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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

    沈稚音的酒意还没散,胆子比平时大许多,不太想喝姜汤,便往后缩了缩,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二哥,姜汤辣。”

    她眨着眼睛看他,样子好不可怜。

    “姜蜜是甜的。”裴忱一向对她纵容,然而在身子的事上,他总不为所动。

    “可是还是有一点点辣。”沈稚音点着指尖,小小一捧脸儿望着他,身上还披着他宽大的氅衣,陷在里头小手小脚,还在试图与他讨价还价。

    若是旁的事,裴忱必定宽纵了她。

    然而今次,他却不想与小妻子讨价还价。

    草原夜里寒凉,她又是吃酒吃醉了睡在外头的,若不吃姜汤驱寒,明日定然伤风。

    “妹妹不想喝?”裴忱的眉目仿佛温和下来。

    沈小娘子以为自己逃过一劫,便一味地点头:“明日喝,好不好?”

    裴忱轻笑,也不说好与不好。

    冲了蜜的茶盏被他那骨节分明的长指端起,沈稚音正不受控制地看着,便见那茶盏却到了他自己的面前——他仰头,自己喝了一口。

    沈小娘子还不曾反应过来,愣愣地想着二哥喝姜汤做什么,她那卿卿夫君就已俯下身,扼住了她纤细的喉咙,将那一口姜蜜水渡了进去。

    沈稚音从未想过世上还有这样喝药的法子,全然愣住了。

    姜蜜水确是甜的,姜的辛辣被蜜糖裹着,变得温润了许多,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便从胃里往四肢蔓延,并不难受。

    不过沈小娘子还没来得及品味姜蜜水的滋味,便察觉到二哥的舌尖探进来,抵着她的舌根,将那一口姜蜜水一丝不漏地全渡给了她,然后便退了出去。

    “辣么。”裴忱直起身来,声音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

    沈稚音瞪大眼望着他,脸红得比方才喝了酒还厉害。她还想推诿说辣,可那姜蜜水确实是甜的,二哥也喝了的,她不能胡言乱语,必定会被识破的。

    但她若说不辣,岂不是前后不一,出尔反尔?

    沈小娘子醉酒的懵懵小脑袋不知道怎么说了,憋了好半晌,才回答了一句:“……不辣。”她垂下眼睫,声若蚊吟。

    裴忱便又端起茶盏,作势要喝第二口。

    沈小娘子酒醉,心中坦诚,只觉不想叫他用这样的法子喂药了——可二哥吃吃她,她又觉得很爽利,于是竟这样在心中天人交战起来。

    她有天人交战的功夫,裴忱却不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

    小小一盏姜汤,顷刻间叫他喝了,又渡进她口中,结结实实喝了个满。

    若是往常,沈小娘子兴许还要推拒一番。

    然而不知怎么的,二哥这样轻轻扼着她的下颌咽喉,不见疼痛,却也不准她随意动弹,叫她老老实实只能将姜汤喝了,她竟也觉得爽利。

    沈小娘子有些怔忪。

    裴忱却道:“……庄上送的梅子酒倒尚可。”

    “那一会儿再叫管家给二哥拿一坛……”她本想讨巧,话说到一半,忽然想起来这酒是她偷偷喝的,且喝得一滴不剩了,二哥是从哪里喝来的?于是又停摆了,左思右想,想不明白。

    她如今是个懵懵的小醉鬼了,裴忱不与她计较,只是起身去给她拿干净的寝衣。

    她也从善如流地将自己身上沾了些酒渍的衣裳脱了,乖乖地任他穿衣裳。

    见她这乖乖巧巧百依百顺的模样,裴忱又想起来那件狐裘,微垂的眼下便漏出些止不住的戾气。

    沈小娘子还半点不察,只察觉他指尖冰凉,下意识要伸手去握他的指尖,一把攥住了,用自己的掌心暖着:“……二哥怎么也凉凉的。”

    她如同往常要叫他上榻来歇着,这样便不冷了,倒不想仙人今夜竟无意,反倒只是抚了抚她的额发,轻声道:“妹妹睡罢。”

    “哥哥去哪?”沈小娘子下意识问,情急之下喊了自己平素里鲜少喊的称呼。

    “书房之中尚有文书要处理。”

    沈稚音逐渐从他微垂的眼眸之中咂出味来,知晓他今夜定是又不来与自己一块睡了。

    她这小小的心中渐渐地有些五味杂陈——她摸不准二哥的心思,一时觉得他是不是厌弃自己了。可是一时又想,二哥早间也给她夹了吃食,又给她送了狐裘。

    她这样多思多想,是否会叫二哥厌倦?

    沈稚音分明有话想问,眼儿已经望着他了,却还是黯淡下来,只是点头:“……好罢。二哥早些休息。”

    “睡吧。”裴忱轻叹。

    沈稚音听话地闭上眼。

    若是往常,她那规矩的心恐怕不会多问。

    然而昨日这样,今日也这样,在酒意的催使下,她终究还是忍不住睁开眼,望着裴忱:“二哥今夜也不回来吗?”

    “文书处理时久,恐怕回来时惊扰妹妹。”裴忱说着,便往外头起身。

    沈稚音眨了两下眼睛,只想着,方才二哥还亲亲她呢——虽然只是喂药。可是这回,却又要走了。

    她不知哪里生出的勇气,伸出手,拽住了他的袖口,只是拽得也并不用力,不过用几根手指虚虚地拢着,像是给他留了足够的余地让他挣开。

    她轻声问,声音轻得像是怕把什么打碎似的:“二哥是不是一直在生我的气?”

    裴忱微微顿住脚步。他回过头来望着她,那张冷玉似的面孔在昏黄的烛火下显得有些深,看不出什么情绪。他没有挣开她的手,只问:“妹妹为何这样觉得?”

    沈稚音的手指还虚虚地拢着他的袖口,不敢用力,也不敢松开。她垂下眼睫,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把什么打碎似的:“从前……二哥都是与我一同睡的。昨日忽然去了偏房,今日又要去书房。我想着,二哥定是还在生我的气。”

    裴忱没有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心里便愈发忐忑了,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又飞快地松开了。

    裴忱望着她那只虚虚拢在袖口上的手,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却字字清晰:“《礼记》有云,夫妻之礼,相敬如宾。并非定要日日同寝而眠。妹妹熟读圣贤书,自然知晓这个道理。”

    沈稚音怔怔地听着,只觉得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可是连在一起,却叫她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

    “妹妹是极守礼的,”裴忱继续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起伏,“成婚前从不曾有过逾矩之举。便是那时在书房中,妹妹也总是谨守着规矩。为夫自然也当以礼相待。夫妻之间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方是正道。像这般日日同寝、夜夜共枕——那是婚前便私相授受之人,生了私情才做得出来的事。妹妹与我乃是奉姑母之命成婚,名正言顺,绝无半分私相授受。自然也不该效仿那些人的行径。”

    沈稚音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无懈可击。

    ——是啊,书上确实是那样写的。祖母教她的规矩,也确实是那样说的。夫妻之间相敬如宾才是正理,日日黏在一处反倒是失了体统。她是极守规矩的人,从小便是,她应当觉得二哥说得对。

    可是她为什么这样不开心呢。

    一半心儿知道他说的不错,另一半心儿就如同泡在了苦水里似的,可怜极了。

    “妹妹觉得呢。”偏偏裴忱还要问她。

    沈稚音抬起那双还有些醉意的眼儿,仔细地望着他。

    他的神色依旧是那般平静而温和,与素日里并无不同。

    沈稚音说不出别的话来,只能轻轻点了点头:“二哥说得是。”

    裴忱便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却真真切切地浮在他唇角。

    他伸出手将她重新拢回被衾里,又替她掖好被角,说既如此,往后便当依礼而行。每月初一十五夫妻同寝,其余时日各安其室。如此方不负妹妹自幼所习的圣贤之教。

    他说话时语气温柔极了,仿佛当真是在为她着想。

    沈稚音躺在被衾里望着他,不知怎的心里却愈发难受了,却又说不出是哪里难受。而裴忱却拿了那只去岁她在弘福寺的集市上买来的小布老虎,轻轻放在她枕边。

    “小布老虎陪着妹妹,”裴忱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温柔,“也是一样的。”

    他说罢,便起身往外走了。

    沈稚音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扇后,望着那扇门轻轻阖上,望着屋里只剩下她自己和枕边那只歪歪扭扭的小布老虎。

    她伸出手将小布老虎拿起来,捧在掌心里望着它那双缝得一大一小的眼睛,不知怎的鼻子便酸了。

    二哥把小布老虎还给她了,可是她不想要小布老虎。小布老虎是她送给二哥的,二哥怎么能还给她呢。

    她不想要小布老虎陪着她。

    沈稚音把自己蜷成一团,把脸埋进小布老虎软软的肚皮里,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话。

    一半理智在想,那些话每一句都是对的——书上那样写,祖母那样教,她从前也一直是那样做的。

    夫妻之间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不可过分狎昵。

    她与二哥是奉阿娘之命成婚的,不是私相授受。

    所以二哥这样做是对的,她应当觉得二哥做得对。

    可是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却觉得这架子床太空了。

    昨夜他不在时她便觉得空,今夜他走了之后,便觉得更空。

    空亦不只在这架子床里,她觉得自己的心中也空空如也,仿佛破了个口子,呼啦啦地漏风。

    她又想起成婚以来那些夜晚,她窝在二哥怀里听他讲那些怪故事,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他的心跳就在她耳边。

    她想起他在马车里替她揉穴位,想起他在书房里教她认糖丸,想起他在浴桶里低头吻她——那些都是不合规矩的,她眼下才惊觉。

    然而,如今再想起来那些不合规矩的事,每一桩每一件,她都好欢喜。

    所以,规矩究竟是什么呢?

    规矩是好物吗——她兢兢业业守着规矩,是为了不被夫君休弃。可是堂姐难不成没有守好规矩?

    堂姐已然悬在了梁上。

    她想得惊惧,于这电光火石之中,终于明白,她不想守规矩了。

    沈稚音猛得坐起身来。

    那双还有些醉意的眼儿里此刻亮晶晶的,像是下了什么极重大的决心。

    她抱起自己的枕头,又抱起那只小布老虎,赤着脚悄悄推开门,穿过那条已被夜色染成深蓝的游廊,往偏房走去。

    偏房的门虚掩着,里头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纱里漏进来。

    裴忱果然没有去书房,只是在里头休憩,仿佛已然睡着了。

    她极轻极慢地推开门,踮着脚尖走到榻边,将枕头搁在他身侧,然后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爬了上去。

    她的动作极轻极慢,像是怕惊醒了他,又像是做贼心虚。可那榻不过那样大,她再怎么小心,身子还是碰到了他的手臂。

    他仿佛睡得很沉,没有动。沈稚音便放下心来,将小布老虎搁在枕边,然后极轻极慢地把自己的小脑袋搁上了他的胸膛。

    她听见他的心跳了。

    一下一下,沉稳有力,与从前每一个夜晚一样。她的眼眶便微微热了。

    “二哥,”她极轻极轻地开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不想守规矩了。”

    她说着说着,便把自己蜷得更小了些,整个人都窝进他怀里,像是怕他忽然醒过来把她赶回去似的,又像是在对自己说着:“守规矩,我不开心。我要二哥,不要规矩。”

    她的声音渐渐地越来越小,越来越含糊,尾音已带上了几分睡意,却还是固执地继续说着。

    她说,她已然知道错了,不应该在神女庙的老婆婆面前说那样的话——阿娘让她嫁给二哥,她嫁了,不是因为这桩婚事是长辈定下的,是因为那个人是二哥。若不是二哥,她不会这样欢喜。所以她不应该那样说的。她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说那样的话了,所以,二哥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她说着说着,声音便渐渐含糊了,眼皮也沉沉地阖上了。

    小手还揪着他的衣襟,揪得紧紧的,仿佛是怕他趁她睡着的时候又离去。

    她含含糊糊地说了最后一句“二哥不要走”,便终于沉沉睡去了。

    月光从窗纱里漏进来,落在她恬静的睡颜上。她的睫毛密密地覆着,腮边还残留着一点将干未干的泪痕,唇角却微微翘着,像是终于寻到了什么极重要的东西,心满意足了。

    裴忱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他低下头望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望着她揪着他衣襟的那几根手指,望着她蜷成一团窝在他怀中,像一只终于寻到了窝的雏鸟。

    她方才那些话,裴忱一字一句全都听见了。

    他极轻极慢地抬起手,将她往自己怀中又拢了拢。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颌轻轻搁在她的发顶。她在睡梦中察觉到那片熟悉的温热,便下意识地又往他怀里拱了拱,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眉头便渐渐舒展开了。

    裴忱低下头,在她发顶极轻极慢地落了一记吻。

    那吻极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了她,又极重,重得像是要把什么极珍贵的东西永远地烙印在她身上。

    夜已很深了,草原上的风从窗纱里漏进来,凉凉的。她在他怀里睡得极安稳,小布老虎歪在枕边,一大一小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柔柔的微光。

    *

    沈稚音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从窗纱里漏了进来,在榻边投下一小片淡金色的光斑。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的不是架子床那顶绯色的帐幔,而是一片月白的素纱。她愣了一瞬,然后便想起来自己昨夜在酒意的驱使下做了什么——她在偏房,正窝在裴忱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一只手还揪着他的衣襟,揪得紧紧的。

    她的脸腾地红了,连忙松开手指,想趁他还没醒的时候悄悄溜回去。

    可她才刚动了一下,便听见头顶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

    “妹妹醒了。”

    沈稚音的动作便僵住了。她慢吞吞地抬起头来,正对上裴忱微微垂下来的目光。

    他那双沉冷的眼在晨光里显得有些深,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唇角那个弧度微微弯着,似笑非笑。

    他问:“妹妹怎么自己过来了,不是要守规矩么。”

    沈稚音把脸往他胸口一埋,不肯起来了。

    她像一只受了惊便把自己团成一团的小刺猬,又像一只被人逮住了偷吃便假装自己不存在的小狸奴。裴忱也不催她,只是极有耐心地等着,一只手还松松地拢在她腰间,指腹极轻极慢地摩挲着她后颈那一小片细嫩的肌肤。

    过了许久,她闷闷的声音才从他胸口传出来,含含糊糊的,软得不成样子:“……不想守规矩了。”

    裴忱低下头望着她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问她说什么,他没听清。

    沈稚音便从他胸口抬起头来,那双还有些睡意的眼儿望着他,眼尾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红晕,声音却比方才大了些,理直气壮的:“我说,我不想守规矩了。”

    她现在是小人精了。

    这两日她翻来覆去想了许久,终于渐渐揣摩出一点裴忱的心意——二哥似乎是爱听她说这些话的。

    她想起成婚那时候,二哥在马车里与她说过的那些话,便愈发有了底气,仰起脸来望着他,眼儿亮晶晶的:“二哥自己说的——夫妻是一体的,应当同心同德,有什么心事都不应当隐瞒。成婚那夜二哥说过的,在马车里二哥也说过的,说了好多回。我现在便是不隐瞒了,我不想守规矩,二哥也不要守规矩。我们都不要守规矩。”

    裴忱望着她那张一本正经的小脸,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歪了头,似乎在回想什么。

    他开口时声音不紧不慢,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苦恼:“可是妹妹昨日不是说——‘我们不是私相授受生了情愫才成婚的’。‘阿娘让我嫁给谁,我便嫁给谁’。妹妹还说过,‘我是奉阿娘之命北上成婚的,所以二哥待我好,是因着他是正人君子,又因着这门婚事是长辈定下的’。妹妹说的这些话,为夫都记着呢。”

    沈稚音听着这些话从裴忱口中一字一句地复述出来,不知怎的,只觉得愈发不顺耳了。

    分明是她自己说过的话,如今叫二哥用他那低磁的嗓音慢慢地念出来,却像是变了味似的,句句都刺耳,句句都叫她心里发虚。

    她终于切身知道二哥为什么不高兴了——若是二哥在旁人面前说,他娶她只是因为长辈之命,她大约也是要不高兴的。

    沈小娘子连忙伸出手捂住了裴忱的嘴。那双小手软软的,掌心温热,正贴在他唇上,把他剩下的话全堵了回去。

    她的脸已红透了,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连锁骨都泛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声音里带着几分羞恼,细声细气地求他:“不许说了。二哥不许再说了。”

    裴忱望着她那双又羞又急的眼儿,眼底有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微微低下头,在她掌心里极轻地咬了一下,那力道轻得像是怕碰碎了她,可他的唇却是温热的,贴在她柔软的掌心上,叫她微微一颤,缩回了手。

    裴忱抬起眼来望着她,那双沉冷的眼里依旧是素日里那般不动声色的模样,只是眼尾有一点极淡的红。

    “既然如此,”他道,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为夫答应妹妹。只是妹妹往后也不许再那样说了。”

    他的拇指极轻地摩挲着她的腕间脉搏,声音低了几分,“妹妹要坦诚。不能口是心非,不能骗为夫。”

    沈稚音连忙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似的,生怕他反悔。

    点完了头,她又觉得不够郑重,便举起那只没有被他握住的手,认认真真地竖起三根手指,说往后若再口是心非,便随二哥怎么罚她。

    裴忱的眉梢微微一动,将这最后一句轻轻记下了。

    惩罚欠了一桩又一桩,沈小娘子浑然不觉,反倒见他终于松了口,心里那块悬了两日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她从被衾里钻出来,整个人都轻快了许多,眉眼弯弯的,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极沉重的包袱。

    她主动去拉裴忱的手,仰起脸来望着他,眼儿亮晶晶的,说二哥快起来,今日她给二哥梳头。

    裴忱由着她拉起来,由着她将自己按在妆台前坐下。

    沈小娘子拿起那柄银梳极认真地替他梳发,只是她手艺实在不佳,梳了半天也没梳好,最后还得裴忱自己来。可她却一点也不气馁,又跑去替他挑了今日要穿的衣裳,捧到他面前等着他夸她。

    用早膳时,沈稚音便彻底恢复了素日里的活泼劲。

    她又开始絮絮地与他说今日想做什么——想去看看雪团子,想去地窖里看看她酿的梅子酒,想去庄子外头那片草坡上再采些野花回来插瓶。她说得眉飞色舞,连粥都忘了喝,还是裴忱端起碗来舀了一勺送到她嘴边,她才回过神来,乖乖张口吃了。

    裴忱去书房处理文书时,沈稚音便跟在后面当小尾巴。

    他走到哪里,她便跟到哪里。

    他去书房,她便搬了张小板凳坐在他旁边,也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翻她的话本子。

    翻几页便抬起头来望他一眼,见他还在,便放心了,又低下头去继续翻。

    裴忱批了几份文书,搁下笔望着她。她正蜷在小板凳上翻《侠女闯江湖》的续集,浑然不觉自己这般黏人的模样有多可爱。

    “妹妹。”他唤了一声。沈稚音立刻抬起头来望着他,眼儿亮晶晶的,像是在说——二哥有什么吩咐,我都在。

    “书房无趣,”裴忱道,“不过另有一桩事,或许妹妹会喜欢。”他望着她那双满是好奇的眼,唇角微微弯起,“有个人,想见你。”

    第47章

    沈稚音好奇极了,仰着脸追问:“喔,是谁呀?”

    裴忱却不答,只是微微弯了唇角:“去了便知道了。若提前与妹妹说,妹妹便恐怕不觉得有意思了。”

    沈稚音跟在裴忱身后,边走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猜——她是当真猜不到,她和二哥悄悄来温泉庄子玩,怎么还有旁人要来?

    裴忱带着她穿过庄子后头那片老梅林,又沿着那条暗河的河岸往上游走。走过了进暗河的洞口亦没有停下,反倒继续往前,绕过一块半人高的山石,眼前便豁然开朗了。

    那后头的草甸子里,正躺着一条早已废弃的官道,路面斑驳,石缝之中青草晰晰,在风里轻轻摇曳,显然是许久不曾有人走过。

    不想,这道旁竟停着一辆极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车旁立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个身量不高的小娘子,头戴帷帽,帽沿垂下的白纱遮住了面容。她身侧立着个身形颀长的男子,穿一身玄色氅衣,面容冷峻,目光锐利如鹰。

    沈稚音的脚步顿了一瞬,只觉得仿佛有些熟悉。

    那想娘子正转过身来,一眼就瞧见了她,立即掀开了帷帽,露出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小小脸儿,白净净的,一双杏眼灵动得像是会说话,唇角微微翘着,带着几分天不怕地不怕的骄纵。

    那模样与多年前在吴兴时一模一样,只是眉目长开了,更显鲜妍。

    “小沈妹妹。”那小娘子唤她,声音依旧是那般清脆如铃,尾音微微上扬着,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怎么,几年不见,就不认得我了?”

    沈稚音不敢想,竟当真是她。

    这位,正是她有些少时情谊,前些日子又拨冗派了谈女医来相助的长公主殿下,容鲤呀。

    她与少时的牵绊,除了阿娘,其余的皆记不明晰了,只是有时也会想起少时唯一的玩伴,情不自禁地快步走上前去,想要见一见她。

    然而,待走到容鲤面前时,沈稚音终于想起了什么,连忙停下脚步,低眉垂首行了礼:“臣女见过殿下……”

    话还没说完,沈稚音便被容鲤一把拉了起来。

    容鲤握着她的手,那双杏眼微微眯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故作的不满:“几年不见,怎么又变回小时候刚见面时那副古板模样了。不许喊殿下,喊阿姊。”

    沈稚音被她握着手,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笑脸,只觉得恍若隔世。她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才乖乖地唤了一声:“阿鲤姊姊。”

    容鲤心满意足,伸手在她腮边轻轻捏了一下。

    她的手指温温热热的,力道不轻不重,还和小时候一样喜欢捏她。

    白软软的小面团子谁不喜欢捏?

    裴忱看了一眼她的动作,容鲤权当看不见。

    那厢,裴忱已与展钦走到了一旁。

    二人立在官道边一株老歪脖子树下,正低声说着什么。

    沈稚音远远地望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小声问容鲤:“阿姊,你这回过来,可是有什么要事?展大人与我二哥,是在商议什么大事吗?”

    她虽是远离庙堂的闺中女子,却也知道,前些年的新科武状元、现骠骑将军展钦,尚了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殿下乃是板上钉钉的储君,展大人又身居高位,他们二人等闲不会轻易离开京城或者封地,今日却轻车简从,悄悄地到了这北边,定有要事。

    容鲤顺着她的目光往那边望了一眼,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不过是朝中一些小事,早已经定好了章程的,没太多可说的,懒得说来脏了你的耳朵。我难得出来一趟,才不想说那些。”

    她挽住沈稚音的手臂,亲亲热热地拉着她往旁边走:“我头一回来这草原子上,当真新鲜,这附近可有什么有意思的去处?且带阿姊去看看。”

    沈稚音便带她去看那片草坡。

    眼下正值春夏之交,草原上刚起了暖意,野花开得正盛,星星点点地铺满了整片山坡,风一吹,如梦似幻。

    容鲤常年在宫墙深院之中,鲜少有出来玩的时候,只觉得空气甘美,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松快的神色。

    她性情肆意,想要如何便如何,一会儿摘花,一会儿又说要编个花环,毫无阴霾之色。

    沈稚音望着她,便想起来,少时容鲤也是这样,只觉得亲近。

    在吴兴时旁人都要她端庄稳重,只是她那些嬷嬷使女们可没人管得住她。她带着小沈妹妹爬假山、偷点心,一味地捉弄那些板着脸的老嬷嬷,什么出格的事都敢做。

    如今她做了储君,肩上的担子重了许多,可骨子里还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姑娘。

    “阿姊,”沈稚音轻声问,“你方才说朝中的事……可是有什么难处?”

    容鲤不想她竟然猜到几分。

    只是她不想将这些事说给她听,只怕牵连了她,沉默了一瞬便笑开了,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有些人自不量力,总想使些绊子。不过本公主是何许人物,那些跳梁小丑,还不值得我放在心上。”

    她说得轻描淡写,沈稚音却知道,事情绝不像她说得那样轻松。

    这世上敢给储君使绊子的人可很少,不是皇帝,便是想做皇帝的人,哪个也不好惹。可容鲤既然不愿多说,她便也不追问了,只是轻轻回握住她的手。

    “阿姊若是有空,可多来邺城寻我玩,”沈稚音认真地说,“若是无空,偶尔写封信来也好。今年酿了梅子酒,等冬天的时候阿姊再来寻我玩儿,便可以喝了。”

    容鲤望着她那张一本正经的小脸,忍不住又伸手捏了捏她的腮帮子:“好好好,若是冬日时我尚且一切妥当,定会来的。”

    两人正说着话,一边往回走,眼见着便要到了温泉庄子。

    容鲤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那双杏眼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压低了声音凑近沈稚音:“小沈妹妹,你那夫君的病症——上回谈女医回来之后与我禀报了些,只是她说得含糊,我便也没细问。你与他一块,不曾吃什么苦头罢?”

    沈稚音哪想到方才还在说正事,一会儿就将话头转到了这边。

    她那张小脸儿瞬间红了,支支吾吾了半晌,眼睛东瞟西瞟,就是不敢看容鲤。一会儿说“没事了”,一会儿又说“多谢阿姊挂念”,一会儿又扯到什么“今日天气真好”。

    容鲤望着她那张红得几乎要冒热气的小脸,愈发来了兴致,又往她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你们成婚这许久了,可有——”

    她凑到她耳边,说了些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的话。

    沈稚音可从未听人说过这样的话,一时间脑子都停了摆,好半晌回过神来,想打断她:“阿姊怎么说起这些?”

    容鲤见她这般,更是步步紧逼,倒豆子般说出许许多多的怪话。

    “阿姊!”沈稚音连忙打断她,脸红得几乎要滴血了。这会儿二人已然走到了庄子里头,她干脆手忙脚乱地跑进书房,从里头中摸出自己很爱看的那本《侠女闯江湖》,一把塞进容鲤手里,“阿姊,你不是喜欢看话本子么?这本极好看的,你、你看看。”

    沈小娘子只觉得自己要冒烟儿了,只好拿本书来给她瞧一瞧了,叫她转移转移注意力,不要再说这些了。

    容鲤接过话本子,翻了翻,不过看了几页,便露出嫌弃的神色:“这种顾左右而言她的有什么意思,小儿科。你就没有点更有趣的?”

    沈稚音想了想,又把那本《武功秘籍》翻出来给她。

    不想长公主殿下眼高于顶,这等《武功秘籍》是半点也看不上,随意看了几眼,愈发嫌弃了:“这画工如此粗制滥造,线条都看不清楚,更别说当真当做秘籍来学了。小沈妹妹,你在邺城就靠这些打发时日?也太可怜了些,怎么不看我上回托人送来给你的?”

    沈稚音被她这样一说,愈发窘迫了,小声辩解道:“其他的还没来得及看……阿姊上次给我的那些书,我还没看完呢。二哥管的严,不叫我看。”

    “一本都没看?陈银生与小桃花的还没看过?”

    “还不曾看到。只看了其中一本的前头,似叫什么,引诱阴冷……”沈稚音可不曾这样出格过,偷偷看这样的话本子——尤其眼下,她看的时候不觉得,如今自己要将这书名念出来了,便只觉得羞人的很,“总之,许多看不明白。”

    “那本最寡淡,比陈银生与小桃花的都寡淡多了,竟这也瞧不明白?”容鲤只觉得不可思议,睁大了眼睛望着她,那双杏眼里若有所思,随后又闪过一丝促狭的光。

    沈小娘子沮丧地低头:“是我不中用。”

    她凑近沈稚音,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隐秘的兴奋:“我给你的那些书里,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的,你可看过了?”

    她在沈稚音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沈稚音没怎么听明白,只觉得仿佛与自己和二哥之间有些相似的,便只顾着阿巴阿巴了:“还不曾。”

    容鲤顿时想起来彼时展钦要抢她话本子的时候,终于后知后觉逗人是一件何等有趣之事,于是加大火力,噼里啪啦地往外倒:“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的,可有?”

    沈稚音的脸在一瞬间烧得滚烫,从耳根一路红到脖颈,连锁骨都泛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瞬间便沁出了一身的汗。

    她低着头,半晌才挤出声音来,细若蚊吟,容鲤都听不清,只瞧见她伸出手指,比了个“一”。

    “只有这点?”容鲤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半度,大觉八卦,随即便捂住自己的嘴,那双杏眼瞪得溜圆,“你们成婚日久,怎么只有这点?更何况谈大人与我说的症状,我听着仿佛是阳亢之症,很不应当罢?是你不愿意,还是——”

    她说到一半,望着沈稚音那张红透了的小脸,忽然有些不忍心了。

    算了算了,小沈妹妹较她小了几岁,她成婚还没个一年半载,怎么与她和展钦这“经年”的老夫老妻相比?不懂倒也正常。

    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不行——这样好的事,怎么能只有一回呢。

    她抓耳挠腮了半晌,最后凑到沈稚音耳边神秘兮兮地说:“回头阿姊教你。我那里有些书,旁人绝对没有的,乃是一位我的好姐姐亲自写的,十分乐趣多,都放在我的马车上,等会儿拿给你,别叫你夫君拿去了。”

    “为何?”沈稚音隐约猜到那些书恐怕又有些不妥之处,于是面上带上了一副“了然于心”的神情,只是一味地点头,“我晓得了,若是叫夫君瞧见了,定要怪罪我看不规矩的书,要发火的。”

    容鲤不知想到了哪里,忍不住一笑,点点头,促狭的很:“若叫他看见,自然是要发火的。他若发火,你要遭殃,所以千万不许叫他看见了捉住你。否则若是生了什么事,我可远水救不了近火。”

    沈稚音正在心中思索,二哥脾气甚好,从不见黑脸。再说,还有什么书这么唬人,她看的《侠女闯江湖》如此出格的书,二哥都不曾说什么呢。只是容鲤这样一本正经地叮嘱她,她也不好反驳,便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容鲤看着沈稚音仿佛什么也不明白的模样,心中长长一声叹息。

    不过转念一想,抓与不抓,发火与不发火,其实都不算坏事。

    这样想着的小公主,又将自己给想乐了。

    她不再与沈稚音说这些,只是插科打诨带过去了,往别的事说去了。

    再过了片刻,裴忱与展钦才回来。

    *

    午膳便设在庄子后院的凉亭里。

    庄上的仆役领着几个使女将菜肴一一布好,虽是家常菜色,却做得极精致。

    容鲤拉着沈稚音坐在一起,裴忱与展钦各自坐在自己夫人对面,四个人隔案而坐,倒也是难得的融洽。

    容鲤一面给沈稚音夹菜,一面想起来上午同沈稚音说的那些事。

    她是个切开流墨汁的软包子,满心的促狭事,于是拿那双杏眼不住地往裴忱那边瞟,倒是个很严肃评析的意思。

    她先看裴忱的鼻梁——高挺笔直,如山脊一般从眉心直贯而下。

    她又看裴忱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执筷时腕骨微微一动,指节间的薄茧若隐若现。

    她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待用膳好了,裴忱与展钦离席,在门口说着什么的时候,容鲤便飞快地放下茶盏凑到沈稚音耳边,自以为压低了声音,却不知那声音在安静的凉亭里清晰得很。

    “小沈妹妹,”她小声问,“你夫君……可还得用的?与你夫君相处,应当很辛苦罢。”

    沈稚音怔了一瞬,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她没理解过来长公主殿下的意思,还一本正经地认真地想了想——二哥待她极温柔,是个很好的夫君。

    于是她老老实实地答道:“不辛苦呀,一点也不辛苦。”

    容鲤望着她那张天真无邪的脸,又望了望对面正与展钦说话的裴忱,心里忽然有些打鼓。

    小沈妹妹说不辛苦,那兴许是小沈妹妹天赋异禀?

    可瞧她这副懵懵懂懂的模样,又不像是什么都懂的样子。

    她还想再问,沈稚音却已低下头去继续吃她的菜了。

    裴忱立在门外,耳却听得一清二楚,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顿。

    他那双沉冷的眼从展钦面上错开,隔着案几,落在沈稚音面上。

    她正低头吃菜,浑然不觉。

    不辛苦?他的小妻子在旁人面前说他——不辛苦。

    他的指腹在茶盏边缘极轻极慢地摩挲了一遭,没有说话。

    那边容鲤犹在絮絮地传授什么过来人的经验,沈稚音听得懵懵懂懂,一味地点头又摇头。裴忱看在眼里,眼底的神色便又深了几分。

    沈稚音正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忽然觉得背后一阵发凉。

    她下意识转过头去,正对上裴忱的目光。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正清凌凌地望着她,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唇角那个弧度微微定了下来。然后他望着她的眼睛,极轻极快地——将眼瞳往上微微一翻。

    只是一瞬间的事。

    那动作快得几乎瞧不出来,旁人便是盯着看也未必能捕捉到。

    沈稚音没看明白他这是在做什么,便只是懵懵然地看着裴忱,那小脸儿上仿佛还在问他:“二哥,怎么啦?”

    裴忱微微一笑,光风霁月。

    于是沈稚音便觉得没什么了。

    沈小娘子觉得吃点心重要,二哥既没有什么别的可怕神情,也就罢了,便低下头去与自己喜欢的几个小团子搏斗,再也不往裴忱那边看一眼了。

    *

    午后容鲤便要启程了。

    她是微服出行,不能久留,展钦已在官道边等着了。

    裴忱军中又有急报,他得去前头收着,不便相送,于是沈稚音一人去送她回去。

    容鲤拉着沈稚音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又叫侍从从马车上搬下来一只小箱子,说是留给小沈妹妹的。

    沈稚音打开箱子看了一眼,便飞快地阖上了。箱子里全是书,封皮花花绿绿的,有几本的装帧比《素女经》还要精美几分,仿佛有些不祥的气息。

    “阿姊,”沈稚音小声说,“这些太多了——”

    “不多不多,”容鲤摆了摆手,“你慢慢看,看完了便给阿姊写信,说说心得。还有几本我随身带着的小册子,更是精品中的精品,方才不便与你说,我悄悄藏到方才用膳的凳子下了,你回去记得早些拿出来,别被捉着了。”她说到此处,忽然促狭地眨了眨眼,“下回阿姊再来,可要考你的。”

    她说罢,便戴上帷帽,转身往官道那边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沈稚音挥了挥手,白纱在风里轻轻飘着,声音依旧是那般清脆如铃:“小沈妹妹,好生照顾自己。”

    沈稚音站在官道边,望着那辆青帷马车渐渐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吸了吸鼻子转身往回走。

    她心里又是欢喜又是怅然——欢喜的是与阿姊重逢,怅然的是相聚太短。

    她想着回头要给阿姊写一封极长的信,告诉她自己在邺城过得很好,告诉她二哥待她极好,告诉她自己养了小猫儿和小羊,它们都很可爱。

    她沿着暗河往回走,穿过老梅林,进了庄子,推开卧房的门。

    裴忱已然回来了,大抵是已料理好了军务。

    沈稚音心情不佳,才离开了容鲤,下意识想去裴忱身边,这般才不会觉得离别孤独。

    然而,待看清了里头的人在做什么,沈小娘子的脚步便钉在了原地。

    裴忱正坐在窗边的矮榻上,手中翻着一本书。那书的封皮花花绿绿的,与容鲤留给她的那只小箱子里的书别无二致。

    他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从哪里翻出了这本书,待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依旧是那般清冷矜贵的模样。

    沈稚音扑上去便要抢那本书。

    可她那点猫儿力气能做什么,裴忱只消一只手便将她两只腕子都拢住了,那本书被他稳稳地举在她够不着的高度。

    他望着她那张红透了的小脸,眼底有一抹极淡的笑意:“此乃何物?”

    “是、是阿姊给我的——”沈稚音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又跳了几下还是够不着,便可怜巴巴地仰着脸望他,“二哥还给我,我还没看过呢。”

    “妹妹还没看过,”裴忱微微歪了头,那双沉冷的眼里有一丝极淡的流光,“那妹妹可知里头写了什么。”

    沈稚音摇头,又点头,又拼命摇头。

    她确实还没看,可容鲤方才在凉亭里与她说了几句,她大约能猜到里头是什么内容。

    裴忱将那本书轻轻阖上,搁在一旁的矮几上,然后松开了拢着她腕子的手。

    他依旧是那般清冷矜贵的模样,只是眼尾有一抹极淡的红,衬得那张冷玉似的面孔平白生出了几分艳色。

    他问她:“方才在用膳时,妹妹与长公主殿下在说什么呢?”

    沈稚音心虚极了,支支吾吾了半晌才憋出一句:“没、没说什么。阿姊问我,辛不辛苦。”

    她说到一半,便后悔了,连忙转移话题,声音里带着几分羞恼,“说起用膳的时候,我也有话要问二哥。”

    她眼儿睁得圆圆的,义正言辞地说:“二哥方才,为何做鬼脸给我!”

    裴忱望着她那张又羞又急的小脸,眼底那抹笑意愈发深了。

    “鬼脸?”他开口时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尾音却微微下沉:“妹妹自己便是那样的。每回为夫替妹妹治病时,妹妹都管不住自己的眼睛与小舌头。”

    他伸出手,指腹极轻地按在她唇角,将她那两瓣微微张开的唇轻轻撑开一道缝,露出里头一点怯生生的舌尖,“妹妹不记得了么。那好,为夫受累,替妹妹温习一遍。”

    他起身去将妆台前那面极大的铜镜转了过来,那铜镜约有半人高,镜面擦得极亮,清清楚楚地映出了彼此的模样。

    沈稚音望着镜中自己那张已红透了的脸,又望了望身后裴忱那张清冷矜贵的面孔。他正立在她身后,微微俯下身来,下颌搁在她肩窝里,修长的指尖已抬起了她的下颌。

    他的眼尾还泛着方才那抹未褪的红,在铜镜里,反而看得格外分明。

    裴忱抬起那双沉冷的眼,在铜镜中与她对视,声音低磁而温存:“妹妹,这一回,可要看清楚。”

    第48章

    沈稚音从未觉得,铜镜太亮太大,原来也是一桩坏处。

    镜子里映照的一切都清清楚楚,她甚至能瞧见自己的小腿肚子搁在大圈椅扶手上,小小的一团儿雪腻似的肉从扶手的边缘溢出来,像她曾经做过的小汤圆丸子。

    裴忱要她仔细看着镜子,不能将目光挪开,需得瞧清楚,先前他学她的那个鬼脸做得像不像。

    小白兔眼儿转转,就是躲着不想看,又觉得屋内炭盆没点,实在有些冷,撒娇似的往他怀里钻:“二哥,我要穿狐裘。”

    狐裘毛茸茸,暖融融,是她很喜欢的衣裳。

    不说也罢,一说,沈稚音倒想起来,自己偷偷饮酒酒醉那日,二哥送自己的那件狐裘去哪儿了?

    她在他怀里挣了几下,将身子努力探出椅子的范围内,往外头去看自己的衣箱——那箱子打开了在那儿,不过才几件衣裳,分外好认,分明没有那件白绒绒狐裘的影子。

    裴忱听她说起狐裘,只作没听见,长睫微垂,掩住了里头暗藏的隐流。

    沈小娘子呀,看得清楚镜子里的自己在想法子躲开,却兴许是因只顾着看自己,全然不曾注意到裴忱渐垂的眼,蛄蛹了半晌才转过身来看着裴忱:“二哥,我的狐裘呢?”她想当然地觉得,这些日子一直是二哥照料自己的衣食起居,浑然忘了自己喝得酩酊大醉,早不知道那狐裘被丢到哪儿去了。

    她趴在他胸口,小脸儿仰着,小小一团,很认真地问他,一眼就可以瞧见她澄澈的眼底,正真心诚意地为那件狐裘着急。

    裴忱没有回答。

    他觉得有些牙痒痒,只是低下头,在她露出的那一小截脸颊上极轻地咬了一口,问她:“妹妹就这样喜欢那件狐裘么。”

    沈稚音被咬得有些懵,下意识便点了头。二哥特意送来给她的,怎么会不喜欢呢。

    裴忱望着她,又问了一遍:“妹妹果真喜欢?”

    沈稚音觉得有些奇怪。

    二哥为何要问两遍?

    可她转念一想——二哥送她东西,她自然是越喜欢越好,二哥听了才会高兴。

    于是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斩钉截铁地说:“对,很是喜欢。”

    裴忱望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语调平淡得仿佛只是在说今日外头天气不错:“原来如此。只是,那狐裘并非为夫送的。”

    沈稚音呆住了。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是二哥送的,是谁送的?”

    “妹妹问为夫,为夫怎知晓。”裴忱道,语气依旧是那般平淡,只是眼睫微微垂着,在眼窝里投下一小片阴影,“总归不是为夫。妹妹身上所着,哪件没有都督府的暗记,为夫可不记得今年做了狐裘。”

    沈小娘子这回当真有些急了,脱口而出:“可我明明看到了二哥写的纸条呀!那字条上写的是‘草原夜寒,妹妹披着’,我认得的——除了二哥,谁会喊我妹妹呀。”

    裴忱抬起眼来望着她,那双沉冷的眼里仿佛有一抹极淡的失落,声音却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原来,妹妹连为夫的字迹都认不出来。”

    沈稚音张了张口,想说那字条上的字分明就是他的笔迹,可说出来的话却只是细细的辩白:“那字、那字真的很像二哥的字……”她说到一半,便说不下去了,因为裴忱已微微错开了目光,望着铜镜里她那张写满了慌乱的小脸。

    他的唇角依旧是那般若有似无的弧度,只是那弧度里藏着的那点暗芒,叫她心里愈发没底了。

    沈稚音心里一急,连忙从他怀里坐直了身子,认认真真地道歉:“是我不好,是我学艺不精,没能认出二哥的字迹。可是那个人——那个人也太可恶了!”她越说越气,腮帮子微微鼓起来,“怎么会有人这样不要脸,竟然模仿二哥的字迹!二哥的字那样好看,他模仿得又不像,是我太笨了才没看出来。我再也不穿那件狐裘了——”

    她说到此处忽然想起什么,眼儿里又浮起几分心虚:“那件狐裘,我还穿了那么久。我以为那是二哥送我的,是以才格外喜欢的。早知不是,我连碰都不会碰。”她说得认真极了,眼睫扑簌簌地颤着,满是自责与愧疚。

    裴忱依旧是那般微微垂着眼的模样,没有说话。沈稚音望着他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心里愈发没底了。她趴回他胸口,仰起脸望着他,声音放得极软极轻:“二哥,我错了,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裴忱没有说话。沈稚音咬了咬下唇,鼓起勇气仰起脸,在他脸颊上极轻极轻地亲了一下。她的唇软软的,温温热热的,在他微凉的脸颊上只停了极短的一瞬,便飞快地退开了。她眨着那双亮晶晶的眼儿望着他,像是在等什么回应。

    裴忱依旧不为所动。

    沈小娘子心里当真是急疯了。

    她一边在心里狠狠地骂那个冒充二哥的坏人,一边又把自己埋怨了百八十遍。

    她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听见裴忱开口了,声音平淡,却叫她整个人都僵住了:“是裴恒。”

    沈稚音的脑子直接停摆了。她怔怔地望着裴忱,那双澄澄澈澈的眼儿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怎么会是裴恒?她与三表兄无冤无仇——不对,三表兄是不喜欢她,可她也从不曾得罪过他。他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可他怎么能做这样的事,冒充二哥的字迹,送来狐裘与字条,这不是存心叫她难堪么。

    而且那字条上连个落款都没有——她忽然想起来了,那字条确实不曾署名。是她自己,一看到那遒劲有力的字迹,便理所当然地以为是二哥。

    “三表兄他……”沈稚音艰难地开口,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恍惚,“他与二哥的字、字迹太像了。是我认错了。”

    她有些想骂裴恒无耻,只是转念一想,裴恒并无落款,只是她太久不曾想起他,见那字条上写着“妹妹”,便下意识地当是二哥送来的了——说来说去,她也有错。

    裴忱依旧是那般微微垂着眼的模样,只是唇角那个弧度彻底定了下来。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地落进她耳中:“妹妹可知,裴恒此举如何不妥?他模仿为夫的字迹,送来狐裘与字条,却为何躲躲藏藏,连落款也不肯?妹妹若是穿了那狐裘出门,叫旁人瞧见了,旁人会如何想?旁人只会以为,那狐裘是为夫送的——可那上头没有都督府的暗记,迟早会有人认出来。到那时,旁人又会如何议论妹妹?”

    沈稚音听着,渐渐回过味来,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她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可二哥说得在理。

    “妹妹,”裴忱望着她那双渐渐黯淡下去的眼,又问了一句,“还记不记得,先前答应过为夫什么。”

    沈稚音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她答应过二哥的事情太多了——答应过不再一个人涉险,答应过不再与裴恒说话,答应过凡事要坦诚,答应过不口是心非。二哥说的是哪一件?

    “是哪一件呀?”她老老实实地问。

    裴忱望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妹妹答应过为夫,不与裴恒往来。”

    沈稚音仔细想了想,觉得自己仿佛没有答应过“不与裴恒往来”——她答应的是“不再与三哥多说一句话”。

    她确实没有与裴恒说话,是裴恒自己送东西来的,她事先又不知情。

    沈小娘子张口想要辩解,可望着裴忱那张冷玉似的面孔,又想起方才他问狐裘时自己斩钉截铁的模样,那辩解的话便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罢了,是她认错了字迹,穿了裴恒送的衣裳,还口口声声说喜欢。

    二哥才是她的夫君,生气也是应当的。

    “是我错了,”她垂下眼睫,乖乖地认错,“是我忘记了。二哥不要生气。”

    裴忱望着她那张满是愧疚的小脸,问她可还记得,做错了之后该当如何。

    沈稚音点了点头。她当然记得,当初她答应过的——若再与裴恒说话,便随二哥怎么罚她。她没有和裴恒说话,可不知怎的,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她咬了咬下唇,主动说道:“是我做错了,任由二哥打骂。”

    裴忱轻轻叹了口气。他伸出手拢了拢她耳边的碎发,声音放得极轻极缓:“为夫不会骂妹妹。只是妹妹做错了事,又是答应过的,如今,便需要履行自己的承诺。”他说话时依旧是那般温柔的调子,仿佛只是在与她商量什么极寻常的事。

    沈稚音乖乖地点了点头。裴忱便将她重新拢进怀中,让她坐好。

    沈小娘子伤心心,又不敢反驳,听见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仿佛只是在说什么医嘱:“一共二十下,妹妹自己数。”

    说着,又要她看清镜子,莫要忘了,方才他们还在争辩他做的那个“鬼脸”到底是像还是不像。

    沈稚音咬着下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抖。

    她听见自己细声细气地数了一声,那声音软得几乎要化在烛火里。

    二哥总是打她,轻车熟路,把她打得嘤嘤而泣。

    三下四下,有时重,有时轻,叫她全然摸不着规律,不好提前预备好。

    因无规律可捉,沈小娘子报数的声音便不由得微微发着颤。她继续数,数到第五下,数到第六下,手心已微微沁出汗来。那二十下终于结束时,她整个人已被打成了她做小汤圆时的面团子,连蜷缩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腮边还挂着未干的泪痕,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儿里分明盛着一点茫然的,失去焦距的光。

    裴忱伸出手将她从膝上轻轻拢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中,替她拭去眼角的泪。然后他起身去拿了干净的巾子,极轻极慢地替她擦净了小脸儿,又替她拢好衣襟。

    偏他还要问:“可看清了?你要与为夫相争,说为夫学的不像——如今,可得结果了?”

    沈稚音渐渐地回了神,脸儿腾地红了,把脸往他胸口一埋,不肯抬头,十分沮丧挫败,闷闷地应了一声:“像。”

    裴忱便微微低下头,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廓,声音低了几分:“那妹妹自己可看清了。”

    沈稚音不说话,只是把脸往他胸口埋得更深了,只露出两只红透了的耳朵尖。

    她听见他的笑声闷闷地从胸腔底下传上来,震得她贴在他胸口的脸颊有些麻痒。

    裴忱将她从妆台前抱回榻上休息。她窝在被衾里,整个人还软绵绵的,眼皮已有些沉了。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忽然又想起什么,含含糊糊地嘟囔道:“阿姊给的书……还没看就被二哥抢走了。下回阿姊来,要考我心得的,我答不出来,可怎么办。”

    裴忱伸出手拢了拢她汗湿的鬓发,说长公主殿下给她留了那样多书,她可以慢慢看。若是有什么看不懂的,尽可以来问他。沈稚音想起从前他教她那些正经医理,觉得让他教倒也不是不行,于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然后裴忱忽然低下头来,问她:“妹妹还记不记得,先前看萤火虫那夜,吃的珍馐美食。妹妹可还想再吃一回?”

    沈稚音眨了眨眼,认真地想了许久,然后想明白了答案。

    她眼儿垂下来,长睫扑簌簌地闪动,却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方才被二哥罚了,心里还是有些委屈的。既是珍馐美食,那便吃一些,也算是犒赏自己。

    裴忱望着她那双明明已红了脸却还是乖乖点头的眼儿,唇角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觉得自己心里那口气总算顺了些。

    虽然裴恒是下作人,做出这点不要脸的事。然而其余事也算还好——至少妹妹的胃口,全是他慢慢养着的。

    *

    在温泉庄子休整数日后,草原练兵的第二回合即将开始。

    裴忱到底还是觉得她在这儿受苦,又将阿苓与阿秦接来陪她。

    裴忱在书房整理文书时,沈稚音照例搬了小板凳坐在旁边翻话本子。她翻了几页,忽然抬起头来望着他,问他是不是又要去草原上了。裴忱搁下笔,望了她一瞬,才道:“后日便拔营。这次去的时间不长,约莫十来日。只是这一回是急行军,路上不比上回从容,营地也比草场那边更偏一些。随军的都是轻装简行的将士,连伙头军都比平时少了一半。那边条件艰苦,妹妹留在庄子里等为夫回来,回头为夫来接妹妹。”

    沈稚音“嗯”了一声,低下头去继续翻书。她的手指捏着书页边缘,捏了好一会儿,才极轻极轻地问了一句:“二哥,这次真的不能带我去么。”她不想一个人留在庄子里——虽然庄子里有雪团子,有梅子酒,有阿秦和阿苓。可是没有他。

    她一个人呆着,好没有意思。

    “我不占地方的,”她抬起眼来望着他,那双澄澄澈澈的眼儿里盛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我可以继续躲在衣箱里,上回——”

    “上回是上回。”裴忱打断了她,声音不高,语气比平时又沉了几分。上回她一个人躲在衣箱里颠簸了小半月,她一出发,他便知道了。帮她做这坏事的,是阿苓的亲哥哥,正在他的行伍之中。若不是他有意叫人暗中照拂,她藏在箱子里头跟过来,还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

    沈稚音便蔫蔫地低下了头,乖乖地应了一声。

    裴忱望着她那副蔫巴巴的模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她可知今日长公主为何来此。

    沈稚音想了想,说阿姊说是为了朝中的事,让展大人与二哥商量,她没有细问。

    裴忱起身走到她面前,在她身旁坐下:“妹妹,为夫有一事要与你说。”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却比素日里郑重了几分。

    “长公主如今在朝中处境不易。立储不过数年,根基未稳,便有人暗中联合朝臣,想将她拉下储君之位。那些人背后是谁,做了什么,腌臜难听,为夫便不说与妹妹劳神。”他伸出手拢住她搁在膝上的手,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妹妹只需知道一件事。为夫会一直保护妹妹,一直一直。”

    沈稚音望着他那双沉静的眼,忽然明白了他方才为何不肯带她去。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我信二哥。”

    从雨夜书房,到马车上的环佩,从成婚那夜的许诺到如今,每一桩每一件,答应过她的全做到了。

    她都信他。

    “为夫告诉妹妹这些,是因着妹妹是为夫的妻子。”裴忱将她的手拢得更紧了些,一字一字地说,“夫妻一体,同心同德。妹妹有权知道她的夫君在做什么,也有权知道日后可能会面对什么。但不必害怕——无论朝中风雨如何,为夫都会护妹妹周全。为夫在一日,便护妹妹一日。”

    沈稚音的眼眶微微有些热了。她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裴忱便微微俯下身来,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廓,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什么。沈稚音的眼睛睁大了。片刻之后,她望着他那双沉静的眼,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好。”

    裴忱便站起身来往外走去。他走到门边时又回过头来望了她一眼,她正坐在小板凳上,怀里抱着那本还没翻完的《侠女闯江湖》,仰着脸望着他,眼儿亮晶晶的。努力藏住那一点还没漫上来的不舍。

    “二哥什么时候走?”她问。

    “后日一早。”

    沈稚音点了点头,把书阖上放在一旁,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着脸认认真真地问他:“那二哥后日想用什么早膳?我让阿秦去备。路上也要带些干粮,草原上风大,二哥要多带一件氅衣。上回那件深青色的我收在衣箱里了,回去便取出来。”

    她说着,便转身要去翻衣箱,被裴忱轻轻拉住了手腕。

    他低下头望着她,说这些事自有阿秦与长随去办,妹妹不必操心。

    沈小娘子应了一声,却还是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去翻了衣箱,把那件深青色的氅衣取出来叠得整整齐齐,又往他的包袱里塞了好几包她自己爱吃的糖渍梅子。

    到了晚间,她忽然想起还有一桩极要紧的事——她给二哥编的那条马鞭还没给他。那条马鞭是前几日在集市上买了皮绳与骨珠自己编的,编得歪歪扭扭,她拆了好几回又编了好几回,手指上被皮绳勒出了好几道红印子,才总算编成了一条勉强能拿得出手的。她举着马鞭递到裴忱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小声说编得不好看,又说那骨珠是她一颗一颗挑的,每一颗都圆润。

    裴忱接过马鞭低头看了许久,然后抬起头来望着她,道:“很好。”只两个字,与素日里那惜字如金的冷淡并无不同,可沈稚音听着却觉得心里暖暖的,抿唇笑起来,又絮絮地嘱咐他到了草原上骑马时便可以用这条马鞭,又说若是骨珠松了便带回来她再补几针。

    就寝时她窝在裴忱怀里,翻来覆去有些睡不着,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等他回来,那些梅子酒便差不多能出窖了。又说雪团子这几日又胖了些,等秋天的时候便可以薅些羊毛给二哥做一双护膝。她说得极认真,仿佛要在这一夜里把后头十几日的话全说完。裴忱听着,偶尔应一声,手臂始终松松地拢在她腰间。

    后日一早,天还没亮透沈稚音便醒了。她轻手轻脚地从他怀里退出来,去灶房盯着阿秦备早膳,又检查了好几遍他的包袱。他出门时她送到二门外,仰着脸望着他,忽然踮起脚尖在他唇角极轻极快地亲了一下,然后退后半步,把手背到身后,细声细气地说了句“二哥早些回来”。

    裴忱翻身上马。

    她站在二门外的台阶上望着他渐渐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可她转念一想,二哥说了这次不过十来日,十来日很快便会过去的。这样想着便又高兴起来,去灶房看昨日新酿的梅子酒了。

    *

    裴忱走后第三日,沈稚音在庄子里收到了他遣人送来的第一封信。

    信不长,只说他已到了,一切安好,叫她不必挂念。她又将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才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进那只檀木盒子里,与从前他写给她的那些信放在一处。

    之后每隔一两日,便有信来。

    有时只有寥寥数语,有时只有一句“今日风大,妹妹记得添衣”。

    她都一一收好,又一一回信。阿苓笑她像是在写话本子的续集,她便红着脸把阿苓推出门去,自己却趴在案上又写了一封极长的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