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氏城的残阳,像一块被锤打得过薄的赤金,软绵绵地铺在恒河东去的水面上。
也映照在刘大海那张年轻却已然有了几分风霜之色的脸上。
他站在新建的总督府望楼上,脚下是热气蒸腾、机器轰鸣的伟大工地。
远处,是刚刚经历过一场血与火洗礼的棱堡废墟。
那座由墨家叛徒公输胜和罗马人合力建造的钉子,如今只剩下一截截焦黑的断壁,在晚风中无声地诉说着一个时代的落幕。
风从西边吹来,带着硝石、机油和新翻泥土混合的独特气味。
这是一股属于工业时代的味道,霸道,而又充满生机。
刘大海的思绪,正随着这阵风,飘向遥远的西方。
他知道,在那片更古老、更复杂的土地上,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因他而悄然改变方向。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罗马城。
帕拉丁山上的皇宫内,灯火通明,气氛却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奥古斯都,那位被元老院和军团奉若神明的帝国统帅,正盯着一份来自东方的紧急军报,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铺着狮皮的巨大桌案上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像是在为某个倒霉蛋敲响丧钟。
军报是用最精锐的鹰隼斥候接力传回的,上面还沾着东方的尘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内容简短而残酷:一支由他麾下最骄傲的重骑兵和公输胜的汉人技师组成的先锋精锐,在那片名为身毒的富饶土地上,遭遇了毁灭性打击。
“全军覆没?被一种能喷火的铁管子,和天上掉下来的陨石?”
奥古斯都的声音低沉而嘶哑,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他抬起头,环视着麾下那些身经百战、此刻却同样面带惊疑的将军们。
“谁能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个公输胜,不是号称掌握了他们最顶尖的炼钢技术吗?
我们的军团,装备了新式钢甲的勇士,怎么会在一群未开化的土着面前不堪一击?”
一位留着浓密卷发、身着紫色镶边托加袍的将军上前一步,他的名字叫卢修斯,以谨慎和理智着称。
“奥古斯都,请息怒,我们派出的斥候确认了数次,消息绝无虚假,幸存的商队也带回了同样的描述,
他们说,东方人有一种雷霆权杖,能发出巨响和白烟,百步之外就能洞穿我们的三层钢甲。
还有,他们的军队可以在天上飞行,投下燃烧的地狱之火,我们的骑兵阵型在他们面前,就像是被热刀切开的黄油。”
“雷霆权杖?地狱之火?”
奥古斯都冷笑一声,将手中的羊皮卷狠狠摔在桌上。
“这听起来更像是吟游诗人的梦呓,而不是一份军事报告!”
然而,愤怒归愤怒,作为一名杰出的军事统帅,他的理智告诉他,无风不起浪。
一支数千人的精锐,连同坚固的棱堡,一夜之间化为乌有,这绝不是谎言能编造出来的。
恐惧,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的心脏。
他不怕正面的搏杀,不怕血流成河的攻城战,但他害怕这种看不见、摸不着,完全超出他理解范围的神力。
另一位年纪稍长的将军,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带着岁月的厚重:
“奥古斯都,我们对东方的了解,还是太少了,公输胜提供的技术,让我们造出了比过去更坚固的铠甲和武器,我们以为这就是东方的巅峰。
但现在看来,那或许只是他们愿意示人的一角,真正的冰山,还隐藏在水面之下,我们的军团,是帝国的基石,不应轻易消耗在这样一场胜负未知的冒险中。”
这番话,说进了奥古斯都的心坎里。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沙盘前,目光在东方的广袤土地上扫过。
那里,有富饶的安息,有传说中遍地黄金的身毒,再往东,就是那个神秘的、名为汉的国度。
野心在燃烧,但理智在尖叫。
“传我的命令。”
奥古斯都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命令东进军团,暂停一切向身毒方向的军事行动,所有兵力,转向南下,集中一切力量,先彻底征服安息!
我要将安息的疆域,变成罗马行省的粮仓和铁矿!至于东方……”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忌惮。
“我们对那个汉国的了解太少,他们的武器太诡异。在弄清楚他们的雷霆权杖和地狱之火究竟是什么之前,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一个罗马士兵,不明不白地死在那片土地上。
让东方的巨龙,继续在它的迷雾里沉睡吧,等我们整合了整个西方的力量,再亲自去把它唤醒,或者……让它永远沉睡。”
将军们齐齐松了口气。
这个决定,无疑是明智的。
一场必胜的征服战争,和一场前途未卜的神秘对决,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一个时代,因为一场局部的惨败,悄然转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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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马帝国的扩张战车,暂时偏离了它既定的东方轨道,开始全力碾压西方的最后一个强大对手。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刘大海,此刻正在华氏城的总督府里,对着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用一根烧黑的木炭,画下一条粗重的黑线。
“少爷,长安加急密信。”
秦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一如既往的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刘大海没有回头,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地图上那条刚刚画好的黑线上。
那条线,从大汉的羌郡出发,蜿蜒向西,翻越崇山峻岭,最终抵达身毒的华氏城。这是一条在地图上看起来无比疯狂的路线。
“念。”
刘大海的声音有些沙哑。
“是。”
秦老展开一卷细密的白麻纸,这是刘大海的华夏理工学院特制的纸张,比普通纸张更便于传递长途信息。
“陛下旨意:逆子刘大海,于身毒逞一时之快,虽灭小敌,亦暴露我大汉神兵,实为不智。
今罗马大军压境,虽暂时退去,然虎狼之心未死,朕命汝,即刻收敛锋芒,固守华氏城,以练兵、积粮、筑城为第一要务。
未得朕允许,不得再向西探出一兵一卒!另,黑冰台查知,汉中王信后人,于羌郡边境异动,其心叵测,汝当早做预备。”
“嘿……”
刘大海听完,发出一声不知是无奈还是自嘲的轻笑。
他终于转过身,将手里的木炭丢在地图上,溅起点点黑灰。
“老头子,还是这么爱面子,明明是心里怕得要死,担心我把罗马人彻底招惹过来,
让他还没准备好决战的家底被打光,非要说得这么冠冕堂皇,还顺带敲打我一番。”
秦老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不作评论。
天家父子间的事,不是他一个老奴能置喙的。
“不过……”
刘大海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工地上星星点点的灯火,那些是夜晚加班的工匠和学生们。
“他说的也有道理。拳头要打出去,必须先收回来,现在跳得太高,确实容易成为靶子。
既然罗马人被吓回去了,那正好,给了我们宝贵的时间窗口,是时候,让这台战争机器,稍微降降温,把重心转回到建设这个永恒的主题上来了。”
他口中的建设,在旁人听来,意味着更多的工厂,更高的烟囱,更响亮的机器轰鸣。
但在他的蓝图里,还有更重要的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