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读小说网 > 都市小说 > 春逝 > 8、讨债
    窗外的天光将亮未亮,就像他们的关系,悬在黑夜与白昼之间,既不向生,也不向死。

    程家傲把裤子穿上,拉链“嗤”地一声合拢。他转头看了林恩主一眼,她躺在那里,像一张被他揉皱又捋平的纸。

    世间最荒唐的事,就是明知不是爱,仍要借彼此的体温,熬过这一夜。

    他鼻子里嗤笑一声,赤着脚去捡散落在地上的衣服,一件件搭在臂弯里,捡到她的内衣时,他眼神一暗。

    那底下压着一只用过的保险套。

    昨晚进行到最后一步才想起没有这东西,他以为做不成了。

    可她说包里有。

    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随身带着这个。

    他下颌绷了一下,把散落在地的套子一一拾起,拿着衣服走了出去,轻轻地为她合上了门。

    林恩主醒来已经是中午。

    她浑身的骨头像被人拆散重新拼过,皮肤上密布的吻痕红一处紫一处,无不宣告着她犯下的糊涂。

    她抬手去揉脑袋,昨晚的一幕幕渐渐变得清晰,她的手揉着揉着就变成了捶——她早晚是要离开的,怎么能惹上风流债呢?

    她忍着浑身不适起了床,套上睡裙,走出卧室。

    客厅干干净净的,昨晚的酒瓶都被收走了,安静又亮堂。

    阳台上晒着新洗的衣服,都是她和他昨天穿的。

    厨房里飘来焖米饭的香气。

    门响了。

    她转头,程家傲拎着袋子走了进来。

    他看了她一眼:“醒了。”

    语气和以前没什么区别,她绷着的肩就松了些,“嗯”了一声。

    他换上拖鞋,又对她说:“那你洗洗过来吃饭吧,我在楼下饭店炒了菜。”

    这栋楼临街,一楼全是门店,炒菜烧烤样样齐全。

    林恩主愣了愣,没应声。

    程家傲拎着菜走到厨房门口,见她没动,转头又看了她一眼:“当然,如果你不想吃,那也随你。”

    林恩主没说话,还是看着他。

    他的举动有些超出她想象的范围了。

    程家傲回视过去。

    两秒后,见她丝毫没有移开视线的意思,转头进了厨房。

    林恩主这才敛住眼眸,脚趾在拖鞋里动了动,有点懵懵的。

    她回屋拿了毛巾和洗漱盆进了卫生间。

    这次已经是她洗得最快的一次了,可还是花了二十分钟,吹头发又耽误了一会儿,等她坐到饭桌前,一桌菜都快凉了。

    程家傲等她坐下才开始盛饭。

    米饭香喷喷的,闻着就有食欲,林恩主接过他递来的饭,还是专门盛在她那个小花碗里的。

    她道了声谢,他说“不用”,又动作麻利地把自己那碗饭盛满了,然后坐下来闷不吭声开吃。

    筷子碰碗沿,碗碰桌面,他还是一如既往狼吞虎咽,她还是吃得斯文,不紧不慢。

    就在林恩主以为这顿饭会在一片沉默中告终时,程家傲忽然问:“昨晚欺负你那孙子叫什么,在哪住,干什么的?”

    林恩主一诧,筷子停顿在那盘回锅肉上方,问:“你问这个干什么?”

    “给你报仇。”

    这话说得够直白,可把林恩主吓了一跳,眼皮突突地抽起来,筷子终于落下去,在碗沿磕了一声轻响:“不用了吧。”

    程家傲没抬头,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才问:“为什么?”

    林恩主默了默,组织了一番语言,才说:“你不用这样,昨晚是我自愿的,你不欠我什么,不需要帮我做任何事。”

    言外之意,昨晚一切都是意外,我们还和以前一样井水不犯河水就好。

    程家傲静了两秒,说:“哦,知道了。”

    林恩主悄悄抬眼瞥他,他脸上看不出什么,嚼东西的节奏跟刚才一样。

    她松了口气,这才继续吃饭。

    他买了很多肉菜,回锅肉,辣子鸡,红烧排骨,水煮肉片……她好久没吃这么爽快了,吃光了两碗米饭。

    吃完饭之后,她本想收拾,他却伸手拦住了她伸向空碗筷的手,对她说:“这些活我来就行,你回屋吧。”

    她心想这怎么行,总不能白吃之后还不干活吧,想也没想就说:“那不行,那怎么好意思,我帮你吧。”

    他微微蹙起了眉头,把筷子从她手里夺过来,硬邦邦地说:“用不着。”

    不是“不用”,而是“用不着”,话说得不客气就算了,语气更是比平时凶上三分,林恩主顿时被噎得不知如何是好,她可不愿平白再挨一顿凶,想了想,干脆回了屋。

    程家傲一个人把碗筷刷完,把餐桌收拾得干干净净,随后一声不吭就出了门。

    林恩主一直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直到他走了,她才打开门,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客厅,饭后余香还淡淡地没消散。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之间又恢复了从前那种没什么交集的状态。

    有时候林恩主不小心看到衣架上挂着的那天的衣服,都会恍惚一下,这一切究竟有没有发生过。

    直到又过了一周,已经是六月中旬了,林恩主这天恰好收到最新一笔家教结算,离开学生家小区的时候,她边走边顺手点开手机算了算账户余额。

    已经攒到五千块了。

    看着这个数字,她总觉得不对劲。

    她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拐过街角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她往旁边让了一步,刚要致歉,抬头一看,竟然是于杰。

    她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看向他的眼神顿时变得警惕。

    本以为又会有坏事发生,谁知于杰认出她之后,活像老鼠见了猫,二话不说,掉头就走。

    林恩主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街角,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于杰那种人典型的欺软怕硬,上次在便利店堵她的时候多嚣张啊,这才过了多久,见了她连正眼都不敢看?

    她脑子里一下子冒出程家傲那张凶神恶煞的脸。

    也是这时候,她一拍脑门,猛地想起为什么觉得余额不对劲了。

    她赶紧点开微信,找到程家傲的头像,点进去,看到她六月六号转给他的房租,他竟然没收?!

    没收就算了,退款都有消息提醒的呀,她居然到现在才发现。

    真是离谱。

    她想了想,给程家傲打了通微信电话。

    程家傲那会儿正在陈厚军的村里。

    俗话说得好,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他带着几个农民工兄弟,出钱费时,辗转打听了好久,终于摸到了陈厚军的老家。

    陈厚军果然躲在村里,大门紧闭,死活不出来。

    程家傲也不急,他让人去镇上扯了几条白布,用红漆写上“陈厚军欠钱不还,天打雷劈”几个大字,把布条往村子的各个入口一拉,剩下的那一条交到他带来的几个农民工兄弟手里,让他们扯开,走在最前面。

    后面则跟着他花钱请来的乡下专门做红白喜事的班子,一群人围着村子敲敲打打,哭天喊地,那动静比谁家出殡还大。

    半个村的人都出来看热闹,七大姑八大姨围了一圈,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陈厚军在屋里待了不到半小时,实在扛不住了,这才出面喊:“程家傲!你他妈把喇叭停了!”

    程家傲叼着根没点的烟,笑嘻嘻地回了一句:“停不了,我兄弟们的钱一天不到账,这喇叭就一天不带停的。”

    陈厚军的爹娘都快气得晕倒了,他没法子,只好咬着牙把程家傲那份钱先转了过来,压着嗓子说:“我把你的先还了,你赶紧带人走。”

    程家傲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到账了。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随手夹到耳朵上,脸上的笑意不减,吊儿郎当地说:“陈厚军,你是王八犊子,我可不是,兄弟们的钱我一起讨!”

    陈厚军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了两下,指着程家傲的鼻子:“这是我想还就还的吗?这么多钱,我上哪找去!”

    程家傲笑得痞里痞气:“那我管不着。”他转身一挥手,对唢呐班子说,“接着奏乐,接着舞。”

    话落,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嘴唇微微张开,瞳孔不自觉地放大,以为自己看错了。

    所有人都看到这群讨债人的头儿,那个风风火火,说话带刺,却裹着一腔义气的少年人,脸上混不吝的横劲儿不见了。

    他的眼神柔软了下来,谈了一半的事,就这么撂下了,转身,捂住听筒,走到一边接起了电话。

    电话是林恩主打的。

    接通后第一句话,倒是程家傲先开的口:“有事儿?”

    这语气,真不知道是说他干脆好,还是说他冷硬好。但的确是他的风格。

    林恩主点了点头,又想起点头他看不到,这才回:“嗯,我想问你,我给你转的房租你怎么没收?”

    程家傲目光落在路边那一丛紫色野花上,夏天草木气重,浮在空气里,混着泥土味:“不想收。”

    林恩主在那头顿了一下。

    这是什么答案?明明最开始是他在她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开口要房租,现在又说不想收了,这件事那么随意吗?这是想不想的事儿吗?

    “为什么呢,这个钱不是我们最开始说好的吗?”她深吸一口气,这么问。

    程家傲只是平淡地反问:“不收不好吗?”

    “……”林恩主瞠然,肚子里的话涌上喉咙,却卡住了。

    程家傲等了她两秒,没等来她那边的动静,才问:“还有别的事吗?”

    林恩主心里那叫一个堵,他这语气,让她怎么继续说?

    她抿了抿嘴,索性转了话头:“还有于杰的事。”

    “谁?”程家傲拧了拧眉。

    林恩主愣了愣,难不成是她想多了?

    她琢磨了一下,感觉这件事一时半会说不清,还是得当面说,干脆把话头收住了,转而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程家傲眼波一漾,嘴唇微张,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他回头看了眼身后那群人,唢呐班子已经停了,陈厚军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摸出一条烟,正挨个往他们手里塞,脸上堆着笑,嘴里念叨着请人离开的话,几个农民工兄弟围在旁边跟陈厚军拉扯,不肯让他收买人心。

    程家傲看着他们,说:“我快回去的时候给你发消息。”

    林恩主说:“好,那我等你。”

    程家傲舔了舔干燥的唇,呼吸乱乱的,脸烫烫的,他只好匆匆地嗯了一声。

    他在路边站了两秒,才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回人群。

    李宣第一个凑上来,歪着脑袋打量他的脸:“哥,谁给你打的电话?脸怎么还红了呢?”

    程家傲目光一滞,抬手拿起夹在耳朵上的烟,叼进嘴里,没点燃,只含糊地说:“天晒,热的。”

    李宣总觉得这话有点不通顺,人家不都说“天热,晒的”吗,他嘿嘿一笑,满脸“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表情,回头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程家傲懒得理他,走到陈厚军身边,瞥了眼他手里那条拆了封的烟:“有钱在这发烟,没钱给弟兄们结工钱?”

    陈厚军手一僵,脸上挂不住了:“小程,你看你这话说的,烟是待客的,能值几个钱?工钱那不是手头紧嘛,再宽限几天……哦不,就三天,三天之内我肯定结上。”

    程家傲看着他,没说话,想起刚才陈厚军给他转钱的样子,那利索劲儿,可不像一个手头紧的人。

    程家傲笑了一下,扭头朝身后的兄弟们扬了扬下巴:“哥几个,进去搬东西。电视,冰箱,空调,看着值钱的都抬出来!既然陈老大手头紧,咱也不能逼他,只能用东西抵债了。”

    几个农民工兄弟应了一声,撸起袖子就往院里走。

    陈厚军脸都白了,一个箭步拦在门口,胳膊一横:“别别别!程家傲你个小兔崽子,你来真的?”

    “你看我像跟你闹着玩?”程家傲把烟点上,不紧不慢地吐了一口,“搬。”

    “结!我现在就结!快把单子拿过来对账!”陈厚军急了,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一边骂骂咧咧,“你他妈真是个活土匪……”

    程家傲只是笑笑,弹了弹烟灰,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把剩下那几个没来的也全叫了过来。

    一群人在陈厚军家堂屋里坐下,工资单一笔一笔地核,对得清清楚楚。结算到一半的时候,陈厚军说手头就剩这么多了,真拿不出来了。

    程家傲说:“没钱就去借,今天这钱必须结完,别忘了还有我的医药费。”

    说这话的时候,他眉头拧着,像是赶时间,很不耐烦。

    陈厚军眼珠一转,赔着笑凑上来:“小程,你要有事你先走,我跟兄弟们结,保证一分不少。”

    程家傲扭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得很:“知道我有事就快点。”

    他清楚得很,他今天要是走了,这钱就再也要不回来了。

    陈厚军拿他没法子,只好继续。

    从下午到天黑,整整忙了五个小时,程家傲一会儿摁一下手机,看了无数次时间,抽了半盒烟。

    等到最后一个人的账也结清,他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陈厚军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