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金国类人群星闪耀时

    迪古乃盯着合剌的尸体,身后众人已跪倒在地,认他做皇帝。

    “等天亮了,把所有大臣都喊来,就说……”迪古乃扭头吩咐葛王乌禄,“合剌要与他们商议重立皇后的事。”

    大臣们就这样不设防地来参加朝会了。

    等看到上面做的是迪古乃,哪怕再迟钝的人也明白了。

    还不待众人反应,曹国王阿鲁补和左丞相塞里已经人头落地。

    饶是女真贵族大都是马背上长大的,见惯了生死打杀,也被吓了一跳。

    阿鲁补地位尊崇,是太祖第十二子,才智又肖似故去兄长们,一直为迪古乃忌惮。

    而塞里一直死忠于合剌,坑过迪古乃好几回,更是不喜。

    迪古乃登基要杀了这两人,似乎也是情理之中。

    当迪古乃光明正大的弑君登基,而又当众杀了宗室后,他的信誉就归为零了。

    众人不禁怀疑,若哪一日迪古乃把他们也杀了呢?

    他们莫名恐惧。

    *

    海陵王继位为皇帝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上京。

    他要将自己的生母和嫡母都尊为皇太后,于是命人将她们接来。

    凌晨时分,迪古乃的两位母亲一齐到了宫中。

    大氏喜悦地上前牵住了徒单氏的手。

    “姐姐,你瞧迪古乃这孩子多孝顺,还知道将我们都接来享福。”她已听说了,她们两人就要一起做皇太后了。

    徒单氏面色冷凝,语气沉沉:“他弑君登基,难道是什么好事?”

    她气愤道:“昏君乱杀人,我儿自然做的比他好。”

    “迪古乃的性子,你我还不清楚?他未必不会为了权力开刀。”

    她沉默片刻,辩解道:“可是他不弑君,君就会杀了他,他也是没法。”

    “姐姐一向拿他当作自己的孩子养,他也最尊敬孝顺姐姐。”

    徒单氏是个极其贤惠的正妻,待她们这些妾室都很好,平日里对迪古乃也是关切无比。

    “他若是被那昏君害了,我们还能有什么指望?”她觉得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

    “所幸无论如何,我们不必再为他担惊受怕了。”

    “……人臣不可为此。”徒单氏仍有自己的坚持。

    二人不欢而散。

    这些话传到刚登基的迪古乃耳朵里,就是嫡母徒单氏不赞成自己登基,还给自己亲娘脸色瞧。

    但小时候徒单氏待自己和母亲都极好,他也不能苛责。

    只是连徒单氏都如此,那么旁人呢?

    是不是也觉得他来位不正,甚至有和他抱有一样想法的?

    *

    乾道三年。

    迪古乃弑君登基并不是什么秘密,赵伯琮得知后也只有果然如此的感觉。

    能忍得了合剌那么久,金臣也真是够能忍的。

    想到这里,他不由自主看向了尚谨。

    先生也很能忍,他对先帝的了解越多,就越觉得先帝不是东西。

    而先生竟然能给先帝当臣子那么久,不知受了多少折磨。

    他以前一听先生提起先帝就要炸,根本不想听到先生是先帝的忠臣之类的话,现在就没什么反应了。

    先生满打满算也就给先帝当了六年的臣子,可是他跟先生认识的时间比先帝久多了,当君臣的时间也久多了。

    “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想什么呢?”

    “先生,你说金国有了个新皇帝,会不会变个样?”

    完颜亮既然有魄力弑君,肯定不是个善茬。

    而尚谨对完颜亮的评价是:“也就那样。”

    他看皇帝的眼光很高,更别说完颜亮跟合剌比其实没好到哪里去。

    依他看,连兀术都比这两货适合当皇帝。

    不过金国摊上这么两个皇帝,也的确是给大宋机会了。

    “那我呢?”赵伯琮期待地问。

    其实他知道先生的答案。

    果然,尚谨说:“他们哪里配跟你比。”

    合剌和迪古乃,那都是望之不似人君,跟赵佶赵桓赵构一桌的东西。

    赵伯琮自认为做的还算合格,肯定比合剌他们好,但是一听先生夸自己,他就高兴。

    旁边陆游和辛弃疾对视一眼。

    辛弃疾如今也掌握了些与皇帝师兄相处的技巧。

    私底下元景师兄是个很亲和随性的人,也能跟他们开玩笑。

    到了外人面前就是一派稳重,据说有时候的架势和岳元帅很像。

    他还没见过岳帅,只是听到好多个不同版本的岳帅,都要不知道哪一版是真的了。

    务观师兄说,人本来就是有很多面的。

    届时相处起来,他眼中的岳帅或许与务观师兄眼中很像,因为他们都是先生的弟子,比其他晚辈更亲近,视角也更像。

    来了开封后,他将新的《杜工部集》看完了,越看便越觉得可以激励自己。

    而陆游可就没那么多时间了,新的集子也只是粗略看了新增的内容,其余时间都在工作。

    自己和伯琮长大后,先生就有意的把权力放开,于是一些政务也被放开了。

    先生总算能轻松些,他们可就忙了。

    真不知道先生以前是怎么能做到那么多事情的。

    他就不一样了,他只想抱着狸奴窝在被子里睡觉。

    还好大宋假期多,不然他肯定会累坏了。

    提及对完颜亮的评价,陆游提醒道:“要看完颜亮这个皇帝会做的如何,看他以前当臣子的时候如何,也能看出三分。”

    赵伯琮若有所思:“他从军时一直跟着兀术,领兵也很不错,但是朝政……他升得很快,也很有谋算。”

    “可是合剌杀那些人,也不单纯是因为合剌自己荒唐,有时候是他们推动的。”陆游蹙眉道,“合剌是昏君,迪古乃也没好到哪里去。”

    尚谨则是有些惋惜:“我本想着灭金时要拿他们的宗室复仇,现在看来是没机会了。”

    到时候还有几个有点存在感的金国宗室活着?

    这自灭九族的本事,也不是谁都能学会的。

    *

    果不其然,迪古乃登基的第二年便向宗室开刀了。

    初春的寒风呼啸着穿过宫巷,却吹不散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左副点检大怀忠站在殿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

    想到今日要发生的事,他便不寒而栗。

    然而他不可能去做什么。

    他是渤海国王室后裔,又不是大金皇室后裔。

    也幸好他不姓完颜,否则也逃不过这场大清洗。

    他深吸一口气,踏入了殿内。

    殿中炉火熊熊,却依然驱不散刺骨的寒意。

    迪古乃端坐于御座之上,把玩着一把镶嵌宝石的匕首。

    他抬头看见大怀忠,嘴角微微上扬。

    “都准备好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出奇。

    “回陛下,名单上的所有人均已控制。”大怀忠躬身回答,递上名单。

    迪古乃展开名单,手指轻轻划过那些名字。

    领行台尚书省事完颜秉德、东京留守完颜宗懿、北京留守完颜卞……

    他的目光继续下移,除了这些重臣,还有太宗子孙七十余人、宗翰子孙三十余人、其他宗室五十余人。

    他的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看一张空白的纸张。

    “啼哭郎君呢?”迪古乃忽然问。

    “已派人控制,全家软禁在中京,等候陛下发落。”

    迪古乃满意地点点头。

    大怀忠不敢说话。

    撒离喝虽有“啼哭郎君”这么个外号,却是实打实的是开国功臣,更是衍庆功臣之一。

    战场上伤痕累累,如今已到了半截身子入土的年纪,却要落得如此下场。

    只因撒离喝久握重兵,极得军心。

    当年那些人,也只剩下撒离喝了。

    然而一封家书显露谋反之意,便遭了灭顶之灾。

    可那封家书是真的吗?

    撒离喝父子都是多大的年纪了,有必要非谋反不可吗?

    他不知道,也不能知道。

    迪古乃又点了几个人:“别忘了,还有平章政事宗义、前工部尚书谋里野、御史大夫宗安……夷族。”

    “陛下……”大怀忠欲言又止。

    “说。”

    “如此大规模的清洗,恐怕朝野震动……”他有极其不妙的预感。

    迪古乃眼中寒光乍现:“就是要他们震动!要让所有人知道,大金如今是谁说了算!”

    他站起身,走到大怀忠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

    “先帝旧臣,太祖太宗子孙,哪个不是潜在的祸患?必须斩草除根!”

    “对了,回去清点耶律氏和赵氏。”

    迪古乃说的好像是清点什么物件一般。

    *

    赵伯琮虽没见过那些赵氏宗室亲戚,但一想到死了那么多宗室,终归是难受。

    “哎……”赵伯琮这两天郁郁寡欢。

    还好今日休务,他能自己消化一下最近发生的各种事情。

    不过他还真没想到辛弃疾会来找自己。

    见他总是叹气,又什么话都不说,辛弃疾凑到他面前。

    “师兄,还在为金国的事情烦心吗?”

    “完颜亮屠灭宗族,杀害忠良,不会有好下场的。”

    想了想,辛弃疾又说:“杀害金国的忠良。”

    毕竟那个撒离喝对大宋来说可不是什么忠良,要严谨一些。

    赵伯琮摸了摸辛弃疾的头,心情好了些。

    他问道:“我每天的烦心事多着呢,你怎么知道我在想这个?”

    辛弃疾默默移开视线。

    “快说。”他揪着辛弃疾的脸颊做鬼脸,“师兄要生气了!”

    “先生昨日与务观师兄说了好多金国的事情,我听到的。”辛弃疾口齿不清地回答,“他们还说师兄你正为此事忧心,便不同你说先生的预测了。”

    “他们说了什么?”

    “不能说。”

    “好啊,欺君之罪!朕罚你抄写三遍《论语》!”赵伯琮故意用恶狠狠的语气威胁。

    “那我手抄报坏了,官家赔啊!”辛弃疾使劲摇头,摆脱了赵伯琮的魔爪,跑得远远的。

    一遍一万多字,他得抄到什么时候?

    “好了好了,逗你玩的。”赵伯琮无奈笑道,“快和我说!你师兄当了这么多年皇帝,还能有什么不敢听的?”

    “其实我没听清,只记得先生骂完颜亮三纲断绝,五常尽废。”

    赵伯琮怀疑辛弃疾听错了。

    “你确定这是先生能说出来的话?”

    那些个把各种规矩书往先生那里送的,个个都被批了。

    “先生是说他不喜欢,不过这句话用来形容,恰到其分。”

    “虽然完颜亮是个疯子,但是三纲断绝……他杀完宗室,还能弑母不成。”

    赵伯琮没说杀妻,他对此也十分不耻,但是金国皇帝真的干过这事,他不好笃定完颜亮不会这么干。

    他见过弑父的,还真没见过几个弑母的。

    人诞生于母,弑母远比弑父更加骇人听闻,也更加丧心病狂。

    这么干的皇帝,还真有一个。

    西夏的开国皇帝,李元昊。

    他不喜欢李元昊。

    而先生好像特别讨厌李元昊,厌恶到极点的那种。

    辛弃疾琢磨了一下,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

    他当时正在院子里练习射箭呢,先生和务观师兄在书房,他听到的不多。

    “可能是夸张的手法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7章 直逼黄龙府

    完颜亮的屠杀过后,金国好不容易平静了片刻。

    很快到了徒单太后的生辰。

    虽说完颜亮仍然介怀徒单太后那日的言行,但终归还是命人好好操办,亲自出席。

    宴席上,大氏笑着为徒单氏敬酒。

    徒单氏前几日与她吵架,还未和好,故意装没听见,只同自己的女儿亲戚说话。

    她无奈地望着徒单氏,只固执地跽坐举杯。

    过了片刻,她故意晃了晃。

    见状,徒单氏抿唇不语,举杯回应她。

    完颜亮火冒三丈,愤然离席。

    在场众人或惊或惧,唯有她安抚众人不会有事。

    回去后越想越气的完颜亮非要把当时跟徒单太后说话的人全都杖责一遍。

    她苦口婆心地劝阻:“我都不生气,你又何必生气呢?”

    “就算我登基时并尊太后,娘生了我,地位也高过她,她敢甩脸子给娘看!?”

    哪怕徒单太后曾经对他们再好,他也觉得不过是虚与委蛇。

    要不是他娘做低伏小,徒单氏对他们能有那么好?

    他心中始终隐藏着不满。

    这点不满在徒单太后不支持他后,陡然加重。

    她无奈地问:“我们都是你娘,不过是姐妹间拌嘴吵架闹脾气,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姐妹?难道娘平时在她面前不是小心翼翼的?表面的和平罢了!”

    地位的差距注定不平等,他可不觉得她们之间真有什么姐妹之情。

    哪怕她平日脾气再好,此时也生气了。

    “我的儿啊,你今日如此生气,只是因为她晾着我,还是因为她总是劝你不要杀那些宗室旧臣?”

    完颜亮怒不可遏:“娘!连你也学她来给我添堵!?”

    “我不是质疑你的决策,你是皇帝,自然会治理国家,轮不着我们插手。”

    她的态度又软和下来,自己的孩子吃软不吃硬,只能这样劝。

    “你是我们的孩子,她怎会不向着你?就连我们吵起来,也是为了你的江山。她劝你,你不喜欢不听就是了,不要生她的气。”

    她们吵架,也是因为徒单氏认为她对完颜亮太过纵容,没有一起劝说。

    今日那些公主宗妇若是受了鞭打,很可能命丧当场。

    完颜亮已杀了那么多宗室大臣,要是连公主宗妇都要杀,金国就真的要不攻自破了。

    “她们的父亲兄弟夫君都在前线,放过她们吧。”

    “宋军已逼近辽河,你不要为这些小事耗了心神。”

    *

    朔风卷过辽河平原,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枯草在铁蹄下瑟瑟发抖。

    岳飞勒马停驻,望着远处结冰的辽河。

    金国老将尽死,如今金军中的大多数将领,在当年甚至不配称为强敌。

    而金国国主亲临前线,守卫辽河防线。

    “这完颜亮还是有胆量的,至少没有跑,还敢待在东岸呢。”王善如此点评。

    他到底在说谁,众人心里都有数,只是不好讲那几位的是非。

    探马飞驰而至,带来最新的情报。

    “金军主力已退至辽河西岸,正在抢筑工事,企图背水一战!”

    岳飞目光沉静,在脑海中构建起辽河的地图。

    “鹏举,他们是铁了心要在这辽河跟咱们拼命了。”韩世忠并不意外接下来将有一场恶战。

    这就像当年金军南下攻打开封时一样,有黄河那样的天堑在,必须要守住才行。

    不同的是,今日的金军远比当年的黄河守军强悍,但论天险,辽河却比不上黄河。

    “他无路可退了。”岳飞望向远方,“辽河之后,金国必败。”

    *

    辽河东岸,完颜亮站在新整修完不久的望楼上,想要越过河面展望,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他记得自己幼年时,大金铁骑还驰骋在中原大地,怎么转眼间就退到了这辽河边上?

    为何偏偏到他长大时,攻守易形了?

    “陛下,西岸已在三十里外发现宋军踪迹。”探子的声音带着颤抖。

    完颜亮强自镇定:“冰情如何?”

    “河面已封冻,勉强可以走人,但冰层尚薄,铁骑难以渡过。”

    这正是他最担心的。

    若河面完全封冻,宋军便可长驱直入;若冰层不够厚实,他们连撤退的机会都没有。

    除非……金军丢盔弃甲,单骑渡河。

    “连夜加固营垒,多备防具。”

    他走下望楼,看见有些士兵蜷缩在寒风中。

    连年溃败,燕京城破,他们损失惨重。

    曾经纵横天下的铁浮屠,竟也会瑟瑟发抖。

    若不能效仿韩信背水一战,恐怕大金再无回天之力。

    可如今这状态,稍有败势,军心必将瞬间溃散。

    他本要亲自督战,却被徒单太后拦住了。

    直言宋军必然压阵,若完颜亮一死,大金便彻底乱了。

    原本他恼火得很,但其他人也都这么劝说他。

    若西岸失守,尚且可以守住东岸,再不济还可以守住咸平府或是黄龙府。

    如今时机不对,倘若完颜亮在西岸,很可能无法顺利返回东岸。

    于是他退而求其次,领了一部分守军在东岸,防止宋军渡河。

    *

    宋军主帐内,炭火噼啪作响。

    无论宋军主力征战到何方,后勤永远及时充足。

    “金军已是强弩之末。”岳飞指着地图,“但他们背靠辽河,必作困兽之斗。”

    岳云挺身而出:“愿为前锋!”

    韩世忠摇头:“完颜亮在西岸布下重兵,强攻在他意料之中。我们要是损失惨重,战马便再也不足了。”

    帐中一时沉默。

    他们不怕强攻,有必胜的决心,但降低牺牲永远是所有将士的心愿。

    “他们不是想背水一战吗?我们帮他们一把。”李宝在这时站出来,“用水攻。”

    “冬日已经结冰。”

    虽然辽河一向是金国的重要水道,但结冰期是无法通行船只的。

    更别说他们压根就没有运战船来。

    张荣却立刻理解:“辽河虽然结冰,但是我去看过,冰层薄,过人都还是问题。”

    “开封那边新的火药到了,我们把冰层炸开。”

    “到时候是背水一战,还是绝境溃散,还不一定呢。”

    背水一战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陷入绝境的军队那么多,真以为谁都是兵仙啊?

    就金军那个主将那点信服力,现在还有兵卒愿意跟着,都是因为他们马上要打到都城门口了。

    张宪赞同地说:“完颜亮连在西岸督战的勇气都没有,怎么能指望金军真的背水一战?”

    韩世忠笑道:“你这话说的,完颜亮在西岸也赢不了我们。”

    要是完颜亮在西岸,绝对会驾崩。

    计策已定,众将分头行动。

    张荣与李宝亲自率领一支轻骑,趁夜色向北疾驰而去。

    *

    次日黎明,战鼓震天。

    两军即将接战之际,还不待完颜亮再传达些“祖先之地”之类鼓舞士气的话,辽河便传来响声。

    “水!大水来了!”

    两岸金军纷纷望去。

    辽河冬日的水量不比洪水期,然而河水裹挟着碎冰向前,冲击着才结冰不久的冰面。

    冰面一段段碎裂,连带着军心也一并冲向了下游。

    金军身后的退路,彻底断了。

    现在连丢盔弃甲跑过冰面的机会都没有了。

    身在东岸的完颜亮目眦欲裂,没想到宋军如此狡诈。

    愤怒之余,后怕涌上心头。

    如果今日他在西岸督战,恐怕自身难保。

    冰层碎裂的声音很快被宋军的冲锋声掩了过去。

    西岸金军乱作一团。

    任凭主将如何号令,溃兵都如无头苍蝇般四处逃窜。

    “元帅!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连主将的亲兵都已丧失了斗志,拽住马缰,催促逃跑。

    他们现在还有一线生机。

    沿辽河向上,去冰面没有破碎的地方。

    无数金兵像被困在岸边的蝼蚁,沿着河岸疯狂奔逃。

    他们丢弃了盔甲,扔了战旗,沉重的兵器扔了一地,只求能逃得快些。

    绝望的哭喊沿着河岸无尽蔓延。

    宋军大可以停留在此,逼迫金国不得不北迁都城,放弃这片土地。

    自此宋军沿河驻守,北伐暂停,数年相安无事。

    但大宋军民仍有心病未解。

    他们不能停下。

    河对岸是金国腹地。

    岳飞曾对皇帝,对同袍许下承诺——直捣黄龙。

    *

    前线的捷报传回,岳飞一鼓作气将金人赶出了辽河。

    赵伯琮为之大喜,召中书舍人刘才邵起草诏令。

    等刘才邵从大殿出来,已经是半下午了。

    今日刚到官署就被召去了,满心为捷报高兴,到了殿中才发现不见尚相公身影。

    按理说这么重要的事情,尚相公肯定该在的。

    正遇上邵成章要进去,他知晓这两人关系好,便向邵成章打听尚谨的情况。

    如今邵成章年岁渐渐大了,赵伯琮在宫外赐了住处,算是退休了,但仍然可以出入宫禁。

    邵成章身体还算不错,时常入宫。

    面对询问,邵成章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其他人早知道了。

    “明章染了风寒,今日告假了。我今早瞧过,其实无碍,来和官家说一声,免得官家担心。”

    刘才邵连忙让开:“那邵内侍快去。”

    他似乎有些时日没去拜访尚谨了,今日倒可以看看有没有机会。

    新收了个写诗不错的学生,他正想带到尚谨面前炫耀一下,也尽力给学生铺好路。

    他回家一说,杨万里双眼放光,恨不得立刻飞到尚谨面前。

    “夫子真要带我去拜访尚相公!?”

    刘才邵提醒道:“不单单是拜访,是看望。”

    他递了拜帖,得到回复,才喊杨万里一起去。

    “要不要带点药材去?”杨万里犹豫不决。

    “你不是最不屑官场这些虚伪的往来?”

    “那能一样吗!这是关心。”杨万里想到要见到真人,还有些紧张。

    刘才邵哭笑不得:“尚相公不稀罕这些,他家里是杏林世家,哪里缺你那点药材,你揣着你的才华去就好了。”

    两人到了尚府门前,杨万里忍不住问:“这不算走后门吧?”

    他是为了参加明年的会试,才会提前来开封的。

    没想到机缘巧合拜了刘才邵为师,其实一点拉关系的想法都没有。

    “你想多了,如今会试大都交给赵鼎和胡栓,尚相公忙着军务呢。”

    提起军事,杨万里当即把心里话说出来:“尚相公当真与岳帅默契,一前线一后勤,哪里是金贼能挡得住的!”

    辽河之后就是黄龙府,总算要一雪前耻了!

    刘才邵看了一眼兴奋的学生。

    犹豫再三,还是警告道:“别把你那些诗文舞到尚相公面前去。”

    “夫子是说哪些?”

    “……一切。”

    杨万里震惊不解。

    他的诗没那么差吧?难道入不了尚相公的眼?

    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夫子的理由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晚点还有。*诚斋绝对想不到老师这么说的原因hhh有奖竞猜原因

    第438章 活字印刷术

    刘才邵对这个新收的学生算是了解,平日里爱读诗词歌赋。

    读的时候喜欢点评,光是点评诗文也就罢了,偏爱把两个人放一起点评。

    今天是谢朓和沈约,明天是白居易和元稹,后天是苏轼和苏辙。

    这也就罢了,好歹是同时代的,什么谢朓李白、谢朓梅尧臣,甚至于其他毫无关系的……

    简直是两个人都能被杨万里扯在一起。

    万一没轻没重的,跑去把尚相公和哪个尚相公不喜欢的人点评一番,惹恼了尚相公可就不好了。

    还不等杨万里问什么都不能说还如何展示才华,尚府的门便打开了。

    他稀里糊涂地跟在刘才邵身后进了书房。

    正疑惑于尚相公为何病了却在书房,便跟着行礼。

    “不必如此拘束,快坐吧。”

    他抬头时,还未见尚谨的样貌,就被桌上的《白氏长庆集》吸引了注意。

    “尚相公也爱读白乐天的诗?”他欣喜地看向尚谨,觉得十分亲切。

    刘才邵心中警铃大作。

    该不会……

    尚谨回答他:“是啊,不过我常读的倒不是这卷。”

    一旁的辛弃疾将手中的书顺势递给杨万里。

    “这是先生最喜欢的元白的诗文集。”

    刘才邵松了口气。

    而杨万里接过诗集,看了几页,便迅速翻动,大为赞叹。

    这是哪个妙人编的,竟是按时间将白居易与元稹之间的诗文往来编在一处,从贞元年间一直到太和年间,乃至于白居易在元稹死后写的悼亡诗都有。

    甚至有些他都没见过的,想来是战乱中遗失了。

    看诗集前编纂者所书,这只是第一卷。

    “不知是何人编写?若是能结识就好了!”

    是知己啊!

    尚谨沉默不语。

    那杨万里注定见不到此人了,只能隔着诗文缅怀。

    他能说绝大部分都是白居易晚年自己汇总的吗?

    而他将敦煌使者回归长安的消息传到洛阳的时间点之后的诗文全都删了,以免露馅。

    可惜这个世界的人看不到乐天写给元才子的庆贺河西收复的诗文了。

    辛弃疾见尚谨不说话,代为回答:“已不知何人了。”

    “真是可惜。”杨万里叹息道,“还想与知己相谈呢。”

    他已经抱着这卷书不愿意撒手了。

    不知道尚相公愿不愿意把书借给他看。

    又聊了几句,他才恍然想起自从坐下,夫子就没说过话了。

    “夫子?”

    不是夫子自己要来看尚相公吗?怎么来了一句话不说,就干坐着?

    “……”刘才邵无语地瞪了杨万里一眼,关切地对尚谨说,“尚相公身体可好些?”

    他这学生真是的,怎么半点人情世故都不管。

    一提起诗,连问候病人都忘了。

    再说了,话那么密,他怎么插嘴?

    尚谨笑道:“原不是什么大病,只是梦魇,醒后又咳嗽,弃疾这孩子慌了神,连带着把成章也吓着了。”

    辛弃疾乖乖坐着。

    昨天他住在先生家里,平时先生天没亮就醒了,结果今天早上天都亮了还没动静。

    吓得他冲进屋内,等喊醒后,先生又仿佛要将心肺一起咳出来了。

    他能不担心吗?

    今年冬天冻灾厉害,尚大夫早就去义诊了,他就把住在隔壁的邵内侍找来帮忙。

    他记得爹娘总是去佛寺祈求他平安,于是提议道:“先生这两日总梦魇,不如我去佛寺拜一拜?”

    到时候他要求个遍,让佛祖保佑他身边的所有人。

    “弃疾也信佛?”刘才邵常常去佛寺祭拜。

    “总是心安嘛。”辛弃疾倒不是什么忠实信徒,只是单纯希望尚谨能睡得安稳些,身边其他人也能平安。

    “不必为我求。”尚谨摇头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神佛也挡不住的。”

    “先生梦见了什么?”

    “我梦到外敌入侵,他们在向我求救。”

    其实他经常做这样的梦,只是这两天有些不同。

    刘才邵安慰道:“今早的消息,岳帅已兵临辽河,尚相公不必忧心。”

    这消息他又如何不知。

    他轻抚过手边那卷《白氏长庆集》,喃喃道:

    “应似凉州未陷日,安西都护进来时。

    须臾云得新消息,安西路绝归不得。

    泣向狮子涕双垂,凉州陷没知不知。

    狮子回头向西望,哀吼一声观者悲。”

    这是白居易诗中的名句,杨万里当即接下其中更有名的两句。

    “凉州陷来四十年,河陇侵将七千里。

    平时安西万里疆,今日边防在凤翔。

    尚相公是忧心西夏了。”

    杨万里恍然大悟,又仍有疑问。

    遗民肠断在凉州,将卒相看无意收。

    大宋在西夏有遗民吗?谁在向尚相公求救?

    就算很久之前在那边有过土地,那里的百姓会心属大宋?

    不过他也没继续追问,毕竟梦里什么都可能发生,他自己的梦就乱七八糟的。

    而辛弃疾抓住了尚谨的手,斩钉截铁地说:“先生,你等我长大,我打西夏!”

    “好,弃疾快快长大。”尚谨拍了拍辛弃疾的手。

    说罢,他又转向刘才邵:“美中,你这弟子实在合我眼缘,可惜今日阿游不在,不然他们年龄相仿,定是合得来。”

    刘才邵笑眯眯地说:“我过不了几年便要致仕,届时便将他托付给你了。”

    “你倒是打得好算盘。”尚谨并未直接拒绝,算是答应了这件事。

    临了,尚谨还提出等新的元白诗文集印好了,便送全本给杨万里。

    这可把杨万里高兴坏了,走的时候都要高兴得飞起来了。

    *

    “你这也太好运了!”叔父杨辅世赞叹道。

    杨万里也很得意:“没想到我和尚相公是同道中人。”

    回来之后他把这事炫耀了个遍。

    杨辅世嘲笑道:“怎么个同道中人?”

    “叔父你可别笑话我了。”他说着说着又开始傻乐,“等拿到手我就细细品读!就是不知什么时候能拿到手……”

    “印刷也得费些时候,毕竟这么多卷呢。要是能更快些就好了,我也想看。”与杨万里一同来开封的好友周必大羡慕不已。

    “可惜也不能真的总去找尚相公……”

    他也想带好友去拜访尚相公,只是尚相公大多数时候都在皇宫或是官署。

    听说尚相公每日只睡两个时辰,他们哪里好去打扰。

    他突然想起另一种得到赠书的途径:“我听说尚相公喜赠新第进士书籍,等你中了进士,指不定也有机会。”

    “那也得是进士里拔尖的才行。一回两三百个,尚相公哪里看的过来。”

    周必大记得第一个得到赠书的是状元黄公度,如今已是给事中了。

    杨万里却对好友十分有信心:“别说这种丧气话,尚相公这样的伯乐不会错过你这样的千里马。”

    *

    尚谨当然不会错过千里马,赵伯琮更不会错过好牛马。

    杨万里与周必大二人都通过了乾道四年的礼部试。

    殿试上,赵伯琮盯着杨万里陷入沉思,以至于杨万里紧张不已。

    为何官家一直看着他?

    是他写的太好还是太差?

    这个关注度,要么是三鼎甲,要么得排倒数了。

    然而赵伯琮只是在想,这个杨万里之前籍籍无名,到底为什么会引起先生的注意。

    诗确实写的好,但是还没到名满天下的地步,怎么好多年前就能让先生知晓呢?

    看策论也不是最好的那一批。

    要说策论文书哪个最好,无疑是那个叫周必大的学子。

    一看就可以给他师兄打下手。

    于是他又将注意力放回周必大身上。

    越看越觉得周必大是个可用的人才,越看越觉得喜欢。

    但是选拔可不能如此草率地决定,他还是要最后比对的。

    殿试结束后,看完周必大的答卷,赵伯琮便迫不及待地把尚谨找来。

    “我想点周必大当状元,先生以为如何?”

    “殿试由你亲自把关,何须问我?”尚谨正忙着设立工技院。

    插手殿试都是好多年前赵伯琮年纪还小的时候的事情了。

    赵伯琮忽略方才那句话,自顾自地说:“论文才,周必大策论当属第一,只是他不赞成继续伐金。”

    这也是赵伯琮最犹豫的点。

    原本的历史中,周必大绝对算得上重臣宠臣,如今赵伯琮提前遇到了这位合心意的臣子,点为状元再正常不过了。

    尚谨干脆推一把:“那旁的呢?”

    说起周必大的好处来,赵伯琮滔滔不绝:“他支持加强军备,整顿财政,还对变法颇有见解……”

    于是他赞成道:“这就够了,如今稳健些没什么不好。”

    状元就此定下。

    但对于周必大不是铁杆主战,赵伯琮仍然可惜。

    尚谨却认为以后就不会这么想了。

    “先生也觉得他好?”赵伯琮对自己眼光愈发自信。

    “能让你想要点为状元的,自然好。”

    尚谨夸奖完,就要回去处理事务。

    赵伯琮喊住了他,主动说:“杨万里是乙科,先生不过问?”

    “他的确不善策论,难道我还要帮他作弊不成?”

    如果只比诗歌,杨万里当得前三。

    然而如今文举更重策论,杨万里还年轻,既不善应试,更缺乏经验,排名不靠前也正常。

    他是挺喜欢杨万里的,但是原则不可动摇。

    “这些事以后都是你自己决定,等你们这些年轻人把担子都接过去了,我就去游山玩水。”

    “届时带着天子剑去行侠仗义,说不定日后哪个大家给我写本《尚谨锄奸记》什么的,我就流芳百世了。”

    这些也是玩笑话,但他自己还是想起以前看的一些小说。

    “先生,你已经流芳百世了。”发现先生有提前跑路的想法,赵伯琮顿时开启劝说模式,“你走了,以后谁给岳帅撑腰?”

    之前拿师兄没劝住,拿他自己也没劝住,拿陈卿更是劝不住,甚至拿师弟劝都劝不住……

    这回他不信拿岳帅劝都劝不住。

    “等我走的时候,鹏举早致仕了,说不定我们一起惩恶扬善呢。”尚谨故意逗他。

    他懊恼不已,这下好了,不仅劝不住,还带走一个。

    “这个理由可拦不住我,不过比上回那个好一点,快想个新的。”

    其实他们都心知肚明,尚谨不可能真的提前致仕,只不过这样练口才是一种乐趣。

    他终于拿出绝招:“百姓想要你留下来。”

    “好吧好吧,这是真能拦着我,起码再干三十年。”尚谨当即投降。

    他立刻神采飞扬:“不止三十年,大宋的臣子都是七十岁致仕。”

    三十年后,先生还不满七十呢。

    就算满了七十,也可以多干几年。

    延迟致仕,对重臣来说很常见啊!

    *

    文试的排名公布后,杨万里简直要不顾形象地对着客栈窗外大喊大叫了。

    他的好友是状元!!!

    这比他自己中进士还要高兴!

    未授官前,空闲时间很多,两人与陆游的交集多了起来,也时常见到尚谨。

    陆游与杨万里都爱写诗,平日常写诗相赠。

    后来杨万里被派去了荆湖南路邵州当推官。

    途经洞庭湖时,杨万里有感而发,写了好些诗送回开封。

    担心自己的诗被其他人的信淹没,杨万里特意把信寄给夫子,再托夫子转交。

    得到信的刘才邵看到信中内容,默默把一部分诗扣下了。

    怎么老毛病还没改!

    而周必大极善文书,与陆游这个皇帝身边的第一文字秘书有说不完的话。

    待到周必大被授官秘书省正字的那日,陆游带着周必大曾经心心念念的书来了。

    “我家先生赠你的书。”

    周必大欣喜地接过书,却愣在原地。

    “《梦溪笔谈》?”他琢磨着其中深意,“尚相公难道是想点播我,不能拘泥于文书,要会些更切实的技艺?”

    陆游哭笑不得:“也不一定是有深意,先生有时也不会想那么多的。”

    然而周必大对此十分重视:“总之,请务观转告尚相公,我会好好研读。”

    陆游很快将这件事抛之脑后了,毕竟他平时实在是太忙了。

    直到半年后,周必大兴奋地跑去陆游家中,打断了陆游和狸奴的温馨时刻。

    他成了!

    作为秘书省正字,他也算是做出些成绩来了。

    根据沈括的《梦溪笔谈》他成功复刻了活字印刷术。

    听完周必大的话,陆游呆立原地,连摸猫都忘记了。

    “你证实可行了?!”

    他知道周必大在研究活字印刷术,《梦溪笔谈》他也看过,但完全没想过要复原。

    子充的动手能力也太强了!

    难怪要送《梦溪笔谈》,先生是怎么看出这点的?

    “证实了!而且我做了改良!快请尚相公来瞧瞧。”

    周必大白日忙着秘书省的事情,晚上回家就钻研活字印刷。

    不止如此,他对其中许多事物都感兴趣。

    尚相公好像帮他激发了别的领域的才能。

    原来他还有这份本领呢!

    陆游答应下来后,周必大就回家做准备去了。

    这住处还是赵伯琮偷偷接济才租得起的,被陈俊卿发现之后又劝谏起来。

    倒不是陈俊卿非要挑刺,而是开了这个头就没完没了了。

    以前的许多大官年轻时都是那般艰苦度日的。

    如果赵伯琮今日可以因为周必大自幼丧父丧母就给予这样的帮助,那怎么不接济其他官员?

    得到接济的官员可能恃宠而骄,没得到接济的官员或许心生怨气。

    除非赵伯琮制定一个完整合理的政策,满足某些特定条件的在京年轻官员可以得到朝廷接济,但这样又是很大一笔开销。

    赵伯琮只好把钱收回来,说会考虑陈俊卿对新政策的建议。

    虽然表面上屈服了,但他心里仍然不服气。

    以前的大官年轻时候没有皇帝赐钱,说到底只能怪当时的皇帝不够爱惜人才。

    要是真的爱惜那个人才,能忍受人才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吗?

    比方说换到先生年轻的时候,他若那时候就是皇帝,才不会让先生奔波劳累连个住处都没有。

    他跟陆游说这些话的时候,顺带把前三位皇帝拉踩了个遍。

    赵佶……明知道先生心疾严重,也不知道找好大夫看看,就这么把人放走了,开封到济南那么远的路才给那么点钱,坐马车都不够,更别说治病了。

    赵桓……先生辛辛苦苦勤王,国家危急没什么赏赐还可以理解,还一点都不体恤人,先生这么好的脾气都能被气得破口大骂。

    赵构……跟丧家之犬一样只会逃跑,那么多事情都要先生善后,还不放心把权力交给先生,过了那么久才让先生当宰相……

    一提起赵构,赵伯琮更是滔滔不绝。

    这三人引起了陆游十分不好的回忆。

    为了阻止赵伯琮继续提起这三个,陆游提出建议。

    把钱赐给先生,再由先生转交接济。

    于是周必大终于有了一处小小的落脚地,能够安身立命。

    他心里十分感激官家,更坚定了要报答的想法。

    四岁丧父,十二岁丧母,几乎从有记忆起,他永远是漂泊借住的。

    外祖母和伯父都对他很好,愿意养着他吃白饭,但他终归想要有个属于自己的住处。

    哪怕是租来的也好。

    等到哪一日他有资本报答的时候,他定会回报亲人的。

    而对官家,他定会全心全意奉献本领的。

    *

    听说了活字印刷术的事情,尚谨当即去了周必大家中。

    赵伯琮也要跟着去,最后挑了个休务的日子,整个师门都挤在周必大家中。

    周必大展示了一遍流程,便与尚谨探讨起来。

    “《梦溪笔谈》中是泥活字,我试过了,但是泥活字着墨不算太好。”

    他最开始是完全照着书中记录来做的,成功了,却发现了许多问题,便着手改进。

    “后来攒了钱,改做铜活字。铜活字好是好,但是造价太高了,所以也只是做了百余活字出来。”

    看到眼前的铜活字,尚谨试探着问:“你想过用铅活字吗?”

    周必大点头道:“试过,比泥的要好,但不甚合适。”

    尚谨当即提议:“再加些别的进去,就像制作火药,单纯的木炭当然不能轰击敌人。”

    之后二人的探讨便愈发深入了。

    换作以前,在没有亲身实践的情况下,尚谨当然不会与周必大探讨这些。

    但好巧不巧,尚谨从系统背包里翻出已经吃了很多年灰的活字印刷术书籍,记载了古代完全体的活字印刷术,不止毕昇的版本。

    不能直接把书给周必大,但是他可以自己看了再与周必大交流。

    铅活字是以铅合金制作的,而非纯铅。

    铅、锑、锡三者间的比例他很清楚,但最大的问题是之前还没有锑的概念。

    华夏不缺锑,但目前并没有发现开采。

    好在他记住了主要金属矿产分布图,再加上一些报道,知晓辉锑矿的集中分布地。

    虽然没有精细到连矿脉在哪个县哪个镇都记得的程度,但在哪个州他还是能判断出来的。

    发掘部分暂未被发现的金属种类矿产也是他今年在忙的事情之一。

    设立工技院,不能少了矿产。

    毕竟资源越丰富,越有利于科技发展。

    总不能指望他以一己之力点亮整棵科技树,他还没有那么大的金手指。

    尽力为后人铺一条更好的路,也算是他为科技发展做点贡献了。

    探讨了活字材料,周必大越来越放得开了,兴奋地诉说自己的各种构想。

    “字太多了,要想刻所有的字实在是很难。不瞒尚相公说,我甚至想过拆字。”

    “比如偏旁字,呼,吸,拆开的话,就只需要换半边了。”

    “拆开之后再排列组合,需要的活字种类会少很多,但是对印刷来说更复杂了。”

    比起把所有字刻一遍,把字的各种拆分部分刻一遍要简单多了,但拼接才是最难的。

    他认为这是一种错误思路,但还是想和尚相公探讨。

    尚谨却很赞赏他的各种想法:“思虑如此新颖,你果然是此道的人才……”

    总觉得下一秒,周必大就要延伸出轮转印刷机,甚至五笔打字法和明快打字机了。

    不过这只是错觉,现在的科技是不可能跃升到那种程度的。

    “尚相公谬赞,都是些胡思乱想而已。”周必大腼腆地探讨其他方面的问题,“别说拆字拼接了,单个的活字都容易不整齐,我想要改进刻板,将活字嵌入方格内,就不会随便滑动了。”

    奈何资金不足,他只能想想。

    尚谨自是全力支持他。

    “是个好想法,我支持你,开封有几家各式各样的工匠铺子,我一会把地方写下来给你,你以后要用什么可以找工匠帮你打造。”

    甚至他可以亲手帮周必大制作。

    可惜他没有时间,也很久没打造了。

    “多谢尚相公!”

    他们两个热火朝天地讨论着。

    赵伯琮和辛弃疾的思绪已经飞远了,怎么越说越高深了?

    什么叫做甲和丙放一起高温锻造会变成乙?

    他们不大了解各种物理化学的东西,但是很捧场地听。

    看到他们迷茫的眼神,尚谨开始思考自己的教育是不是缺了一些更深层次的科学教育。

    而陆游在周必大换活字的时候悄悄附到尚谨耳边,提醒道:“先生,活字印刷术很难推广。”

    由于陆家藏书颇丰,这些年帮尚谨编纂印刷书籍,陆游对印刷很了解。

    故而他一眼看破,活字印刷术固然是一种进步,但限制太多,几乎不可能推行。

    他倒不是顽固守旧或是利益至上,只是担心两人研究到最后空欢喜一场。

    尚谨安抚地朝他笑了笑,凑到周必大身边,取了一个活字放在眼前观察。

    “成就百工技艺,并非要它立时三刻发挥功效。”

    活字印刷术固然没能大面积推行,但谁也不能否认活字印刷术对后世印刷机的意义。

    “技艺发展的过程,本就是很重要的。”

    这话既是对陆游说,也是对其他人说,更是他想要设立工技院的初衷。

    “即便失败,即便不能推行,依然是有用的,可以为后人带来启发和教训。”

    “我有如此觉悟。”

    说罢,尚谨看向周必大。

    只见周必大同样坚定:“我亦如此。”

    *

    邵州。

    杨万里最近学会了唱新化山歌,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学会的,听多了就能来两嗓子。

    邵州地形多变,杨万里休务时沉迷野趣,常常和当地的官吏往山野跑。

    登山路上走着走着,他被不远处一块银灰色的石头吸引了注意。

    邵州矿产不少,他也学了辨认矿石。

    出于谨慎,他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只用眼睛观察,毕竟有些矿石有毒。

    “这是锡?”

    “这里也有矿!?”新化知县一个大跨步上前。

    知县隔着布料拿起那块矿石,仔细辨认,也认为是锡。

    “哎,咱们新化不缺锡啊,还以为是什么新的矿。”知县叹了口气,又重新振作,“有总比没有好,把这处报上去开采。”

    听说尚相公要试设工技院,第一批他们是赶不上了。

    但他们邵州资源丰富,又靠近洞庭湖,说不定能做第二批呢?

    *

    邵州的上报并没有引起朝廷的重视,毕竟只是增了一处邵州再常见不过的矿产,不足以朝廷发现什么新的东西。

    要是等到年底,或许会被尚谨发现变化。

    奈何此时才九月。

    但杨万里成功的弥补了这个时间差。

    辛弃疾练完箭回来,看到杨万里寄来的诗,震惊地说:“先生,杨廷秀怎么连登山捡到块石头都能专门写诗告诉你。”

    写是写的很好,尤其山上景色很是活泼,那写捡到石头也不奇怪了。

    杨廷秀写给先生的诗大多数都是如此平快。

    “怎能不算政务报告呢?”尚谨擅长从不经意的复杂信息中捕捉自己想要的。

    辛弃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对地方官吏而言,发现新的矿产确实是很重要的事情。

    “那先生准备回复什么?”辛弃疾琢磨着最近发生的趣事或是大事。

    比如他们几个背着元景师兄登高,太好玩了!

    也不能怪他们不带元景师兄,元景师兄作为皇帝,不能到处乱跑。

    再比如第一所工技院开在泉州?

    “我们也登高的事?还是工技院?”

    而尚谨的回答是:“让邵州把矿石快马加鞭送来。”

    “啊?”

    *

    “啊?”

    邵州知州百思不得其解,尚相公要锡矿石做甚?

    锡也不稀奇啊……

    杨万里摇摇头。

    他只是写了首诗而已,原因他也不知道。

    差不多的诗写给夫子,夫子还嫌他话多呢!

    但是他觉得夫子乐在其中,明明就喜欢他这股热闹劲。

    同样的,他看尚相公也挺喜欢回复他。

    就是好像不太喜欢他赴任路上写的那几首,都没理会他。

    他也不好意思问为什么。

    “尚相公回信是这么说的,直接送去开封。万一是邵州的机遇,那不是皆大欢喜?”

    杨万里建议知州不要想那么多,照做就是。

    反正尚相公不会毫无缘故地让他们白白浪费人力物力,总有秘密理由,只是他们暂时不能知道。

    但他还是忍不住写了信问尚相公原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收到回信。

    结果他的回信比朝廷文书到的还早。

    也不知道怎么到的,十数日后的早上,他直接在书桌上发现了回信。

    准确说是小纸条。

    上面只写了一个字——锑。

    他翻了翻典籍,更疑惑了。

    这不是梯的异体字吗?

    或者干脆说错别字得了。

    但是看“偏”,应该是金属……

    难道他们真的发现新矿石了?

    作者有话说:

    杨万里:我是古早同人写手,谁来一战!冯梦龙:我来……小谨:不,你不来,还有你也不来*南宋四大诗人集齐进度3/4

    第439章 直捣黄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