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云忱音睁开眼睛的时候, 眼前漆黑一片,后脑勺剧痛,她几度再次晕厥, 许是痛到麻木了,这才缓过劲来,

    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似乎趴在一个人的背上在前行着, 那肩膀厚实, 淡淡的清冽的冷香萦绕在鼻尖,仿若穿越了岁月, 让她有一瞬的恍惚。

    “你醒了, 可有不适?”

    云忱音一惊:“谁?”

    对方沉默了一瞬, 云忱音定下神来, 刚才的声音很熟悉,她已经知道对方是谁:“小叔?”

    “嗯,是我,别怕。”

    云忱音狠狠松了一口气,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当她确认对方是景策之后,她所有的戒备顷刻间便消失了, 可见景策的存在给了她极大的安全感。

    回过神来,云忱音只觉得脸上发热,她现在有是有夫之妇,趴在别的男人背上这让她感到十分不是适, 于是道:“小叔, 我已经醒了, 你把我放下吧。”

    云忱音感受到身下的人动作微微停滞, 然后他再次迈开步子,同时说道:“你从高处跌落,恐怕身上都是暗伤,不宜多动,为了你的身体,还是我背着你最好。”

    字字句句都是为她好,云忱音一时不知如何回复,可她还是有些难以接受两人亲昵的姿势,又道:“这里这么黑,你背着我行动肯定受阻,还容易受伤,还是将我放下吧。”

    这句一出,景策忽的停住了脚步,随后将她轻轻放下,正当云忱音以为他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但景策却问了她一个措手不及的问题。

    “你什么都看不到吗?”

    云忱音一愣:“太黑了。”

    虽然此处绿叶丛生,但烈日高升,枝繁缝隙处,仍有无数缕金光坠落,宛如仙境。

    景策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下一秒直接将她抱起,云忱音还没来得及抗议这个动作,就听他道:“坠崖后你极有可能伤到了脑袋,导致你现在失明,我们需要尽快找到城镇为你治疗。策此举实属无奈,还请见谅。”

    云忱音感到他的步伐明显变快,凌厉的风从她耳边划过,身体悬空仿佛在飞行,她有些紧张,忍不住搂紧了景策的脖子。

    景策:“太紧了。”

    云忱音:“对、对不住,太快了。”

    “再忍忍。”景策安抚她,但他的速度却更快了。

    中间云忱音不知什么时候再次晕了,醒来时周围一片寂静,自己又看不见,周围没有药味说明不是在医馆,她摸了摸身下,是床和被褥,被褥的材质是少有的绸缎,说明这家人非富即贵,而她身上的伤已经被处理过,景策不知所踪。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云忱音拔掉发钗掩在袖中,躺下佯装还没清醒。

    “吱……”

    房门被人打开,听脚步声不止一个人,他们在云忱音的床边停下,最先说话的是一位老者的声音:“这位姑娘的孩子勉强是保住了,但切记需要好生修养一段时日,否则孩子流了,她这双眼睛也难保。”

    云忱音掩在被下的双手猛地攥紧!

    孩子?

    她怀孕了?

    “多谢先生,有劳先生多多费心。”

    是景策的声音。

    云忱音猛地睁开双眼,她慌乱唤着:“小叔?小叔?”

    景策连忙上前一步,站在她的身边,微微弯腰:“我在。”

    云忱音伸出一只手胡乱抓了几下,她抓到一片衣服,死死攥住:“是你吗?”

    “是我,别怕。”

    景策摆了摆手,房中的其他人领意退下。

    他望见云忱音另一只手中的发钗,想了想还是伸手拍了拍她手背:“此处是我的私邸,府中都是信的过的人,我们安全了。”

    云忱音咽了咽口水,她非但没有松手,手中的劲儿反而攥的更紧了:“我怀孕了?”

    景策没有回复,似乎在想措辞回复她。

    云忱音一分一秒也等不了了,她松开手,给自己探了探脉,得出的结果让她的心顿时宛如坠入了冰冷的水中。

    她真的怀孕了,而且已经有两月有余。这个孩子,是景衔青还在痴傻之时怀上的。

    “这个孩子……我不要。”

    “不行!”

    云忱音顺着声音抬头看去,那双空的的眼睛仿佛有刺一般,无声的质问景策。

    景策:“你现在双目失明,最佳的治疗时间就是现在这段时间,如果这个孩子流了,你的身体状态会非常差,根本无法支撑你治疗双目,若是此时小产,你最少需要一个月的时间调理身体,但错过这段时间,你的眼睛就废了。”

    “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景策十分严肃,“云忱音,我告诉你不行!你应该最清楚你自己的身体。”

    云忱音沉默不语。

    前年婆婆病逝,她在世间仅剩的亲人离她而去,她仿佛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支撑,明明不大的窈窕城,她却感到无比空旷寂寥,那个时候的她极度彷徨,思虑过重,以至于伤了身子,那个时候她一度要挺不下去了。

    前些日子落水后高烧,引得旧疾复发,她谁也没告诉。

    如今又落崖,虽然方才大夫没有仔细说明,她自己预计也是伤的不轻。

    无论是否医治眼睛,她若是小产,必定对身子都是极大的伤害。

    “刚才那位先生的医术堪比宫廷圣手,他言令交代,你这破败的身子若是再经历一次小产,恐怕就没几年可活了。相反,保住孩子,顺利生产后的月子,是你调理身子的最佳时期。”

    云忱音:“难道不是因为我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是你景家子嗣吗?”

    景策并未因为她这刺耳的话生气,但更多的话他现如今无法言明,叔侄的身份犹如天堑隔在两人之间。

    他良久没有说话,云忱音慢慢冷静下来:“对不住,我方才脑子有些乱,胡言乱语你莫往心里去。”

    云忱音忽然听到一声轻叹,他说:“你这样想是应当的,我听说你要与衔青和离?”

    云忱音心底冷笑,面上不显:“小叔神通广大,确是如此。”

    “现如今有了孩子,你打算如何,还要和离吗?”

    云忱音缓缓低下头,不愿回答他这个问题。

    景策:“你如果下定决心和离,我可助你一臂之力。”

    “为什么?”

    “我不想编制谎话欺骗你,这些原因,也许在将来的某一日,你自然便会知道了。而你现在只需要——相信我。”

    “那我换个问题。”云忱音问,“为何随我一起跳崖?”

    当时她分明看得清楚,景策是主动跳下山崖的,虽然落崖期间她因为巨大的失重感晕了过去,但在晕之前,她清晰的感受到有人抱住了自己,以身体保护了她,毋庸置疑,那个人是景策。

    她不知道景策做这些的目的何在,但落崖那刻对方带给自己的触动,是云忱音切切实实无法忽视的。

    凭着这一点,无论景策的目的是什么,她都愿意相信景策。

    问出这句话,她只是想知道原因。

    然而景策仍旧没有正面回答她,只是道:“公务在身,这是计划中的一环。”

    云忱音被他蹩脚的借口气笑了,心情反倒轻松了几分:“什么公务,什么计划能让你跳下生死不知的悬崖?”

    “舟山不高,半山悬崖更不值一提。”

    景策言之凿凿,他的声音自始至终都平淡从容,这让云忱音有些动摇,兴许他真的是因为公务,不得不……跳崖?

    景策:“你先好好休息,这两日秋心会照顾你,后日开始齐先生会为你施针治疗眼疾,有事情让秋心知会一声,我会过来。”

    “小叔……真的很谢谢你。”

    云忱音空洞的眼神落在景策的身上,她没看到,景策脸色苍白,嘴角却浅浅弯起,这一抹笑意让他整个人都生动了起来,像是黑白的画面忽然有了色彩,漆黑的夜降下漫天流星。

    他轻轻应了一声,接受了她的谢意,随后转身,露出已经被磨烂的衣裳,后背血肉模糊,他步履沉重,一步一步离开。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差不多就是文案剧情了。(最多下下章!我发誓!)

    话说,你们还记得“秋心”是谁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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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章

    距离云忱音落水高烧已经过去了两个月了, 秋心身体在这两个月疯涨,个子抽条也就罢了,小姑娘到了年纪, 傲人的资本蓬勃发展,前凸后翘, 走起路来摇曳身姿。哪怕她算不上美人, 但这极致的身姿也让人的目光流连忘返。

    “夫人, 厨房给您准备了一些膳食, 奴婢喂您可好?”

    云忱音瞧不见,只觉得她的声音耳熟, 一时想不起来, 眼下自己行动不便, 喂饭就喂饭吧。

    秋心端着小碗, 瞧着云忱音微白的小嘴一张一合,红润的小舌卷起她勺中的药膳,秋心的莫名有些心痒。

    再看云忱音,眼睑低垂, 秋心离得近,可以看见她眼角的泪痣在雪白的皮肤上格外引人瞩目,勾的人有些迷蒙。

    “夫人真好看, 像皎月莹莹,又似红梅芬芳,是秋心见过最好看的女子。”秋心情不自禁的说。

    云忱音一噎:“咳咳……”

    她还没被人这么直白的夸奖过,有些羞涩:“不过皮囊罢了。”

    秋心给她顺了顺气, 接着喂她:“可这世上多的是喜爱皮囊的人, 比如奴婢。”

    说到这, 秋心就忍不住想到, 自己当初就是被夫人的美貌迷了眼,才壮着胆子的向二爷提出了要读书的要求。后来在这里待久了才知道自己当初是真的胆大包天,在这座私邸之中,每日都有人在死去,自己恐怕是将一辈子的运气都用在这了,才能在这里全须全尾活到今日。

    想到这,秋心又忍不住直直瞧着云忱音,心里暗暗的想:夫人真是她的幸运星。

    云忱音一时无言,虽然她不知道说些什么,但被人这样夸奖,她心里也是高兴的,笑道:“那你岂不是要见一个爱一个?”

    秋心憨憨一笑:“说出来让夫人笑话,奴婢的梦想就是爱尽天下美人!”

    云忱音一愣,她曾经的梦想,是看遍天下美景。这个梦想似乎在她踏进京都的那一刻,就被她抛弃了。

    秋心见她没了笑容,有些紧张:“是奴婢说错话了吗?”

    云忱音摇摇头,她听出秋心声音中的局促,柔和一笑:“没有,你很好。你刚才像个太阳一样温暖了我,我应当谢谢你。”

    秋心眼泪汪汪,夫人实在是太温柔了!这样又美又温柔的夫人,可恨她不是男子!

    “夫人有心事吗?若夫人愿意,可以讲给秋心听,秋心给您解闷。”

    “也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我以前的也有个梦想。”

    “夫人的梦想?”

    “嗯,我以前想去看看寿王山河,想看看被万千将士以身守护的山河风景,到底是怎样的。只可惜这个梦想,终究只是个梦想。”

    秋心随着她的话想象了一下,即便她读了很多很多事,也难以想象自己没见过的风景,对此生出几分向往:“怎么会呢,人生漫长,以后总会有机会去的。”

    云忱音抚摸着小腹,苦涩的笑了笑:“也许吧。”

    第三天齐大夫开始每日过来给她针灸,叮嘱她不能见光,云忱音只能耐着性子窝在房间里面,

    这些天都是秋心在照顾她,秋心不似一般的奴婢,她懂得很多,总能接上云忱音的话,逗得她不禁连连发笑,还会给她读话本子,讲外面最近的新鲜事儿,这让云忱音倒也不觉得无聊。

    除此之外,这几日都是秋心给她上的药,手法十分专业,不似一朝一夕能练成的,若不是秋心总是一口一个奴婢,云忱音毫不怀疑她是哪个富贵之家的姑娘。

    虽然在秋心的陪伴下,她的心情舒缓许多,但内心深处对陌生环境的不适仍萦绕在她的心底挥之不去,若是有个熟悉的人在,她兴许就会好多了。

    “小叔最近不在府中吗?”

    自从那日回来之后,云忱音就再没见过他了。

    秋心倒茶的手一顿,苦思冥想找了个借口:“二爷他、他在忙公务。”

    云忱音默了一瞬:“他是不是伤的很重。”

    “夫人怎么知道?”秋心下意识反问,回过神来急忙捂住自己的嘴欲哭无泪。

    二爷交代过不能让夫人知道他受伤了的事情呜呜……这不算她说的吧,是夫人自己猜的。

    夫人不光又美又温柔,还如此聪慧,她好喜欢!

    秋心猜的没错,云忱音只是诈她的,得到肯定之后云忱音当即就要出门,秋心急忙拦住她:“夫人!夫人!齐大夫交代您不能见光!”

    云忱音脚步停在门口半晌,才转身回到桌边坐下。

    后来她就再没说过话,秋心欲言又止,饶是她现在再能说会道,她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主子们的事情……她还是闭嘴吧。

    云忱音就这么从上午做到傍晚,秋心趁着去厨房吩咐晚膳的功夫,去了趟主院。

    守在院外的是景策的心腹魏行文,和景策如出一辙的冷脸,见秋心一路小跑过来,还以为云忱音出了什么事情,魏行文神色一变:“夫人怎么了?”

    “没、没……呼……”秋心喘了口气,“夫人今日问起了二爷,她、她猜出二爷重伤,我感觉夫人很难过,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她从晌午到现在一句话都没和我说。魏哥,二爷还没醒吗?”

    魏行文:“没……”

    魏行文刚说一个字,身后的房门缓缓打开,景策缓缓走出,除了脸色仍然有些苍白,看不出伤势如何。他身后的齐大夫皱着眉头,一张老脸都快被他皱成一团了。

    齐大夫恨铁不成钢的瞪他一眼:“云丫头每次治疗都乖顺的很,你怎么就不知道跟她学学!”

    景策低眉顺眼:“下次一定。”

    这边秋心和魏行文赶忙上前:“二爷,你终于醒了!”

    景策:“夫人如何?”

    秋心将方才和魏行文说的话,再次和景策说了一遍。

    景策本就朝着云忱音方向前行,听完后脚步加快,转眼便到了她的院子。

    没想到正碰上出门云忱音,她眼睛蒙着黑布的,不知道从哪摸的竹竿,一点点朝外挪动。

    齐大夫见状眼睛一睁,下一秒如老鸭长嗷:“我刚夸完你,你就开始作妖!不是叫你不要出门吗!哎呦我的老天爷哦,你们俩这是要将老夫气死才肯罢休吗!”

    云忱音:“我……”

    “你什么你,赶紧回屋!”

    云忱音只能闭嘴,有个人扶住她的胳膊,她也便顺势朝回走,过门坎时对方提醒道:“小心,抬脚。”

    云忱音脚步一顿:“小叔?”

    “先进去。”

    进屋之后,齐大夫还想接着训些话,没想到景策看了他一眼道:“她已经等到太阳落山,眼睛又蒙上了黑布,不碍事的。”

    齐大夫气的吹胡子瞪眼,虽然景策说的对,但他就要凶一顿,不然这俩人不长记性。

    于是齐大夫刚提一口气准备接着说,景策又道:“您要骂就骂我吧,若不是为了出来找我,她也不会出此下策。”

    “你!你!”齐大夫哪还能不知道景策就是舍不得云丫头被骂,在堵他的话,又见云忱音可怜兮兮的坐在一旁,眼前这位又是大病刚醒,齐大夫怒甩袖子离去:“随你们吧!”

    齐大夫都离开了,秋心和魏行文对视一眼,默默退到外面。

    云忱音下意识扣了扣桌子:“你的身体如何?”

    景策:“已经好了,不用担心。”

    云忱音抿了抿唇,既然对方不愿透露,她也不问了。转而问另一件事情:“我已经在这呆了半月多了,外面如何了?景衔青他……来找我了吗?”

    景策这些天昏迷,刚醒还没来的及询问外面的情况。他垂眉静静地看着云忱音,忽然朝外唤到道:“行文,你进来。”

    “夫人问什么,你回什么。”

    于是云忱音又问了一遍。

    魏行文看着面无表情的景策,一时犯难,不知是否要实话是说。

    景策:“无碍,你说。”

    魏行文:“二爷有要务在身,此时是失踪状态不便现身,您与二爷是一道消失的,所以您的踪迹都被我们抹去了,就算有人来找,也不会有消息。”

    云忱音没想到是这样,那之前景策说因公殉崖看来也是实话。

    魏行文:“不过景少爷估计是没时间寻您,景府上下此时都在应付上官书兰,外面变天了。”

    云忱音:“什么意思?”

    景策同时戚眉,示意魏行文接着说。

    【作者有话说】

    下章就是文案剧情!

    第33章

    魏行文余光瞟了眼自家主子, 有些话实在不便在云忱音面前言明,毕竟影响主子形象。

    不过景策并未意识到这点,见他半晌不说话, 眉头深深:“继续。”

    魏行文替他捏了把汗,他只好挑挑拣拣的道:“舟山之行上官书兰被贼人掳走, 第二日才被景少爷寻回, 她回来时候被景少爷抱着, 头埋在景少爷的怀中, 几乎所有贵人都看到了,就连圣上都被惊动, 不出半日整个京都是他们二人的桃色消息……”

    后来景衔青虽然出面解释, 是因为上官书兰被捋走受到惊吓, 无法行走, 又中了毒,面部起满了疹子,他才无奈抱着上官书兰为她遮掩。但当时他们亲密的举动是确确实实的,一时间两人之前的种种再次被人们回想起来, 走到哪都是二人的八卦。

    景衔青是男子,他是英雄救美,即便有几则桃色消息对他也无伤大雅。但上官书兰就不一样了, 她是女子,不但被掳又毁了容,外面的流言对她而言是致命的。

    魏行文:“主子失踪后,骠骑将军松了口, 让景公子任职军需支度使, 并将他调派至太子身旁, 暂代您的职责。此令一出, 上官家立刻借着上官书兰的事情,私下接触景府,重提婚约之事。对此府中的老太爷老夫人和景夫人都没有异议,但景少爷不同意,现在景府乱成一锅粥了。”

    说到这的时候,魏行文余光瞟到云忱音,果然望见她的神色白了白。

    毕竟她才是正妻,正妻不在,家中长辈就张罗着为自己的丈夫娶妻,这是将她的脸面撕下来在地上踩,半点不给她尊重。

    作为景策的心腹,魏行文多少是知道点自家主子的心事的,所以他又道:“除此之外,上官书兰提出不愿为平妻,要……要之前那位自请为妾。”

    这句话落下,房内陷入死一片的沉寂,半晌后,云忱音忽然冷笑一声:“她想的倒是挺美。”

    景策双眸微沉,魏行文对上他的眼神冷汗直流,他这不是为主子好,反正早问夫人都是要知道的,不如早些知道,看清那群人的真面目。

    景策绕到云忱音的一边坐下,为她斟上一杯热茶:“莫要动气,你有着身孕,生气对你身子不好。”

    云忱音神情一滞,接过他手中的茶水,一口饮下,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到心间,让她平静许多:“多谢。”

    “嗯。”景策收回手,指尖在袖子不禁摩擦,方才她接茶的瞬间,指尖相碰,似电流划过,电的他半只手都是麻的。

    “齐大夫说我的眼睛最多再有四五天就可以恢复了,你什么时候可以现身?”云忱音解释了一下,“我不是催你,只是有些事情,我还需早些回去处理。”

    景策点点头:“那就五日后回去。”

    第四日的时候,景策领着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过来,对云忱交代:“这是赵氏夫人,明日她会送你回去。你记着,在你这段消失的时间里,是赵氏夫人救了你,并收留你为你治伤。”

    赵氏夫人有些微胖却不失颜色,她应该是喜欢极了金子,头上的饰品皆是金子做的,衣裳鞋子都镶了金边,她施施然上前,握住云忱音的小手:“云夫人放心,日后在外你若是不知道怎么应付其他人,只管交给我,你就记住三不真言即可。”

    “什么三不真言?”

    “不知道,不清楚,不了解。”

    云忱音:“……”

    这位赵氏夫人真是个妙人。

    赵氏夫人是赵氏钱庄的老板娘,就是云忱音之前存钱的那家钱庄,没想到她以这种方式见到了老板,机会难得,云忱音便问起了她自己的存款:“我那笔银子的利息三年之后真的可以翻个倍吗?不对,就剩两年了。”

    赵氏夫人的眼睛一睁,她本就脸圆圆胖胖的,这眼一睁像极了一只圆乎乎的小猫:“您还在我家存钱了啊?您的意思是两年之后要全取出来吗?”

    “是的。”她准备和离之后便离开京都了,届时也许银子会取出来再开家店也说不准。

    “您存了多少?”

    “差不多有将近八千两……”

    赵氏夫人松了口气……还好还好不多不多……

    “黄金。”

    “咳咳……多少?”赵氏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云忱音疑惑她的反应:“不到八千里黄金。”

    赵氏夫人傻眼,仿佛魂儿没了:“我、我知道了,回去我让下人查查……”

    ——

    第二日赵氏夫人像个游魂一样来接云忱音,一路上她像是被吸了精气一样,仿佛进气多出气少,以至于云忱音频频朝她看去,多次问她可有身体不适,她摇头。

    见她这幅模样,云忱音到嘴边想问存钱的事情又咽了回去。

    但到了景府大门,她瞬间便精神抖擞,像来了个大变活人,惊呆了云忱音。

    昨日赵氏夫人提前给景府递了信书,景府的人应该已经知道云忱音今日要回来,但入门望去一片清冷,一直走到中庭,才远远望见景夫人身旁的贴身婢女迎上来:“赵夫人,我家夫人请您去正堂,那边备了茶水给您歇息。”

    赵夫人听完这话,便也调转反向。

    到这正堂之后,老夫人也在,他们先是向赵氏夫人表达了谢意,又背上重礼,这让云忱音有些诧异。

    恐怕赵氏夫人不仅仅是钱庄老板娘,果然,片刻之后景夫人便亲切唤着赵氏:“雅瑜呀,你家赵尤和我家衔青从小就关系好,这次衔青重回军部,你可要让赵尤多帮衬他一些。”

    赵夫人笑笑:“哪能啊!衔青现在可是支度使,别看这官职不高,可这职位多重要大家都知道,我家赵尤的薪水日后可都得指望衔青了,你这话得换我说,日后衔青可得多照料一些赵尤!”

    赵夫人的话和她人一样,说的让人春光满面,心满意足,景夫人一度笑列了嘴角,就连老夫人都被她哄的露出几分真心示意的笑容。

    用了午膳,赵夫人便起身告辞,她拉着云忱音的小手,叮嘱她仔细眼睛,早点休息。

    云忱音内心感激,本想再问下景策的事情,又觉得不太合适,最终作罢。

    景府大门重重关上,云朵大片大片从景府上空略过,投下一片片阴影。

    云忱音见老夫人和景夫人都在,决定趁此机会说一下和景衔青和离的事情,没想到她还没开口,景夫人便拉着她说起景衔青和上官书兰的婚事。

    她牵着云忱音的手,面露慈祥,一副不忍的模样:“忱音啊,此事母亲也没办法,书兰现在名声坏了,脸又不知何事能治好,她太可怜了,若是衔青不娶她,便也没人娶她了。”

    云忱音甩开她:“她可怜,我就不可怜了吗?”

    “你哪儿和她比呀,她从小金枝玉叶的,遭了此事衔青若是不帮她一把,她恐怕都没得活了!”

    “母亲和我说了这么多,是想让我怎么做?”

    景夫人没想到她这么直白:“这……你就、就自请下堂为妾吧,你放心,肯定是贵妾!”

    云忱音自己都没想到,面对此番情景,她竟然没有感到生气,也许是因为早有预料,也许是因为回来前,景策万般叮嘱她不要动怒,不要难过。

    他说——他会助她。

    云忱音:“为妾不可能,和离吧。”

    景夫人呆住,她想象过云忱音委屈哭泣的样子,也想象过她耍泼无赖的样子,但不论哪一种,都是云忱音痛苦、难过、不甘心的模样,怎么都不会是这样平淡的说出和离的模样。

    景夫人还在懵中,老夫人缓缓开口:“不行。”

    云忱音对上她浑浊的双眼。

    老夫人:“此时你们和离,衔青定会落得个负心汉的名声,我景家也要背上贪慕虚荣的污名。你与衔青夫妻一场,他现在在官场上正是关键时期,你就这么狠心不为他考虑吗?再说你入了景府之后,绫罗绸缎,珍馐美食,账房银钱,哪样少了你,你就这么背刺景家吗?你如果真的一点都不为我们考虑,老妇真要怀疑,当初的救命之恩是否是真的了?!”

    云忱音听着老妇人的话,心渐渐沉了。

    老夫人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字字犹如重锤,任何一句拿出去,旁人都会赞一句景家仁至义尽,她云忱音忘恩负义,如果她不答应,她甚至成了编造谎言的人。

    真是厉害的口舌。

    云忱音站起身:“是景衔青对不起我,他本就是负心汉,你们本来就是想攀上上官家,为此不惜逼我下堂为妾,贪慕虚荣是事实,你说再多,也掩盖不了你们虚伪恶心的面目。”

    说吧,云忱音嗤笑一声,转身就走。

    老夫人这么多年,何曾被人这样忤逆,气急之下差点仰头到底。

    景夫人慌了神,云忱音强硬的模样让她有些发怵,她急忙扶住老夫人,不敢去看离去的云忱音:“娘,你没事吧……”

    老夫人重重打在景夫人背上:“还、还愣着干什么,拦住她!”

    “哦哦!”

    景夫人追到院中,大声何止云忱音,企图让她停下,但云忱音根本不听她的,瞧见她的方向竟然是大门口,景夫人再蠢也知道不能让她离开景府,朝着周围已经傻了的下人急声厉下:“傻愣着干什么,还不将人给我拦下!”

    几个下人回神,一窝而上。

    “主子!”丝菱在后院听到消息,急忙赶来,见云忱音被困,直接与下人缠斗起来,奈何双拳难敌四手,她被人海战术死死压制。

    那边云忱音也被人压住肩膀,景夫人喘了一口气,黑着脸:“跪下!”

    云忱音死死盯着她,景夫人心底发慌,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发慌:“你们在干什么,没听到我说的话吗?!”

    压着云忱音的两个下人对视一眼,双双踢在云忱音的膝盖上,云忱音双膝猛地砸在地上,她感到小腹一阵微痛,本就不太好的神色,此时更白了。

    老夫人这才慢慢从正堂踱步而来,神情高高在上,嘴角挂着一抹笑意,嘲笑着她的不自量力。

    景夫人的婢女,老夫人的嬷嬷,还有叫不上名的下人奴婢们,和他们主子一样出入一辙的高高在上,冷漠嘲讽。

    云忱音从没想过,夫君两朝苏醒,竟会是两幅面孔,她跪在院中,被他祖母和母亲逼着下堂为妾,周围的下人冷眼旁观看戏,她狠狠意识到,权势是如此高不可攀,利益能使人三头两面。

    “景府上下,真是让我大开眼见。”

    有个人,从背后将她扶起,云忱音抬眼望去,是景策。

    是府中的二爷,是她相公的小叔。

    他狠狠踢开压住她的下人,眉眼泄出一丝戾气说:“既如此,不如一封和离书拿来,两皆欢喜。”

    “我不同意。”景衔青突然从院中假山后走出,他激愤拒绝:“我绝不同意和离!”

    那一刻,云忱音仿若遁入冰窖,四肢发寒:“你一直在后面……在看是吗?”

    景衔青慌了,他似乎在妻子的眼中看到了决绝。

    【作者有话说】

    这章……

    (别骂我,狠狠骂景衔青!)

    第34章

    一滴雨水滴落在云忱音的眼角, 湿润冰冷的触感仿佛撕扯着她的神经,她晃了晃,眼看就要摔倒, 景衔青慌忙扶住她,极度的心慌和心虚让他脊背弯曲, 驼着背小心翼翼的扶着云忱音。

    景策盯着他的颤抖的手, 眼睑微颤, 拳头紧握。一遍又一遍在心里对自己说:还没到时候, 不可冲动,不可暴露他对云忱音的心思。

    云忱音忽然猛地推开景衔青, 她呼吸急促:“丝菱!丝菱!”

    丝菱挣脱束缚, 迅速跑到云忱音的跟前扶着她, 半个手臂拦着她, 丝菱清晰的感受到她虚晃的双脚,身子好似一点力气都没,十分担心她。

    云忱音死死攥着丝菱的胳膊:“带我去找老太爷,今日——我就要和离!”

    景衔青抓住她的手腕:“我不许!”

    雨水忽然倾盆而下, 一人撑着油纸伞横在两人中间,景策一掌推开景衔青,然后将伞移到云忱音的头上:“去吧……仔细身子。行文, 你跟着一起。”

    景衔青的面容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有些狰狞,他冲景策吼道:“关你什么事!这是我们夫妻的事情,你凭什么插手?!”他说完便拂开景策挡着他的手臂,下一秒又被拦住。

    景策只是低头看他, 目光平静, 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消失在雨水之中。

    电弧闪过天际, 景衔青惨白的脸犹如鬼魅闪现,他瞳孔颤动,惊惧的看着景策。

    因为景策说:就凭,我才是她的真正的救命恩人。

    看着景衔青僵硬的神情,景策留给他一抹轻蔑的余光,转身踏入雨幕之中。

    雨越下越大,景策任凭雨水浇灌身躯,仿佛这样,就弄冲刷干净他肮脏的心思、腌臜的手段。

    上官书兰,是他派人掳走的。

    景衔青,是他让人引诱前去救人的。

    军需支度使的职位,是他让骠骑将军松口的,并且为了加大对上官家的诱惑,他甚至让将军把景衔青调到殿下身边,以加重景衔青身上的筹码。

    就连外面针对上官书兰的流言,也是他派人疯狂散播。谁让上官书兰屡次找死,针对阿音在先,竟又派人在舟山上暗杀阿音。

    他做了周密的部署,完全的安排,唯一算不到的,是云忱音的心思。他做的再多,若是阿音不愿放弃景衔青,皆是徒劳。他一时间不知该庆幸景衔青的有眼无珠,将阿音越推越远,还是该痛恨景衔青的有眼无珠,伤了阿音的心。

    走到老太爷的房门口,听到房中的动静,景策冷硬的表情骤然柔和。

    他的阿音从来都是不同的,她善良,温暖,独立,坚强,即便没有自己,她仍然可以自己解决和离的事情。

    屋内——

    老太爷一开始并不同意云忱音提出的和离之事,他的想法是和老夫人一样的,但云忱音既然来找他,也不会没有准备。

    “老太爷可还记得老夫人身边当年的戚嬷嬷?”

    老太爷神情一肃,他意味不明的盯着云忱音:“她早不在府中了,你不应当知道她。”

    云忱音才不管他的疑问,言简意赅表明自己的态度:“你们以为处理了戚嬷嬷,但可知她在外有个儿子,如今已经十九岁,不但娶妻生子了,还准备考取功名。戚嬷嬷这位儿子知道的可不必他娘少。我这有一份诉状书,内容为他所写,想来老太爷老夫人肯定感兴趣,不如就用景家给我的和离书来换这份诉状书如何?”

    老太爷推着四轮车缓缓滚到云忱音面前,扫了眼她身旁的丝菱和魏行文,视线顿在魏行文身上:“景策都知道了?”

    “我今日若是拿不到和离书,明日整个京都都会知道当年略卖人一案的真相。”

    “你和景策什么关系?”

    “和离书你给不给?”

    房间陷入一片沉寂,魏行文后颈直冒冷汗,他竟然不知戚嬷嬷外面还有个儿子,而且云姑娘怎么知道这么多,就连戚嬷嬷儿子的诉状书都能拿到,从老太爷接连问的几句话来看,老太爷肯定以为这些都是景策告诉云姑娘的。

    但是!根本不是啊!

    魏行文猛然对云忱音升起一丝畏惧,这种畏惧他只在景策身上感受到过。

    老太爷忽然动了,他重新回到书案前,虽然没有动笔,但云忱音知道自己赌对了,老太爷已经让步,果然,下一刻老太爷问:“我怎知你会信守承诺?”

    云忱音淡然从容:“这是一场豪赌不是吗?”

    这句话让老太爷看向云忱音的目光多了一丝欣赏,他提笔,替子孙写下一封和离书,窗外滴答的雨声伴随着沙沙的书写声,一下一下敲击在云忱音的心上。

    掩饰在袖中的手心已经被她掐紫,看到老太爷放下笔,最终在和离书上盖上景家玉印,手心才骤然松开。

    丝菱二话不说拿过和离书,云忱音快速的看了一遍将其妥善收好:“多谢老太爷成全,忱音感激不尽,你想要的东西,会在明日一早送来,今日我便离开京都,希望半路不要有不长眼的东西,免得影响您的信用。”

    老太爷双目微眯,什么也没说,看着云忱音离开了此处。

    “可惜了,衔青没福气。”

    ——

    云忱音走出房门,撞见门口等待的景策顿了顿:“你怎么在这?”

    又看见他身上湿漉漉的:“深秋寒凉,这般容易着凉,小叔还是早些回去换身衣裳。”

    “嗯。”

    丝菱为她撑着伞,走入雨幕之中,望见魏行文没有跟来,才小声问道:“主子,现在回去收拾东西吗?”

    云忱音:“是的,速度要快。”

    丝菱点头,她没有任何好奇心,甚至没有问接下来要去哪,主子吩咐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她确实做到了当初承诺的衷心。

    忽然云忱音停住脚步,转身又朝着景策过去:“你说过会帮我,还作数吗?”

    景策眉眼柔和:“作数,需要我给你准备马车和护卫吗?”

    “是的。”

    “行文,去准备。”

    云忱音再次离开,只是忍不住又念了一句:“早点回去换衣服。”

    景策嘴角微翘:“好。”

    ——

    等到魏行文准备好马车时,却在府中找了一圈也没找到云忱音和丝菱两人,郁闷的回去复命。

    正在换衣服的景策音也罕见的愣了愣,随后失笑。

    “真是狡猾,连我也差点忽悠了。”

    魏行文心里好奇死了,艰难的忍了忍,没忍住,一张面瘫脸的眼中绽放愚蠢的光芒:“主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景策系好腰带,才缓缓给他解惑:“戚嬷嬷没有儿子,她说的诉状书也是假的。当然要赶紧跑,很快便露馅了。”

    “啊?”魏行文面瘫脸也维持不住了,“什么?假的?”

    景策却不再多说了:“备马和蓑衣,我去追她。”

    “啊?”魏行文更迷惑了,“既然要跑,属下这都准备了现成的人马、怎么、怎么又不要了?”

    “因为她,多少还是不信任我……”,景策望着越来越大的雨,眉头紧锁,“还不快去备马。”

    今日她被强跪院中,因和离之事情绪波动巨大,此时外面风雨飘摇,他实在放心不下……

    【作者有话说】

    都看到这了,为啥还不收藏(抓狂~~~)

    是不是写的不好嘤,没有吸引力吗?

    第35章

    暴雨侵袭, 出了城,她们前进的路上需穿过峡谷环绕的官道,临岸的河水蔓延, 让道路变得泥泞难走。

    忽然一阵惊天动地的坍塌声从前方传来,坐在马车中的云忱音一惊, 她连忙拿出之前做好的安胎药丸吞下, 缓了口气, 丝菱披着蓑衣在车案上掀起帘子, 神色沉重:“主子,前面塌方了。”

    马夫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断断续续的声音从雨水中传来:“姑娘不能在走了!这么大的雨得先找个地方等雨停。”

    丝菱忽然神色一凝, 后方传来密集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主子, 后面有人追来了!”

    云忱音当机立断:“弃车, 速速下车藏起来。”

    丝菱迅速替她裹上长袍穿上蓑衣,拿上随身的银钱下车。

    马夫见状一头雾水,云忱音顾不得给他解释,塞给他不少银子, 冷静交代:“我们刚出城没走多选,多的钱就当买了你的马车,你速速离去。”

    说完, 云忱音扬起马鞭,狠狠抽在马屁股上,马匹长鸣一声,蒙头冲进前方雨幕, 漆黑的夜时不时划过银狐一般的闪电, 轰鸣雷声响彻天际, 一时分不清是雷声还是塌方的声音。

    做完这些, 丝菱搀扶着云忱音,抹去身后的脚印,头也不回的钻进了河岸另一边的密林之中。

    这方做派让马夫愣了好一会,后面的马蹄声越发近了,他忽然意识到方才的姑娘可能是惹了祸事逃离京都的,头脑清醒后学着丝菱抹去脚印的法子,然后离开了原地。

    没一会儿,几个蒙脸杀手出现在同样的地方,其中一人下马检查地上的车轨,抬头朝前看去:“她们进了峡谷道。”

    “老爷子下了死命,生死不论,务必灭口,进。”

    “是。”

    只是他们刚刚勒紧缰绳,忽然从河岸两侧的灌木丛中窜出数十个身着墨蓝长衣的人,手持长剑,在闪电之下泛着渗人的冷光,他们如鬼魅一般,融身于夜雨之中,只是几个呼吸间,便将这几个杀手斩杀在泥泞之中。

    血水和泥水混为一体,血腥味彻底被泥水掩盖,化作沟渠一道流入河水之中。

    “头领,全部解决。”

    魏行文低眉瞅了眼地上的尸体,眼神冷漠:“去将峡谷道中的马车粉碎,做成塌方造成的景象,再从牢里找两个体貌身形与她们俩差不要多的女尸送进去。”

    交代完这一切,魏行文才长长松了口气,目光遥遥望向密林中,也不知主子追上云姑娘没有。

    ——

    如此天气下,竟然还敢闯进密林之中,景策的身影快到只留残影,他没有表情,绷直的嘴角和暗火浮动的双眸,却昭示着他的内心。

    在哪?

    到底在哪?

    景策的身影猛地顿在,脚尖一拐,下一面出现在一处废弃的木屋门口,听到里面低语的说话声,他久久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你走吧,如果方才我们做的没有骗过那些人,他们很快就会找到我们,你的卖身契还你。”

    “你买了我,我就是你的人,我不走。”

    云忱音沉默,却紧紧抓住丝菱的手。

    她自以为算无遗策,虽然她用戚嬷嬷的事情忽悠老太爷很快会被发现,但有魏行文准备车马的动作吸引老太爷的视线,这段时间足以让她抵达蛟云镖局,她会准备一行人佯装她的形象朝窈窕城进发,自己则朝南丽城方向走,窈窕城和南丽城南辕北辙,再以她和蛟云镖局的关系,乔装打扮下安全逃到南丽城应该没有问题。

    听说南丽城依山傍水,山清水秀,是世间难寻的好风景,可惜老天爷似乎不肯放过她,今日暴雨,光找马夫就找了许久,随后一路泥泞,根本无法快速前行,明明不远的路程,却生生拖到了现在。

    若是她们被发现,定是逃跑不过被灭口的下场。

    南丽城的好风景,她看不到了啊……

    “主子。”丝菱忽然开口,“如果今日你我安然无恙,你可否帮我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我离家十年,回到故土却不敢回家,你替我去看看父母,就告诉他们,我已经死了。”

    云忱音疑惑:“为何,他们以前待你不好吗?”

    丝菱:“不是,他们很好,非常好。”

    “那为何你不与他们相认?他们极可能一样寻找了你十年。”

    “这十年,我被人踩在脚下求饶过,像老鼠一样偷过吃的,被折磨,被玷污,没有尊严的苟活至今,我的身子早已不干净,我的灵魂同样不干净,我已经不是他们天真可爱的女儿了。十年的折磨让我变成了另一个人,他们身份显赫,像太阳一样尊贵无比,我若是再出现,必然是他们最大且唯一的污点,我不想这样,我只想远远看他们一眼,我们各自安好就行。”

    云忱音张了张嘴,她没有经历过丝菱的日子,任何安慰的话都显得贫瘠而冰冷,最终她心疼的抱抱丝菱:“如果这是你的心之所愿,我答应你。”

    “谁?”丝菱的眼神一凌。

    云忱音双臂一紧,微微将人挡在身后,丝菱感受到她细微的动作,心下轻叹。

    她的这个主子,对别人从来都是一视同仁,无论高低贵贱,都毫不吝啬的分享她的温柔,但她的主子不知道,这种温柔对她这样的人来说,是多么致命又让人贪恋,贪恋到明明自知和她在一起是绝路,也不愿放手。

    破败的木门一触即开,景策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丝菱以前从未抬头正视过景策,当此刻她对上景策黑沉不见底的眸子,她恍然。

    景策和她是同样的人,难怪。

    云忱音警惕的看着一步步朝她靠近的男人,袖子中的匕首紧紧握着,下一秒景策按住她藏有匕首的手腕,他说:“雷雨天进密林,你不要命了吗!”

    声音中的怒气与担忧毫不掩饰,云忱音眼神微闪,她手一松,匕首掉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景策看着她的眼睛,这一路寻来的千言万语此时好似全部堵在了喉咙,竟然一字也吐不出来。

    云忱音挥开景策的手掌:“二爷来捉我,是想带我回去见老太爷,还是想问戚嬷嬷的事情?”

    景策将手被在身后,微微颤抖。他再开口,语调已经回归平淡:“我们好歹在悬崖下经历了生死,你仍一丝信任也没给我,为什么?”

    他原以为经过落崖之事,云忱音就算多少不信任他,但也不会如此疏离自己。

    云忱音平静的与他对视:“当初你自己说的,你是因公务在身,落崖只是你计划中的一环。且不说无论有没有我,你都会落崖,何来生死之交;再者,一个能将自己生死置之度外来布局之人,我不敢……与之深交。”

    云忱音既然敢这样直白的说出来,已经做好了接受一切后果的准备。

    景策在沉默了一瞬后,说道:“不是捉你去见老太爷的。”

    他顿了顿,又道:“戚嬷嬷的事情我早就知道了,你不用担心。”

    云忱音僵住的后背稍松,她堵对了。

    果然,景策深深看了她一眼:“此处不安全,你先跟我走,稍后……你想知道的,我会说的。”

    景策望向丝菱:“峡谷道入口有我的人,你去寻他们。”

    说罢,景策不再多言,直接将云忱音托起抱进怀中:“抱紧我。”

    云忱音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下,听到他的话下意识搂进他的脖子。

    景策将蓑衣盖住她,自己全然暴露在大雨之下,云忱音反应过来刚想抗议,他收紧臂膀,声音低沉:“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