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而且她还知道系统的存在。”叶雪恩清楚记得她上次收到记忆碎片的最后一刹,祝禾冷然让系统滚出来的模样跃然于叶雪恩眼前,这种口吻与态度,祝禾与系统的纠葛似乎颇深。
【这个……这个我也不知道。】如果0617有实体,大约现在已经开始冒冷汗了,她支吾半晌,嗫嚅道,【宿主,您在接收当前记忆碎片的时候,我去请示前辈,看看她那边有没有相关的答案,可以吗?】
叶雪恩轻轻点了点头,她不为难0617。
叶雪恩心里隐约有了答案,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这样吞吞吐吐,一定有隐情。
几乎可以确定每个小世界的女主与褚荷有必然联系。只是联系得多深,具体是什么样的联系,还有待商榷。
【那我给你投放本次的记忆碎片!】0617像是想将功补过般殷切道。
【本次记忆碎片数量为1。】
【记忆碎片加载中……】
【记忆碎片加载完毕!】
【记忆导入完成!】
叶雪恩的脸噌地红了。
什么……什么东西!
她——记忆里的、曾真实发生过此举的叶雪恩——被身后的女人搂在怀中。
窗外夜幕已至,窗帘低眉敛目的立在窗户旁,落地窗外景色一览无遗。
叶雪恩的耳畔,刻意压低音量的暧昧话语带着温度打在她耳廓。
“姐姐,小点声。”祝禾的嘴唇轻轻咬住叶雪恩的耳垂,话语含着慵懒笑意,“如果被妈妈听到了,很难解释。”
裹挟着体温的暧昧吐息拥住叶雪恩脸颊,引得肌肤猛地蹿起星星点点的颤栗。随着祝禾越来越过分的动作,那零星的细痒从肩处沉落,一径往下淌,像湍湍激流的猛浪。
叶雪恩想叫停,祝禾也看出她的想叫停。
于是褚荷唇瓣坏心眼的游移了,从耳垂沿着脸颊侧面爬到叶雪恩的嘴部。祝禾先是轻吮了叶雪恩的下唇,饱满的唇瓣彼此挤压,在叶雪恩即将泄出那道禁令前占据了她的口腔内部。热热的柔软舌根登堂入室,叶雪恩的小腹根部随之一疼。
吻得她嘴唇快肿,祝禾才心满意足的放开。叶雪恩枕在祝禾肩头,双目乱七八糟的失去焦距,半晌回过神,镇静的声音蕴了几分羞恼。
“……太放肆了。”叶雪恩冷道。
“姐姐不喜欢我放肆吗?”祝禾无辜口吻与她正在做的粗野行径形成极大反差,“是姐姐给我放肆的权力。比如上次在艺人休息室……”
“闭嘴。”叶雪恩眼角微抽。
叶雪恩很快后悔让祝禾闭嘴,这意味祝禾更专心的折腾她。
叶雪恩轻叫一声,伸手想制止祝禾的动作,却被人单手捉住手腕拉在身侧。
“忍一忍。”祝禾轻笑,“姐姐可以的。”
叶雪恩的耳根泛起红热,拧过头不愿让目光垂落到叫她无比羞耻的直白光景上。偏偏祝禾坏心眼的觉察到她的小动作,掐着叶雪恩的下巴迫使她维持原先的角度。
“姐姐,这证明你很喜欢我。”
祝禾压低后的嗓音响在无灯无光的室内,像情人柔情的低语,又像魔女蛊惑人心的秘咒。
“如果你不喜欢我,怎么会有那么欢迎我呢?”
叶雪恩的话被迫因不可抗力的原因碎成好几段,门外偶尔传来佣人的脚步声,这让她尽力的捺下声音和那些不受控的气息:“我不喜欢你的话那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在叶雪恩看来祝禾说的完全是废话,谁知祝禾听到叶雪恩这句略带无奈的话语反而很开心,毛茸茸的脑袋拱着叶雪恩的脸颊,像一只被主人夸乖后心满意足的宠物。
祝禾的手部动作也体现了她的雀跃,让叶雪恩无法分心。叶雪恩摇着头,极力阻止那种感觉的蔓延。
但祝禾不给她机会。
……
叶雪恩从浴室出来,祝禾正在刷牙。叶雪恩从床尾翻到方才散落的睡衣穿上,回到浴室。
卧室内宽敞的落地镜她不照,偏偏要和祝禾挤洗手台的那面矩形镜。
祝禾满嘴白沫,往左边让了半个身位让叶雪恩进来。
叶雪恩的身体微微往前探,对着镜子照了照裸露的脖颈,安心下来:“还好没咬到外面。”
“我有分寸。”嘴里的牙刷将祝禾的话搅得黏连在一起,听起来像“唔游魂损”。
叶雪恩睨她一眼,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又竭力将话语押回喉间。
祝禾佯装没看见叶雪恩纠结的欲言又止,继续咕噜漱口。
叶雪恩的手搭在白皙脖颈,手臂线条略略紧绷。
叶雪恩默然几秒,忍无可忍道:“……以后做那种事不准叫我姐姐。”
祝禾洗脸擦干净,白洁的脸光滑得没有半点瑕疵。那浅亮的眼眸也无半分不自在,反而敞亮至极,似乎不明白叶雪恩这句话的意思。
“为什么不行?姐姐是我的姐姐。”祝禾摊手,语气无辜。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也不在一个户口本上。”叶雪恩叉着腰,说着说着注意到自己有些强词夺理,但为了不让祝禾得寸进尺,她得坚持这套说法。
祝禾咯咯笑,双手环住叶雪恩的腰。
她比叶雪恩要高上大约半个头。叶雪恩也不明白,为什么青春期都过了,这人的个子还在抽条。
“可是姐姐,在外界看来我们就是姐妹啊。妈妈和姥姥都说我们是姐妹。”祝禾动作肆意,语气却无比乖巧道,“我一直很想有个姐姐,姐姐不想要我吗?”
“……”叶雪恩沉默半晌,说什么想不想要的撒娇话是不是太犯规了?
她经常这样,被祝禾的歪道理绕着绕着就被带跑了,回过神来已经晕乎乎的答应了祝禾的所有请求。
祝禾方才那句“姐姐不想要我吗”却让她心神摇曳,十九岁的她和祝禾,身份无比尴尬。祝禾是回归家族的真千金,她是冒名顶替的假货,窃走了本该属于祝禾的安稳顺遂前十几年。
即使她是非自愿,但也是实打实的既得利益者。
旁观这段记忆的叶雪恩,胸腔内忽而涌起某种难以言喻的酸胀。
“姐。”祝禾如有所感,骨节分明的手锢紧了叶雪恩的腰肢,宽大的睡衣被她一搂扭起线线波纹般的褶皱,“你不会因为愧疚才答应和我在一起的,对吧?”
镜子映出叶雪恩愣住的脸,她顿了顿,而这犹豫的反应却被祝禾解读为了某种意思。
……叶雪恩眼前如帷幕落下般变黑,回忆中止于祝禾的这句话。
叶雪恩按了按太阳穴,视野恢复主神空间。远处山峦叠翠,白雾弥漫。
白色光点落在石凳前,凝聚成和叶雪恩差不多高的人形光团。光团略略佝偻着身子,看起来像做错了事心虚揣手的孩子。
“0617?”叶雪恩第一次见实体的她,颇为新鲜。
【是我。】光团没有五官,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发声的,【宿主,我问了前辈,下次她会亲自来给您解释。其实我只是隐约知道一点儿,但我不太确定具体内容,如果你想提前知道,我、我就告诉你。】
叶雪恩道:“说。”
【那会我刚进入主神空间,就听说曾有一名系统因某些特殊原因‘离职’了。我记了很久,因为迄今为止只有这一位是主动离开了主神系统的。】
【她的代号是1114。】
【有一次我听前辈说漏了嘴,1114还有一个名字,叫作祝禾。】
叶雪恩仰头望向空间内湛蓝无云的天,吹拂的暖风捎来远处的花香。在和煦温暖的虚拟青岚峰里,叶雪恩的心情并不如天气那般晴朗。
随着她找回的记忆越多,祝禾在她心里的形象就越扑朔迷离。仿若抓一团散落在地的毛线球,愈是着急地想理清,那团毛线却在手中缠得越交错杂乱,无法解开。
她原以为褚荷是她工作上的经纪人,可是不对。再深入到家庭关系里的亲人,没有血缘还微妙的姐妹,又何止。她扒开一圈一圈的毛线,在最深处找到了她们的身份,罪恶背德的恋人。
褚荷像谜,叶雪恩想找到她的最终解,却发现越陷越深。二者的人生宛若拧成麻花的两股绳,最深的纠葛不在表面,深到叶雪恩暂时想不明白,追究也追究得不得要领。她就像名在桑叶下捡到一颗蝉茧的孩子,满心满眼想剥开雪白的茧,瞧瞧茧里祝禾的真面目。温柔的卑鄙的,张扬的怯懦的,叶雪恩照单全收,只要叫她弄清楚祝禾。
这张脸,这个人,和她身上所有的谜团。
时间不容许叶雪恩多深思,她即将前往下一个世界。她衷心希望再次回到这里见到0617的前辈时,她会获得自己想要的答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2章
叶雪恩觉得自己出主神空间时应该好好看下黄历的。
人怎么能倒霉成这样。
叶雪恩才穿进这篇修仙文几秒,就迎接了这具身体的炮灰原主人生至暗时刻。
叶雪恩掉进坑里了。
而且她动弹不得,仿佛这具躯壳里还藏了另外一道灵魂。叶雪恩不陌生这种情况,说不定原主像第一个世界里的雪雪那样执念太深,会与她共存一体。
推她下去的那人不屑地嗤笑了声,素手力道奇大,一掌拍在叶雪恩后背,她便不受控地坠入身侧那口黑深的崖。
“你现是道门的弃徒,也不必回去受审问折磨。看在你我大婚一场,我送你一个死得痛快。”
叶雪恩直直下落,望着崖边的身影在视线中远去成一枚小小墨点。
叶雪恩心道,“我”落得这般下场,这还不是怪你。
叶雪恩第一次穿到原主名字和自己真名一样的世界,有种说不出的尴尬感。普通人看小说,小说角色与自己名字同音不同字都会被尬到看不下去的。可叶雪恩不仅得看,还得全盘接受这个世界里与自己同名同姓的傻姑娘干出的蠢事,并替她收拾烂摊子。
叶雪恩下坠速度极快,几息之间就落下去了数十米。而她一直在往下掉,也不知道还有多久会摔到崖底。
黑崖里押着什么,叶雪恩在下落时读了原书剧情倒弄明白了。
万魔窟。
而亲手推她坠崖的,正是原主叶雪恩视为真命天子的人。
天不天子的还两说,但敖律却是沧溟之海龙王最小的孩子,实打实的龙子。
而原主属于无法修炼的炉鼎之身,这辈子不可能与叱咤沧溟的敖律有任何交集,但龙族打了叶雪恩师尊陆之雩秘宝的主意。
陆之雩冷淡无情,修为高深,龙族觊觎秘宝百年始终寻不到下手机会。眼见着陆之雩只差最后一劫便能大成,龙族坐不住了,盯上了陆之雩的关门徒子叶雪恩。
原主叶雪恩出身凡人村庄,山匪入村害她家破人亡,叶雪恩和姥姥缩在泔水桶里躲过一劫。孩子个小,老太干瘪,才得以躲进大捅内捡回一条命。避过人祸,天灾又至。秋日连日无雨,田里的稻草枯败成一片垂死的黄。家中所有钱财都被土匪卷走,现在又逢旱灾,村内别户人家死的死,逃的逃。
姥姥腿部有旧疾,走是走不了了,祖孙俩只能啃草根树皮为生。奶奶死去的第二天,一身白衣的仙君如腾云驾雾般来到叶家,那日正下了暌违三月的雨。后来陆之雩告诉叶雪恩,有蜚入世,她那次下山便是来杀蜚,不料竟捡回一个豆芽菜。
她被玄英君带到濯山收为徒子。师尊陆之雩对她与对旁的人并无什么不同,符合道门中人对她一贯的淡漠冷酷,面对叶雪恩也不曾流露一丝柔情。
师尊的秘宝叶雪恩只无意见过一次,那是一颗金光璀璨,通体瑰丽红艳的珠子,唤作离火琼珠。闭关已久的师父出关召她来她功课,叶雪恩比约定的时间要早一些,透过从未合紧的门扉一线风景偷看室内。
坐在案台旁的师尊捧着离火琼珠出神,脸上流露的表情是叶雪恩从未见过温柔与眷恋。
师尊从未拿离火琼珠与她正式看过。叶雪恩能骗到秘宝,还是敖律出的主意。
叶雪恩喜欢敖律,敖律她又漂亮又聪明。龙族极擅御水之术,玄英君降妖伏魔时,叶雪恩被安置在人类村庄,敖律便能从任何有水的地方钻出来,用晶莹的水流变着法子地给叶雪恩施展各种神奇变化。
水的烟花,迷你瀑布,她还牵着叶雪恩的踏浪而行。凡人村姑仙门龙套的叶雪恩哪见过这样的阵仗,被诱得五迷三道,背着陆之雩与敖律私定终身。敖律不曾吻她,也从未同叶雪恩有过越界的接触,但她许了承诺,若叶雪恩与她结为妻妻,敖律会给她最盛大的龙族大婚。
——但是敖律的母亲,沧溟之主病重,危在旦夕,急需离火琼珠续命。
敖律向叶雪恩保证,离火琼珠用完就还。叶雪恩傻乎乎地信了,窃了秘宝跳入能来去两界的仙台。大婚后叶雪恩郑重将离火琼珠交给敖律,心中甚觉甜蜜,仿若手中的是定情信物。敖律拿到珠子立即变脸,提起身着喜服的妻子漫步至万魔窟,随后没有半分留恋的将她推了下去。
大喜之日,亦是身死之时。
叶雪恩死前记得最深的,不是敖律对她述说过的无数次爱意情话,而是敖律将叶雪恩丢进万魔窟前的那段话。
彼时敖律如海般的深蓝瞳漠然地盯着叶雪恩,嘴角尽显讥诮。
“我的夫人还真是蠢,你说你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像凡人般老死不好么?非觉得自己天命加身,趟这浑水。我实话告诉你,你师尊将你片刻不离的带在身不是垂涎你的炉鼎身,她陆之雩不是那种下作之人,她反而是怕惦记你的人趁虚而入,护不好你。”
“我没猜错的话,她在你正常逝世之前绝不会越过最后那道试炼飞升的。”
彼时叶雪恩听完,只觉无比荒谬,师尊待她与待濯山任何一名徒子毫无二致。敖律嘴里的陆之雩,听起来仿佛会守叶雪恩一辈子。
“那又如何?我只爱你,阿律,你不是说只爱我么?是你的姐姐们逼你这样做的么?”叶雪恩彷惶无措地试图抓着敖律衣袖,巴望她如往日如掀起她红盖头时展露狡黠笑容,说刚刚那些都是骗我夫人的。
叶雪恩渴望爱,渴望到有人爱她她便甘愿付出所有。年少时得不到家人的爱,冷淡疏离的陆之雩无法给予她想要的师长之爱。而她灵根残废,天生炉鼎,宗门上下明面不敢得罪陆之雩,私底小动作与冷眼颇多,叶雪恩亦无法获得同辈的情谊。当敖律蓄谋已久的出现,便正中下怀。
直到叶雪恩被万魔窟吞噬,她都不曾醒悟,觉得敖律定有难言之隐。
当叶雪恩叛逃到龙族时,濯山便视她做弃徒。陆之雩奉命前往沧溟清理门户,不用她动手,叶雪恩已经被敖律弄死在万魔窟。叶雪恩的死,成为龙族与陆之雩结下不解的梁。此后文中上卷的决战剧情里,陆之雩杀了敖律,与龙王同归于尽,她的魂魄散成千百缕,如春雨滋润凡间。
下卷,三百年后,梳着哪吒头,背箩筐上山采蘑菇的少年捡起了陆之雩的一丝残魂,没了。
这还是一篇烂尾文。
叶雪恩:“……”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你说是吧。
穿到前面哪一处剧情片段,她叶雪恩都有办法力挽狂澜,现在倒好,叶雪恩感觉一不留神就能看见桥上递烫的婆子了。
叶雪恩重重地摔入如若黑水的深处,腐臭魔气灌入口鼻,四面八方传来哭嚎与尖啸,哭声细听又像在笑,笑中又有怨毒的咒喊。疼,好疼,仿若有人拿着烧红的烙铁一寸寸烫烂她的皮肤,钻进她的骨头缝深处。
可叶雪恩不想死在这里,她奋力向上游,而黑雾中如有千万只手强硬地将她拽向地心深处。
在众魔不断的撕扯下,叶雪恩感知不到体内另一道灵魂了,大概是消散在无穷无尽的攻击之中。
叶雪恩万般不甘与不愿,咬紧了后槽牙,极力抵御舔舐上她咽喉的死意。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体内如死水般的灵台在滔天魔气如浪般击打下忽而松了一条缝,仿佛淤泥堵塞许久的河道倏然疏通,四肢百骸流淌着一股畅快的灵流。
与之而来的,是心中不断升腾的暴虐杀意。
叶雪恩想把眼前一切通通撕碎,叫天地万物都化作她剑下的尸身。黑沉的眸中猩红翻涌,繁复隆重的喜服红艳如血,邪雾如台阶般托叶雪恩而起。
叶雪恩踩着浓墨深雾徐徐上升,裙摆随风摆动,精心挽好的发髻在挣扎中松散,黑发飘舞在空中,狂猎嚣张。
叶雪恩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的指甲变长了,尖端仿佛汪着尸水般泛起青黑色。指根至手臂爬满了阴暗可怖的印子,如同黑蛟潜游其上。不出意外的话,她被衣服遮挡的部分同样烙下了这种难看纹身。
叶雪恩面无表情。
她堕魔了,相当彻底。
但因为修为接近于零,就算堕魔,好像也只能成为最弱小的魔。
天边掠过鸟妖,叶雪恩挥手,魔气削掉了鸟妖翅膀边缘的羽毛,爆出一团血雾。鸟妖吃痛哀叫,转瞬锁定罪魁祸首,炮弹般往叶雪恩的方向俯冲。
叶雪恩满心的怨恨与暴戾正愁无处发泄,一点也不惧鸟妖,抬手欲与之一战。
一道磅礴灵气兀然出现,冷冽如霜,浩大如渊。那道灵气并非要诛杀鸟妖,只是打在它身侧略作警告。单是如此,便将方圆百丈地的浊雾震得烟消云散。
以势不可挡之姿扑向叶雪恩的鸟妖霎时掉转方向,逃之夭夭。
下一道灵气径直朝叶雪恩而来。
叶雪恩打不过,可她不服,浑身好战的魔气叫嚣着让她将这道灵气及其主人一分为二,杀之后快。明知实力悬殊,她周身萦绕的残暴魔气却不让分毫地撞向那凝厚霸道的灵力,属实有点儿童滑板车撞大运般不知死活的美感。
叶雪恩压根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出现的,自己的魔气又是怎么消失的,回过神来时已经被制止住了。
灵气的主人落在叶雪恩身前,玉白长袍里伸出的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仿佛狼叼住兔子后颈那般擒住叶雪恩的手腕,保持合乎礼法的距离,又蕴含不容挣扎的强劲力道。
“把自己弄成这样。”那人语调没什么起伏,“但比死了好。”
叶雪恩睨向玄英君,冷哼道:“师尊,来得再晚些还能捡个尸身回去交代。”
叶雪恩这话毫无道理可言。“她”趁师尊闭关时偷偷跑路在先,且从濯山到沧溟的距离来看陆之雩几乎是一刻不停的赶路了。但堕魔的人会逐渐沦丧七情六欲,以自己为价值衡量中心,所以便能理所当然的指责陆之雩。
陆之雩长眉微蹙,表情既无见叛逃孽徒的厌恶,也无见半魔残躯的怜悯,叶雪恩在她面前只是一个普通的存在。
陆之雩目光如刷子般细细扫过叶雪恩脸颊片刻,拽着叶雪恩的手将她带到一处清澈小溪畔。
“洗把脸。”陆之雩冷淡道。
她后退几步,刻意与叶雪恩保持距离。陆之雩出尘清冷的气度与晦暗幽深的妖界格格不入,极浅的瞳色衬得她本就无波澜的神情更为疏离冷漠。
偶尔处于清醒状态的叶雪恩其实挺能理解陆之雩的,关门徒子不仅不中用,读不懂师尊良苦用心就罢,还吃里扒外窃宝叛门,师尊眼下对她态度差情有可原。
叶雪恩身子探向清潭,粼粼水波映出她满脸的脏污,露出的布满黑纹肌肤更是难看得惊人。
叶雪恩掬起一把清水洗过脸,回首朝陆之雩漫声道:“不动手么,师尊?”
叶雪恩记得陆之雩背负着清理孽徒的使命来到此处的,她一个不知好歹偷窃秘宝的混账徒子大约是要死在她的剑下了。此刻柔弱炉鼎一反常态刻意挑衅,希望能引起师尊兴趣手下留情。
陆之雩没有理会叶雪恩刻意的挑衅,星眸略略一扫她光洁的手腕,霎时阴沉下来。陆之雩几步便拉近了与叶雪恩的距离,她抬手捉住叶雪恩右手手腕。
“镯子呢?”陆之雩冷声道。
叶雪恩挣了几下无果,这力度不是她一个小半魔能撼动的。
叶雪恩心道不好,师尊生气了。而此刻,叶雪恩忽然想起了原书中关于陆之雩的一段设定。
一重从未被任何角色知晓的秘密。
仙道第一人,天下第一剑,冷淡无情的玄英君——
是只半妖。
半妖是会吃妖和魔的呀。
作者有话说:
本文CP:圣人私心清冷仙尊x烂人真心堕魔孽徒-架空古风世界,我流修仙,用词比较白话,介意的友友可略过该世界~依然是1v1纯爱风,后面都会解释的。
第143章
叶雪恩连忙在脑海里搜索书中相关镯子的剧情。
炉鼎体质的原主体术不佳修为约等于零,于是陆之雩请符宗为原主做了一道护身符阵。陆之雩注入灵力激活符阵,只要承载符阵之物不离身,从此以后能伤她的只有天劫与陆之雩本人。
而七洲四海内无人修为在陆之雩上,换而言之,原主不作死就能平平安安一辈子。但原主偏不,掀盖头时敖律说想要她腕上的金镯,原主略一犹豫,敖律便道你是我的人谁还敢动你,原主听罢大为感动迫不及待地摘下递给敖律了。
此时蕴藏护身符阵的镯子大概还在敖律手上呢。
叶雪恩清清嗓子,面不改色道:“被敖律抢走了。”
“她抢走的还是你拱手让人的?”陆之雩并不信,淡色的眼眸落在叶雪恩身上,让她觉得自己仿若无端被丢在高山雪原般身不由己地泛起一片渗人颤栗。
神智清明不过几息,叶雪恩便感受到那股燎原般的阴毒邪气再次缠了上来,她不耐烦地舔了舔变尖的犬齿。
叶雪恩略一回想那只金灿灿的镯子样式,嘁了声:“等着。”
陆之雩站在原地未动,抱着手臂看着跑来跑去不知道在忙什么的叶雪恩,脸上神色不变,依旧冷淡漠然。
叶雪恩钻进草丛翻找。以她的修为,即使跑出二里地也会被陆之雩一瞬追上,故此她对陆之雩的放任既有许些安心,又有一点不爽。她也想这么强。
叶雪恩找了一堆枯草与秸秆,蹲在地上捣鼓半天,终于做好了。
“镯子。”叶雪恩将掌心中编好的手环捧到陆之雩跟前,“复刻版。”
枯黄的草编镯子和陆之雩送她的那枚精雕细琢的护身镯天差地别,缀在叶雪恩手腕上像垃圾堆里找出来似的。
装疯卖傻的叶雪恩妄图扯开话题:“师尊你再给我做个不就得了,我就不喜欢那兔子图案,多幼稚,我喜欢小蛇的。”
“兔子?”陆之雩重复道。
因陆之雩垂下了眼,叶雪恩看不太分明她眸中神色,但从师尊陡然变化的语气里她意识到自己这句无心之言似乎引发冷冰冰的师尊情绪波动了?
叶雪恩也不知道是好是坏,别再触了师尊霉头再将她丢到万魔窟。
一个好主意从叶雪恩心底钻出来,倘若她领着师尊回去沧溟,叫陆之雩与敖律斗。一个是负她真心的人,一个是冷落她十几年的人,无论谁伤重她都痛快。更何况将剧情提前,女主快一些散成碎片,她就能更早收集全碎片,完成任务离开这里。
叶雪恩冷笑道:“师尊,若你留我一命,我可以带你前往沧溟海深处的龙宫,我还记得怎么走。”
陆之雩掀起眼皮,目光蕴着叶雪恩读不懂的意味。陆之雩似乎在打量、揣摩并重新认识一遍面前的人。叶雪恩再次表示理解,乖怂的小徒子堕魔后变得大胆狠戾,师尊需要一些时间习惯。人之常情,合乎情理。
半晌,陆之雩从道袍衣袖里掏出一枚环状物,叶雪恩还没看清,那黑影在空中甩出弧线,精准落在叶雪恩手上。
叶雪恩一看,这不是原主心甘情愿奉上给敖律的金兔镯吗?
“师尊这是……”叶雪恩脑筋转不过来了。堕魔的修者先是丧失伦常道德,再便是逻辑认识逐渐崩坏,最终变成心智全无只遵循本能并集合人类所有阴暗面的魔。眼下的叶雪恩想不到如何在陆之雩和失而复得的镯子间建立因果关系。
陆之雩没有回答,沉声道:“戴上。”
叶雪恩这条小命全系在陆之雩一念之间,见陆之雩暂时没有杀她的意思,便想努力表明自己还有用处,更不能给师傅添麻烦。
叶雪恩乖觉地将镯子套回腕上,决定接下来一路演出装乖扮弱的形象,叫师傅看在往日情面上留她一命。
陆之雩似觉得在此地没有伪装必要,又或者觉得叶雪恩告诉别人也不会有谁相信,化出了原身。周身白衣倏然化作星星点点的流火,赤鸟眨眼间自火光中显形。翎羽赤金,尾翼拖曳数丈长,华贵羽翼舒展,遮蔽了叶雪恩视线中的半壁天。
叶雪恩站在陆之雩巨大的阴影下,被其体型之巨大震慑,微愣后才爬上玄英君的羽背。
陆之雩载着身着喜服的小人类翱翔在妖之界。还挺酷炫的,叶雪恩想,坐在大鸟身上俯瞰妖界,仿佛化身无人机视角。这种登高视野让人不自觉地想题词作诗,可惜堕魔后一切感知都变得模糊难辨,叶雪恩搜肠刮肚半天只能憋出一句“好高”。
陆之雩先是带叶雪恩到妖的集市,找了间成衣铺,让店主给叶雪恩新做一套衣裳。
叶雪恩浑身魔气在这种地方反而不打眼,倒是陆之雩这张脸实在太过出名,被妖看见这里大概能秒变空地。陆之雩使用易容术,将自己化成了普普通通的小妖。
化为人形的荷花妖拿着布尺给叶雪恩量体,叶雪恩皱眉,期间叶雪恩时不时被她不小心现原形的枝叶或花瓣戳到。
“你连人形都化不好,衣服的版型能弄对吗?”叶雪恩说话并不客气,十分嫌弃荷花妖。
陆之雩也不客气,给了叶雪恩脑门一记爆栗:“礼貌点。”
叶雪恩翻了个白眼,原书的叶雪恩早死在万魔窟内了:“师尊你干嘛啊,还管我怎么说话?”
陆之雩的手停在叶雪恩的额角,似作警告:“你以前不是这么说话的。”
好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叶雪恩求生欲望强烈,为了活下去她愿意扮演原主讨陆之雩欢心,免得人一个不高兴将她拆吃入腹。
等荷花妖裁衣缝纫的工夫,陆之雩带叶雪恩逛了逛集市。叶雪恩堕魔后还是喜欢吃冰冰凉凉的甜味食物,陆之雩耐心地等她四处挑挑拣拣,又负责付钱。
叶雪恩一面想着师尊是不是觉得她死到临头了所以让她吃点好的再上路,一面吃雪妖小摊上的冰晶糖葫芦吃了十串。
“师傅你还挺有生活情趣与人文关怀的。”叶雪恩舔着第十一串冰晶糖葫芦。混合了寒川霜雪的糖球被魔化后的尖牙碾碎,糖的甜味与丝丝缕缕的凉意沁在舌尖,叶雪恩舒服得眯起眼。
陆之雩不怎么接叶雪恩的话,叶雪恩以为这次也是,谁知师尊开口了,语气比雪妖的寒霜还冷上几分:“什么意思?”
“就是说您老怎么还有闲心给我买新衣服,又带我吃好吃的。”叶雪恩起先还笑,说着说着便冒冷汗。不对,这似乎更像临终关怀了!
陆之雩盯着叶雪恩,叶雪恩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低声道:“我说错了?”
陆之雩未答,远眺热闹的集市。集市扎在山脚两条土路交汇之处,各色的妖来往如云,叫卖声间杂兽吼。
这种妖界小地方的市集上没什么高阶法宝武器,就买卖一些吃食和族内特色小玩意。鹿妖售卖新褪的鹿角,石精干脆自己趴地上当桌子,桌上摆着虫尸和成色古怪的灵石。荷花妖的成衣铺最冷清,妖的原身又不用穿衣服,能修炼到化形的大妖看不上这种小店。没有客人,荷花妖心无旁骛的做叶雪恩的新衣裳。
陆之雩收回目光:“我不喜欢你穿那套衣服。”
“哦哦。”叶雪恩点头,“理解理解。”毕竟喜服沾染了血迹与万魔窟里的残魂污秽,师尊有洁癖,看不惯很正常。
做好衣服,叶雪恩换上浅黛色的劲装,再次跨上师尊的鸟背。朱雀振翅而飞,赤红羽毛凌空鲜艳如火。
不多时,叶雪恩感觉路线不对劲,怎么越飞越往妖界腹地去了?贴心的好徒子叶雪恩忙拍拍陆之雩:“师尊,方向是不是反了?”
陆之雩没理她。
在平稳的翱翔中,叶雪恩如同晕车般困乏了。她这具身体本就孱弱,经历一连串变故后忽然有了休息的时机,倦意便侵袭而来。叶雪恩伏在朱雀羽背,昏沉睡去。
待她悠悠转醒,发现自己身处一座破败庙宇中。佛龛陈旧,供奉的神像不知所踪,神台结了厚厚的一层灰,一只黑肥毛绒的蜘蛛从穹顶垂下,与叶雪恩大眼瞪八只小眼。
“我们这是在哪?师尊你要在这里杀掉我吗?”叶雪恩作泫然欲泣模样,想唤起冷淡师尊的同情心。
陆之雩没理她,出门找食材做晚饭。叶雪恩无事可干,黑夜降临后的庙宇分外可怖,堂前只有几根蜡烛苟延残喘地亮着。夜风从破了半边的窗棂穿堂,吹得残烛忽明忽暗,叶雪恩的影子在地上时长时短,摇曳不止,若逃跑状。
叶雪恩在心底抱怨陆之雩也不用火咒什么的给她照明。
诶,夜黑风高,师尊外出……叶雪恩偷偷摸到门口,竖起耳朵听林子动静。黑沉树林安静得像一片竖起来的影子,在深青夜幕下沉默着。
叶雪恩估摸着林子外围没有动物,陆之雩说不定进入了林间深处,她此时不跑更待何时?再不跑被师尊缉拿回宗门受刑或啊呜一口吃掉就完蛋啦。
叶雪恩还没跑出看不到废庙的范围,陆之雩便从天而降。陆之雩一手提着鲈鱼,一手提着跑路失败的孽徒,回了庙中。
陆之雩结合火咒与御物术烤鱼,鱼像被看不见的烤架支在空中,不时翻转,底下篝火燃得正旺。屋内的另一头,陆之雩攥着叶雪恩的手,眸中冷意更甚。
但陆之雩嘴角却勾出一缕笑意:“胆子肥了,又想跑?”
叶雪恩:“……”
她的师尊好像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4章
“师傅,我见您这么久未归,担心您遭遇什么棘手之事,过于担心才出门找您。”叶雪恩面不改色地撒谎道。半魔对谎言信手拈来,不带一点脸红。
陆之雩一个字也没信,冷笑着松了手,朝篝火处微抬下巴。叶雪恩见状心领神会,师尊饿了。她立即走到篝火旁,将烤好的鱼拎回陆之雩跟前。
也不知陆之雩从那片树林寻来了什么调味的香草,碧绿草叶切成碎段洒在被烤得金黄起泡的鱼皮上。表皮油脂仍在滋滋作响,鱼香混着不知名草料的清香直往叶雪恩的鼻子钻。
叶雪恩喉咙微动。
成魔的叶雪恩对食物没有多大讲究,茹毛饮血也可过活。但人类美食实在太香,她将烤鱼递给陆之雩,手捻在木棍上,却不舍得放开。
陆之雩没接,眸光微冷:“你吃。”
叶雪恩面露惊诧,师傅你都撒佐料调得这么香喷喷了,竟不吃么?师傅原是叫她吃啊,嫌她话烦想用好吃食物堵住她嘴。
陆之雩轻声提醒道:“我已辟谷,你应当是知道的。”
“徒子愚钝,当真忘了此事,还请玄英君轻恕。”叶雪恩不和陆之雩客气,生怕陆之雩反悔似的急急抽回衔着烤鱼的木棍,咬下第一口。
师傅的火候掌握得十分到位,外壳焦脆可口,内里鱼肉鲜美嫩滑。牙尖碾过鱼肉,鲜甜的汁水溅在舌尖嗅觉。
叶雪恩忍不住又啃了一大块鱼。
这条烤鱼一点儿也不像出自不需要进食的仙人之手,反倒如炉火纯青技艺娴熟的厨子大家所做。
“师傅,您做的烤鱼好好吃。”叶雪恩咽下鲜掉舌头的那口鱼肉,抬眸望向陆之雩,“您真的不来一口吗?”
又一阵阴凉风自窗外扫入室内,烛火蓦地被风吹矮一截。烛影随之摇曳,星点光晕落在陆之雩清浅眼眸,也许是叶雪恩的错觉,陆之雩望着她时眼中混杂某些她看不懂的莫测神色。
“你吃就好。”陆之雩轻摇头,袖手倚墙。
叶雪恩没多劝,怕惹师傅不快她不吃鱼把自己吃了。叶雪恩埋首啃完这条鱼,陆之雩递给她一方手帕。
叶雪恩接过帕子擦嘴,瞅见帕子角落绣着一只卧在草丛的白兔,随口道:“师尊你很喜欢兔子。”
“你喜欢兔子么?”陆之雩不答,反问道。
“喜欢啊。”叶雪恩拎起手帕对着烛火照。
草地上的小肥兔娇憨可爱,毛茸茸的宛若一颗雪团子。
但魔已无法欣赏这些美好事物,叶雪恩的嘴巴便流出了以往她绝不会说的话:“兔子多好吃。”
陆之雩重重地闭了下眼,对魔有所期待是她过于天真乐观。
叶雪恩捕捉到了陆之雩极力压在冷淡五官下的一丝怒意,魔趋利避害的本能立即会意:“师傅不喜欢吃?”
陆之雩目光在叶雪恩脸上顿了极短的一瞬。
半晌陆之雩才轻声道:“是我来晚了,才让你变成如今模样。”
叶雪恩不住点头。是呀是呀,如果师傅来早一些,她就不会被敖律丢进万魔窟了。再退一步说,倘若师尊能好好保护离火琼珠,怎会被她骗到手?追究起来,似乎还真是怪师尊呢。
“你还能背出濯山七律么?”陆之雩复而问道。
叶雪恩记得濯山七律是什么,简而言之便是徒子拜入濯山必须诵读的戒律,涵盖行为规范和做人准则。濯山内外门徒子都须背得滚瓜烂熟,力求知与行合一。
叶雪恩修行不怎么样,但背书背得朗朗上口。
叶雪恩得意道:“那当然。”
她张嘴正欲背诵,忽然哑了。
她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
她甚至连自己为什么出现于此的缘由都不太记得。她好像是来帮陆之雩……做什么来着?叶雪恩怔然间,手不自觉卸了力,手帕徐徐飘落在地。
这一情况似乎在陆之雩预料之内。陆之雩没让帕子与地面接触,她作了个拾起的动作,下坠的帕子便犹如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起,飞回陆之雩手中。
陆之雩念了水诀洗净帕子,晾在空中。
“我会教你。”陆之雩的语气没那么先前冷了,“你每天都得背一遍,这是最简单的内容。此后我还要教你重新学术法与符咒。”
叶雪恩下意识拒绝:“才不要。”
每天背书多累呀,修行多辛苦呀,她是一只魔,为什么还要学修者的东西?
叶雪恩试图讲条件:“换成每天杀一头妖兽,如何?”
“不行。”陆之雩斩钉截铁地回绝,“没得商量。”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干什么要管我!”叶雪恩烦了,抬手凝起猩红暗沉的魔气。
一道魔气自叶雪恩掌心横扫而出,破旧佛龛轰然倒地。
蜡烛彻底灭掉了,室内落入一片寂静的黑。粉身碎骨的佛龛与残烛消失在潮水般的黑里,对立而展的二人也被同样黑吞没,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让叶雪恩如若回到万魔窟,心底躁意愈甚。
“我已经欺师叛道不再是你的徒子了。”叶雪恩发脾气道,“少管我。”
她明知对方一根手指就能碾死自己,但心中乱绪不受控制,叫嚣着毁灭破坏任何试图禁锢她的存在。
这句话仿若触了陆之雩的逆鳞,她抬手,拇指与食指掐住叶雪恩的双颊,将叶雪恩的下巴掰向自己。
叶雪恩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的脸颊肉就被人捏住了。力道不重,却绝不容许她转开脸。
陆之雩的指尖微凉,叶雪恩感受到陆之雩的呼吸近了。与之而来的咫尺气息中带着一缕叶雪恩叫不上名字的极淡冷香。
叶雪恩没来由地非常喜欢这若有如无的淡香,如同凛冽冰川水流淌过燃烧的邪火般带来沁人心脾的清凉,狂乱的躁动逐渐被抚平。
“不许再说这些话。”陆之雩的声音很轻,“知道么?”
如死的绝对黑暗中,叶雪恩看不见陆之雩的神色。
叶雪恩不想答应。她是魔,恣意自由的魔仅遵循本能行事,最憎被人管教。
可那股清香如若一条缚绳,束住她所有暴戾与狂躁。
叶雪恩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救命,救命!谁能来救救我!”
稚嫩的童声打破了两人间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名状氛围。
陆之雩松开她。叶雪恩跌跌撞撞后退几步,从幻觉般的温柔里醒来。
叶雪恩回过神,见陆之雩手按在腰间别着的寂照上,长剑寂照泛着银蓝光泽,此刻成为破庙中唯一的亮源。
堕魔后,她对同类的感知愈加敏锐。她能感觉到方才那道声音并非人类所发,尖细稚嫩得近乎造作。叶雪恩鼻翼微动,嗅出隐藏伪装得极好的妖气,来自一只修为高深的大妖。
“师傅,那是妖,不必理会。”叶雪恩道。
“你是在担心我?”陆之雩冷淡的表情微微松动,对叶雪恩这番提醒略感意外,“若我受伤了,你不应该开心么?”
叶雪恩也纳闷自己刚刚为什么说那话,让陆之雩和大妖打一架,自己趁机逃跑不就得了?叶雪恩很快想好了解释,她怕陆之雩打不过大妖,两人一块被吃了。
“我在担心师傅。”叶雪恩贯彻嘴甜策略,乖巧道,“我不想师傅受伤。”
陆之雩没答她的油嘴滑舌,她的灵力如织网般细密护住庙宇的每一个角落。玄英君在侧室找到一张破旧草席,摊开擦净后示意叶雪恩躺下,而她则抱剑倚门坐下,闭目小憩。
叶雪恩确实累了。身下草席硌人,宛如睡在一块铁板上,但她太疲惫,转瞬睡着了。
梦里叶雪恩变成了一条手脚被捆在木棍的烤人,她叫道不要吃我我不好吃,在梦中熊熊烈火里挣扎着转醒。
一睁眼,身处火海。
叶雪恩惊,不是她馋到做梦,而是真的被烤了。
叶雪恩一骨碌坐起来。慌乱间抬首。
破庙的顶都被掀到不知哪儿去了。焦黑的断梁挂在半空,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仿若下一场滚烫炎热的雨。三面残墙摇摇欲坠,墙面被烧得极黑,像挖煤后的手在墙壁按下一掌掌烟熏的印记。
而火海的中央,一白一黑两道身影正在厮杀。剑光与灵力殊死缠斗,破开一道又一道宛若撕裂空气的霸烈气势。
寂照的银色剑芒划出似能将火焰一分为二的凌厉弧光,二人打斗中被寂照斩开的火焰在陆之雩身后合拢。
燃烧的烟雾本该使叶雪恩眼泛泪光被熏得难以呼吸,可叶雪恩和她的破草席安然无恙。叶雪恩伸手触摸身旁空气,却被浑厚灵气弹了回来,原来师傅早已用术法将熟睡的叶雪恩裹了个严实。
不知为何,叶雪恩对火有种本能的恐惧,即使被陆之雩的灵力护得安然无恙,可抬眸瞥见熊熊烈火,心便如焚般焦灼。陆之雩白衣背影寂然如雪,叶雪恩的目光得落在她身上才能感受到片刻的安定与清凉。
“师姐,你当真要护着这个孽徒?”黑影开口,叶雪恩认出来者。
是濯山另一山峰的峰主,她该叫一声师叔的人。此刻这位师叔狼狈得不成样子,发冠歪斜,几缕长发散乱在肩头,半边衣袖不知是被灵力削掉还是火焰灼烧到没有了,露出光滑的膀子。
陆之雩的语气冷淡得一如既往:“我不想外人插手我与我徒子的事。”
“我是外人吗!?”浪涛峰主罗鹤宇的声音惊得变了形,“师姐,你从前的徒子横死错不在你,我明白你想护住徒子的心……可这一位偏偏留不得啊!她已与龙族私通了!”
“长老们已料到你不忍下手,你就交与我来吧。我会给她一个痛快的,就当我为师姐清理门户。”
陆之雩微抿唇,脸上浮现厌弃之色。叶雪恩第一次见陆之雩流露出如此明显的情绪,一时微愣。
陆之雩的剑没有停。
寂照泛起如若白昼的刺目光泽,灵力汹涌如泄洪。
“你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5章
罗鹤宇修为本就在他师姐之下,先前的缠斗也只是陆之雩不想闹出太大动静吵醒叶雪恩。眼见叶雪恩已醒,罗鹤宇又讲出她不爱听的话,陆之雩冷峻眉眼闪过显而易见的怒意。
陆之雩没再留力,寂照见血,罗鹤宇捂着被剑光破开露出白骨的左臂,玉色衣衫被自身血迹染红一片。
罗鹤宇连退数步,半膝跪地运灵力止住伤势。他心知陆之雩仍没下死手,但他还继续待在这里可就不好说了。
“离火琼珠与护身镯我已拿回。”陆之雩神色淡淡,“你回去如实禀告他们便可,我自会处理。”
罗鹤宇苦笑,被师姐看出来了。他确是奉宗门长老之命潜入妖界,长老们担忧陆之雩阴奉阳违暗自庇下逆徒,诸位长老的担忧眼下看来成真了。
“师姐,作为同门我最后劝你一句。”罗鹤宇站起身,看向火海中莹白身影,“你的道不允你沾这些私心己欲,师姐你……你保重吧。”
陆之雩瞥眼罗鹤宇跃至天际的残影,目光转落回叶雪恩身上:“吵到你了。”
“嗯。”叶雪恩对火势惊魂未定,故作镇静。
陆之雩目光轻扫叶雪恩,分明只一眼,叶雪恩却觉得自己被师尊看透了强装无事下仍处于颤栗的灵魂。
陆之雩抬手,冷色的寂照挥出赤红剑影,灵力所掠之处火焰灰飞烟灭。
但破庙和被烧焦的草地无法恢复如初了。陆之雩蹲下,试图用灵力复苏炭黑的草无果。
陆之雩微微拧眉。
叶雪恩舒心不少,心中的烦躁随着火势熄去而灭减。她抱着草席走到陆之雩身边,不懂陆之雩费力恢复草原是为何:“烧了就烧了。”
“附近小妖小怪靠这片草地觅食,烧了它们便少了一个去处。”陆之雩道。
“师傅你操心这些做什么,你不是修无情道么?人家吃不上饭也轮不着你管。”叶雪恩打了个哈欠,想起方才师叔离去前的警告,“师叔都说了,让你少管点,包括我。”
“我需要他多嘴?”陆之雩闻言起身望回叶雪恩,话语温度骤降,“我如何修道,如何得道,我自己最清楚。”
叶雪恩缩了缩肩膀,以为自己又惹陆之雩不快,她没觉察陆之雩之所以不高兴,完全因为罗鹤宇那句清理门户。
陆之雩看到叶雪恩抱着那张破烂草席,揉了揉眉心:“丢掉那个,你上来。”
叶雪恩一脸问号,陆之雩已别好寂照,半屈起膝盖侧首望她。叶雪恩看师傅眉间微蹙就知道她要不高兴了,立即将草席放在地面,接着伏上玄英君的背。
魔没有羞耻心,也没有尊师重道的观念,勾住陆之雩的脖颈,调整到舒服的角度后安心趴着了。
陆之雩提起她双膝,稳当将人固定在脊背。四周景色飞快从叶雪恩视线中往后退去,行进速度如此之快,可叶雪恩没感觉到任何颠簸与抖动。
“玄英君,你怎么不变鸟?”叶雪恩伏在陆之雩耳廓旁问。
变鸟酷炫一些。
陆之雩默然片刻,还是答了:“罗鹤宇没走远。”
叶雪恩哦了声,脸颊贴着陆之雩衣衫布料,师傅人硬邦邦冷冰冰的,体温却还挺温暖。
叶雪恩没消停多久就又问:“我们要去哪?”
她忘记自己白日才问过这个问题,而陆之雩回避了答案。
“睡你的觉。”陆之雩的回答不变。
叶雪恩撇撇嘴:“神神秘秘的。”
她安静了会,又道:“能放我下来吗?”
“……你要干什么?”陆之雩脚步微顿。
叶雪恩手痒,想杀点什么,人和妖兽都行,只要见血就好。魂魄里的暴戾杀欲失去鲜血的喂养,此刻蠢蠢欲动。如果不是她和陆之雩实力太过悬殊,她很想趁她不备动手。
“身上好脏,想找一处小溪洗洗。”叶雪恩面不改色地撒谎道。
陆之雩没上当:“又想跑?”
“我不跑。”叶雪恩立即道,这回真不是。
陆之雩不接话,叶雪恩本以为自己的话如耳边风在师傅那儿散去了,没过一阵子,她被放了下来。
数尺之外,一口约莫两三丈见方的粼粼清池映入眼前。水面倒映妖界冷然的月光,岸边生着张牙舞爪的草丛,像鬼怪故事里的妖精巢穴。不知藏身在何处的夜虫叫声断断续续,听起来像婴儿啼哭。
陆之雩举止君子,微抬下巴示意叶雪恩独身前去清池,而她站在原地等候。
叶雪恩求之不得,满嘴答应,迈步到小池旁。她瞥见池旁草丛里盘着一条酣睡的小蛇妖,尾巴还在微微抽动,似沉浸在自己的安然美梦。
叶雪恩没怎么犹豫,抬手冲小蛇劈出一道魔气。
蛇妖被突如其来的攻击惊醒,仓皇扭身欲逃。
叶雪恩抬手挥下另一道魔气堵住它的前路。
叶雪恩本可一击致命,但见蛇妖绝望模样她心中歹念横生,想看它一次次惊惶的模样,再在它以为死里逃生时砍它七寸。
叶雪恩没能落下第三道魔气。后颈骤然一紧,登时双脚悬空脱离地面。
小蛇妖趁此机会逃之夭夭,一溜烟钻进草丛深处,草叶晃了几晃归于平静
叶雪恩大为不悦:“谁啊!”
“你不是要洗身子么?”陆之雩冷冷的声音从叶雪恩背后传来,手中提着叶雪恩的后衣领。
被抓包的做贼心虚与到手鸭子飞了的恼羞成怒两股情绪同时扑上叶雪恩心头,她侧目瞪向陆之雩,又不敢太得罪她。
一时不知道该狡辩好还是先求饶。
陆之雩没给叶雪恩反应时间,不由分说地将人重新负在背上。
与刚才赶路不同的是,叶雪恩的双手被陆之雩用灵力捆在身前,有点像即将被拉上刑场的囚犯。
同时,陆之雩的双手如若钢铁般锢住叶雪恩的双膝于腰侧。叶雪恩跑是跑不了,好赖话都说尽,陆之雩都不肯放她再下去。叶雪恩蔫头呆脑地说这是魔的天性,不见血心就像被挠似的痒,陆之雩充耳不闻。叶雪恩污言秽语唾骂叫嚣,陆之雩置之不理。
叶雪恩骂也骂过,求也求过,陆之雩一概熟视无睹。叶雪恩心想对山谷喊,山谷还会给予一圈圈的回音呢,对陆之雩喊,跟对块石头说话没两样。
叶雪恩闹累了,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还是修者时她身子就孱弱,如今魔气侵袭体内更容易觉得困乏。堕魔固然续命,但体内筋脉被魔气萦绕腐蚀,神智浑浊,连入睡也不得安稳。蛰伏在暗处的魔气无孔不入,连一个清梦也不肯高抬贵手给她。
叶雪恩又梦到了万魔窟。
滔滔不绝的死意渗入她每个毛孔,疼痛与绝望反复敲打她每一根神智,像浑身裹上浸过油的织物后丢入漫天的火海中,浑身上下爆开皮开肉绽的入骨痛楚。梦境中的叶雪恩动弹不得,映入眼帘的皆为红到发黑的火焰,烧得她视线模糊,神智昏沉。
叶雪恩努力动了动手指,她听人说过掐自己可以更快地从噩梦中苏醒。可她像死了数日的尸体般根本无法差遣一根手指。
无穷无尽的火海吞噬视觉,从四面八方逼近叶雪恩,越来越热越来越滚烫,似乎要叫她融化在此处。
一簇凉意滴落在她眉心,将她与熊熊大火隔绝开。
叶雪恩蓦地睁眼,率先撞入视线的是陆之雩的脸。叶雪恩抬首,天已蒙蒙亮,她和陆之雩位于林间,晨雾如纱将四周遮蔽得朦胧一片。远处似有断断续续的鸟鸣,隔着雾,连听觉都变得有些模糊。
咫尺近处,陆之雩食指指腹摁在叶雪恩眉心,口中仍念着清心诀。
微凉的指尖渡来轻盈灵力,叶雪恩乖顺垂着头任陆之雩按着。这个距离她能嗅到陆之雩身上那股清淡冷香,她很喜欢。
“做噩梦了?”陆之雩见叶雪恩状态好转,放下了手。
叶雪恩点头,乌黑发丝顺着脖颈垂落。
……等会。
叶雪恩倏然反应过来,陆之雩半跪在地面,一只手圈住她的肩膀,此时此刻自己正侧躺在陆之雩的怀中。
“你怎么抱我?”叶雪恩先发制人地问。
陆之雩瞥她一眼,冷峻疏淡的眉眼轻抽:“……”
分明是她觉察到背部的徒子状态不对,将人放下后想掐诀为她驱散梦魇,不料闭着眼流冷汗的姑娘立即钻入她怀中。怀中的人无意识地拱动,似乎想摆脱什么令她崩溃的束缚。
陆之雩猜想她是梦到掉入万魔窟的经历,心一软,即便浑身僵硬也没有推开她,搂着她念清心诀。
谁知人一醒来第一句竟是说这话。
“想抱就抱吧。”叶雪恩体谅师傅,“我做噩梦了。梦到万魔窟,好可怕。”
叶雪恩抬眼,猩红的眼瞳褪去先前狠戾暴躁,残留从噩梦中惊醒的迷蒙:“玄英君,你会做噩梦吗?梦里会想起那些恐怖的过去吗?”
她忽而想起师叔提起过师尊横死的徒子。她的记忆里没有人曾告诉过玄英君关门徒子她的师姐们的下落。
叶雪恩甚至以为自己是陆之雩唯一的徒子。
陆之雩闻言微微抿唇。她的噩梦太多了,竟不知该告诉她哪一桩。
“会。”陆之雩最终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6章
叶雪恩好奇心起,追问道:“师傅,你都会梦见什么啊?”
陆之雩晒道:“求人的时候倒知道叫师傅了。”
陆之雩手轻轻一松,放开了叶雪恩。叶雪恩站直身子,目光却仍追着陆之雩的身影,满脸写着“我想听我想听”。
陆之雩抚平弄皱的衣衫,慢声道:“背完濯山七律便告诉你。”
叶雪恩的脸霎时拉得极长,一副老不高兴的模样。要背书的话,不听也罢。叶雪恩寻了几个借口想溜,话刚说完就被陆之雩即刻识破。
“我现在是魔,背这些修士的戒律作甚!”叶雪恩被陆之雩提着衣领按在草地上,玄英君的修为岂是她一只小小半魔能撼动。叶雪恩被摁着肩膀,虽不觉疼痛,但那沉甸甸的气势叫她挣扎不能。
陆之雩扫她一眼,叶雪恩闭目认命,选择权不在她叶雪恩手上,无论如何今晨都得乖乖地背了。
叶雪恩听着那些修士道义,不时发出冷笑,间或嘲讽几句人间修士虚伪至极。陆之雩不管她如何评论,一句又一句地领叶雪恩念。
叶雪恩念着念着,那些在她看来道貌岸然的文绉绉句子仿若一双带着清风明月的手拨开了她脑内混杂纷乱的糜音。她舌尖微顿,忽而想起她不是原来的徒子叶雪恩,她来此处是要帮届时魂飞魄散的女主收回散落在天地的灵魂碎片。
陆之雩观察到叶雪恩微变的脸色,停下诵读:“想起来了?”
叶雪恩揉了揉眉心,这两天与陆之雩相处的细节涌上脑海,尴尬得她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好。那没礼貌的顽童,当真是她?
“抱歉,这些天说了那么难听的话。”叶雪恩抬眸望向对面盘腿坐的陆之雩,认真道歉,“念了七律后我好了些,之前我没办法完全控制自己的身体。”
“无妨。”陆之雩淡淡道,“七律能让明心智,当你觉得身体不受控制时可诵念七律以作抵抗。”
陆之雩继续念,冷淡干净的嗓音落在散着薄雾的清晨,让心绪随着规律的平仄起伏静静安定下来。读完完整七律后,叶雪恩宛若沐浴洗漱般神清气爽,躁动的念头平稳落下,整个人清醒许多。
陆之雩掀起眼皮,淡色的眼注视着叶雪恩,似在观察她的状态。
叶雪恩深吸一口气,道:“师傅,求您帮我找回自己,我不想变成堕落的魔。”
陆之雩微微挑眉。从嚣张无比的徒子嘴里听到如此谦卑冷静的口吻,难得。
叶雪恩正平复思绪,原主过往的回忆却如流云掠过眼前。在濯山被同门轻慢,自暴自弃躲避修炼,被深爱之人背弃,一幕幕画面如凌迟落下的一刀又一刀削得她五脏六腑隐隐作痛。
“从前的我受限于体质不能像师姐妹那样掐诀练剑。”叶雪恩按了按太阳穴,忍下剜心之痛,神色冷静镇定,“如今堕魔再为人,也算修行一场。”
“这次我定不负师尊期望。”
陆之雩定定望了叶雪恩片刻,叶雪恩相信绝不是她的错觉,陆之雩眼瞳中惯常的冷意仿若春日化冻的结冰河面,敞露河底温柔的涓涓细流。
陆之雩敛眸道:“你有这份心便好。”
晨曦穿过茂密林间洒落草面,驱散了茫茫迷雾。二人对坐着,彼此一时相顾无言,叶雪恩抬首正欲说些什么,肚子不合时宜“咕”地叫了一声。
叶雪恩和陆之雩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分明是求知欲的眼神在这声肚子叫里很快被陆之雩解读为她的徒子馋了。
解释不清的叶雪恩:“……”
陆之雩微微弯眸,起身给她找吃的。
“我想吃鱼。”叶雪恩索性点菜。
陆之雩没回应,但回来时手上提了条鲈鱼。
叶雪恩不吃白食,陆之雩离开的空隙她拾了生火的柴。陆之雩见到堆在脚边的木柴,略惊讶地望眼叶雪恩,对她有几分刮目相看的意味。
“师傅,昨夜师叔说的话……”叶雪恩抱膝望向木棍上逐渐变得金黄焦脆的鲈鱼,惦记着罗鹤宇的警告。她比较担心陆之雩道行不够,到时候魂魄都凝不成碎片给她找可怎么办。
“无情道并非绝情道。”陆之雩掐诀调整篝火温度,余光不动声色地落在叶雪恩身上,却有意不叫她察觉,“‘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想要‘无所往’本身就是一种追求,执意断情绝爱只会变本加厉成为心魔。”
“见人负伤于岸,却觉得我不该动情而见死不救。此类对日月川海世间万物无情之人怎能得道?”
“那无情道究竟是什么?”叶雪恩不解问道。
“情之所至,以此证道。”陆之雩平淡道,“我不否认情的存在,却也不被它裹挟。”
情来了淡然处之,情离去时不强挽留。天下所有人在她心中应为同样地位,不能偏私于某一位。
陆之雩垂眸:“罗鹤宇有一点说对了。我不该视任何人为特别的存在,可我却存了私心。”
“……是师傅曾有的徒子们么,包括我?”叶雪恩想起陆之雩听到罗鹤宇提到清理门户后流露的不悦神色。
陆之雩将鱼翻了一面烤,沉静眼眸轻瞥叶雪恩,复而转回在手中烤鱼。
叶雪恩在心中暗自嘀咕,师尊做什么怎么都那么有风度,烤个鱼宛若在书阁写咒法般认真优雅。
陆之雩撒上翠绿的调香草叶:“是。”
叶雪恩没料到她应得如此干脆:“我以为你不会回答我。”
叶雪恩着实好奇。就像原主分明窃走了陆之雩的秘宝,陆之雩非但没有追责问罪,反倒亲力亲为地教导堕魔后的她。
“我答应了你,就会做到。”陆之雩垂眸不再看叶雪恩,专注于手上的烤鱼。
叶雪恩微愣,想起今早陆之雩说她背完濯山七律就告诉她。她还以为那句承诺如吊在驴前的胡萝卜,骗完它拉磨就撤走,没料到陆之雩竟真准备兑现。
“在你之前我曾收过五名徒子,在辈分上算是你师姐。”陆之雩神色淡然,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她取下串鱼的木棍,将烤得喷香扑鼻的大烤鱼递给叶雪恩。
叶雪恩接过,却不急下口,等着陆之雩继续讲。
“你吃,我说。”陆之雩轻道。
叶雪恩啃了一口鱼,大为震惊。明明都是烤鱼,今天的鱼风味却与昨夜不同。昨日烤得保留了鱼肉鲜美的汁味,而今天的鱼更酥更脆,一口下去噼啪作响。
“好吃。”叶雪恩说,她掰下一块递给陆之雩,“师傅你尝尝,我不骗你。”
陆之雩望着她,面上神色没有分毫改变。但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叶雪恩观察到玄英君面无表情的时候心情可能还不错,一旦她笑起来,事情便不太妙了。
此刻陆之雩表情不变,但眼尾微微上挑,逸出几分难以觉察的笑意。
陆之雩俯首就着叶雪恩的手径直咬了鱼肉。
叶雪恩微微睁大了眼。
陆之雩恢复原先的距离,仿若无事发生,只留叶雪恩拇指与食指维持一个捻住的动作留在原地。
“不错。”陆之雩道。
叶雪恩收回手,转移话题道:“师傅你厨艺真好,以前专门研究过么?”
“嗯。”陆之雩答道。
叶雪恩觉得自己像玩打地鼠,敲一下冒一个字。她重提方才中断的话题:“我从来不知道我还有五位师姐,宗门内也没人和我说过此事。”
这次陆之雩没有立刻回答叶雪恩。和煦的日光落在陆之雩莹白衣衫,照映得她如若半透明的魂,徐徐清风拂得她衣角翻飞,似乎叶雪恩一个不留神眼前人就会如晨雾那般弥散。
“她们都不在了。”陆之雩轻声道,“此后我本不打算再收徒,直到你出现。”
叶雪恩吃鱼的动作的一滞。随着神智恢复,原书剧情也在她脑海内一点一星地重新筑构。在她前面的五位同门师姐全死于非命,而陆之雩认为是她的错,甚至成为她的心结之一。
半妖之身的陆之雩介于阴阳,她入世斩妖除魔被妖族记恨憎恶。而陆之雩又无家世背景,正道忌惮她的实力但从不会将她纳入自己人的范畴。
从前相伴陆之雩的只有寂照。自某次机缘巧合下她收了一名将被卖作家奴的女孩为徒后,那种和世间再度建立联系的感觉久违的回来了。
陆之雩对每一位徒子都倾囊相授,徒子们也对她爱护有加,但这种良好的师徒情谊落在外界眼里便是另一种解读。既然他们无法伤陆之雩分毫,便从她的徒子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