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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算了

    “你说什么?”宋知远以为自己听错了。

    李言熙把胳膊抽了回去,嘴唇抿了又抿,又重复了一遍:“算了吧,远哥。”

    他声音很轻,有气无力的,可那三个字跟刺似的,一个个往宋知远心口上扎。

    宋知远盯着他侧脸,等了片刻,没等到他改口,李言熙只是别过脸,转身要走。

    宋知远一把拽住他胳膊。

    李言熙被拽得踉跄半步,眉头立刻皱紧,整张脸痛苦地拧了一下。

    不远处的车位,车门“砰”地一声关上,油条刚从车上下来往这边走,看见这一幕,刹住脚停在几米外。

    “是他们逼你的?”宋知远扳着他肩膀把人转过来,急切的追问:“这几天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跟司扬是怎么回事?能不能跟我说句实话?”

    李言熙表情更痛苦了,像有什么东西在胃里绞,“我跟他不是……算了……”

    又是“算了”。

    “算了?”宋知远扯了扯嘴角,“操!什么都不说,问就是没事,结果他妈进局子了,李言熙,你知道我这两天……”

    他说不下去,别开脸狠狠吸了下鼻子,把那股酸涩压回去,“行,我不问,你跟我回去,我就当什么都没听见、没看见。”

    他松开手,李言熙却真的转身要走。

    “操!”宋知远脑子里的弦“啪”一声断了,他冲过去用力抓住李言熙肩膀往回扳,“李言熙!你他妈跟我说清楚!”

    几乎是同一瞬间,李言熙后背猛地绷紧,剧痛沿着肋骨炸开,眼前瞬间发黑,冷汗浸湿了鬓角。

    他死死咬着牙,背对着宋知远,硬是一声没吭。

    油条往前挪了两步,又犹豫地停住。

    宋知远只当他还在躲,眼睛瞪得通红,声音都发颤,“李言熙,你他妈到底什么意思?我刚落地就过来了,你跟我说算了?你把我当什么——”他又使劲拽了一把。

    这次李言熙终于没撑住。

    “呃——!”一声痛到极致的闷哼从喉咙里挤出来,他整个人弓了下去,脸色瞬间惨白,膝盖一软就往地上栽。

    宋知远瞳孔骤缩,伸手去捞,却没捞住,眼睁睁看着他歪向花坛边沿。

    “我操!你干什么?!”

    油条这下冲了过来,一把将他狠狠推开。

    宋知远往后退了几步,刚稳住,还想往前,被油条揪着领子按在原地:“宋知远!你他妈疯了?!”

    “滚开!”

    “砰——!”

    话音未落,一记结结实实的拳头直接砸在他脸上。

    宋知远脑袋偏过去,嘴里泛起血腥味,眼睛还死死钉在李言熙身上,他挥开油条的手要继续往前。

    “操!”油条火了,一把扯住他领子不放,“找死是吧?”

    “你别打他……”李言熙撑着花坛边缘,吃力地挤出几个字,话没说完又弓起身,疼得直喘。

    “熙哥!”油条脸色变了,松开宋知远蹲下去扶人。

    “妈的搞什么!”老赵小跑着过来,见李言熙这样子,脸一沉,往GONGAN局大楼方向瞥了一眼。

    “都他妈给我消停点儿!也不看看这啥地方!”他压着嗓门吼了一句。

    他小心架起李言熙另一只胳膊,慢慢把人扶稳,这才扭头看向宋知远,“你先回吧。”

    宋知远嘴角已经开始渗血,一直攥紧的拳头突然泄了力,手垂在身侧,微微发抖。

    老赵没再看他,和油条一左一右扶着李言熙,缓慢往车那边挪。

    宋知远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三个的背影,李言熙被扶上车,车门关上,车子发动拐出了停车场。

    他愣在那儿,血顺着嘴角从下巴滴落,兜里的手机一直在震。

    他机械地抬起手背蹭了下血痕,掏出手机一看,屏幕上三个字——宋慧斌。

    工业园厂房办公楼的顶楼,走廊里铺着深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

    尽头办公室的门开了,吴德宏带上门出来,他弯腰拍了拍裤腿,一抬头,看见宋知远从对面过来,他动作顿了一下,迎着他走过去。

    经过时,吴德宏转过脸嘴角抽了抽,扯出个又冷又阴的笑,他边笑边上下点头,眼神里淬着狠劲和不甘。

    宋知远扫了他一眼,擦身过去,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宋慧斌坐在办公桌后面,气色倒不错,脸上看不出什么疲态,不像是在里面待了两周的人。

    他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眼皮微微一动,“脸怎么了?”

    宋知远手插在裤兜里,没答,“什么事?”

    “公司怎么样?”

    “谁的公司?”

    宋慧斌抬了下眉毛,“听你岚姨说,去深圳了。”

    “嗯。”

    宋慧斌嘴角动了一下,“早跟你说过,凡事沉住气。”

    宋知远皱了皱眉,他累了没心思跟他爸在这儿打太极。他站直了身子,“没事我先走了。”

    刚转身,宋慧斌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姑父没用了。”

    宋知远停住脚,没回头。

    宋慧斌端起茶杯慢悠悠呷了一口,语气还是那样平缓,“贾建坤那事,是市里边亲自要搞他,你姑父被JIWEI敲打两句,一看陈也兜不住,转头就往我身上泼脏水,急着去抱姓司的大腿。”他放下茶杯,轻蔑地笑了笑,“县CHU上头还有TING局,TING局上头还有SHENG部,SHENG部上头……他啊,也就这点眼界了,我给过他机会,是他自己不中用。”

    宋知远听着,眉头越拧越紧。他转回身,看见他爸脸上那种居高临下、洞若观火的笑,心底渐渐发冷。

    “那你让我去见陈的人……”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明白了。

    这几个月,他主动被动见了不少市里的人,大都是陈那边的,他想起早前徐总说过,他爸的关系都是他亲自维护。呵,好一个亲自维护,哪怕人在ICU命悬一线了,也不会轻易交给任何人,当然也包括他。

    他长长吐了口气,声音平静到麻木,“你早就知道,合着我就是个幌子呗?”

    宋慧斌没接这话,只说:“这事到此为止,后面有你姑父扛着,他那些东西,我留了两年,就为今天。”

    宋知远想到他爸被带走那天,自己疯了一样冲上楼翻保险柜的样子,现在只觉得无比可笑,他扯了扯嘴角,“你就不怕我提前拿出来,他狗急跳墙,大家都别好过。”

    宋慧斌只是淡然一笑,“我说了,愿赌服输。你要真天真到那份上,我现在替你扫清这些障碍,也白费力气。”

    “哈哈,”宋知远笑了,嘴角的伤被扯得生疼,“到底谁才是我的障碍?”

    他爸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垂眼继续道:“韬光养晦,君子藏器于身,太早亮了底牌,蠢,留着软肋在身上,更蠢。”

    宋知远仰头盯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管,咧了咧嘴,没发出声音。

    宋慧斌顿了下,抬眼看他,“你那个……朋友。”

    宋知远表情骤然变了,他转过头,父子俩目光倏地撞上。

    宋慧斌脸上没什么波澜,语气依然平稳,“你们那些过家家的事,我没闲心管,不过你自己也该掂量掂量,别自找麻烦给人留把柄,到时候再闹出什么,还得别人替你料理。”

    “我的事不用你管,”宋知远脸彻底冷下来,直直盯着他爸,忽然眉尾一扬,露出个玩味的笑,“爸,你还是先顾好自己吧,保重身体,先活到那时候再说。”

    “你——!”宋慧斌脸色骤变,“不知好歹的东西!”

    宋知远不再停留,径直出去了,把他爸的咒骂挡在门后。

    天色阴沉沉的,已经擦黑,路两边没什么人,浓重的乌云压在园区厂房的楼顶。

    宋知远觉得自己像被抽空了一样,脚下发飘,不知道往哪走。

    他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摸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升腾起来,模糊了视线。脑子里一遍遍地过李言熙倒下去的那个画面——他弓着腰,脸白得像纸,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当时以为他在躲,还拽了那一下。

    宋知远猛吸一口,烟呛进气管,咳得弯下腰,眼角逼出点湿意。

    他缓了缓,掏出手机,找到了老赵的微信。

    消息发完就盯着屏幕等,等到天彻底黑了,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烟抽完一根又一根。

    手机终于震了一下,老赵回了一句:“来四院吧。”

    二十分钟后,宋知远在住院部楼前看见老赵。

    “李言熙呢?”他走过去。

    “楼上躺着。”

    “他怎么了?”宋知远急了,“哪个病房?”

    “刚睡下了。”老赵看了他一眼,下巴朝旁边的长凳扬了扬,“坐会儿吧。”说完自己先走过去坐下。

    宋知远脚步有点僵地跟过去,在长凳另一端坐下。

    “肋骨又断了根,比上回严重,”老赵说,“医生说得亏没戳到肺,算走运了。”

    宋知远喉咙发紧,胸口像被什么压着,闷闷地疼。

    “你也别急着上去了,让他缓缓,你也缓缓。”

    “到底怎么回事?”

    老赵沉默了会儿,抬头望着住院部楼上通明的灯火,“找他麻烦那个警察,你见过吧?姓贺那个。”

    宋知远眼神一暗,贺野,是他?

    “那小子跟疯狗似的,咬着司扬的案子不放,认定李言熙是司扬同伙,想从他嘴里撬东西。”他转过头,目光沉沉地看向他,“司扬之前为什么缠着李言熙,你心里该有数,多少跟你家的事沾点关系。”

    宋知远心脏直往下坠,嘴角绷成一条直线。

    “贺野那小子不讲规矩,只要能把案子破了,什么路数都敢用。他老子是之前的老JU长,伤病退下来了,JU里LING导还得卖他几分面子。”

    宋知远听着,忽然觉得有些讽刺,某种程度上,他和贺野也算一丘之貉。

    老赵顿了下,声音压低了些,“你爸那事,你知道多少?”

    宋知远一愣,“什么事?”

    “芦乡水库。”

    又是这四个字,宋知远只觉得后背窜上一股凉气,头皮瞬间发麻。

    贺野含沙射影的挑衅,司扬话里有话的暗示,还有他自己一直不敢深想的猜测,此刻都被老赵平铺直叙地摊开了。

    “李言熙那傻小子,性子直,没什么心眼,”老赵叹了口气,眼神复杂,“最要紧的是,他跟你不一样,他背后没人,真被人盯上,跟水库里漂着那小子……没什么区别。”

    宋知远喉咙里一阵阵发苦,他盯着地面,一句话都挤不出来。

    老赵没再往下说,把手伸进兜里,摸出个东西摊在他面前。

    路灯下,那枚银色的都彭打火机泛着冷光。

    宋知远没接。

    老赵手也没收回去,就那么摊着,“他说,别的,之后再寄给你。”

    宋知远盯着那枚打火机,看了很久,金属表面反射着破碎的光点,晃得他眼睛发酸。

    过了许久,他终于伸出手。

    打火机冰凉,握在手心里一点温度都没有,他摸了摸左手腕上的手串,珠子被体温捂得温热。

    他摩挲了两下,最终还是没摘。

    “不用了,”他说,声音有点哑,“……扔了吧。”

    说完他机械地站起身,朝医院大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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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2章 陌路

    午后,病房里都睡下了,隔壁床传来轻微的鼾声,李言熙盯着天花板的方格出神。

    突然一阵轻微的响声,病房门被推开了。

    他转过头,就看见宋知远站在门口,他穿着件黑色卫衣,胸前暗色的字母印花有些过分清晰。

    宋知远走进来,把手里的袋子轻轻放在床头柜上,俯下身看他。他脸有点苍白,眼下带着青影,嘴角结了块暗红的痂。可他嘴唇是微微弯着的,是在笑。

    李言熙嘴张了半天才无声地喊了句:“远哥。”

    “还疼吗?”宋知远伸手碰了碰他的脸,指尖凉凉的。

    “你的脸……”李言熙嘴唇嚅动,没发出声音。

    但宋知远好像听懂了,眼睛垂下来,“好疼,都流血了……”

    李言熙皱起眉,想抬手去碰他的脸,手刚抬到一半,醒了。

    窗外一片红霞漫天,李言熙恍惚了几秒,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心脏在肋骨下面沉沉地跳,带着一阵闷痛。

    这个梦他做了好几次。每次一闭眼,就是门开了,宋知远走进来,到他床边,问他疼不疼。

    他试着挪了挪身子,肋骨处立刻传来尖锐的痛,呼吸时像有根针在里面戳。

    “醒了?刚想叫你。”油条从床尾的椅子上站起来,看他脸色,神情又担忧起来,“熙哥,你不会从中午睡到现在吧?”

    “没有,刚睡一会儿。”

    在医院就这个好处,护士早中晚都来,白天病房里吵吵嚷嚷的,不至于真的睡死过去。

    油条瞅了他两秒,不再追问,上前帮他把床头摇起来,“赵哥今天有事,我下班去对面买了饭,你吃点。”

    “嗯。”

    油条这小子这周没事就往他这儿跑,上班也常偷溜过来,探头看一眼,转一圈又走,病房里的人都快认识他了。

    李言熙这回伤得比上次重,连吃饭都费劲不少,手得轻抬轻放。油条看着都替他难受,好几次想喂他,被他几个冷眼瞪回去了。

    吃完饭,油条收拾了餐盒,又问他要不要洗漱。李言熙说想洗头,油条立马去打了热水,盆放在床边的凳子上。他在床沿垫了块毛巾,扶着李言熙小心地斜躺下去,手托着他后脑勺,一点点往头发上撩水。

    他动作有点笨,热水顺着李言熙脖颈流下去,又慌忙拿毛巾擦。

    洗完,李言熙后衣领还是湿了一大片。油条有点心虚,装没事人似的,拿吹风机过来给他吹头发。

    吹风机嗡嗡响着,他犹豫了半天,还是轻声开口,声音混在噪音里:“熙哥,你跟宋哥……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当时……”

    “领子也吹吹。”李言熙突然说。

    “哦!”

    油条噤了声,吹完头,收拾好东西,看看李言熙明显不想说话,他把带来的switch留在床头柜上,自己先回去了。

    这几天他心里也不好受,恨不得给自己也来一拳,打哪儿都行,打脸上最好,让他也肿两天。

    那天在停车场,他老远看见宋知远冲李言熙吼,隐约像是李言熙提了分手,这事儿他没立场说什么,于是别过眼装没看见,然后就听见一声闷哼,再转过头,李言熙已经弓着身子往地上栽了。

    后来在诊室外面等着,老赵给他好一顿训,骂完又拍拍他肩膀,说什么事情到这份上,也不差他这一拳了。

    李言熙倒是没说什么,或者说,他什么也没说,油条每次去看他,不是在睡觉,就是盯着门口或者窗外发呆。

    主治医师说至少得住院三周,正好,自己在这儿也就剩三周了。

    搁以前,他拉屎多蹲五分钟,主任知道了都得拐弯抹角敲打两句,现在反正要滚蛋了,他明目张胆地往外跑,一天溜出去四五趟,主任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第二天早上,他给李言熙送了早饭,到科室才晚两分钟,主任就把他叫到一边去了。

    “你这段时间工作态度有问题啊,”张顺金绷着脸,“我知道你心里有想法,但做事也好,做人也好,要善始善终。”

    油条垂着头,心里白眼都快翻到后脑勺了。

    张顺金见他不吭声,清了清嗓子继续说:“月底你不用走了。”

    “啊?”油条抬头,一脸错愕。

    “内科那边下半年有两个退休的,到时候院里编制能空出来,我跟院长替你争取了下,让你先留下。”

    “哦……”

    “行了,去吧。”张顺金说完摆摆手,赶苍蝇似的,“别一天到晚往外跑,像什么样子!”

    午休时油条还是跑李言熙病房去了。

    老赵也在,李言熙正慢吞吞吃饭,老赵坐在床边椅子上说着话。

    “老张说他们局长知道这事儿了,发了好大一通火,处分估计过几天就下来。”

    李言熙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嗯,前天有两个便YI来问过。”

    “操!”油条一屁股在床尾坐下,火气又上来了,"妈的那煞B就该直接开除,纯纯HEI社会,还他妈JINGCHA呢?"

    老赵睨了他一眼,“啧!嘴上把点门!”

    “我说错了?”油条不服气地撇撇嘴,换了话题:“熙哥,之后值班的时候我不能常过来了,”他抬手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那个……张顺金说我不用走了。”

    李言熙手里的筷子停住了,抬眼看他,“真的?”

    “什么时候?”李言熙问。

    “就今早,他说他跟院长争取了下,估计是怕我走了科室忙不过来吧。”

    老赵在旁边慢悠悠开口,“这是好事儿啊,你也收着点性子,别整天咋咋呼呼的。”

    “知道知道!”

    李言熙嘴角弯了弯,跟着埋汰他,“就是,赶紧夹着尾巴做人,别天天摸鱼,我都被你烦死了!”

    “哟呵!”油条立马瞪眼,“这就嫌弃我了?行,我走,Switch你也别玩了!”说着作势要去床头柜拿。

    “哎!”李言熙喊住他,“Switch留下,你人可以滚了。”

    ……

    四十分钟后,油条才和老赵一块儿走了。

    李言熙平躺在床上,摸过手机点开短信,五天前发给吴德宏的那条还显示着未读,之前电话也一直没打通。

    他无声地舒了口气,无论如何,至少油条这边是保住了。

    转眼李言熙住院已经十天了,这十天下过两场暴雨,见过四次火烧云,窗外天亮了又暗,肋骨处最初的刺痛渐渐变成了绵长的闷痛。

    微信置顶那个对话框再没响起过。

    油条去找主治医师问过了,该复查了,以他对李言熙的了解,他肯定不好意思让老赵跑来跑去。正好那天病人不多,他跟同事打了个招呼,推着李言熙去做检查,前后也就半个钟头,一回到办公室,同事就凑过来了。

    “刚才主任来了。”

    油条心里咯噔一下。

    同事憋着坏笑,“我说你拉屎去了,你猜主任怎么说?”

    “怎么说?”

    “他说让你去肛肠科挂个号,治治你那直肠子。”

    办公室几个人都笑起来,油条也跟着干笑了两声,余光扫到对面——张顺金他外甥没笑,眼神幽幽地往这边瞟。

    下班,他麻溜脱了白大褂,准备去给李言熙买饭。

    刚走出科室,有人叫他。

    “超然。”

    他转过头,是张顺金他外甥。

    “你那个住院的朋友,不会是跟吴JU长有过节那个吧?”

    “啊?”

    那人压低声音:“我听说,之前院里根本没缩编这回事……是点名要卡你,不过现在你留下了,看样子事情都解决了?”

    他说的含糊其辞,油条有点摸不着头脑,“什么意思?什么事解决了?”

    那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咳,你还是少往你朋友那儿跑吧,不然传到上面,又……主任也为难。”

    油条站在原地,脑子里一团浆糊,之前转正的事莫名其妙黄了,现在又莫名其妙留下了,是挺怪。

    “你是说……我之前是有人……”他飞快往前倒,“等下,你说吴JU长?哪个吴JU长?”

    “我也是听说的,他侄子好像跟你朋友……有点……呃。”

    油条脸上的表情慢慢僵住了。

    “呃,当我没说。”那人说完,赶紧走了。

    油条愣了几秒,突然拔腿就往外跑。几分钟后,他气喘吁吁冲到李言熙病房门口,一把推开房门。

    病房里,其他家属正陪着病人吃饭。李言熙还是老样子,望着窗外发呆。

    一屋子人被这突如其来地动静引得转过头。

    油条冲到李言熙床边,上气不接下气,第一句话就是:“是不是他家拿我转正的事逼你分的?”

    李言熙一怔,“……你少看点短剧。”

    “李言熙,”油条盯着他,胸口起伏,“你他妈老实告诉我,是不是?”

    “……”

    李言熙不吭声。

    “到底是不是?那会儿卡我转正,是他家搞的鬼?”

    李言熙表情凝住,过了很久,才点了下头。

    油条站在原地,瞪着眼半天没吭声。

    李言熙被他看得心里更堵了,低声说:“是我坑了你。”

    “操!”油条骂了句,转身跑了。

    李言熙心里一揪,想下床去追,动作大了些,胸口猛地疼起来。

    “哎哟,这是怎么了?”

    “小伙子别乱动!”

    追是追不上了,他赶紧抓过手机打电话,不接。

    没多久,油条回来了,依旧喘成狗。

    他走到床边,缓了缓气息,语气平静地说:“我提离职了。”

    “你他妈煞B吧?”李言熙吼他。

    “你他妈才煞B!”油条没好气地骂回去,“妈的!早就不想在这儿待了!还敢拿我威胁你!”

    “操,都让你留下来了,你发什么疯?”

    “闭嘴!”油条懒得听他啰嗦,“赶紧的,跟宋哥说清楚!”

    李言熙一愣,“……说什么?”

    “说什么?说他家拿我逼你!快点!”

    李言熙睫毛颤了颤,别过眼,“都分了,没什么好说的。”

    “操!”油条骂了句,“你不说我说!”他掏出手机,噼里啪啦打起字来。

    李言熙想拦,他已经跑出了病房。

    可没半分钟,他又回来了。

    “呃……那什么,他把我删了……”油条挠头。

    他现在是真想给自己一拳。

    他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咳,你跟他说!”

    “没什么好说的。”

    油条蹿上前,抓起他手机塞他手里,“快点!我他妈工作都辞了!”

    李言熙顿了好一会儿,才拿起手机。

    油条背过身,给他留点空间。

    他等了好一会儿,没听见动静,回头催他:“发了没——”

    李言熙坐在病床上,手机搁在膝盖上,垂眼盯着屏幕。

    暗下去的屏幕被一滴透明的液体点亮,一个鲜红的感叹号刺眼地出现在对话框里。

    视线往上移,他眼眶通红,眼泪无声无息地往下淌,自己好像都没发觉。

    油条脑子里嗡了一下。

    这些年他只见过李言熙哭过一次,他爸走的那年,天亮时他去找他,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冰棺前,也是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眼泪不住地往下掉。

    “熙哥……”油条喉咙发紧,声音都变了调,“……都是我不好!”

    “我操!”他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手机是他非要塞过去的,消息是他非要让发的,他他妈的……

    李言熙吸了一下鼻子,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哭,想收没收住,反而抽噎得更厉害,肩膀抖起来,牵动肋骨,疼得他弓起背,压抑的抽气声混着哽咽,这些天强压着的情绪终于溃堤。

    “哎哎哎——”油条手忙脚乱地扶住他,"你别动别动!"

    隔壁床的大爷支起身子,另一头的陪护也站起来往这边看,"这是怎么了?"

    油条一手扶着他,慌忙冲众人解释:“我不小心碰到他了,”他声音又急又愧,“哎,熙哥都怪我,我不该碰你,哎,我错了行不行?你先缓缓,等会儿更疼了!”

    李言熙始终盯着那个感叹号,任由泪水模糊了视线。

    不选择也是一种选择,而这次,是他亲手选择了一条和宋知远再无交集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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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3章 回旋

    嘴角的伤结了痂,又裂开,反反复复。洗脸时蹭到,疼一下,吃饭时扯到,又疼一下。宋知远有时觉得,这个裂口怕是要跟着他一辈子了。

    可某天早上醒来,突然就不疼了,凑近镜子仔细看,只剩一道很浅的印子,不仔细瞧,几乎看不出来。

    也是,不过十个月的短暂偏航,如何能对抗过去二十年的巨大惯性?

    生活很快回到原来的轨道,回杭州后一堆事情等着处理,法务尽调、融资签约……日程表排得密不透风,从早到晚,不给自己留空隙。他不再主动打听东山的消息,连吴德宏又被JIWEI带走,都是吴悦琳告诉他的。

    大四的这个夏天,她刚拿到港大的offer,紧接着就是她爸要进去的消息,二十出头的女孩,在电话那头泣不成声。宋知远不痛不痒地宽慰了几句。他清楚,除了他爸,所有人迟早都得卷进这漩涡。

    他没想到的是,消息刚传来没两天,他接到了司扬的电话。

    屏幕上出现这个刺眼的名字,宋知远本能地想拒接,转念一想,倒也没必要这么欲盖弥彰。

    “宋总,近来可好?”那头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调子。

    “司总,有事?”

    “也没什么,刚好这两天在杭州,想着你要是有空,出来坐坐?喝杯咖啡?”

    “真不巧,最近在外地出差。”

    司扬笑了两声,顺台阶就下,“临时约,是我不周到了。哎,主要是……前两天听说,我姐夫……进去了?”

    “嗯,听说了。”

    “还挺突然的,之前不好好的么?上蹿下跳的。”司扬自顾自说着,嗤笑一声,“不过现在想想,他当时就怪反常的,还跟我打听过你和李师傅来着。对了,听说李师傅前阵子住院了,没事儿吧?”

    “不清楚,有阵子没联系了。”

    “哦?是吗?”司扬的尾音微微上扬,“我跟他也没什么联系,说来他那事也怪我,东山县就这么巴掌大块地儿,偶尔碰过几面,谁能想到就让有心人拿去做了文章。”

    “司总,”宋知远打断他,语气没什么起伏,“你想说什么?”

    司扬还是懒洋洋的,“宋总爽快人,那我就直说了,你和李师傅的事,是他传出去的。”

    “司总,我跟李言熙没那么熟,他传的什么,我不清楚,也不感兴趣。”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这样啊,”司扬淡淡一笑,“确实,人言可畏,只是可怜李师傅遭这罪,平白被卷进来,哎,那个贺警官也是个狠人,出这么大事了,写个检讨自我批评下就过去了,上头有人,咱这小老百姓也没办法。”

    宋知远看破他借刀杀人的意图,“司总,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没有,随口聊聊,”司扬笑了下,“既然你没空,改天有机会再约。”

    没几天,孙岚也来了电话,说是老太太过寿,让他回去一趟。宋知远说忙,走不开。孙岚沉默了会儿才说,上回出院后没多久,老太太又病了一场,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昨天坚持着要回家。

    她说得委婉,可话里的悲凉,宋知远听得出来。

    老太太的状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寿宴上,她坐在主位,穿着暗红色的褂子,人瘦得脱了形,眼袋垂着,脸颊凹下去一块,连笑都撑不起来,只是嘴角费力地弯着。

    另一侧,姑姑神情木然地坐在席间,始终一言不发,身旁吴悦琳也一脸愁容。

    这回寿宴总算是家宴了,没那些杂七杂八的外人。孙岚、宋慧军和宋子珩挨个举杯,说了些祝寿的吉利话,只是对上老太太那枯槁的脸色,听着倒有几分日薄西山的颓丧。

    寿宴上气氛始终闷着,像团受潮的柴,勉强点着了又很快熄下去。

    散席时,宋知远说还有事不跟车回去了,老太太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挣开宋慧斌搀着的手,慢慢走到他跟前。

    “知远,你是不是还……”

    “是公司的事,”宋知远截住她的话,直截了当回了她心中所想,“我跟他早没联系了。”

    老太太垂下眼睛,过了两秒,才轻轻“哦”了一声。

    “路上慢点开,”她说,“到了发个信息。”

    宋知远没骗她,晚上他去见了Louis。

    灵栖的项目快到二期了,又开始不太平,本该七月中续约的,拖到快八月了还没动静。上周,硬件供应商的胡总透风,说灵栖那边开始咨询硬件配置,像有自己采购的打算。

    项目经理赶紧联系了灵栖的内线,果然,Louis的团队在搞逆向工程,说是也有平行部门反对过,但上头出于成本考虑,默许了。

    倒也不意外,Louis之前那公司就是靠逆向工程起家的,在行业里早就臭名昭著了。项目组群情激愤,大骂行业毒瘤。宋知远没说什么,私下约那位胡总见了个面。

    晚上,Louis姗姗来迟。

    “不好意思啊宋总,陆经理,路上堵车。”

    “没事刘总,我们也刚到。”宋知远起身跟他握手。

    Louis脸上堆着笑,话里却锋芒毕露,“听说你们之前融资有些小波折,怎么样了?还顺利吧?”

    “嗯,在走签约流程了,”宋知远轻笑,对上他的眼睛,“B轮是麻烦些,各项审查都比之前严格很多,刘总您也创过业,应该清楚。”他给Louis倒了杯茶,推过去。

    Louis失笑,接过茶杯,“惭愧惭愧,我之前那小公司,哪到过B轮?”他喝了口茶水,往后一靠夺回了主场,“宋总,我知道你们今天为什么来,续约的事,上头还在讨论,今年预算紧,各部门都在争取。”

    宋知远点点头,“理解。”

    Louis又笑,“不过咱们合作这么久,也有些默契了对吧?我还是倾向继续跟你们合作的。”

    旁边的陆经理赶紧附和,“那是那是,Louis总劳您多费心了。”

    服务员开始上菜,陆经理起身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深色的纸袋,小心地从里面取出两瓶红酒。

    “Louis总,”他把酒瓶托在掌心,冲他亮了亮酒标,“这是我们宋总私藏的,特意带来给您品品。”

    Louis的目光落在酒瓶上,脸上闪过一丝诧异,很快恢复了笑容,“太破费了宋总,这……我不喝酒……”

    “您不喝酒?”宋知远眉梢微扬,“上回听我们哪个供应商经理说来着,说您对葡萄酒挺有研究的,今天还想跟您讨教呢。”

    “谬传了!哪有什么研究,”Louis笑得有点干,“我真不喝。”

    ……

    那晚结束得早,回酒店还不到十点。窗外是上海的夜景,灯火流窜,明明没喝酒,却让人感到一种疲惫的眩晕。他看了眼手机,明天是七月二十八,周一。

    一周后,项目经理来汇报,灵栖那边开始跟进续约流程了。

    头回用这种四两拨千斤的招数来搞定人,宋知远其实没十足把握,他不确定Louis会接受供应商的私下邀约,不确定他会不会掉以轻心收下东西,更不确定这个小小的污点能否左右一个大项目的走向……

    可结果就这么成了,荒诞又现实。

    想想也是,体ZHI内的人尚且如此,何况商圈。也许Louis之后还会有Lewis,灵栖之后还会有灵息,但有句话不错,人与人之间,最重要的是互相制衡,只不过当初说出这话的人,自己已经在制衡里出局了。

    三个月的SHEN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八月底,吴德宏跟着贾建坤的余DANG一起被又又开,移送检察院。

    那天上午宋知远从泳池里爬上来,抹了把脸上的水,点开手机就看见吴悦琳的未接语音。她去香港前,家里通过气,让宋知远帮忙瞒着,可又又开是要发文件通报的,哪里瞒得住。

    冲完澡,他拨了回去。

    “哥,你在哪儿?”吴悦琳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我妈……我妈好像不太对。”

    “什么不对?”

    “我爸出事之后,我怕她受刺激,每天跟她视频,结果她昨晚精神好像不太对……今早发微信一直不回……”她说不下去了,抽泣起来。

    “她现在人在哪儿?”宋知远皱眉。

    “我不知道,我让二舅去家里看了,可他现在也不接电话……我妈会不会……”

    “别瞎想。”宋知远打断她,“可能只是没看手机,我联系他们,等下跟你说。”

    挂了电话,他给宋慧军打过去,果然,没人接,又打给孙岚,这次通了。

    “岚姨,你知道我姑在哪儿吗?”

    孙岚的声音发紧,“在省医附二,刚洗完胃。”

    宋知远心里一沉:“怎么回事?”

    “她今早把医生开的药全吃了,还好琳琳一早给你二叔打电话,去得及时,剩的药也不多,已经脱离危险了。”

    “我马上过去。”

    到医院重症病房,孙岚、宋慧军,连宋子珩都在,几个人或站或坐,空气凝重。

    宋慧珍躺在病床上,脸色灰白,闭着眼,手背上连着输液管。

    宋知远扫了一圈,没看见他爸。

    他开门见山,“怎么不送东山的医院?”

    没人接话,过一会儿,宋慧军才开口,“省城医疗条件好些。”

    从他干巴巴的话里,宋知远更确信了,如果在东山,这事当天就能传遍半个县城,到这份上了,还得顾着家丑不可外扬。

    “我爸呢?”他又问。

    孙岚为难地看向他,最终没出声。

    宋知远看着他们闪避的眼神,没再追问。

    好在宋慧珍情况不重,下午就醒了,几个人围上去。她眼神涣散地晃了一圈,落到宋知远脸上时,突然定住。

    下一秒,她猛地伸出手,拽向宋知远胳膊,输液针连着的手背跟着一挣,胶布下立刻洇出点血迹。

    宋知远眼皮一跳,忙俯身,“姑姑,怎么了?”

    “慧珍,哪儿不舒服?”孙岚也赶忙问。

    宋慧珍不答,只是盯着他,忽然咧嘴笑起来,“知远……我真傻……我怎么忘了,还有你呢……你不会不管姑姑的,不会跟你爸一样,对不对?”她手指动了动,抓得更紧了,“小时候姑姑最疼你了……你跟琳琳也最好,你们以后要互相照应……”

    “姑姑我知道,你放心。”宋知远扶住她的手。

    她急切地往床边凑,“杨局长家欣雨……诗雨……是叫诗雨吧?你跟诗雨,你们多般配啊……”

    宋知远脸色一僵。

    宋慧军皱着眉凑上前,“慧珍,你先好好休息,别想这些。”

    宋慧珍却像没听见,仍死死盯着宋知远,手掐着他胳膊,“你答应姑姑……只有你能救姑姑了……”

    宋知远喉结滚了滚,压下心头的寒意。

    “你答应啊!你快答应啊!”宋慧珍突然激动起来,扯着嘶哑的喉咙吼着,指甲用力掐进他皮肉里。

    所有人都被她这疯魔的样子镇住了,孙岚最先反应过来,拉了拉宋知远衣角。

    宋知远忙弯下腰,轻声哄她,“好,我答应,我答应,你先好好休息。”

    宋慧珍似乎听进去了,手劲松了点,喃喃重复:“好……好……你答应了……姑姑等着喝你们的喜酒……”她缓缓闭上眼,嘴角还扯着个怪异的笑。

    一屋子人悄无声息地退开几步,彼此交换的眼神里都藏着同样的惊惶。

    宋知远直起身,胳膊上留着几道清晰的指甲印,已经开始渗血。

    提问:7.28是什么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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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4章 满盘皆输

    晚上,宋慧斌来了,他没进病房,就站在走廊里,和孙岚宋慧军低声说着什么。宋知远走过去,三人立刻收了声。

    “这事先别告诉琳琳。”宋慧斌对他说。

    “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等她回来,发现她妈疯了?”

    宋慧斌脸色沉下来,“等你姑身体好些了,有必要的话,我会送她去最好的疗养院。”

    宋知远下颌动了动。送她去最好的疗养院,然后呢?像他妈那样从二十楼一跃而下,一了百了?

    他扫了眼孙岚,没把这话说出口。

    宋慧军赶忙附和,“知远,你姑现在这情况,她一个人在家,别说琳琳了,我们谁放心得下?”

    宋慧斌继续说: “你姑现在最好的去处就是这个,你真想看她身败名裂、看她坐牢?”

    “你是怕自己身败名裂吧。”宋知远冷笑。

    其实他也在笑自己,下午看着宋慧珍那歇斯底里的模样,他脑子里也闪过同样的念头,是啊,这样最好,对谁都好。

    既然宋家能主事的人都在这儿了,他好像也没必要再守下去。当晚,宋知远就开车回了杭州。

    之后半个月,宋慧珍几乎每天都给他打电话,起初是傍晚,后来不分时间,有时他在开会,手机也会突兀地震动起来。她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问他记不记得答应过的事,问他跟杨小姐怎么样了,声音时高时低,有时带笑,有时发急。宋知远一开始还会耐着性子哄她,后面就是三个字:“好,知道。”

    半个月后,宋慧珍被送去了城郊一家私立疗养院,电话终于不再响了。

    又过了十来天,老太太病危的消息传了过来。

    寿宴后这一个多月,她身体一直没见好,大半时间都在医院里住着。家里人瞒着宋慧珍的事,可老人虽然身体虚弱,心里却明镜似的,女儿这么久不露面,她大概猜到了七八分。

    最后那两天,宋知远还是休了假过去守着。

    当时爷爷走得突然,他没见到最后一面,两年了这个遗憾一直像个细小的缺口,硌在心里。

    老太太大部分时间昏睡着,偶尔睁开眼,目光缓缓扫过守在床边的人,嘴唇轻轻阖动,问的总是那三个字:“慧珍呢?”

    后来她清醒的时候更少,有时是梦呓般的呢喃,干枯的手在薄被下无意识地摸索。

    宋慧军看得难受,走到宋慧斌跟前,“哥,要不……就让慧珍过来一趟吧?妈一直念着。”宋子珩也苦闷着脸跟在一旁。

    “她现在的样子,过来见了妈,只会更糟。”宋慧斌没松口,脸色沉郁。

    孙岚也说:“可妈就想见这一面……你不让见,她走也走不安心。”

    “你胡说什么?”宋慧斌脸一沉,“让她过来再发一次疯?妈就能安心了?”

    宋知远靠在窗边,看着他们在进门处低声争执。人在临死前,五感中,其他四感都渐渐退化,唯独听觉格外灵敏,争执声音渐高,他看了眼躺在床上的老人,不知道这些话她听进去了多少。

    孙岚胸口起伏着,显然在压着情绪,宋知远很少见她这样跟他爸对峙,最后她甩下一句“我去接她”,转身去拿车钥匙。

    宋知远直起身,“岚姨,我跟你一起。”

    “嗯。”

    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经过宋慧斌身边时,他低喝一声:“行了!这时候都别往外跑了,”他揉了揉眉心,声音疲惫,“那边会安排人送她过来。”

    还是晚了一步。

    医生替老太太盖上白布,宣布了死亡事件,劝他们节哀后退了出去。一家人围着病床,只有压抑的抽泣。

    “妈!”

    门撞开,宋慧珍冲进来,看见病房里的情形,整个人僵在门口。她张着嘴,像忘了怎么呼吸,然后扑到床前,一把扯下白布。

    老太太闭着眼,面容平静,已经没有了生气。

    “妈——!”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哭炸开,她伏在那片再无起伏的胸口上,哭声混杂着含糊不清的喊叫:“妈你看看我啊!我来了!我来了啊!你看看我!”她越哭越激动,用力摇晃起老太太的肩膀。

    宋慧军和孙岚赶紧上去拉她。

    “慧珍,别这样……妈已经走了……”

    “妈!你别丢下我!你别丢下我!”她谁的话也不听,死死攥着那只已经冰凉的手。

    几个人勉强把她搀起来,她挣扎着,一抬头,正对上站在病床对面的宋慧斌,那双红肿的眼睛里骤然升起骇人的恨意。

    “是你!”她声音尖得劈了,猛地挣脱拉扯冲到他面前,“是你!是你害死妈!是你害了我们全家!宋慧斌,你还是人吗?!你还是人吗?!”她挥舞着手臂,一下下砸在他肩膀和胸口。

    旁边人想去拦,宋慧斌却抬手制止了,他就那么站着,眼圈通红,由着她打骂。他微微偏着头,视线落在妹妹那张崩溃扭曲的脸上,又缓缓移开,看向床上已然无声无息的老母亲,肩膀一点点塌了下去。

    这盘棋下到终局,胜者的代价终于摊开在明面上——含恨而终的母亲,精神失常的妹妹,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彻底散了。

    宋慧珍骂着,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又哭嚎着往病床旁爬。孙岚蹲下去,流着泪想搂她肩膀:“慧珍,你别这样,妈会难受……”

    “别管我!”宋慧珍尖叫着推开她,力气大得孙岚跌坐在地。

    门外守着的疗养院陪护赶紧进来,两人一左一右,费力地把宋慧珍架了起来。

    宋知远自始至终站在床头看着这场混乱发生,他垂下眼,捡起白布的一角,轻轻盖回老太太脸上。

    遵从老太太生前的嘱咐,丧事回东山办,一切从简。

    头两天,长汀老宅前厅支起了灵堂,老太太生前念佛,除了请道士做道场,还从庙里请了僧人来念经超度。

    吴悦琳也赶回来了,飞机落地省城,宋知远没直接带她回东山,先去了疗养院。

    走廊异常的安静,空气里有股古怪的甜腻,这味道似曾相识,像某种劣质的莓果香精,宋知远小时候去看他妈时,疗养院里就飘着这种味道。

    推开病房门,宋慧珍穿戴得整整齐齐,掺杂着银丝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呆坐在窗前的椅子上,看见吴悦琳时,她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清明,然后她站起来,快快步走过来拉住女儿的手,又像怕吓着她似的,很快松开,把眼泪逼回去,挤出点笑,“琳琳,学校怎么样?还适应吗?”

    坐了不到一个钟头,宋慧珍就催他们走。她抓着吴悦琳的手送到门口说:“琳琳,妈不过去了,你替妈……送外婆最后一程。”

    回到车上,压抑了一路的吴悦琳才哭出了声,眼泪不住地往下流。

    老太太走那天起,宋慧斌的状况就不大好,一夜之间,人好像被抽走大半精气。道场上,多数时候跪在灵前的是宋慧军、宋知远和宋子珩。

    停灵只有两天,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长汀镇上有点头脸的都来了,老宅里脚步杂沓,人声嘈杂。十月初,秋老虎的余威还在,灵堂里火盆、香烛烤着,闷得人心焦。

    时隔不到两年,又是这样煎熬的长跪,宋知远抬起眼,视线穿过老太太的遗像和后面的白幡——爷爷的遗像还挂在更里头的墙上。

    第三天的追悼会,这次宋知远没有提前离席,他看着宋子珩念完悼词,看着老太太原单位的领导致辞默哀,看着人们上前瞻仰花丛中的遗容,最后,他看着这最后一位祖辈血亲,被缓缓推进那个狭长的、炽热的通道。

    老太太下葬后,一列车队直接从醒山开往酒店,酒席摆在二楼大厅,十几桌,坐得满满当当。宋知远刚进包厢,宋慧军就引他往主桌去。

    主桌上几个熟面孔,共安的杨JZ、人社的黄JZ,分别坐在宋慧斌左右,还有个穿工务园夹克的中年男人,和那两位谈笑风生的JZ比起来,显得安静不少。

    酒过三巡,杨JZ被人轮流敬了几杯,脸上泛红,话也多了。又有人端着酒杯过来,“杨县,恭喜高升啊!”

    杨JZ连连摆手,笑呵呵地:“可不敢胡说,八字没一撇的事!”嘴上推却,眼角眉梢却难掩春风得意。

    旁边人立刻附和:“嗐,板上钉钉了!东山谁不知道?”

    几人又转到穿工务园夹克的男人跟前,“张JZ,您现在分管整个卫健系统了,恭喜恭喜。”

    那人立马端起酒杯,欠了欠身,话说得谨慎,“是组织肯信任我,还在学习,在学习。”

    最后一群人端着酒杯围到宋慧斌那边,带头的举着杯,语气沉下来些:“宋总,节哀,您自己也要保重身体,咱们这些老兄弟,之后还得承蒙您关照呢。”

    后面几个跟着点头,说些“仰仗”、“保重”之类的话。宋慧斌强打着精神,端起面前的茶杯,跟他们碰了碰:“客气了,是我们家一直承蒙各位关照。”说完,他瞥了宋知远一眼。

    宋知远慢悠悠起身,端着茶杯过来,宋慧斌看了眼他手里的杯子,脸色一沉。

    宋知远没理会那眼神,朝众人举杯:“抱歉,最近有点感冒,以茶代酒了。”

    那群体ZHI内人精立马接话,“理解理解!宋公子一表人才,还有这份孝心,宋总好福气啊!”

    宋知远一一碰过杯,应付完这圈人,刚坐回座位,一只戴着翡翠镯子的手搭上他肩膀。

    “哎呀,知远,好久不见啊!”是杨JZ夫人。

    “姚阿姨,好久不见。”宋知远起身,她身后还跟着个年轻姑娘,是杨诗雨,宋知远朝她微一点头。

    “可不是嘛,上回见还是去年端午吧?时间一晃,老太太也走了……”JZ夫人拍拍他胳膊,叹了一声,没两秒又热络地笑起来,“你们年轻人在外头忙,一年也回不了几次家。对了,你在杭州是吧?”

    “嗯,是。”

    “巧了!我们诗雨今年也去杭州了,在滨江,你呢?在哪个区?”

    “也在滨江。”

    JZ夫人笑得更开了,“那正好!离得近,以后周末有空,一起吃吃饭,聊聊天。”她说着,把杨诗雨轻轻往前带了带,“欸,你们加个微信呗?让诗雨也多跟你请教请教。”

    杨诗雨一直没怎么说话,被她妈碰了下,才朝宋知远笑了笑,有些局促地拿起手机。

    JZ夫人看着他俩加了微信,这才心满意足领着女儿往别桌去了。

    一群人端着杯子去了别桌,周围嘈杂稍歇。宋知远看着他爸被那些人围着,鬓角的白发间已经渗出薄汗,背却挺得笔直。

    宋知远垂下眼,看着杯子里浅黄色的茶汤。把自己熬成这副模样,换来这一桌子的谄笑和恭维,值吗?他不知道,也许在他爸眼里,这根本不是一个值不值的问题,是车已到山前,没得选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得发苦。

    散席了,杨JZ喝得最多,脸涨得通红,步子有点飘,被夫人和女儿搀着胳膊,还在跟人挥手。

    宋知远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

    JZ夫人腾出手来打电话,等了会儿皱起眉,“哎呀,这个小孙又跑哪去了?电话也不接。”

    杨JZ靠在车门上,满不在乎,“叫个代驾就行了,多大点事。”

    “大白天叫代驾,让人看了像什么话?”JZ夫人不高兴,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跑哪儿去了这是?”

    宋知远把烟掐了,走过去。

    “姚阿姨,我没喝酒,我送你们回去吧。”

    JZ夫人一愣,挂了电话,脸上绽开笑,“这怎么好意思?太麻烦你了知远!”

    “不麻烦。”

    杨JZ还想客气,“没事没事!我们叫个——”

    “哎呀,行了,”JU长夫人打断他,拉开后座车门把人往里推,“知远又不是外人!”她扭头对杨诗雨说:“诗雨,你跟知远坐前面啊。”

    宋知远帮她拉开副驾的门,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发第三次了,不知道这回能不能过,后面那段已经无法用人类语言表达了,凑合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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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5章 尘埃落定

    车开进联排别墅的前院,夫人一路说个不停,还没停稳便热络地喊宋知远进去坐坐。进了门,她张罗着要泡茶,杨摆摆手,“不忙不忙,”他笑着拍了拍宋知远的肩膀,“知远,来书房,我这儿有新到的茶,你尝尝。”

    盛情难却,宋知远跟着他上楼进了书房。杨招呼他在茶案对面的红木沙发坐下,上水冲茶。吹了一路风,他酒气散了些,动作仍有些迟缓,慢慢悠悠的。

    “杨叔叔太客气了,头一回来,空着手,实在不好意思。”

    “欸,这就见外了,你们年轻人在外面,有见识,有建树。我们这些老家伙一辈子窝在基层,早就想找你聊聊,换换脑子。”

    他冲好茶,先往宋知远面前的杯子里倒了八分满。

    宋知远伸手虚扶了下杯子,“杨叔叔抬举了,是我该向您请教。”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不错,头采米针,入口甜润,汤味醇厚。

    杨 给自己也满上一杯,“欸,不说这些客套话,都是自己人,”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宋总这回……省里边,是哪位出了力啊?”

    “我爸的事,我也说不清楚,”宋知远转着杯沿慢慢开口:“不过去年他身体还硬朗那会儿,倒是跟着见过几位领导。”

    杨 笑着点头,眼神却往他脸上多停了一秒,“宋总这些年经营的人脉,确实是胜友如云啊!”他顿了顿,语气关切了些,"不过他这身体……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宋知远不紧不慢地说:“我爸现在的状态,确实不宜再操劳,家里公司,前几个月我已经接手了,经营重心不变,还是按原来的路径。”

    “这样,宋总有你这么出息的儿子,真叫人羡慕!”

    “杨叔叔过奖了,”宋知远弯了弯嘴角,继续说:“这次事发突然,我爸为这些事没少费心,身体才垮得这么快。”

    “否极泰来,否极泰来!”

    “借杨叔叔吉言了。”宋知远叹了口气,“只是没想到……我姑父会走到那一步。”

    杨 摇摇头,惋惜道:“德宏啊,鬼迷心窍,路走窄了。”

    “是啊,以为只是些账目上的事,没想到……”宋知远眉头微蹙,“一家人,能帮就帮,只是这事确实太过了。”

    杨 拿着杯子的手一顿,“这几年正风,对XUN私WU弊是零容忍。”他仰头把茶喝完,忽然笑起来,语气恢复先前的轻松,“之前还听说你跟你爸关系不好,不肯回来接手家里的事。我看啊,都是空穴来风。这不挺好?父子齐心。”

    宋知远陪着笑,“杨叔叔见笑了,外面传的也不全假,以前不懂事,喜欢跟我爸对着干。”

    “哦?那现在怎么关系这么好了?”杨 笑着抬了抬下巴,一副饶有兴致。

    宋知远沉声说:“毕竟是一家人,看他病成那样,一天不如一天,心里不是滋味,是该替他分担些了。”

    “你们也放宽心,现在抗癌药先进,保持好心态,积极治疗。”

    宋知远嘴角弯了弯,摇摇头,“晚期了,上个月开始化疗,不太乐观。岚姨说,他有时候痛得睡不着,半夜还得起来打杜冷丁。”

    说到这里他叠着腿往椅背一靠,看向杨 。

    杨 眼神往边上闪了一瞬,脸上立马堆起愁容,“哎,宋总吉人自有天相,尽力就好。”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宋知远目光扫过屋内陈设,书架上各式摆件比书多不少。

    他嘴角很轻地扯了一下,“其实我爸也挺懊悔。运筹帷幄半辈子,没想到当初一步走错,差点把命搭进去。”他抬眼,对上杨 投来的视线,不紧不慢地继续,“之前没看出来贾SHUJI……贾建坤这个人,心思这么深沉,杨叔叔应该也听说了吧?他这些年,背地里没少留痕。录音、材料、文件,甚至不惜伪造记录,也要攥着别人把柄在手里。我猜,是想留点儿谈判的筹码,可结果呢?”宋知远嗤笑一声,“桩桩件件他自己都洗不清,这不留个定时炸弹在身边吗?杨叔叔,您说呢?”

    杨 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着摇摇头,“这些我还真不清楚。贾建坤是咎由自取,他这种人,留着也是污染水源。”

    宋知远也笑,“是,我爸也常说,杨叔叔为人清LIAN,在东山,算是……出淤泥而不染了。”

    “欸!宋总这话过了!”杨 摆手,语气严肃了些,“绝大多数同ZHI都是好的,贾建坤那种FU化分子,毕竟是少数。”

    “是。”宋知远应了声,拿起茶壶,往杨 杯里添了点茶水,又端起自己杯子,“杨叔叔,我敬您,之前我姑……还有我爸的事,多亏您关照了。”

    杨 脸色沉了几分,语气仍温和,“知远,我们两家认识这么多年,互相照应,说这些就见外了。”

    “杨叔叔太谦让了,这么大的恩情,我怎么敢忘呢?”宋知远笑了笑,把杯子里的茶水一饮而尽,“说起来,要不是贺队,我还不知道这些事呢。”

    “贺队……你是说?”

    “贺野。”宋知远迎上他狐疑的目光,“几个月前的事了,我姑父外面那个小舅子,好像牵扯进什么违JIN药的案子,贺队一直在查,没想到,居然查到我这儿来了。”

    杨 眉头微动,把茶杯放回托盘,“他找你了?”

    “是啊,当时我人在深圳,接到电话也是一头雾水,”宋知远似笑非笑地扯了下嘴角,“这位贺队似乎挺上心啊,他还说……要不是有人压着,当初芦乡水库的案子,早把司扬弄进去了。”

    杨 喉结动了动,冷哼一声,“贺野这个刺头,无法无天惯了,一心只想破案,我敲打过几回,让他注意点儿程序,他的话你不必全信。”

    “是么?听起来贺队来头不小啊,连您的指教都左耳进右耳出呢?”

    “他爸是以前XING侦支队的队长,二十年前因公殉职,上面给追授了一等功,他继父是前几年病退的汪JU,呵,我们都得给他两个老子几分薄面,好在他也不算太出格,有些事,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

    “确实,”宋知远附和道,“看得出来,贺队是个识时务的。要不然,水库的命案,怎么肯轻易翻篇呢?”

    杨 没接话,不动声色地点了根烟,深吸一口。再开口时,语气变得语重心长,“知远啊,你爸这些年不容易。他做这些,就是要替你扫清隐患,让你能安心接手。可怜天下父母心,你可不能辜负他这片苦心。”

    宋知远点头,“杨叔叔说的是,不过事到如今,不还有一道隐患么?”

    “你说贺野?”

    宋知远没答,只是微笑注视着他,眼神里带着明晃晃的揣摩。杨 脸上酒后的醉态早已褪尽,脸色隐隐发白,额角的青筋微微跳着。

    门外传来敲门声。

    ,杨诗雨端着果盘进来。

    “爸,知远哥,吃点水果。”

    “好,放着吧。”杨 像是松了口气,笑盈盈看向女儿。

    杨诗雨放下托盘便带上门出去了,宋知远扫了眼她的背影,随口问:“诗雨比悦琳大两岁吧?”

    “不止,大四岁,今年二十六了,”杨 神色已恢复如常,招呼他吃水果。

    “听说诗雨考上了杭州的JIAN管JU?”

    “嗯,是,悦琳是去港大读研了吧?这丫头从小学习就好。”

    “嗯,”宋知远应道,“只可惜,因为我姑父的事,差点连学业都受影响。明明去年还好好的,听说他有望跟贾建坤一起去市里,没想到半年不到就……他自己糊涂,差点把琳琳前程也毁了。”

    杨 盯着他,看了几秒。

    宋知远话锋一转:“对了,今早追悼会上过来送花圈的那位,是夏SHUJI的秘书吧?”

    “嗯,是他办公室的。”

    “看来,事情都尘埃落定了。”宋知远说,“我爸这些年多亏杨叔叔照应,这份交情,自然不是别人能比的。”

    杨 笑了笑,等他继续说。

    “不过,我跟他们做事风格不太一样,之前我姑父老把‘互相制衡’挂嘴边,其实我不太认同。”他抬了抬眉尾,“您看,最懂制衡的那两位,不正是下场最惨的?我还是喜欢直接点,合作嘛,坦诚不讳才能共赢。”

    杨 看着他,久久没有动。

    宋知远看了眼手机,起身告辞,杨 送他下楼,夫人也热情地跟过来留他吃晚饭。

    “不了,姚阿姨,家里还有事呢,”他看了眼身后沉默的杨 ,“国庆这几天我都在省城,阿姨和叔叔有空,带诗雨来家里坐坐,请你们吃饭。”

    十一假期的第五天,晚上,杨 打来电话,说想登门看望宋慧斌。

    第二天上午,他带着妻女来了。一进门,夫人就把带来的礼品递给孙岚,嘴里说着“一点心意”,眼睛已经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杨 走上前握着宋慧斌的手,“宋总,气色比上回好多了啊,还是要放宽心,慢慢调养。”

    宋慧斌脸上挂着笑,客套了几句,余光扫了眼身后的宋知远——他反常地在家里待了五天,宋慧斌心里清楚,杨 这次上门,绝不单单是来看他还能活多久。

    下午,杨 一家告辞,宋知远送走他们的车,回到房间,把杨 在地库塞给他的文件袋放进抽屉里,刚落锁,门被敲响了。

    “来书房。”门外是宋慧斌的声音。

    上了二楼,推门进去,宋慧斌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材料,没在看。

    宋知远进去,倚在沙发靠背上。

    “你奶奶出殡那天,你去杨辛伟家了?”宋慧斌开门见山,没绕弯子。

    “去了。”

    宋慧斌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两秒,又问:“之前让你去见这些人,总是垮着个脸。怎么这回肯主动接触了?”

    “爸,为了什么,你不比我清楚?”宋知远笑了,那笑容不咸不淡,“我算是知道我姑为什么放不下他的关系了,没想到,你也有这么大个把柄攥人手里呢。”

    宋慧斌眼神暗了暗,嘴角扯了下,皮笑肉不笑,“他刚升上去,位置还没坐稳,想动我,也得掂量掂量后果。”

    “你就这么有把握,等他位子坐稳了不会翻脸?”话一出口,宋知远又觉得这担心多余了,等杨辛伟位子坐稳,他爸在不在还两说。

    宋慧斌没接话,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他今天来,是你的意思?”他又问。

    “姚阿姨的意思吧。”宋知远站直身子,准备撤了。

    他转动门锁,身后传来宋慧斌一声不屑的冷哼。

    “陈家的闺女我都瞧不上,轮得到他?”

    宋知远手停在门把手上,冷冷转过头。

    他爸那张脸因病消瘦得厉害,颧骨凸出,眼窝深陷,一层灰败从皮肤底下透出来,可那阴冷的眼神,那固执的下巴,还硬撑着往日居高临下的傲慢。

    不知道那顶沉重的、胜者的王冠,还能戴多久。

    宋知远没说话,推开门,走了出去。

    当晚,宋知远回了杭州,带着杨辛伟拿份厚实的投名状。

    新的秩序已经慢慢建立,他爸的公司有范总和徐总打理着,起初大事还向宋慧斌汇报,再转给他知会一声,后来宋慧斌病情反复,一日重过一日,那些请示便直接递到了宋知远手里。

    一晃三个月过去,老太太的百日撞上了宋爷爷的忌日,宋知远代表他爸回了趟东山。

    一月初的东山还是这样阴霾,空气湿冷,寒意往人骨头缝里钻,墓园里松柏常青,可也挡不住那股萧瑟。

    两位老人合葬的墓前,道士吟诵着经文,子孙伏倒一片。仪式结束,一行人回到长汀老宅,安灵,散福,将老太太的遗像挂回宋爷爷旁边。

    比预想的更繁琐,全部忙完,已是半下午。宋知远本想直接走,被几位堂叔伯拉着,在堂屋里坐了会儿。问的无非是他爸的身体,公司的近况,杭州的生意……他一一应着。

    送他们到巷口,天已经擦黑,长汀的街灯次第亮起,光线是冷的,细密的雨又无声无息地飘了起来。

    两年前,也是这样阴冷的雨天,空气里弥漫着相似的硫磺和香烛气味。他走进这条巷子,老宅院里人声嘈杂,灵堂前白幡森森。如今,热闹散尽,只剩墙上的两个相框,静静望着他。

    他拿了把伞,走入渐渐密起来的雨丝中,沿着长汀湿漉漉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这座他生活了七年的小镇,随着爷爷奶奶的先后离去,已彻底失去了再次踏足的理由,正从他的人生地图上,轻轻擦去。

    其实何须等到今日,早在两年前,甚至更早,这里的一切就已与他格格不入,沉溺过去毫无意义,只会让人停滞不前。

    不知走了多久,天已经全黑,雨下大了,劈里啪啦敲在伞面上,等他回过神,人已站在桥上。对面是老街店铺的后窗,灯光倒映在河面上,昏黄一片。那一排亮着的窗户间,夹着两扇漆黑的、紧闭的窗。密不透风的隔绝,一如老太太拜水忏那天,经过老街时,那扇紧紧锁着的卷帘门。

    宋知远收回视线平静地转身,一只湿漉漉的黑狗已经钻到了他伞下。

    年底了,行程被塞得满满当当。北京、深圳来回飞,跟投资人述职,去年的收尾,今年的规划,PPT改了一版又一版,数据对了一页又一页。

    周末也歇不了,他爸公司那边还有一摊事,范总发来的邮件,徐总打来的电话,还有一些不紧急但必须他敲定的文件,攒了一摞。

    连轴转了一个月,人终于扛不住了。感冒,先是嗓子痛,他没当回事,第二天开始发烧,浑身酸疼,那几天是杭州入冬以来最冷的时候,宋知远休了病假,在家办公。电脑全天开着,会议一个不落,烧退下去又上来,反反复复,到第四天,总算稳住了。

    江彦比他更忙,年中的融资一波三折,但总算有惊无险,挺进了B轮。今年的年会比往年都重视,从创意到执行,他还得抽空亲自把关,

    宋知远居家那周,江彦给他发过几条消息,全是确认事项,晚上又发来一条:“你好了没?年会得来。”

    宋知远回:“行,差不多了。”

    年会那天,宋知远没去公司,傍晚直接开车去了酒店。酒店门口立着易拉宝,大堂电子屏滚着年会的欢迎词,红毯从门口一路铺到电梯厅。

    等电梯从负二楼上来,他扫了眼海报,新极简主义,不再是往年烂大街的科技感,确实用了点心思,

    “叮——”一声,门开了。轿厢里已经站了个人,怀里抱着个还没组装的年会立牌,快两米高,竖在中间。宋知远目光扫过立牌——是他发言环节的介绍。海报上,他的半身照占了四分之一版面,视线往上移,流程介绍、年会主题、公司logo……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按了关门键。

    “哎——等等!”江彦小跑着挤了进来,他刚喘均气,朝立牌努了努嘴,“怎么样,比去年强吧?”

    宋知远又看了一眼,点点头。

    “得一年比一年好。”江彦感慨起来,转头看他,“感冒怎么样了?”

    “好了。”

    “最近流感挺严重的,”江彦笑着说,“要不你也戴个口罩?”

    宋知远瞥了他一眼,手伸进大衣口袋,摸出个口罩慢慢戴上。

    江彦嘿嘿笑了声,“没办法,等你有小孩了,也得这么小心。”

    宋知远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下,别过眼看向前面,电梯平稳上行,电子屏上数字跳动着。

    很快,到了宴会厅的楼层,门开了,他径直走出去,忽然脚步顿住,回头往电梯里看了一眼。

    “对了,”他对跟上来的江彦说,“前几天林总要POC样例,后来冯清发了吗?”

    “嗯?发了吧?等下问问。”

    堵五毛这次可以一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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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6章 倒影

    浴室水声停了,门拉开,一团白蒙蒙的热气涌出来。

    李言熙擦着头发走进客厅,发梢还在滴水,落在深灰色卫衣的领口,洇开几处深色的圆点。

    许明阳正猫着腰在茶几前收拾包,听见动静,转头问:“言熙哥,晚上加班不?”

    “不加吧,怎么了?”

    “有个顺丰要到,你帮我签下呗。”拉链哗啦一响,许明阳站起来,把背包甩到肩上。

    “行。”李言熙打开冰箱门,拿了盒牛奶。

    许明阳一边低头换鞋,一边嘟囔,“最近天天加班,真要被资本当耗材烧了。”

    李言熙笑了一下,“不是要跳槽了吗?”

    “那也得熬到年终奖啊。”许明阳拉开门,朝他摆摆手,“走了啊。”

    “嗯。”

    门关上,李言熙走到落地窗前,把窗帘彻底拉开。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阴天还是雾霾,光线稀薄地照进来。

    杭州的冬天就是这样,冷得没脾气,晴得也没劲头。

    他站在那儿,慢慢喝完剩下的半盒牛奶,然后换鞋,出门,电梯下行,地铁进站,汇入早高峰的人流。

    写字楼里,开放办公区已经坐了大半人,空调开得足,暖烘烘的,咖啡的香气飘散着。

    李言熙打完卡,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坐到工位前点开邮箱,一个周末过去,未读邮件又攒了十来封,供应商报价、场地确认函、物料修改意见。

    还没看完,会议通知弹了出来。

    十点整,项目部会议室,一群人抱着电脑鱼贯而入。

    屏幕亮起,总监坐在最前面,手里拿着翻页笔,“先过一下十二月的复盘。”

    PPT一页页翻过去,商场双旦节日活动,汽车品牌新车型线下首秀,地产客户答谢宴……会议节奏很快,几个项目负责人轮流汇报。

    李言熙坐在靠后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捏着笔。其实没什么非要记的,只是习惯手里抓点东西,不然不知道手往哪儿放。

    复盘结束,总监接过翻页笔,“最后是年底几个重点项目,我简单说下,各项目组再拉会对齐。”她扫了眼众人,翻到下一页。

    列表里,NeuraSence2026年会活动,项目负责人那栏,写着李言熙主管的名字。

    “好,今天先到这儿。”

    会议结束,众人起身往外走。

    到工位还没来得及坐下,主管便把人都叫去了小会议室,同事们先聊开了。

    “NeuraSence?脑机接口那个?”

    “嗯,就在滨江科技园,听说去年刚拿了五个亿投资。”

    “这么壕?预算多少?”

    “好了好了,说正事。”主管端着咖啡进来,带上门,把文档投到大屏上,“咱们组两个项目,先分下工,NeuraSence年会,1月28号,时间紧,要求高。场地设备流程都得按甲方要求来,现场还要做实时投屏和产品互动。这个项目孟飞跟,这周先跟甲方把创意敲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