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退位

    赵构面色沉郁,盯着城下的高呼所谓义举的军队。

    他能让苗傅他们护送太后与皇子到杭州,自是信赖有加。

    回想起扬州的军变,他烦躁又恐慌。

    更让他气愤地是,那一次只能说是关胜御下不严,这一次是苗傅带头闹事。

    他本是不想出现在苗傅面前的,谁知道群情激愤之下会不会出现意外?

    但杭州知州康允之带着百官请求他前往城楼,亲自安定军心。

    若明章还在他身边,哪用得着他亲自出面?

    赵构凭栏询问:“苗傅,朕如此信你,你为何造反?”

    他摆出一副淡定的模样,心中对原因已有猜测。

    苗傅抬头望见赵构,方才杀了许多宦官才压下去的怨恨又被刺激得涌出来,但面上仍然恭敬地山呼下拜。

    他脱口而出:“陛下何曾信任过我?只是信任奸宦罢了,只要结交宦官,就能平步青云。”

    “若非我时时忍受宦官的轻蔑侮辱,他们与陛下说几句话,我还能待在御营司吗?”

    “王渊犯下大错,本该严厉处置,只因他结交康履,便可以安心地做宰执。”

    “就像当初黄潜善乱政误国,却还是凭借交好宦官稳坐宰相之位,他要是没死在扬州军变里,现在还会与康履狼狈为奸!而陛下不可能处罚他!”

    赵构一时无言,苗傅所说不错,若非扬州军变,他不会赶走黄潜善。

    今日之事恰巧证明黄潜善的确不该死,若黄潜善的军队在,苗傅哪有胆子造反?

    “陛下为奸人迷惑,身为臣子不得不为天下人忧虑!”苗傅高声控诉,“王渊已死,在外的宦官也死了。请陛下杀康履、蓝圭、曾择!以谢三军!”

    赵构仍想着息事宁人:“宦官有过错,朕会将他们流放崖州,请将军们尽快回营。”

    苗傅冷笑着与刘正彦交换眼神,官家惯会糊弄人的,他们若是就此离开,不仅宦官们会继续活着,他们也不能安然无恙。

    “还请陛下三思,应以苍生社稷为重。若不杀死他们,我们绝不离开。”

    跪在地上泣不成声的康履忙不迭地求饶,希望赵构念旧情。

    赵构并不想妥协,苗傅嘴上再怎么正气凛然,说白了就是清君侧。

    同意了这一回,就可能有下一回,难道要他时时刻刻活在威胁之中吗?

    再者康履也跟着他这么多年,总是舍不得的。

    他以为苗傅所求只是杀死宦官与嫉妒王渊,决定许诺高官厚禄:“朕知晓你们的忠义之心,任命你为承宣使及御营都统制,刘正彦为观察使及御营副都统制,其他将士一律无罪。”

    苗傅丝毫不让:“陛下!若我们只是想高升,只需要讨好康履!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城上百官虽对苗傅有些不满,但同样赞成杀了康履等人,都静静等待着赵构的决定。

    见赵构迟迟不出声,只是面色愈发难看,宰相朱胜非劝说道:“祸起宦官,若想平息,只能杀了所有宦官。”

    瞥到哭得越来越“楚楚可怜”的康履,欧阳珣直接上前道:“陛下,何需怜惜康履,难道他能与陛下的安危相比吗?”

    于是赵构不再阻拦。

    与他的性命相比,什么都不重要。

    康履被绑起来,放在竹篮里吊下城,兵卒们一拥而上,伴着凄厉的惨叫声,得了个腰斩的结局。

    死到临头,他脑子里回荡着尚谨那句话。

    他若是受了威胁有所收敛,那是救了他。

    然而他变本加厉,下场果然与黄潜善一般无二。

    城墙上,目光触及那滩血迹,赵构被刺痛似地扭过头,说不清把康履推向死亡的半刻钟里,究竟是痛心于从小陪着自己的宦官死亡,还是喜悦于灾祸将解,是恼怒身为皇帝却屡屡被威胁,亦或是恐惧于武将拥兵坐大。

    然而事态远比赵构想象地更加严峻。

    苗傅与刘正彦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为求公道,而是觊觎至高无上的权力。

    “陛下的帝位来路不正,以后二帝归来,要如何自处?”苗傅说这话的时候咧开嘴笑着。

    他痛恨宦官,但更怨恨赵构,王渊的靠山是康履,康履的靠山是赵构。

    晚唐的宦官在皇帝和京官那里再神气,到了兵力强横的节度使面前还不是大气都不敢喘?

    若非赵构一味纵容,康履敢对将领这般吗?

    罪魁祸首是谁他们再清楚不过,只有把赵构赶下台,他们才能安心。

    苗傅的话几乎是在戳赵构的肺管子,赵构的确担心父兄回来与他争权。

    事到如今,他哪里还不明白这群叛贼想做什么。

    可他无可奈何,只能让眼下唯一靠得住的朱胜非下城与叛军谈判。

    苗傅对朱胜非的劝说置若罔闻。

    朱胜非只好询问苗傅到底想要如何,得到的回答是请隆祐太后垂帘听政,并与金国议和。

    赵构只能一退再退,如他们所言下诏。

    可苗傅等人听完诏书,却依旧拒绝下拜,提出令赵构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要求。

    “请陛下退位,立皇太子赵旉为帝。”

    若单听这句,不知情地恐怕要以为这是又一场皇子逼宫的玄武门之变。

    然而赵旉才三岁,表面是立新帝,实际是苗傅想摄政。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陛下要为百姓社稷为重啊!想想太上皇!”苗傅的手下张逵大声嚷嚷着。

    赵构听着他们冠冕堂皇的话险些气晕过去,简直想把天下的《孟子》都找出来烧了。

    他可不认同这种言论,从反贼口中说出来更是讽刺。

    群臣争论不已,倒春寒本就刮着冷风,某些大臣的话更让赵构心寒。

    竟然有大臣认为他应该接受退位的条件,他这个皇帝做的有这么差劲吗!一群贪生怕死的东西!

    赵构面色铁青,有些官员发觉自己之前的话不对,连忙请赵构坐下。

    他瞥了眼冰冷的竹椅,站在椅子旁一动不动,自嘲道:“我哪里配坐在这个位置上?”

    某些官员更加心虚,纷纷表示支持赵构不要向叛军屈服。

    赵构沉声道:“去请太后来。”

    *

    隆祐太后孟汝玉听闻动乱,面色如常。

    她经历的风浪太多了。

    年少为后,长女病逝,宫斗诬陷,一度被废,党争再起,复立复废,靖康之耻,成为太后,南渡漂泊。

    也不是第一回因为反贼动乱被请出来主持大局了,总归是有经验的。

    她站在城墙内,拒绝登楼与赵构见面。

    虽说赵构算得上孝顺,但这种时候见到赵构反而容易出问题,有些话更不好当着群臣的面说。

    “与皇帝说,我要亲自出城,安抚叛军。”

    城楼上群臣议论纷纷,都觉得不能让太后出城,否则为叛军挟持,届时赵构还要背上不孝的名声。

    唯有朱胜非赞成太后之举,力排众议,促成此事。

    他们自然不能让太后像之前那样缒城而出,打开城门,孟汝玉乘轿出城。

    苗傅倒没有借此机会带兵冲进去,反而恢复了恭敬的模样,只说希望太后安定军民。

    孟汝玉平静地看着他们,开口道:“你们以道君皇帝之事劝陛下退位,可他与道君皇帝不同。”

    “道君皇帝昏庸,以至于局面到了今日的地步。若非当今皇帝圣明仁孝,大宋危矣。他只是暂时为奸臣所惑,如今奸臣皆死,还要如何呢?”

    跟随孟汝玉出城的朱胜非不自觉地移开视线。

    真的孝顺吗?或许对太后不错,但实际上群臣都猜测当年官家是故意不去救父兄的。

    刘正彦只觉得太后真能胡扯,那四个字,赵构明明一个都不沾边。

    苗傅态度强硬:“谁知以后还会不会有奸臣呢?我们不会退步。”

    “……既如此,我与皇帝一同听证。”

    “不行,必须立新帝。”

    孟汝玉摇头:“即便是太平盛世,单凭太后与幼子也难以执政,我并无吕后之才,难以安定人心。”

    苗傅软硬兼施,然而孟汝玉软硬都不吃,坚持反对废立皇帝。

    耐心即将耗尽,苗傅突然把问题抛给朱胜非。

    朱胜非缄口不言,自己说什么都可能说错,哪里敢表达意见。

    僵持之时,颜岐也出城谈判。

    “陛下已同意此事,请太后下诏。”

    孟汝玉沉默片刻,坚决拒绝。

    明明只要她不同意,苗傅就无法名正言顺地摄政。

    她都能面对苗傅的威胁不为所动,偏偏赵构这个时候怂了,未免太能屈能伸。

    若是她同意下诏,苗傅窃国,那她岂不是成了千古罪人?

    眼看赵构终于同意,太后却仍然不愿意,苗傅也急切起来,威逼胁迫都用上了,偏偏毫无效果。

    等到朱胜非和颜岐都来劝说,孟汝玉终究是松了口。

    赵构已经做出决定,她再坚持也无用,可是苗傅答应的那些赵构提出的条件,真的会实现吗?

    城楼上,赵构像是被人狠狠从身上剜了一块肉,几乎不能站稳。

    他怎么能甘心退位?

    “官家……”兵部侍郎李邴担忧地说,“只要等几位统制得到消息,带军队赶回来,困境便迎刃而解了,只要忍到那个时候……”

    “李邴,由你起草诏书。”赵构每说一个字,心头都在滴血。

    “朕自即位以来,强敌侵凌,远至淮甸,其意专以朕躬为言。朕恐其兴兵不已,枉害生灵,畏天顺人,退避大位。朕有元子,毓德东宫,可即皇帝位,恭请隆祐太后垂帘同听政事。庶几消弭天变,慰安人心,敌国闻之,息兵讲好。”

    *

    开封。

    自从任命的文书送来,杜充恨不能一日三趟地催尚谨离开。

    然而大宋官员的改任假太长,杜充没有正当理由催促,只能借口说皇帝定想早日见到尚谨,把尚谨往行在赶。

    昨日尚谨终于走了,他得意地坐在东京留守的位置上。

    他环视四周,人都到齐了,于是清清嗓子,说道:“金军对东京虎视眈眈,留守司不得不为东京考虑,我决定不再支援两河义军,保存自身的力量。”

    “不可!”王彦当即出声反驳,“两河义军抵抗金军本就吃力,倘若没有留守司的支援,很快就会落败。”

    “这也是为了保护东京。”

    “杜留守,你保护东京的办法,是让金军主力攻打两河,以图一时的安稳吗?”王云蹙眉道。

    连王云这个素来听命行事的人都质问他,他不满地问:“王云,你在质疑东京留守的决定?”

    这句话顿时点燃了留守司将领的怒火,矛头对准杜充。

    眼见众人都不同意此举,杜充冷哼一声,把不同意的人都请出去。

    王善气冲冲地瞪着那扇门:“你说这杜充,明章刚走他就不装了。”

    “我要去找种老相公和宗公,让他们来教训这个蠢货。”

    王云喊住他,阻拦道:“这事到底还没定下来,就不要让种老相公和宗公烦心了。”

    *

    虽然留守司的将领大都不赞同,杜充仍然一意孤行。

    他手底下有好些自己带来的人,也有来之后慢慢招揽的,专门替他做事。

    又有几个将领被他煽动,跟着他排挤被收编的叛军义军。

    王善几乎每天都要与杜充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这事再怎么瞒着,风声还是到了种师道和宗泽耳中。

    王善委屈地站在宗泽面前,控诉道:“宗公!我是实在受不了了!”

    “昨天丁进问我要不要和他一起发动叛乱,再这么下去,留守司非散了不可!”

    宗泽与杜充并未正面打过交道,起身叹道:“我去留守司会一会这个杜充。”

    “我们同去。”种师道不可能看着刚有起色的抗金事业因为换了个人便遭受致命打击。

    “……”王善犹豫片刻,又说,“那杜充可气人,我明天再与他谈一回。”

    “要是还不能解决他,再由两位相公出面。”

    虽然他嫌弃王云总是和稀泥,但王云所说不无道理,万一把种师道和宗泽气坏了可怎么办?

    他口中的解决当然不是简单的谈判,如果杜充始终不知悔改,他只能动手了。

    *

    翌日。

    王云踏进门时,王善与杜充已经吵得不可开交,其他人都被赶了出去,整个院里只有他们两个互骂的声音。

    “你再敢背地里做小动作,信不信我带着军队走?你以为我稀罕留在这?”

    杜充听这话都听腻了,这帮盗匪也不是第一次拿这种话当威胁了,还不是乖乖待在留守司?

    “那你就走啊,好让所有人都看看,宗泽招纳你们就是个错误。”

    听杜充这么说,王善气得要上手,一个箭步跨到桌后,朝杜充面门挥起拳头。

    要不是宗公和明章的嘱托,谁愿意在这里受气?早就造反跑路了,杜充以为自己还能站在这里?

    被招安前,他们可都是当地的山大王土皇帝,离了留守司照样过好日子。

    王云连忙抓住他的胳膊,挡在两人中间。

    “别冲动行事!冷静!”王云这几日为了调和杜充与诸将之间的关系,头发都快掉光了。

    若是有可能,他还是希望不要生乱,才好同心协力抵抗金军。

    王善没好气地骂道:“冷静什么?你忘了明章怎么说的了?要当叛徒是吧?”

    就知道文官都靠不住,还得靠他。

    等着,他这就回去策划暗杀,三日之内不杀了杜充,他就跟杜充姓。

    王善正要离开,有军报传来。

    “金军急攻连珠寨!大有渡河之意,是奔着开封来的!”

    “什么!?”杜充从椅子上跳起来,完全没了方才的神气。

    尚谨才走多久就来找麻烦,金军把他当软柿子捏?

    杜充的确不是软柿子,他的想法都不是软柿子能提出来的。

    “王善,你去……”

    “去个屁,你爷爷我不干了,不是说我们是盗匪吗?”王善一怒之下拒绝听令。

    “你找丁进杨进张用都不好使,告诉你,我们都不听你的,说走就走,你死在东京算了。”

    杜充恼怒地说:“果然不能信你们,土匪盗贼能有什么好的。”

    王善直接往外走,踏在门槛上,狠狠踩了两脚,出了门用力把门踢回去,发出一声巨响。

    走在院内,越想越气,转头又要去找杜充麻烦。

    推开门,才发现堂内静得可怕,只剩王云一个人站在桌旁。

    他与王云四目相对。

    “你……”王善一时语塞,下意识紧关木门。

    低头看着仰面倒地、不知死活的杜充,以及蹲在地上试图拿帘子把杜充盖起来的军情小吏,又抬头望向手中还举着花瓶的王云。

    他像个误入凶杀现场的路人。

    怎么王云这个优柔寡断的文官动手比他还快?冷静的不像是第一回杀人。

    “我问他没了招安的军队,怎么阻挡金军……”王云的眼睛略有些空洞,像是冻结的河面,微微下垂看向不省人事的杜充,“他说要决堤抗金。”

    “啊?”由于这七个字的冲击力太大,王善怀疑自己幻听了。

    “是真的。”小吏补充道,“杜充说实在不行,就挖开黄河堤坝,决黄河入清河,阻拦金军。”

    一旦黄河决堤,改道泗淮,整个淮河平原都将生灵涂炭,那到底是抗金还是灭宋?

    杜充真的不是金国的奸细吗?这是准备把正在泗州抗金的岳将军也一起淹死吗?

    王善默默走进桌椅,拿走花瓶,和小吏并排蹲在地上,准备补刀。

    “你一个文人,那点劲儿砸得死人吗?我来看看是不是装死。”

    现在把开封的仵作都赶走来得及吗?还是直接处理掉比较好。

    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杀人容易抛尸难。

    估计王云也没有这个经验,还是让他来吧。

    要不把尸体扔进黄河祭天?或者剁碎了扔到山里面?

    会不会太晦气了?

    之后又怎么办呢?就说杜充听到金军进攻,偷偷逃跑了,越想越觉得这个说法很合适。

    确认杜充死的不能再死了,王善这才松了口气,不管怎么样,祸患是暂时解决了。

    作者有话说:

    赵构:朕的皇位啊!杜充:只要把花园口(?)决开,不就不用担心了完颜宗翰:你……大金功臣岳飞:突然感觉背后凉飕飕的王云:忍……忍……忍不了了王善:杀过人的朋友都知道,杀人容易抛尸难小谨:我都没出场啊,原来我在番外,没事了*下一章更新和番外,预计万字烹饪ing*隆佑太后历史记载只有姓氏,名是作者起的嗷以及梁红玉虽然历史上也只有姓氏,但是会依照大众印象叫红玉*历史上杜充是真把黄河决堤了,导致黄河改道,水患更加频繁*朕自即位以来,强敌侵凌,远至淮甸,其意专以朕躬为言。朕恐其兴兵不已,枉害生灵,畏天顺人,退避大位。朕有元子,毓德东宫,可即皇帝位,恭请隆祐太后垂帘同听政事。庶几消弭天变,慰安人心,敌国闻之,息兵讲好。——《续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十四·宋纪一百四》

    第372章 秦桧提前回归

    赵构退位,尊号“睿圣仁孝皇帝”。

    年仅三岁的太子赵旉登基,改年明受,大赦天下。

    远在江宁府的吕颐浩一得到大赦的命令,便请杨惟忠前来商议。

    自从江宁知府赵明诚逃跑后,其人便不知所踪。

    吕颐浩跟随赵构的脚步渡江后,又被派到江宁府,与杨惟忠共同驻防,暂行知府职责。

    杨惟忠匆匆推门而入,不待吕颐浩询问,他便说:“官家绝非正常退位,我刚刚得到消息,苗傅与刘正彦发动兵变。”

    吕颐浩面色一变,追问道:“你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可靠吗?”

    “苗傅和刘正彦声势浩大,我有亲友在杭州底下的小县居住,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杨惟忠一本正经地撒谎。

    他一个西北人能在杭州有什么亲朋好友?给他消息的是尚谨。

    当初得到那纸条,他原本有所疑虑,直到他收到李禄的信,便明白日后在朝中能够依靠谁。

    至于尚谨的消息来源为何如此迅速准确,与他无关,他只需要做好自己的武将即可。

    其实他还有个消息,本来是要告诉吕颐浩的,但是与杭州兵变相比,已经是无足轻重的事情了,之后再说也不迟。

    有兵卒发现了原江宁府知府赵明诚的尸体,应是为叛军或匪徒所杀,身上财物也被洗劫一空。

    他几日就平定了叛乱,要是这赵明诚留在江宁府,说不定还能好好活着,到时候也能算上一份功劳,如今只能说是遭报应了。

    暂时将赵明诚的事情抛到脑后,杨惟忠说:“我自己也觉得苗傅不对劲。”

    吕颐浩知道杨惟忠不是信口开河之人,点头道:“的确可疑。”

    细细思量,即便官家这个皇帝真如诏书中那般无能,也不至于把江山扔给年幼无知的太子。

    他们都不在官家身边,唯有苗傅与刘正彦算得上亲自护卫,此番又升了官,极有可能是苗傅等人把持了朝政。

    “事态紧急,拖延不得,我先与张浚和刘光世联络。”

    吕颐浩提笔书写信件,告知御营司诸将政变的消息。

    他又抬头说:“张浚在平江节制兵马,离杭州近,我想由他牵头,应当能尽快平定此次动乱。”

    *

    张浚原本就对杭州之事颇感疑虑,得到确切的消息,当即联络御营司诸将起兵会合。

    得到消息当天,张俊带着八千兵卒马不停蹄地往平江赶。

    他虽然离得远,却是最早到达的。

    因为他是利益受损最严重的那个人,该死的苗傅,表面上任命他为秦凤路副总管,实际上却下令把他的军队分隶各军。

    他与苗傅没完!

    待韩世忠赶到,已经又过了几日。

    “良臣!你可来了!”张俊欢喜雀跃。

    他在御营司中与韩世忠关系极好,主要也是韩世忠可靠,有韩世忠在,他们总安心几分。

    “我收散卒费时间,这不是已经快马加鞭来了?”韩世忠看向张俊,说道,“平叛大业,我愿与伯英一起承担,你不必担心,我们立刻发兵攻打叛军。”

    韩世忠这句话给张浚吃了一颗定心丸。

    先前韩世忠的部下逼逐谏臣坠水而亡,张浚奏夺韩世忠观察使之职。

    张浚本来还担心韩世忠是否会因此记恨他,不听调遣,如此看来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是啊。”张俊附和道,“德远,你就放心交给我们。”

    张俊与张浚先前并没什么私交,但才见面就互相称呼字了。

    若是喊名,总有种在自己喊自己的感觉。

    “你们的本事我是知道的,但此事不能操之过急。投鼠忌器,陛下、太后和皇太子都还在苗傅的掌控之下,我们不能不慎重。”

    “我已派冯轓去杭州,劝说苗傅,暂时稳住叛军。”

    韩世忠思忖片刻,提议道:“不如我假意向他们示好,这样他们就不会一直防着我。”

    “可行,只是你身边的兵卒太少,还要拨些人给你。”

    “我把刘宝的两千兵马借给你。”张俊尽全力支持他们。

    他是万万不能错过如此良机的,自己的军队在韩世忠手上发光发热,他也有好处。

    突然被点名的刘宝连忙说:“韩将军就放心吧,我的兵卒平时练得可好了。”

    “也不用担心我们将军,就算我兵力少了,再从杨沂中那调点过来补齐。”

    杨沂中点头,他十分担心赵构,将兵马交给韩世忠显然是最合适的选择。

    “那我先谢过你们。”韩世忠环视四周,又问,“刘光世不是也得到消息了吗?”

    人呢?又走丢了?

    打金军唯唯诺诺,不至于勤王平叛也这样吧?

    张俊低声说:“他的兵走的慢,你也不是不知道,哪有你那么快啊。”

    御营司的将领都知道王渊是韩世忠的伯乐好友,张俊料想韩世忠应当对刘光世很不满。

    他们都知道王渊已经被苗傅给杀了,虽然王渊不是刘光世杀的,但是刘光世当时为了掩饰自己的迟到,把王渊的错误夸张地闹大,间接促成了王渊的死亡。

    他特意夸良臣几句,但愿良臣别记挂着刘光世那事了。

    张浚解释道:“昨日得到的军报,吕颐浩与杨惟忠率兵南下,与刘光世在丹阳会合,他们稍晚一些,由你打头阵。”

    “那就好,我尽快出发。”

    “韩将军,我带你去点兵啊。”刘宝得到张俊的眼神暗示,拉着韩世忠往外走。

    见韩世忠离开,张俊才说:“德远,我看良臣的态度好像还挺平和?”

    张浚对韩世忠的印象愈发好,称赞道:“即便有私怨,叛军在前,韩统制不会不顾全大局。”

    *

    张俊的军队是早就准备好了的,韩世忠点兵也很顺利,几日后就率兵离开了。

    留在平江的张俊则在等待刘光世和杨惟忠的军队。

    这一日张浚正在写联名檄文,不禁思考是否要让岳飞也带兵过来。

    让岳飞出兵勤王实在是太难为人了,但是按理来说,岳飞作为御营司的将领,不可能不平叛。

    面对这个难题,张浚尚有些犹豫。

    张俊练兵回来,激动地“哐哐”敲门。

    不等张浚同意他开门,他已经把门打开了。

    “德远!!!你看我把谁带回来了!”

    张浚抬头一看,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喊道:“秦桧!?”

    趴在屋顶的猫咪发出凄厉的惨叫。

    【张俊!你把什么脏东西带回来了!活该你被做成跪像!!!宿主怎么办啊啊啊啊啊!】

    遥远的淮南路,正在骑马赶路的尚谨已经被眼前密密麻麻的字给吞没了,只能勒马停下,让系统把屏幕关掉。

    张俊还不知道自己被一只猫骂了,被那刺耳的叫声惊得捂住耳朵,皱眉道:“德远,你养猫了?”

    “没有。”张浚摇头。

    的确不是他养的,是明章养的。

    昨晚送信告诉他,明章已经到了淮南路北部,只是为身体所累,恐怕这个月还不能赶回来。

    他起身迎接秦桧,惊讶的神色尚未褪去。

    靖康之变时,他还只是太常寺主簿,而秦桧已是御史中丞。

    他与秦桧也不是同一年的进士,两人并无多少私交。

    但他对秦桧的印象深刻,当年秦桧反对割地,力求抗金,在金国欲立伪帝时上书抗言请立宗室为帝。

    他躲在太学中,听闻秦桧等人被金军抓走,忽觉羞愧,亦十分可惜。

    “不曾想还有能见面的时候。”张浚可算明白张俊怎么是那样的反应。

    秦桧似乎也因激动而流下泪水,说道:“我当初本要以死殉国,可想到唯有活下去,才有机会报效家国,一日一日地熬过来,终于回到故国。”

    于是张浚便听秦桧讲述在金国的艰难经历,饶是张浚素来持重,也不由红了眼眶。

    “别说我,就是官家听了你的事,也要感动落泪了。”

    秦桧抹了把眼泪,扯出一抹笑:“那可就是我的罪过了,我能回来本是高兴事,不必为我伤怀,只当听个故事便罢了。”

    至于其中几分真几分假,只有秦桧和金国贵族知晓。

    “你定是受苦受累,我叫人给你收拾一间屋子,你且住下休息。”

    张俊乐道:“那一间屋子肯定不够。”

    于是张浚点头道:“是我考虑不周,若只你一人,回来肯定不容易,可是有同僚或是随从?我让人多收拾就好。”

    “什么同僚啊,随从倒是有,秦桧一大家子都逃回来了。我练水军的时候,在河里的小船发现他们一家人,差点当成奸细。”

    张俊是没见过秦桧的,这还是头一回见面,若非秦桧报上姓名又讲述经历,他还真不敢相信。

    张浚原本正拍着秦桧以作安慰的手僵在空中。

    “你一家人都逃回来了?”

    这几年不是没有逃回来的大宋官员,都是脱了一层皮,状态憔悴,且大多是形单影只。

    家人没被一同带走的还好,若是家人也被抓走,基本是不可能活着回来的。

    张浚原本被惊喜冲昏的头脑忽然冷静下来,忍不住审视秦桧。

    面容比当年略微苍老,但并没有瘦多少。

    头发衣着凌乱,但精气神不错。

    真的如秦桧所言,在金国受尽苦楚。

    秦桧早预料到自己可能会被怀疑,面对张浚的审视,泰然自若。

    “一想起这些时日过的和逃犯似的,我也觉得真是惊险又幸运。”

    “我这几年忍辱负重,金军渐渐地对我没什么防备。他们把我带到前线,想让我充当译官和劝降,我不愿意,所以趁乱杀了监视我的金兵,抢了他们的船逃回来。”

    秦桧主动让家人来拜见张浚,又有张俊在旁偶尔说几句当时的情况,张浚又觉得自己实在多疑,竟觉得秦桧可能是奸细。

    当年他因不愿仕于伪楚,逃入太学中,没能像马伸秦桧那般向金军提出抗议,如今竟怀疑起秦桧的忠心来了。

    一来二去,疑心尽消。

    秦桧主动问起赵构的情况,说是来的路上听张俊说有人造反。

    张浚便与说了大概,秦桧一听,怒火中烧,直骂反贼,忧心不已。

    “才回来便听到这噩耗,我却不知自己还能做些什么。”秦桧长叹一声。

    “你大可以放心,我们已经写好檄文,马上便要联名号勤王,且已有军队先行平叛。”张浚安慰道。

    “不知都有哪些忠义之臣?”秦桧肃然起敬。

    “文臣里,除了我与吕颐浩,便是些知州知县。武将可就多了,除了伯英,还有刘光世、韩世忠……”张浚挑了几个重要又人尽皆知的姓名说出来。

    秦桧敏锐地察觉他不曾提到岳飞,装作奇怪:“竟没有岳飞岳将军吗?他的大名,我被俘虏时都听说过。若有他在,想必叛军也不算什么。”

    说起这件事,张浚便左右为难。

    他原本是可以不管岳飞的,毕竟光是把韩刘张杨四人聚在一起都够心累的。

    然而岳飞是尚谨的人,他不能不帮着考虑。

    他看尚谨什么都料事如神,昨日来信的时候怎么也不提醒他到底要如何做?

    “这便是最大的麻烦事。岳家军在泗州抗金,都已经要把金军赶出两淮了,而且离杭州那么远,着实分身乏术。”

    秦桧附和着说:“若不来勤王,难免落人口实。可要是光写上姓名,岳将军人却没来,更是不好了。”

    “正是这个道理。”张浚顿觉找到一个能说话的人。

    “我倒觉得,德远不用忧思过度。以岳将军的忠心,若是能腾出手,当然会派兵过来。”

    “即便来不了,官家也不会过于苛责。内忧外患难以兼顾,我们固然在处理内忧,岳将军也是在为整个大宋保驾护航。官家那般深明大义,再有能说会道的人劝一劝,也就好了。”

    张浚虽觉得秦桧这话说的好,但是也不准备继续与秦桧深入讨论。

    仔细想想,既然尚谨什么都没说,且人亲自到了淮南,说明尚谨不需要他刻意做些什么。

    他没想过尚谨漏算这件事的可能,凭尚谨对岳飞那宝贝程度,怎么可能不替岳飞考虑?

    就算陛下真的因岳飞没来而发火,只要尚谨出面,黑白瞬间颠倒都不是没可能。

    与其在这里费神思考,不如想一想他派去的使者的处境。

    要和朱胜非一起联合糊弄苗傅可不是什么容易事,他还要写一封信给使者,帮着哄骗反贼。

    秦桧见张浚其实已经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又问道:“德远,不知你勤王时可否带着我?”

    从龙之功,勤王平叛,谁能不想去呢?

    “你?”张浚一愣,不解地问,“我们要急行军的,你的身体受得了吗?”

    “我早习惯了颠沛流离,只要想着能与你们勤王平叛,能出点力,便觉得一切辛苦都不算辛苦。”秦桧诚恳地说,“我也怕等我回到朝廷,会有人对我从金国回来感到疑虑,若能以此证明我对大宋对官家的忠心,那就再好不过了。”

    秦桧说的如此真诚,张浚也不好拒绝他,点头答应:“自从苗傅造反,附近是不大太平,你拖家带口也很危险,跟着我们一起是安全些。”

    *

    听说韩世忠带了三千兵马往杭州方向来,分明自己的兵力数倍于韩世忠,苗傅却还是心里打鼓。

    为了防止韩世忠勤王,他们命令韩世忠驻守江阴。

    韩世忠怎么可能听他们的,都快走到秀州了又回江阴,只说自己麾下都是在盐城收的散卒,身为将领准备朝见新帝。

    苗傅这才松了口气,又接连封了好些官员。

    有的是依附于他们的,诸如张澄、王孝迪、卢益。

    有的是他们想要拉拢的,比如他们不知道人已经死了的杜充。

    更多的是韩世忠、张俊、刘光世、杨惟忠这样的武将,苗傅希望以高官厚禄安抚这些意图勤王的御营司统制。

    然而御营司大多数武将都拒不接受。

    他们又不傻,刨去那些真的忠心的,就算是只图利益的,想想也知道勤王带来的收益可比依附反贼高多了。

    韩世忠在军队抵达秀州后,以患病为由就地驻扎,并将此事大肆宣扬。

    作为嘉兴知县兼宗室子弟,赵子偁一听说韩世忠病了,急得团团转,恨不能把秀州的好大夫都送到韩世忠面前。

    没想到当晚就和知州被带去了军营。

    “韩将军?!”赵子偁惊喜地看着明显身体康健的韩世忠,堪堪止住后面那句“你没病啊”。

    韩世忠与他们解释:“我说生病是用来迷惑叛军的,我有事要你们配合。”

    他表面称病不前,是为了暗地里赶制攻城的器械,厉兵秣马,只待届时一举击败苗傅。

    *

    杭州。

    韩亮仰面问:“娘,那个坏人是不是要打我爹?我要是长大就好了,把他赶跑保护爹娘。”

    四五岁的孩童不知自己与母亲已经成了人质,只知晓坏人把自己和娘抓了起来,还提起爹的姓名。

    “亮儿乖,这些话偷偷跟娘说,不能告诉别人。等娘出去,定把他打一顿。”梁红玉抱着他低声安慰。

    被关在此处已有两日,苗傅没有过于苛待,基本的饭食还是有的。

    想必夫君已经逼近杭州,否则苗傅不会狗急跳墙把她们抓起来。

    “我娘最厉害,那几个坏人都不是娘的对手。”

    忽然,房门被打开,梁红玉与韩亮几乎是同步看向门口,警惕地盯着来人。

    “梁夫人,太皇太后召你们入宫觐见。”

    梁红玉牵着韩亮,跟随传令的官吏入宫。

    踏入大殿,拜见皇帝与太皇太后,她从容起身,对苗傅不假辞色。

    孟汝玉心中叹气,开口道:“你们母子与韩统制分别已久,也该重聚了。”

    梁红玉心中一跳,这话是何意?莫不是夫君被抓起来了?

    不对,看太后的神情,应当不是如此。

    “谢太皇太后挂心,我们若能与夫君见面,喜不自胜。”梁红玉领着韩亮行礼。

    “你身为韩统制的妻子,也当时时陪在他身边,提醒他,叫他谨慎些,少冲动行事,连朝廷的诏书都敢拒不接受,未免太胆大了些。”

    “……妾定会劝他。”

    这是要让她去安抚夫君?

    她嘴上应答的好,心里却想着只要能见到韩世忠,她一定劝说韩世忠立刻率兵勤王。

    她抬眸看去,恰好撞上宰相朱胜非的眼神。

    朱胜非朝她微微颔首,她顿时明白孟太后与朱胜非的意思。

    这应当只是迷惑反贼的计策,目的是让她去迎接韩世忠,劝说韩世忠尽快勤王救驾。

    于是无论接下来苗傅说什么,她都只点头赞同,打消苗傅的疑心,被带出宫。

    兵卒给她牵来一匹马,换作平日,她或许要点评这是否是一匹好马,如今却在意不了这些细节。

    她不慌不忙地上马,从兵卒怀里抱过韩亮,怕跟随她的使者看出她的急切。

    在离开杭州城郊的刹那,她骤然提速,纵马疾驰。

    她来不及想任何事,只坚定地朝秀州方向去,披星戴月,不眠不休,一昼夜便到了嘉兴县。

    入城后,她才放慢速度,恍惚地低头看向怀里一路颠簸却仍旧闷声不吭的孩子。

    韩亮把手缩在袖子里,终于抬头问了今日的第一句话:“娘,你是不是也冷了?等安全了,我去拾柴架火。”

    她把怀里的孩童裹得更紧一些,无意间视线扫过路边。

    两名女子站在摊位旁,其中一人抱着个比韩亮还小的孩子,她们逗弄着孩子说笑。

    她们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抬头朝她盈盈一笑。

    抖动缰绳,骏马速度又加快了些。

    她不辞辛劳,奔赴秀州,正是为了朝廷安定,百姓平安。

    若战火烧到秀州,这样美好安定的场景或许再也见不到了。

    她身后,抱着婴孩的女子目送她远去,把还没来得及拿出来的帕子塞回去。

    “易安,你看到没?她的马术真好。”

    李清照把帕子抽出来叠整齐,又帮张仙罗放好,问道:“这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我瞧着她速度不快。”

    “我可是从小跟着家里长辈骑马射猎的行家,她的马术绝对是练过的,有点军中兵卒的样子。”

    “而且她肯定骑了很久,我看她好像流了很多汗又被风吹干,怕她染上风寒,想给她帕子擦一擦。”

    不过她抱着孩子,拿东西不方便,一眨眼的功夫,还没来得及开口,帕子也没彻底拿出来,对方连背影都快看不到了。

    “她应是有急事,怀里还有个孩子,看着不像寻常人。”李清照敏锐地察觉到异常,“仙罗,我们回去吧。”

    “好。”张仙罗点头道,“说起马术,等那些事平静了,我带你去骑马吧?你别总是把自己关在屋里研究金石。”

    起初她答应帮尚谨的友人照看金石,但没想到那友人是鼎鼎大名的李清照。

    李清照来到秀州后,她与李清照相处的很和谐,常常拉着李清照闲逛。

    只是自从换了新帝,她便不怎么出城了。

    “比起骑马,我还是更喜欢打马。”李清照说道。

    “不要打马,我根本打不赢,你也不让让我。”张仙罗摇头拒绝。

    李清照哭笑不得,又渐渐收敛神色,叹道:“的确要和你请教骑马,毕竟如今不太平,得有好马术傍身。”

    二人并肩离去。

    梁红玉不知她们是谁,更不知她们的谈话。

    若是知道,之后也只会感叹巧合。

    她在县衙见到知县赵子偁,得知韩世忠驻兵的确切位置。

    赶往军营见到韩世忠,她才后知后觉地升起害怕的感觉。

    其实她从被召入宫后,心中的忧虑从未停止过。

    如果苗傅忽然反悔不放她走怎么办?如果苗傅不愿让韩亮跟她一起走怎么办?如果苗傅发觉不对派人追杀她怎么办?如果路上出现意外怎么办?如果……

    然而这一切都被肩上的责任压了下去,沉入心底,让她只知不断向前。

    所幸她已经安全抵达,没有如果,她并未辜负太后与宰相的托付。

    亲兵将韩亮抱去休息,她则跟着韩世忠进入营帐。

    简单的木桌上摆着许多纸张,她略微扫了一眼,是攻城器械的图纸。

    果然,她夫君绝非拖延不前之人。

    即便真是病了,也会拼死勤王的。

    梁红玉直接说明来意:“听闻你在秀州,太后与朱相公希望你能尽快勤王。他们哄的苗傅放了我与亮儿,苗傅想让我来说服你与他联合。”

    “想的倒是挺美,我誓除这反贼!。”韩世忠冷哼一声,又发现梁红玉眼下青黑,把她拥入怀中安慰,“你去和孩子一起休息。放心,我与张浚他们都约好了,他们蹦不了多久。”

    梁红玉这才彻底放松下来,韩世忠把她送到休息的营帐外才离开。

    三日后,韩世忠军营外又来了几匹马,但是守营兵卒的态度可没有见到梁红玉时那么好了。

    有梁红玉提前嘱咐,他们都知道这是反贼的使者。

    但是使者手中毕竟拿着诏书,他们还是把人带进了军营。

    诏书宣读完,韩世忠接过诏书,瞥了眼“明受”二字,随即把诏书撕成两半。

    使者尖叫道:“你!韩世忠!你要造反吗!竟敢毁坏诏书?”

    “什么明受?我只认建炎年号!”

    韩世忠边骂边将诏书扔进火堆里,抽刀把使者的头也给砍下来。

    “等着我们去把苗傅的头也砍了吧!”他已经与张浚等人联名传檄天下勤王,其他将领的军队也都已经接近边界。

    他命令军队拔营,全速进军。

    *

    讨伐反贼的檄文传到泗州时,岳飞正带领岳家军在泗州宿州淮阳交界处与金军作战。

    岳家军与各州守军联合赶走了楚州等地的金军,并且回到泗州后已经制定好收复京东路徐州的计划,谁知后方竟出了这么大的乱子。

    “将军,我们还是去勤王吧,不然到时候要被人扣帽子的。”

    “那怎么行?金军还在虎视眈眈,又添了伪军的力量,我们这一走,泗州哪里扛得住,别最后反贼没除,金军先打到杭州去了。”

    纵使岳家军的将领在战场上十分团结,此时也吵得不可开交。

    两边各执一词,偏偏又不能否认对方说的也有道理。

    岳飞示意他们不要再争吵,他们才停下来,只是仍然愁眉不展,担忧地望着岳飞。

    怎么选都可能出问题,这可让人如何是好?

    “不如我来为诸位解忧?”来人掀开帐帘,笑着走进来。

    “明章!”岳飞惊喜地起身将他迎进来,带他坐在自己身旁。

    尚谨单刀直入:“鹏举,官家那边的事我都听说了,交给我吧,你只需全力抗金。”

    作者有话说:

    秦桧:我回来了,官家议和吧完颜构:这是个好大臣鹏举:北伐!北伐!完颜构:不许北伐!鹏举:小谨:就知道完颜构是瞎的,来,喝药了。*万字好似差了点剩下一点加入下一章了。即将到来的是小谨和秦桧的交锋

    第373章 恶意

    帐内挤满了人,齐刷刷看向尚谨。

    寒风被裹挟着带进来,很快被热气消融。

    他将身上暖和的大氅稍稍解开,走到岳飞身旁。

    “你不能去,就让我替你去吧。”

    “你替我?”岳飞立刻明白他的意思,“要多少人?”

    “千人足矣,我带他们去杭州。”

    他只是做做样子,又不是真要救赵构。

    “你从我的部将里面挑一个陪你去,也免得我担心。”

    部将们早歇了方才剑拔弩张的模样,都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是从东京留守司出来的,习惯听留守点兵点将。

    还有几个是这段时日从原来的范琼军中拔出来的可造之材,也竖起耳朵,希望尚谨选择自己。

    “让王贵随我去勤王吧。”

    “好。”

    岳飞对尚谨选择王贵还有些惊讶。

    军中将领都说尚谨对待大家一视同仁,他却能感觉到尚谨对王贵稍显冷淡。

    虽说如此,但尚谨从未亏待王贵,他以为只是单纯的气场不合,所以日常也减少这两人的接触。

    王贵毫无所知地去点兵了,其他人自觉地退出主帐。

    尚谨问道:“减去这一千兵马,你的兵马还足够吗?”

    “用兵总是能调整的,或许会有些困难,但不至于让我被金军打败。”岳飞皱着眉头说,“我只担心你替我去,真的有用吗?我倒也罢了,若是官家为此迁怒你……”

    “鹏举,别怕,你去不去勤王,本就是最不重要的。”尚谨压根就没对赵构抱有期望,“如果官家真的明事理有远见,他就不会为此事计较。”

    “有吗?”岳飞突兀地问了一句似乎没头没尾的话。

    官家当真能有远见吗?若真有,当时为何要阻止他反攻金军?

    其实仔细回想,这几年官家有过豪情壮志,更多的时候都是在求和。

    他却糊涂地把那几句话当作北伐的希望。

    尚谨笑得放松,丝毫不为此担心:“没有啊,所以我来了。我一张嘴,能颠倒黑白。”

    “你的军队没能及时赶到,官家不论面上怎么体谅你,心里也多多少少会在意。”

    更别说还夹杂着某些不怀好意的人在其中挑拨离间。

    “我带着你的军队没能及时赶到,那怎么能怪你呢?官家也不能怪我的,我还有个惊喜送给他,让他有气也来不及撒到我头上。”

    王善已经处理好杜充消失一事,消息也快传回杭州了,对赵构来说应该是惊吓,真好奇赵构的反应。

    *

    杭州。

    苗傅听说韩世忠从秀州出发,张浚也已经集结大军,当即慌了神。

    他下诏贬张浚为黄州团练副使、郴州安置。

    御史中丞郑瑴为此连连上书,为张浚说好话,他担心因此误了张浚勤王大计。

    苗傅不会听郑瑴的,张浚也不会听苗傅的诏令,军队里更没有把这诏书当回事的。

    于是郑瑴派自己的亲信偷偷出城,前往勤王军队告诉张浚如今杭州城里的情况。

    贬斥张浚的诏书到后不久,张浚的勤王军声势浩大地开赴杭州。

    苗傅与刘正彦终于意识到事态已经失去控制,在朱胜非和冯轓的提议下请赵构复辟。

    赵构再登帝位,重尊孟太后为隆佑皇太后,复立赵旉为皇太子。

    换作别的皇帝,多多少少对赵旉有些忌讳。

    然而赵旉本是无妄之灾,什么都不懂,且又是他唯一的儿子。

    虽然已经复位,赵构还是要暂时安稳苗刘二人,毕竟叛军还在杭州。

    他任命二人分别为淮西制置正副使,想要将他们引出杭州。

    苗傅和刘正彦向赵构索要丹书铁券以免死,赵构很大方的给了,只是铁券上还刻了极小的八个字“除大逆外,余皆不论”。

    其实丹书铁券从来没有多少用处,就算不刻那几个字,皇帝想要一个人死,多的是法子。

    若是勤王军没能杀了这两人,等苗刘到了淮西,再让岳飞出兵讨伐就是。

    但苗刘却没想到这一点,就此放松警惕。

    丹书铁券赐下的当天,韩世忠的军队抵达叛军驻守的临平。

    他们这一路多走水路,叛军将领苗翊与马柔吉有所耳闻,在河道中设了拦船栅。

    眼见战船无法行军,韩世忠果断放弃了战船,转而命张俊麾下的陈思恭带兵直冲叛军。

    骤然转变进攻方式,兵卒们多少有些不适应,叛军又早有准备,一时间攻势不如预料中猛烈。

    韩世忠当即亲自冲锋,才又激起士气。

    这时张俊的军队也已经赶到,刘光世和杨惟忠则配合接应。

    叛军虽及时架起来神臂弩,奈何韩世忠的阵仗看起来比金军还吓人,军中还嚷嚷着“面部未中数箭者皆斩”。

    不待神臂弩彻底发挥功效,震慑勤王军,叛军已经或被冲散或被吓跑,丧失了战斗力。

    韩世忠所部大破叛军,挺进北关。

    此时已是傍晚,苗傅和刘正彦自知不妙,率精锐两千人逃出杭州,想着之后能借夜色多跑一段时间。

    仓惶出逃时,他们不忘命人抢了皇太子并纵火,为他们争取时间。

    火苗刚刚燃起,骤然降雨,火势没蔓延便被浇灭了。

    叛军来不及再想纵火的事,更未发现雨势遮掩下,有黑影跃过屋顶,追在他们身后。

    磅礴大雨之下,勤王军将领入城。

    赵构急匆匆到宫门口迎接,他已来不及喜悦,满脑子全是自己被带走的唯一血脉。

    韩世忠怔愣地看着紧握自己的手痛哭的皇帝,大雨遮掩中,听到皇帝的嘱托。

    看守宫门的中军统制吴湛早就与苗刘暗通款曲,苗刘二人逃走时才能借机带走皇太子。

    韩世忠借着雨势打量着眼神乱飘的吴湛,装作不知的模样上前,皮笑肉不笑地与吴湛握手攀谈。

    “多亏吴统制在宫中保护官家,才能支撑到我们来勤王啊。”

    下一瞬,吴湛的惨叫惊破了雨幕,韩世忠硬生生掰断了他的指骨。

    吴湛被按在地上,连忙为自己辩解:“陛下,我是真不知道那两个奸贼会带走皇太子!我并未与他们行方便啊!”

    众人皆惊,才知道叛军逃跑时抓走了赵旉。

    秦桧抓住时机呵斥:“你便是没刻意助纣为虐,反贼能挟持太子也是因为你的军队早就与他们熟悉了。”

    “你身为中军统制!如此罪责!当粉身碎骨以谢罪!”

    赵构这才注意到将领们之中有个他并不熟悉的身影,但也来不及回想是谁,赶紧让众将领发兵救援赵旉。

    将领们当即分工,韩世忠、张俊、刘光世追击叛军,张浚、吕颐浩与杨惟忠留下整顿投降的叛军并保护赵构。

    *

    赵构回到宫中,坐立不安,一想到赵旉被叛军挟持,他就无法处理手头的政务。

    那些名医都说他可能不会有子嗣了,若是尚谨也治不好他,他就这么一个儿子,没了就是真的血脉断绝,如何能不着急?

    其他人还不知道赵构的身体问题,但也十分忧心。

    秦桧安慰道:“陛下莫要担心,我听闻反贼逃跑时想要纵火,天降大雨灭火,可见上天庇佑天子。”

    “老天保佑陛下,这么大的雨势,反贼跑不远,他们也不敢真的对太子如何。”

    即便赵构不信什么上天保护他,焦急也被稍微抚平,这才注意到违和之处。

    “你是?秦桧!?”

    “陛下还记得臣?”秦桧惊喜不已。

    “会之是忠臣,自然记得。”

    他当然记得秦桧,不同于张浚记得秦桧的主战事迹,他只记得当年自己被从金营接回来时,正是秦桧护送替换他的肃王赵枢到金营去。

    秦桧不是被金人带走了吗?如今竟然逃回来了?

    这一次秦桧没有讲他逃回来的艰辛,只简单说了自己是趁机逃回来的。

    皇帝正在烦心,他这种时候说自己的故事等于给人添堵。

    张浚见赵构被安抚些许,呈上檄文状,说道:“陛下,勤王军汇聚四方忠义之军,定能斩灭叛军,救回太子。”

    赵构终于能分出心神去看檄文,只略微扫了几眼,发现御营司有名号的将领几乎都在其中,除了岳飞。

    之前事态紧急,一大帮勤王将领他都没有细看,将领们就去追击叛军了。

    他原本是忽略了岳飞的,这会儿才想起岳飞不在其中。

    “岳飞还在泗州吗?”

    这段时间只想着兵变,他都要忘了北边还有金军。

    “是,金军仍在徐州附近,泗州离不开人。”张浚客观地为岳飞开脱。

    “陛下,内忧外患齐至,岳将军在前线顾着外患也是没办法。”秦桧也帮着岳飞说话,只是说着说着变了味,“陛下可莫要怪罪岳将军,我从前线逃回来时,听说岳将军已有意反攻徐州,这也是要事。”

    言下之意,金军攻势已歇,是岳飞只想着进攻,把赵构这个皇帝都忘在脑后了。

    杨惟忠嘲讽道:“秦桧,你的消息还挺灵通,连这都知道。”

    他与秦桧没有仇怨,但是听多了那些小人污蔑李禄的话,对这种表面帮腔实则泼脏水的话格外敏感。

    含沙射影谁呢?这个秦桧不管是不是金军奸细,都是个不安分的。

    “杨将军这是怀疑我?我被押在金军里,可岳将军大败金军是谁都知道的事,并非秘辛。”秦桧早有说辞应对,“正是因金军被打败后乱糟糟的,我才有机会逃出来。”

    “没办法,我也是为了大宋朝廷里不要混进奸细。”杨惟忠自有道理。

    赵构对秦桧倒没有多少疑心,只是看着杨惟忠,又不禁想起尚谨和李禄。

    好在当初尚谨阻止他杀了李邦彦,不然李禄要是脑子一抽为父自杀,指不定杨惟忠要为了李禄和叛军勾结。

    好在虽然难以评定杨惟忠对他的忠心,但至少杨惟忠对大宋是忠心耿耿,是不会允许叛军颠覆大宋宗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