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室殿内的龙涎香，此刻闻起来却像是一股散不去的药味，混杂着一个帝国权力心脏衰竭时的腐朽气息。
刘彻靠在软榻上，脸色依旧是一种失血过多的蜡黄，但他那双眼睛，却重新燃起了属于天子的幽光。
他盯着跪在榻前的隋老，后者正用一把小巧的银剪，小心翼翼地修剪着青铜鹤嘴灯的灯芯，动作平稳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刘大海知道，什么都已经发生了。
“都查出来了？”
刘彻的声音很轻，带着大病初愈的沙哑，像被砂纸打磨过。
隋老没有抬头，只是将剪下的灯花灰烬轻轻弹入一旁的唾盂中：
“回陛下，自您晕厥那日算起，宣室殿内外共有十七人行为有异。
其中，负责煎药的小内侍禄儿，在您的药汤里……加了料，他招了，是收了长安城东一处米铺的钱，那米铺的东家，是前吴王刘濞的远房侄孙。”
刘彻闭上眼，胸膛微微起伏，不是因为愤怒，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冰冷。
他没问那料是什么，也不必问。
这些阴私手段，他玩了一辈子，也防了一辈子，没想到最后还是差点载在上面。
“还有呢？”
“还有……掌管殿内熏香的宫女，将您日常的喜好、精神状态，都记在了一本小册子里，
通过冷宫一个倒泔水的老太监，传了出去，那老太监，是淮南王旧部安插在宫里二十年的钉子。”
刘大海站在一旁，听着这些名字，这些人，心里一阵阵发冷。
这就是皇权之下的世界，金碧辉煌的宫殿，地基下却是数不清的白骨和阴谋。
“父皇。”
刘大海上前一步，打破了这死寂。
“长安城里，怕不止宣室殿这一处臭虫，身毒那边截获的密信，您也看到了。
吴楚旧贵族的手，已经伸到了罗马人的战船上，他们里应外合，图谋的，恐怕不只是我这个地主家的傻儿子。”
刘彻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刘大海身上，锐利如初：“你的意思是？”
“斩草，要除根。”
刘大海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与他年龄不符的狠厉：“儿臣以为，现在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这些内侍，不能杀。”
“哦？”
刘彻眉毛一挑，有些意外。
他以为这个无法无天的逆子会主张将这些人千刀万剐。
“杀了他们，只会让藏在水下的鱼更加警惕。”
刘大海走到殿中悬挂的巨大地图前，手指从身毒一路划回长安：“不如，将计就计，这些人，我们可以让他们活着，让他们继续往外面递消息，
不过，递什么，得由我们说了算，吴楚旧贵族不是想要华夏理工的图纸吗？我可以给他们一份图纸。”
刘彻和隋老同时看向他，眼神里充满了探究。
“一份能炸膛的火炮图纸，一份能让人吃了上顿没下顿的高产种子培育手册。
甚至，我还可以伪造一些关于蒸汽机的草图，让他们以为我们已经掌握了更核心的技术，逼他们狗急跳墙，把所有藏着的力量都亮出来。”
宣室殿内，烛火摇曳，将刘大海的影子投在巨大的地图上，像一头正在舒展爪牙的猛兽。
刘彻沉默了许久，最终，发出一声低沉的笑，笑声里带着一丝病态的兴奋：
“好……好一个逆子！此计，比杀了他们更狠，更毒，也更合朕的心意。”
他转向隋老：“听到了？就按大海的意思去办，那个叫禄儿的，还有那个宫女，留着，
由你亲自看管，他们递出去的每一封信，朕都要先看。”
“奴婢遵旨。”
隋老深深一躬，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暂时的权力真空，让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你什么时候回身毒？”
刘彻问道，语气像是在谈论天气。
“最迟后天。”
刘大海回答：“长安的棋局已布下，剩下的，是您和卫大将军、董夫子他们落子的事，身毒那边，才是真正的风暴中心，去病一个人，撑得太久，会累。”
“累？”
刘彻咀嚼着这个字，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那个小子，从小就不知道什么叫累，也只有你，敢这么说他。”
他挣扎着想要坐直身体，刘大海连忙上前扶住他，将一个软枕垫在他背后。
父子俩的手短暂地接触，刘彻的手枯瘦而冰凉，刘大海的手则温暖而有力。
“大海。”
刘彻第一次没有叫他逆子，声音低沉而郑重：“你给朕的那些东西……阿莫西林，还有你说的那些抗生素，真的能救大汉的命吗？”
刘大海一愣，随即明白，刘彻问的，远不止是药。
“父皇。”
他直视着刘彻的眼睛，无比认真地回答：“那些药，只能救您一个人的命，但大汉国正在执行的五年计划，
在身毒建的钢铁厂、华夏理工的分校，那些，才能真正救大汉的命。”
“它们能让我们的士兵，不因刀伤感染而死；能让我们的粮食，养活更多的人口；
能让我们的军队，拥有碾压一切敌人的火炮和铁甲舰，这才是真正的药。”
刘彻的眼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是一种看到了千年帝国未来的光芒。
他枯瘦的手，紧紧抓住了刘大海的手臂。
“好……好……朕，就把这大汉的未来，交给你一半。”
“您不怕我把它玩坏了？”
刘大海难得地开了个玩笑。
“你敢！”
刘彻眼睛一瞪，却没什么威慑力，反而剧烈地咳嗽起来。
刘大海连忙为他拍背顺气。
咳了好一阵，刘彻才缓过气来，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去吧。”
他闭上眼，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去见见卫青，去见见那个老顽固董仲舒。
告诉他们，朕还活着，然后，就回你的身毒去，给朕……给大汉，打下一个大大的疆土！”
……
夜色更深，未央宫的宫门在刘大海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重的闷响，将那满殿的药味与权谋一同关在了里面。
牛二早已备好了马车，在宫门外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