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着尺子上那些细密得如同鬼斧神工的刻度,以及那个可以滑动的、带着精密螺纹的部件。
“我们罗马最好的工匠,用尽一生,也只能刻出肉眼勉强分辨的刻度,
可这东西……这东西是用机器刻出来的!每一个刻度都分毫不差!
有了它,我们能制造出前所未有的精密器械!能计算出最准确的炮弹轨迹!能……能……”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死死地抱着那把卡尺,仿佛那是他生命的全部。
大厅里一片死寂。
工程师们的眼中是狂热,而贵族们的眼中则是更深的恐惧与贪婪。
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大汉拥有的,不仅仅是丝绸和香料。
那是一个在技艺上,已经将罗马远远甩在身后的可怕文明。
“这……这也是从安息人手里买的?”
盖乌斯·塞维鲁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
“不!”
卢修斯摇头,眼神狂热:“是我的一个学生,他花了三千第纳尔,从一个大汉商人那里买来的!
据说,这东西在大汉,也只有一些高级工匠和学院的学生才配使用!
是淘汰下来的瑕疵品!可就算是瑕疵品,也……也……”
也足以让罗马最顶尖的工程师为之疯狂。
宴会的气氛彻底变了。
从最初的炫耀和攀比,变成了一场对东方神器的朝圣。
贵族们不再讨论谁的酒更好,谁的奴隶更壮。
而是谁弄到了更新的汉货,谁有门路去安息甚至更远的地方,找到那条能带来更多神器的商路。
宴会的最后,盖乌斯·塞维鲁悄悄地派出了自己最信任的管家,带着巨额的金币和一封密信,连夜赶往安息。
信中只有一个要求:不惜一切代价,找到汉货的源头,建立直接联系。
如果可能,买下那种能制造卡尺和钢镜的技术,哪怕是偷,也要偷回来!
……
“偷?”
身毒,华氏城,刘大海看着霍光读完密报,轻笑一声。
“他们以为技术是能用钱买到,或者偷到的东西,却不知道,技术的背后,
是一个庞大的、成体系的工业机器,和无数接受了新式教育的人才。”
他转过身,扶着冰冷的城墙,眺望远方。
那封密报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出早已预演过无数次的戏剧。
用后世的话说,这叫降维打击。
用大汉的话说,这叫天朝上国的威仪。
“阿光,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商队把那些淘汰品高价卖给他们吗?
甚至故意让安息、贵霜这些二道贩子层层加价?”
霍光沉思片刻,答道:“为了腐化他们,让他们沉迷于器物之巧,而忽视了自身根基的建设,
同时,也为了榨取他们的黄金和资源,用他们的财富来反哺我们的五年计划。”
“这只是一部分。”
刘大海的眼神变得深邃:“更重要的,是养蛊。”
“养蛊?”
“对。”
刘大海伸出手指,指向西边:“安息和贵霜,就像是两个蛊盆,我们给他们提供最锋利的爪子(淘汰的武器),
他们就会为了争夺我们的恩赐,互相撕咬,消耗国力,
而罗马,这个最强大的毒物,现在正被我们用奢侈品和精密工具吊着胃口。”
“罗马的贵族们为了得到一面镜子、一把卡尺,会疯狂地压榨自己的人民,会更加贪婪地向外扩张。
他们越是追逐我们抛出的诱饵,他们的内耗就越大,离真正的技术革新就越远。”
“当他们发现,花几万第纳尔买一把我们三年前就淘汰的卡尺,
远比自己投入几十万第纳尔、花十年时间去研究要划算时,他们的创新精神,就死了。”
刘大海的声音很轻,却像北风一样刺骨。
“罗马人现在引以为傲的,是他们的军团、他们的法律、他们的工程,
可他们不知道,用不了多久,他们引以为傲的一切,都会变得脆弱不堪。”
“当我们的钢铁巨舰开到第勒尼安海,当我们的后膛炮在罗马城外响起时,
他们才会明白,那场宴会,不是他们对东方神器的朝圣,而是他们为自己敲响的丧钟。”
霍光听得心神激荡,眼神愈发坚定。
他明白了。
师父的布局,远不止于金钱和贸易。
这是一场从物质到精神,从技术到文化的全面战争。
罗马人此刻的疯狂,正是大汉最乐于见到的景象。
“师父,那我们现在……”
“等。”
刘大海吐出一个字。
“等什么?”
“等罗马的皇帝,也对我们的神器产生兴趣,
等他为了得到一件我们真正的好东西,愿意付出一个行省的代价。”
刘大海的笑容里,带着一丝冰冷的戏谑。
“去吧,让黑冰台的人在罗马再添一把火,就说,大汉的皇帝陛下,最近得了一件新奇玩意儿,
乃是用天外陨铁配合蒸汽机,耗费三年才打磨成的星盘,不仅能指引方向,还能算尽星辰轨迹,此物,天下仅此一件。”
霍光心领神会,立刻转身去安排。
城楼上,只剩下刘大海一人。
风更大了,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看着港口那繁忙的景象,看着一艘艘满载着希望与毁灭的货轮驶向西方,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历史的车轮,从不为谁而停留。
大汉要成为日不落帝国,就注定要有无数文明在其阴影下颤抖。
这场名为风华的录章,才刚刚翻开第一页。
而执笔者,正是他刘大海。
“来吧,罗马。”
他低声呢喃,仿佛在对一个遥远的巨人宣战:“让我看看,你们的荣耀,能在这场无声的战争中,坚持多久。”
远方的海平面上,夕阳如血,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壮丽的赤红。
那是大汉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