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欢迎大家收听今天的catchtheradio,我是大和,又和大家见面了。现在靠在收音机旁的你正在干什么呢?还记得上期我们做了一次运动音乐专题,现在的你们会不会已经换好了运动裤和背心准备上跑步机锻炼了呢?”
“哈哈,话说回来,最近可是学子告别母校的毕业季呢。离别的三月总是叫人伤感,不知收音机旁的你是否对这个话题颇有感触?啊,想当年毕业的时候我可是没出息地哭鼻子了啊……尤其是直到我最后离开学校都没有女生问我要制服纽扣的时候,心底悲伤的情绪可是来得排山倒海啊。”
“谈到这个话题,我忽然想起我在读高中时身边一对相当出名的情侣。好吧,其实严格点来说这两人根本算不上情侣,因为他们并没有正式确定关系……当然,这两人高中毕业后还有没有在一起我就不清楚了,毕竟他们可是同时被早稻田录取的神人啊。”
“这两人中应该是女生先主动的,不过这也很正常,因为那个男生那时在我们学校可是大众情人型的,长得有点像近几年流行的韩国花美男,戴一幅金丝边眼镜,高高瘦瘦的,而且成绩特别棒,从来没掉过年级前五的那种。那个女生长得其实也不错,可惜的是她的脚有先天残疾,走起路来带着跛,所以一般也没有什么男的敢招惹她。”
“那个女生和我不同班,而且一直也挺低调的,在她表白前我压根没听说过这人的存在……这应该足够说明她的表白是有多轰动了吧?”
“其实我和他们很久都没有联系了,不过不久前,这个女生向我们电台打来电话申请点歌。她并没有认出我,但我听了她说的故事和她说话的声音,立刻就认出了她。”
“而她所点的这首歌呢,有一首非常美的名字,叫做《quando,quando,quando》(《何时,何时,何时》)。接下来播放的是由michaelbublé和nellyfurtado共同演唱的版本,请大家伴随这曲慵懒优雅的调调摇摆起来吧。”
tellmewhenwillyoubemine
tellmequandoquandoquando
wecansharealovedivine
pleasedontmakemewaitagain
whenwillyousayyestome
tellmequandoquandoquando
youmeanhappinesstome
ohmylovepleasetellmewhen
everymomentsaday
everydayseemsalifetime
letmeshowyoutheway
toajoybeyondcompare
icantwaitamomentmore
tellmequandoquandoquando
sayitsmethatyouadore
andthendarlingtellmewhen
“哈,真的是很有味道的歌曲啊,典型的八十年代欧美老爵士的调调。像这种风格的歌曲,更适合被留声机转出来呢……好的,让大和来刷新一下twitter动态,又有不少最新留言了呢。”
“让我看看,账号名为kikyo0128的听众朋友留言说,‘感觉这首曲子和catchtheradio的风格不太相容啊,大和你听着还习惯吗?’哈哈哈哈,偶尔接收一下阳春白雪的熏陶也是很有必要的嘛。”
“然后是这位twitter名是sunraceeee的听众朋友,‘那个女生过了这么久还点了歌词这么暧昧的曲子,不会是对那个男生还有意思吧?真是浪漫啊,纯爱电影的二十世纪穿越什么的。’”
“好,最后再念一个来自quizas0603的留言……啊,quizas,也是一个相当有意境的词语呢。废话不多说……这位听众说,‘当年你存着这首《quando,quando,quando》的mp3我至今还留存着,因为种种原因没能和你在一起,很抱歉。所以我想我可能再也没有机会告诉你,我已经在你的mp3里存进了一首《quizas,quizas,quizas》(《或许,或许,或许》)。’”
“这不会就是那个男生的留言吧……哈哈哈,应该不会这么巧才对。好,时间有限,我们继续播放下一首同样很富有二十世纪老爵士风情的歌曲。或许大家会对这首歌更熟悉,《astimegoesby》,电影《卡萨布兰卡》的主题曲。大和借此对永远的女神英格丽·褒曼致敬……”
…………
……
——咔。
正在开车的西四辻将车载播放器从收音机模式切换到cd模式,信号敛去的瞬间在音箱中摩擦出一声尖锐的蜂鸣,但很快就被黑人爵士歌手natkingcole极其慵懒优雅的嗓音盖了过去。这是个对自己的声音相当不满意的男星,却在情歌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甚至为今后黑人歌手登上美国娱乐舞台开创了一条道路。
除去那首广为人知的《l-o-v-e》,西四辻最喜欢的是便是这首《quizas,quizas,quizas》。
他在软座上换了个更为舒适的坐姿,将前一刻仍握在手中的手机扔在一旁的副驾驶座上。逐渐熄灭的屏幕上,是他仍停留在编辑留言输入框的twitter界面。
2.
estásperdiendoeltiempo
pensando,pensando
porloquemástuquieras
hastacuándo,hastacuándo
yasipasanlosdias
yyo,desesperando
ytu,tucontestando
quizás,quizás,quizás
最后一次由秋田负责的校广播站节目《thesoundofhyotei》落下帷幕,我听着耳边经久不息的quizas渐止,不由想起某个常年戴着墨镜的香港导演镜头前的凄婉场景:逼仄且阴暗的巷道,稀疏且昏黄的街灯,旋转着的飞蛾,拎着早餐在黑暗中穿行的旗袍女子,和夹着烟拎着空食盒的衬衫男子。
二人在命运的舞台上,狭路相逢,擦肩而过。
广播站的大门被推开,秋田静香带着一脸如释重负的神色走出来。她将手中的广播稿塞给我,“这个就送给你了,到时我不在了还能给你留个念想。”
“什么叫‘不在了’啊,听得怪吓人的。”我故作惶恐地斜了她一眼,随即跟上她的步伐向楼梯口走去。
“这可是真的啊,到时你可不是十天半个月见不着我,估计下次见面都要等我大学毕业后了。”
“真的?你大学期间不打算回日本?”
“不回来了,慎吾会和我一起去美国。”
北条慎吾正是我在浅川生日宴会上见到的那个揽住秋田的男人,是她的未婚夫,后来我也不止一次看见他停在校门口的接秋田放学的车。北条是就读于庆应义塾大学的大四学生,今年成功申请上了哥伦比亚大学的研究生,而秋田也成功收到了纽约大学的offer。两人便打算在赴美留学的过程中完婚,也算是一桩双喜临门的妙事。
秋田曾对我感叹,“真言,其实我真的是个相当幸运的人。我和慎吾的婚姻的确是双方父母之命,但我爱他,他也爱我。看来有些事真的没有我们一开始想象得那么糟。”
陪秋田去洗手间整理了妆容,我和秋田一起走向教学b栋外的足球场。她紧了紧握着毕业证书的双手,小跑向在平地和高台上依次站好的人群,在镜头前留下一幅完整的毕业影像。
三月时节,柔粉的樱花瓣纷纷扬扬地从半空洒落,犹如一场为毕业学子蓄谋已久的盛大演出。
足球场落在稍低一些的地势中,犹如一片小型盆地。足球场外设了一圈漆白的雕花护栏,显露了几分旧时的英伦风雅。
我一抬眼,便看见了双手抄兜站在护栏外的迹部。他像是偶然经过的样子,连制服外套都没有披在身上,白衬衫的袖口向上挽起三分随性。
我下意识抬起手臂向他挥了挥,只见他微微侧过脸去,过了半晌才不情不愿地抬起脚走下台阶向我走来。
“至于动作幅度这么大么,真是不华丽。”
“……我不是怕你看不见么。”
“本大爷不是瞎子,怎么会看不见你。”
我本想冒死去拧他的耳朵,却碍于大庭广众之下不便造次,硬是将这种可怕的想法扼杀在萌芽阶段。
正在拍毕业照的高三学生忽然将手里的捧花扔向天空,大声欢呼起来。见此情形,我没来由地想起曾在line上对仁王问出的问题,“对了。”
“怎么?”
“你有理想的大学么?”
“理想?本大爷申请的学校必然都是考得上的。”
“……比如呢?”
他没有再说话,看着我的目光忽然深邃而不可测。
“你呢?”
“……我不知道啊。”
“考虑过出国么?”
我不假思索地摆手,“我才不要。”
“为什么?”
“我不喜欢东京,真是真的。”想了想,我又补充道,“但我也不想跑太远,这也是真的。”
“真是个不华丽的女人。”
话音落下,迹部便大步向摄像师走去,和他说了句什么后便径自从他手里接下了相机,然后冲我招招手。等反应过来时,我已经下意识向他跑了过去,“干嘛?”
迹部揽过我的肩,手臂微微用力示意我抬起头来,同时伸长左手将相机反拿在手中,修长的五指以一个优雅而稳定的姿势将相机牢牢地固定在手心。
“……你都拍了?等等我还没准备好啊!”
“那重来。”
“……又拍了?你摁快门之前能不能提前说一声啊?”
“……你怎么事这么多?准备好了没有?”
“等等……好了。”
“又是v字手?真是土死了。”
“你……”
我气结,下意识侧过身子远离了他。不料就在这时,迹部的摁在快门上的食指微微用力,然后便是一声咔擦。
“……”
相机屏幕上,穿着白衬衫微扬起半边眉梢和半边唇角的他,和侧过身撇过头一脸愤怒瞪视着他的我。
“高桥先生,麻烦你将这张照片洗好后单独发给我。”
“……迹!部!景!吾!”
3.
放学后,我在体育馆门口遇到了背着一把吉他步伐匆匆的泽野。因为上次去音乐社负责叫回逃课同学的经历,我并没有对他的出现感到太惊讶,擦肩而过时甚至还主动叫住了他,“泽野君?”
那人脚步一顿,满脸的疑惑在看见我的一瞬间悄然褪去,换上了一幅爽朗阳光的笑容,“是你啊,又见面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没有带平光眼镜的样子,其实他的五官轮廓很立体,根本无需眼镜修饰脸部线条,戴眼镜未免显得有些画蛇添足了。这令我不禁想起同样常年戴着一副平光眼镜的忍足侑士。
“对了,听说你是学医的?”我摇摇脑袋,将注意力放在他手中的吉他上,“为什么会对音乐这么有研究?”
“个人爱好而已,当年要不是家里管得紧,估计我真可能会头脑一热去考个艺术院校。”
“为什么不让你学音乐?”
“说来说去不还是那些老掉牙的理由……什么‘学艺术没前途’之类的。”
“这么可怕?”
“等你选专业的时候估计也要被父母折腾得够呛,人之常情。”
“不好意思,我是没机会经历这种可怕的阵仗了。我母亲可是连我读不读大学都无所谓的。”
“……这么开明?”
“不是,只是因为我家里没人管而已。”
泽野顿时敛起笑容,有些尴尬地咧了咧嘴角,“抱歉。”
“这有什么……不过可悲的是我好像连自己真正喜欢的爱好都没有。”我不由又瞥了他的吉他一眼,“……不如我也来你们音乐社跟你学学吉他?”
“哈哈,随时欢迎。”
又和他随意闲聊了几句,我们不知不觉就已到了校园的南门口。他将吉他背在另一边肩上分担负重,“话说回来,我连你叫什么都还不知道呢。”
“柏木,柏木真言。”
出乎预料的是,在我报出自己的姓名后,前一刻还习惯性笑着的他忽然僵硬了表情。他愕然了许久,方才艰难地问我,“柏木……真言?”
我一头雾水,“怎么了?”
“可以请问你父亲的姓名吗?”
我被他问住了,尽管表面上依旧笑得云淡风轻,心底却不由感到有些慌乱。我花了好大的功夫才将险些露出的惊讶表情收回去,“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难道你的父亲是——”
“泽野老师?”
几个音乐社的女生结伴走出校门,见到他时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向他打招呼。泽野微微一怔,很快转过目光和她们插科打诨起来,但也只聊了些和头腔共鸣有关的话题便草草地与她们挥手道别。
送走她们后,泽野又问我,“那么,你认识浅川明美么?”
“认识。”见他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我更是疑惑,“……究竟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
这么说着,他轻轻抿起双唇,再也没有说话。
4.
…………
……
“长门?最近杂志社的工作还忙吗?”
“明美你够了啊,一声不响跑到美国喝了那么多洋墨水也就算了,难得联系我一次竟然还叫得这么生疏?”
“好啦,美和子美和子,这样总行了吧?”
“真是的,你个大忙人突然给我打电话应该不是为了和我叙旧的吧?说吧,什么事。”
“你说话还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人留啊……好啦,我想问问你最近有时间么,我想和你见一面,我手里有点东西想给你。”
“最近应该是没时间的,我现在人在大阪采访,过几天又要跑到横滨去,可能要到半个月后才能真正闲下来。你很急吗?”
“没关系,我只是想拜托你动用传媒界的关系帮我个忙。这样,等你有时间了再call我吧。”
…………
……
身材高大表情木讷的少年面无表情地关掉录音笔,看着几步之遥处正一身休闲打扮的迹部。明媚得有些晃眼的阳光从茵茵绿草的另一端游弋过来,在那人颀长的身体上洒得到处都是。
迹部将压在无袖格子背心下的白衬衫的袖口挽起,露在修身白色九分裤外的一截脚踝轻轻转了转。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脚下的那颗白色小球,双手握着细长的高尔夫球杆在空中虚划了几下。
“这就是全部录音了?”他微微放低球杆,挑起唇角,“如果我没记错,长门美和子好像是那个朝新杂志社的主编吧?不过,浅川明美的这个小算盘打得还真是不够精明。呐,桦地?”
“usu。”
“千算万算还是栽在了本大爷的手里,真是可笑。”
说罢,球杆落下,白色的小球飞离茵茵绿坪。迹部虚眼看着那颗球沿着一条精准的抛物线落在了既定的轨道上,微扬眉脚。
“bestbal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