕激动地看向尚谨,他原本是反对那些人要把尚谨留在长安的,但若真能治陛下的病……

    “我可以立誓。陛下若不信我的医术,也可去问我队里的人,太医令本也当与我一同斟酌用药。”

    李德裕改变了最初的想法:“谨,我希望你能留在长安。”

    这绝不是为了让尚谨留下做质子。

    对他来说,尚谨回到河西收复失地远比作为质子重要,但这些再重要也比不得李炎的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