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6号,春天离开的第一天,立夏。
林恩主随波逐流,顺应了命运的安排,搬到了程家傲的住处。
那是一个九十年代的老小区,名叫“迎风里”,主干道两旁种满了梧桐树,墙皮大片大片地翻卷脱落,楼体一共六层,有的窗户封了铁栏杆,有的干脆大敞着,露出的歪扭七八的花盆,像一张张长了牙的嘴。
林恩主要住的房子在六楼,房子是中间户,正对着楼道,房子早就没门牌号,白墙上用记号笔写了个602勉强能认出。
旁边的住户都已经换上密码锁,只有这家还在用防盗门加木门的组合,铁门上锈迹斑斑,锁孔周围尤其明显。
林恩主环顾四周,楼道转弯的窗户边堆放着杂物,她从一盆积灰的龟背竹底下找出了藏着的钥匙。
钥匙孔插进去,生锈了似的,她拽了半天,先礼后兵和先兵后礼都试过了,这才稀里糊涂地打开。
推开门,穿堂风扑面而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全飞起来,她匆匆地把行李箱提进屋,把画箱靠着墙放下。这才满头大汗地卸了力,跪坐在地上,双手搭在箱子上喘气,抬起疲惫的眼皮观察这个家的一切。
不出意外,这是个“老黄风”装修的房子,地板是浅褐色的,还好不是猪肝红。
进门就是客厅,一张土黄色的桌子靠墙放着,桌上有一卷立着的卫生纸,还有一个装着两块油饼的塑料袋。
桌子左侧放着一台灰色冰箱,再往左,墙体凸起两米,是卫生间,磨砂玻璃的双折门半开着,紧靠着同样装有双折门的厨房,和一间木门面朝客厅的卧室。
而她的新卧室在最右面。
林恩主走过去打开了门。
风吹动窗帘,阳光明亮,白色的窗帘像蝴蝶一样寂寞地飞。
林恩主把有些散乱的长发重新扎起来,开始收拾。
这里没有衣橱,只有挂杆式的衣架子,一根金属圆管横在架子上,垂着一排变形了的衣撑。
她把仅剩的几件衣服妥帖地抖开,挂上衣架的时候,忽然悲从中来——
她之所以落到这个地步,还要从半年前说起。
父亲林耀雄涉嫌经济罪被收监,所有账户均被冻结,哥哥林天赐也被取保候审,极度恐惧下自杀身亡。她回国配合清算,变卖仅剩的资产还债,亲眼看着自家住了十几年的别墅被贴上封条。
半年来她各处奔走,兜里的钱水一样流出去,就在昨晚,房东催缴,她被扫地出门。
绝望之际,她忽然想到林天赐死前曾给她打了一通奇怪的电话,他告诉她,有个人欠他一个人情,有求必应。
现在想想,林天赐当时就是在说遗言吧。
林恩主性格孤僻,朋友本就不多,何况有求于人本就让她抹不开面子,山穷水尽之际,她拨通了林天赐留给她的那个号码。
接电话的是个年轻男人。
她“喂”了一声,问:“请问你是程先生吗?”
他那边背景嘈杂,大喇喇地回道:“对,你是谁?”
她说:“我是林天赐的妹妹,想找你帮个忙。”
那边静了两秒,才问:“什么事。”
这个语气,一度让林恩主很犯怵。
短促,意外,不耐烦。
她怕对方不愿帮她,又实在是走投无路,才硬着头皮问:“你能借我点钱吗?”
话说出口,她在心里祷告,他可千万别挂电话,哪怕把她骂一顿,也要给她张口说下去的机会。
对方居然真的没挂电话,也没把她臭骂一顿,只是问了个很普通的问题:“你借钱干嘛?”
“我房租到期了。”她这样说。
她没有模棱两可,这是因为她存了赚便宜的心思,希望他能直接提供一个住所,免费的。
神或许再次听到了她的祈祷,他想了三秒,竟如她所需,开口说:“要钱没有,你过来跟我住吧,我这正好空一间。”
林恩主高兴坏了。
可很快,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敏感的问题:“我们……俩吗?”
“不然呢。”他语气如常。
那边有人叫了:“家傲,快点!”
他不急不慢,又说:“你考虑考虑,可以就加我微信。”他补充,“就这个手机号。”
“我……”林恩主想再说些什么,发现他言简意赅,早已经挂断了电话。
林恩主看着刚刚结束的通话,没有犹豫太久,就复制了手机号到微信,加了他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