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次日卫伉去张家找了一趟张沣, 回来被卫不疑拉住,陪几个小朋友玩了半日,又给他们讲了几个神话故事, 才得以脱身回房学习。

    晚上卫青和霍去病都回来了, 他们一起去看了小卫登,晚上领着几个孩子在卫祖母处吃饭。

    几个孩子叽叽喳喳地讨论上午卫伉讲的故事,老太太被吵得头疼, 卫伉忙哄着他们到外头去了。

    等到孩子们被各自的乳母带走,卫伉才想起马蹄铁的事忘记告诉他爹了, 回屋定好明日卫伉跟霍去病回宫, 后日一起带着马蹄铁去军中,又陪了卫祖母半晌, 他们才各自回去歇下。

    第三天带马蹄铁去军中时,卫伉还背上了他的药箱, 霍去病伸手接过来背上,又忍不住打趣道:“日后你就在舅舅麾下任职, 充当军医了么?”

    卫伉一本正经道:“一星期坐诊一次, 我这怎么也能算半个专家号吧!”

    “嗯?”霍去病疑问一声。

    卫伉解释:“就是七天一次,像我们这种不随叫随到的医生,你知道吧,阿兄,就很厉害!”

    霍去病笑道:“那你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别回去请教义先生。”

    “我们医学生摇老师, 那是天经地义哒!”卫伉振振有词。

    霍去病拍拍他的脑袋,提醒道:“先把你口头上别人听不懂的话改了。”

    “好嘞。”卫伉痛快地答应了。

    与护卫们会和后,拉上马蹄铁,一路行至军中, 门口的检查依然很严格,他们将车上盖着的布打开,看到了车板上奇形怪状的铁器。

    守卫们好奇地看了几眼,并未多问,检查无误后,就放人进去了,等卫伉一行人渐渐走远,他们才小声议论了几句那是什么东西。

    见到他们后,卫青命人去叫马医和牵马过来,几位将军也闻讯而来,他们都听卫青说过马蹄铁了。

    马医也被提前知会过,他过来接过马蹄铁,对如何修马掌和钉上马蹄铁心里已经有了数,他上前向卫青回禀。

    卫青听过马医的话,吩咐道:“你来试试,要谨慎些。”

    马医领命,当即开始行动,众人看着他先将马的两个前蹄修齐整,又拿起马蹄铁,从钉孔内斜向打入钉子,将马蹄铁固定住。

    将军们看着他的动作,一时瞧瞧马,从头至尾,马都没有发出一声哀嚎,它并没有感觉到疼痛。

    “如此斜入,恰好避开了马蹄上的骨头。”公孙贺不住点头,“钉上这铁以后,不只能保护马蹄,还能叫马蹄不易打滑了。”

    卫伉接口道:“还能矫正蹄形呢,好处可多了,就是千万得小心,别伤着马蹄,不然好处全成坏处了。”

    卫青道:“等会儿我试过,只要马蹄铁切实可行,日后要专门设置钉蹄铁之职,好叫他们熟能生巧。”

    前蹄钉好后,马医拿了两个马蹄铁,又去钉后蹄,前蹄后蹄的蹄铁形状有些不同,要严格区分。

    等前后四个脚掌分别武装完成,马医牵着马走了几圈,众人跟在周遭,观察着马和马蹄,确认并没有对马造成损伤后,才停了下来。

    卫青走过去要接过缰绳,公孙贺先把他拦住了:“大将军,还是让别人来试。”

    霍去病马上道:“舅舅,我来!”

    卫青拂开公孙贺的手,转头看了霍去病一眼,他忙改口:“大将军,我来试。”

    卫青轻轻一笑:“无妨。”

    话音落下,他便握住缰绳,翻身利落地上了马。

    卫伉拉住他哥的手,小声抱怨道:“身先士卒是个优点,但也怪让人担心的,你跟你舅舅一模一样。”

    霍去病晃了晃他的手腕,眼睛追随着卫青驭马的身影,他并没有骑得很快,只是催着马慢慢走了几步,又小跑了一圈。

    卫青下马把马鞭扔给公孙贺,笑道:“南奅侯,你也试试。”

    公孙贺见他的神情,便知这马蹄铁必然是要用了,他笑着答应了一声,翻身上马。

    卫伉拉着他哥挤到他爹跟前:“阿……大将军!这批马蹄铁合格了吧,回去我再让少府接着做,你们这边有多少马,得给我一个数。”

    “好。”卫青笑着揉揉卫伉的头,“有劳少府卿。”

    卫伉哼道:“大将军,你怎么能揉少府卿的头?你也揉别人的头吗?”

    卫青看向霍去病,他忙后退两步,一双大眼睛中充满了拒绝。

    卫青笑出声来,他指指外甥:“等你长高些,我就揉不到你的头了。”

    卫伉不满,这怎么也有身高歧视!

    “等我换完牙,要长得比你们都高!”卫伉大发宏愿。

    霍去病奇怪:“换牙和长高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

    “我随口一说。”卫伉咧嘴笑道,他忽然一拍脑袋,“哦!我还忘了一件事,马蹄铁是要定期更换的,得看是怎么用马的,如果是打仗的话,差不多一个月就要换一次,平时就……阿翁,你们先观察观察。”

    卫青吩咐一旁的马医记下,他是目前唯一尝试过给马钉马蹄铁的人,卫青打算让他暂时负责此事,等其他人学会这门技艺,再另行安排。

    马医正好奇地打量卫伉,闻言忙躬身领命。

    卫伉看了他一眼,忽然凑过去:“伯伯,我来给你瞧瞧。”

    马医一愣,手已经落在卫伉手中了,他磕巴道:“少……少府卿?”

    卫伉没吱声,马医也不敢强硬地把手抽回来,只好试探性地瞧了卫青一眼:“大将军?”

    卫青宠溺又无奈地笑笑:“小儿胡闹,请你担待些,不过还请放心,这孩子是正经学过医的。”

    马医一张黝黑的脸登时涨得通红,他结巴两下,愣是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卫伉转头嫌弃道:“阿翁,你耽误我的工作了!”他回过头来,拍拍马医的手臂,“别这么激动,你们大将军为人一直这么和蔼可亲平易近人。”

    卫青走过来拍了下他的头顶:“伉儿,不许胡说,我有事要去忙,你别瞎跑,有事只管过来寻我。”

    卫伉随口答应了一声,霍去病道:“我也有事。”

    他才一开口,卫伉就拍着胸膛道:“阿兄你也去忙,我肯定老老实实,有事就去找你们!”

    霍去病点了点头,补上一句:“不老实回来我揍你。”

    卫伉板着脸认真答应。

    等他一走,卫伉就跟马医道:“我阿兄可喜欢说狠话了,实际上我真犯了错他也不舍得打我。”

    马医笑了笑,道:“听说霍郎君跟少府卿一道长大的,倒真像亲兄弟。”

    “我跟阿兄本来就是亲兄弟嘛。”卫伉笑着,又去抓他的手,“我真的学过医,会看病的,你相信我。”

    马医哎了一声,老老实实叫卫伉给他诊过脉,半晌,卫伉道:“你这两日有些脾胃不和,以至夜里很难入睡,半夜也会醒,是吗?”

    马医听着连连点头:“少府卿说得没错,以前我都是倒头就睡,一觉到天亮,这得有三四天了吧,老是睡不着,也不知是怎么了?”

    卫伉观察着他的脸色,道:“你若没什么解决不了的烦心事,或者就是饭食上有问题,你是吃得太生冷油腻了,还是暴饮暴食或者饥饱不定了?”

    马医想了想,黝黑的脸再次红起来:“大将军回来后,陛下重赏,少府卿你知道吧,大将军他向来顾念我们底下人,这两日伙头兵做得饭食好了许多,量又大,我就贪吃了几口。”

    “这个因由引起了病症的话,那你肠胃这几日也会不大舒服吧?”卫伉又问他。

    马医嗫喏道:“那再不好,也不能委屈了嘴……”

    卫伉:“……”

    听到这话,卫伉一时同情他一时又觉得好笑,他捏了把腮帮,道:“这样吧,我给你开些药,你……军中有药房吗?”

    马医点点头,又摇头:“有,只不是我们能用的。”

    行军打仗自然会有军医,只是人数有限,不可能人人都能顾及到,卫伉毕竟在封建社会,而不是他的上辈子。

    “行,药材我来解决。”卫伉道,“不过得等到明天我才能拿过来,今日吃饭时你还是注意些,别再吃撑了。”

    马医一听,有些不知所措:“怎么敢劳烦少府卿,我……我自己抓点药就成了。”

    卫伉安抚地笑笑:“无妨。军中不只有你一个马医吧,不如你也带我去给他们瞧瞧,可好?”

    马医搓着手,不知道该不该答应,劳动少府卿给他们这些人看病?他们怎么敢?

    哦,对了,他不只是少府卿,大将军的三个儿子还都封了侯,马医这么一想,就更加不敢应声了。

    卫伉又道:“我阿翁知道,你看这个……”他走过去背起药箱,“我阿兄一路给我背来的,他们都知道,你放心,他们不会怪罪谁的。”

    马医方才是看到他们三个人如何互动的,又想到大将军的确不排斥他儿子给自己看病,这对父子又实在亲和,他也不愿意拒绝他们。

    “哎。”马医低头答应了,他引着卫伉走,不时回头,见他这边瞧瞧那边看看,分明还是个半大孩子。

    长安城中贵人们的子孙如何,马医也是听说过的,他在路边也见过些横行无忌的,像这孩子一样好心肠的,马医还是头一次知道,更是头一次见到。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马医恍惚想着,天底下还有这样的贵人?

    ……

    太阳渐渐西移,霍去病顺着一条长长的队伍找到卫伉时,他摆了一张案,正在挨个给人诊脉看病。

    他身侧另有一张案,上头有一摞纸,霍去病打眼一瞧,是他看病记下的病情,开的药方。

    “吃饭了吗?”霍去病问他。

    卫伉将手收回来,先答一句吃了,又跟被诊脉的人说了他的病情:“不要紧,只是有些受凉,明日吃几帖药就能好了,这几日别贪凉。”

    来人躬身反复谢过,才从一旁走开,后头排队的人见他们在说话,没有立刻跟上。

    卫伉低头写完病情,又拿了另一张纸写药方,霍去病看着,问道:“这个82是什么意思?”

    “编号。”卫伉道,“记名字太麻烦了,我告诉他们每个人一个号,明天就用这个号码领药。”

    霍去病看了眼前头的队伍,道:“你今日还得回宫。”

    卫伉看了眼天色,道:“再等半个时辰,然后……阿兄,你没事了吧?”

    “没有了,想让我做什么?”霍去病俯身拿过他手中的笔,“帮你写药方?”

    “阿兄,你写点纸条,就跟这个似的,让后头排队看不到病的人领个号回去,明天就按这个号来。”卫伉道,“总不能让大家白白排队。”

    霍去病答应一声,在放病历的那张案前坐下。

    半个时辰后,霍去病将纸条分发完,卫伉也开始收拾药箱和病历了。

    听见卫伉说要赶着回宫,看过病和排队没看成病的都赶过来谢他。

    这大半日卫伉如何说话行事,他们都看在眼里,他真心为他们瞧病,他们岂能不真心实意感激他?

    周围的人实在太多,卫伉做不到对每个人感谢的话都有回应,他左支右绌之下,脸上都冒汗了。

    霍去病护着他,两个人走得很慢,好在卫青派人过来叫他们兄弟,众人只好依依不舍地让开一条路。

    卫伉拿袖子随手抹了把汗:“我得先改改计划了,明天过来教他们怎么熬药,后天还得再来……先预计一个星期吧。”

    霍去病道:“他们不能自己去抓药吗?”

    卫伉知道他哥很少接触底层的人,便为他解释道:“他们倒是能去抓药,但阿兄,他们家里人口多,负担重,很多人有病都是忍着,很少愿意花钱去抓药的。”

    霍去病点点头:“你去买药,从我账上支。”

    卫伉听了这话,笑道:“阿兄明明心肠很软,只是总冷着脸,叫人都误会你了。”

    “我又不在乎。”霍去病道,“你还是得定个日子,日日往这里跑,你倒是愿意。”

    但有的是人不愿意,尤其是对皇帝陛下来说,他允许卫伉到军中坐诊,可不是想让卫伉只做个军医。

    卫伉忙点头:“这不是我刚来么,肯定忙一些。”

    两个人到卫青处时,他身边正有一个人行礼退下,霍去病小声提醒:“军医。”

    啊,卫伉心想,难道是觉得我抢了他的活?可军医他们平日也不给这些人看病呐。

    卫青为他解了惑:“他们听见得晚了些,这才来问我,是不是要去给你打下手。”

    卫伉摸摸脑袋:“还是我给人家打下手比较实际吧,除了点基础病,现在我也诊不出别的来。”

    卫青笑了笑:“我听见人说,你明日还要给他们分发药材。”

    “阿翁,我都答应过他们了,不能不许吧?”卫伉眼巴巴地看着他爹。

    卫青揉揉他的头:“自然可以,只是你得同陛下禀明此事,若是施恩,须由陛下当先,你我都不能越过陛下。”

    卫伉明白了,邀买人心这种事,那必然得是皇帝陛下该做的,尤其是在军中,他们抢在前头算怎么回事?

    卫伉还知道,他爹这么想,不是担心将来会被皇帝陛下怀疑清算,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一部分素养。

    维护皇帝的权威。

    就像《史记》中赵信投降匈奴后,他把全军覆没的苏建带回长安,而不是直接斩了他。

    ——改天得提醒他爹一下这件事,苏伯伯人很好,他跟苏武关系又好,卫伉得帮帮他们。

    在汉武帝手下的为人处世,比他爹更懂的人不多,卫伉还想苟上几十年,跟着他爹学必然没错。

    卫伉表示受教:“是我忽略了,阿翁,明天早晨我就先去见陛下。”

    卫青颔首一笑,就叫他们两个人收拾妥当,先回宫去,不然晚了不只外头有宵禁,宫门也得落锁。

    ……

    第二天早膳后,卫伉把自己这几天要忙的事跟王太后说了,他想争取这几天能暂且在军中住下。

    王太后蹙眉道:“我虽没去过,可想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地方,你去了再待不惯,到底又不缺医者,叫他们去就是了。”

    “我得恪尽职守呀,太后,哪有给人家看病看一半就跑了的。”卫伉扯了扯王太后的袖子,“况且将来我还想跟阿翁阿兄去打仗,这点儿都受不住,又如何跟他们去塞外?”

    “那是你长大了以后的事,这会儿你还是个孩子呢,何苦要这个强?”王太后仍然很是心疼。

    卫伉笑道:“太后,我明年就十岁啦,只有太后总拿我当小孩儿看。”

    王太后板着脸道:“十岁也是小孩儿,皇帝也没有叫你入朝议政,就是还没长大呢。”

    “可是我做了好多事,陛下总是夸我,太后,我比能入朝议政的诸公还厉害呢,你说是不是?”卫伉眨巴着眼睛,仿佛只是在单纯地讨一句赞赏。

    王太后想也不想就点头:“当然了,哪有人能比得上伉儿?”

    卫伉立即笑道:“所以呀,太后,你看,我没有要强,我本身就比别人都要强!”

    王太后一愣,旋即失笑:“你倒连我都唬起来了,臭小子,真是固执,罢了罢了,我这个老人家可不招人烦,你去吧。”

    “多谢太后!”卫伉笑着拉住太后的手,“太后别生气,我知道太后关心我,但是我们做小孩子的,就像小鸟,不能总等着大鸟把虫子叼回巢中,我们得学会自己飞出去找虫子,太后当年看陛下,不就是如此吗?”

    王太后捏了一把卫伉的脸:“我得告诉皇帝,你说他是吃虫子的小鸟。”

    卫伉张开手臂:“陛下是大鸟,是能乘风飞的大鹏!”

    王太后听了大笑,她抚着卫伉的背道:“你去将这话说给皇帝听,他必然什么都允你。”

    真的会有用吗?

    在去宣室殿的路上,卫伉抓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实行。

    他老老实实把自己的想法平铺直述地告诉了刘彻,军中不少人有病没处看也没太多钱用来抓药,他想每个月四天去军中给他们看病,再请军医也坐诊。

    药材也不用病人出,卫伉出钱,但好名声皇帝陛下背,他会说是皇帝圣恩普照。

    卫伉说着说着,脑子里拐了个弯,显得我有点冤大头。

    刘彻听罢,笑了笑:“朕还想着,你往军中去得给朕一个什么惊喜,的确有了惊喜,只是和朕想的不同。”

    卫伉挠挠下巴:“呃,陛下,我学医不精,暂且……还没有别的什么想法。”

    “那朕还得再耐心等等了。”刘彻笑道,“不必你出钱了,告诉你阿翁,朕出这个钱,不只你跟军医坐诊,朕让太医令也带人去。”

    对于军中的事,刘彻一向不吝惜,毕竟现在正是反击匈奴的关键时刻。

    “你这个小财迷,还是好生守着你的钱吧。”末了,刘彻还调侃了卫伉一句。

    卫伉嘿嘿一笑,道:“陛下,也不是我一个人出钱,阿兄昨日说今天的药钱全部他出。”

    刘彻摇头笑了:“去病还是惯着你。”

    领完皇帝陛下的命令,卫伉找到他哥宣布这个好消息,他们不用出钱啦,病人也能有病看有药吃!

    霍去病跟他一起按方子点起药材,因为人多,车又不缺,除了大量的药材,卫伉还装了两车煎药用的炭炉子和药釜。

    霍去病看着少府众人一车一车的装,转头看了眼卫伉:“这也是陛下的命令吗?”

    卫伉耸耸肩:“反正陛下说他管了。”

    霍去病拍了下他的头顶,等装车完毕,二人骑上马,直奔军中。

    他们到时,卫青正皱着眉头吃药,搁下药碗,他漱过口才说话:“伉儿,陛下如何说?”

    卫伉探头看了眼:“阿翁,还没喝完。”

    卫青苦着脸把一点碗底倒进嘴里,重新又漱了口,卫伉从荷包中拿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将两个蜜饯递给他爹。

    霍去病道:“陛下说,每月四天,令军医和宫中太医令、侍医到军中来坐诊,药材一律陛下出。”

    卫伉举手:“还有我。”

    “还有你,大功臣。”霍去病笑着点头,“你不是说来了要先去分药么,别在这里耽搁了。”

    霍去病还有训练安排,卫青派了几个人去帮卫伉,军医们也都赶着过来帮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皇帝陛下亲自下令, 拿到药的众人都领受到了他的恩典,卫伉一边教人煎药,一边听人谢他, 毕竟他们都认为是卫伉请皇帝降旨的。

    卫伉赶紧声明, 是你们大将军叫我禀报陛下的。

    于是,众人又谢皇帝又谢大将军,最感谢仍然是卫伉, 因为在卫伉起头之前没人想起这件事。

    卫伉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好更用心地教他们煎药, 趁着能在军中住几日, 也教了他们辨别几种常见的药材,还有炮制保存药材的方法。

    此后, 卫伉每七日来军中一趟,如此有条不紊又忙碌充实地到了四月底。

    皇帝陛下终于下了正式的诏令, 陪太子读书的几家都收到了命令,下个月十八日皇长子开学, 他们都要提前去宫里报道。

    休沐日时, 卫伉请张沣和曹襄到长平侯府来见见卫不疑,日后他们都在宫中陪伴皇长子了,卫不疑还小,卫伉请他们两个人在有余力时能照应他几分。

    张沣和曹襄年纪大些,不会住在椒房殿中,而是在前朝官员们当值休息的地方安排了住处。

    萧氏知道卫伉的安排, 亲自领着卫不疑出来,张沣和曹襄忙起身见礼,曹襄虽是列侯,但他自认在朋友的母亲面前只能是小辈。

    他们都知道长平侯夫人身体不好, 常常要卧床养病,外头的宴饮她去的很少,上门想见她的,寻常也很难见到。

    看见曹襄和张沣的态度,萧氏默默点头,待卫不疑这个弟弟,卫伉一直都很上心。

    近些日子,萧氏也带卫不疑进宫几次,确定了皇后的态度,如此,她才算是放下一半的心。

    与曹襄、张沣闲话几句,萧氏便扶着侍女的手走了,留下卫不疑在这里跟他们说话。

    “小殿下和陈家小郎君一起玩的日子长,不疑才去可能跟他们不熟,你们帮我瞧着些,别叫他落单。”卫伉道,“还有就是,椒房殿的宫人也好,其他的宫人也罢,虽有皇后管辖,想必不会有差错,我还是担心倘或真良莠不齐,有人欺负他年纪小,你们不必管,只告诉我就好。”

    曹襄拍拍他的肩膀:“知道了,你放心,你兄弟就是我兄弟,在椒房殿,我还是能在皇后跟前说上两句话的。”

    卫伉笑着拱手:“多谢平阳侯。”

    张沣笑道:“我也得请平阳侯多关照。”

    曹襄笑了笑,刚要说话,卫伉就拍拍卫不疑,笑道:“不疑,你记住了,平阳侯明年就要尚大公主了,大公主是咱们的表姊,所以平阳侯他不是外人,有事你只管跟他说。”

    卫不疑瞧着曹襄忽然泛红的脸,抿着嘴唇点了下头。

    当着小朋友的面,曹襄克制地握了握拳,只道:“等你们定了婚事,看我怎么笑话你们!”

    “我还早着呢!”卫伉不满在乎。

    张沣没说话,因为他不早了。

    曹襄便朝他扬扬眉:“你可等不了两年了吧,伯母有没有给你提起这件事呀?”

    张沣:“……”

    卫不疑看着他们笑闹,一时间觉得兄长的朋友看着年纪大,其实怎么跟他们小点儿的孩子闹起来也没什么区别呢?

    在长平侯府吃过饭,曹襄和张沣告辞,卫伉带着卫不疑将他们送至上了马车才回来。

    卫不疑跟在兄长身边,揪着衣袖道:“兄长,我还有些害怕,怎么办?”

    卫伉伸手拉住他的手,温声道:“害怕是正常的,我当年才去东宫时,也有些害怕,只要我们谨慎些,说话前想一想,做事前也多想一想,尽量少出错就好了。”

    “兄长也会害怕吗?”卫不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他跟兄长一起面圣时,兄长在陛下跟前也能谈笑自如呢!

    卫伉一笑:“自然会了,每个人都会害怕,但没关系,我们克服它就可以了。”

    卫不疑又道:“兄长,少出错……就是说,我不小心有了错处,也没关系吗?”

    “皇后……也就是我们的小姑姑,她会护着你的,所以有一点小错,当然没关系了,只要你记着阿母教你的礼数规矩,不要犯了忌讳就好。”卫伉慢声慢气地说着,“不疑,你还记得吗?”

    卫不疑用力点头:“我记得!”

    “好。”卫伉摸摸他的头,“这样就完全没问题啦!”

    因为兄长的连番鼓励,卫不疑终于露出了一个轻松些的笑容。

    ……

    半个多月眨眼就过去,卫不疑进宫头一日,卫伉并没有掺和,由萧氏送他去椒房殿。

    这期间卫青回家瞧过两次,他看见萧氏殷殷教导卫不疑,做进宫前的各项准备,不由又想起了当年的卫伉。

    卫伉不知道他爹在想什么,只是感觉最近他但凡有公事进宫,就得过来瞧瞧自己,有时候在东宫,有时候在桑弘羊那里,有时候在少府。

    总之,他爹得看他一眼才罢休。

    卫伉想了半天,把自己吓了个半死,他爹不会身体有什么问题吧?蝴蝶翅膀不能乱扑腾吧?

    下次卫青再来时,直接就被卫伉拉到义姁那里,被左手右手诊过脉,看了眼底和舌头。

    义姁肯定道:“大将军没有大碍,他身上的亏空已经补得差不多了,我再为他换张方子。”

    “真的吗?”卫伉将手指搭上他爹的脉,自己诊了片刻,确实是没什么问题。

    但这个时代又没有医疗器械,万一有把脉诊不出来的其他问题呢?

    卫伉边忍不住往坏处想边在心里呸呸呸,不许咒他爹!

    “我无事,伉儿,你何故担心?”卫青摸摸儿子的头,纳闷地问。

    卫伉憋着一口气,问道:“那阿翁为何总来看我?以前你都不会这么勤快地来看我。”

    卫青一梗,自己这个做阿翁的,总是太过疏忽儿子。

    “我……伉儿。”卫青清清嗓子,轻声道,“我总是忙,近来有些空闲,就想着多看看你,不然等到了秋日里,阿翁又不得空了。”

    明年春天,卫青还要再带兵出征,具体计划还在制定中,但从秋天开始他必然又不得清闲了。

    卫伉吐出一口气,半晌啊了一声:“阿翁,你就说几个字就行,你知道是什么吗?”

    卫青疑惑:“什么?”

    “就是你想你儿子我了嘛!”卫伉绽开一个欢快的笑,“阿翁,我们可以直接说哒!”

    卫青也笑了:“傻孩子,阿翁想你了。”

    卫伉故作不满:“阿翁怎么还说我傻,我可聪明了!义先生,我是不是特别聪明?”

    刚写好药方的义姁笑道:“嗯,宜春侯素来最聪明了,人人都知道。”

    卫伉委屈巴巴道:“怎么今天都来欺负我?”

    卫青揉了把他的头,语气中带了几分叹息:“大约是你太好欺负了,什么时候你能硬气些。”

    卫伉也叹了口气:“阿翁,你才好欺负呢。”

    听到他们父子对话的义姁不禁默然,这两个人,一个是大将军长平侯,一个是少府卿宜春侯,两个人都是皇帝的心头肉,太后又把卫伉当亲孙儿待,谁敢欺负他们?

    义姁心道,他们多少有些没有自知之明了。

    卫青离开时,卫伉大声提醒他:“阿翁,你告诉阿兄,我想他了,让他也来看我!”

    卫青含笑答应了。

    第二天霍去病果然来了,卫伉当时正在练刀,他拿过另一把长刀,冲卫伉抬抬下巴。

    卫伉和他哥的攻防战中,目前胜率是百分之百。

    他哥百分之百。

    这次当然也不会例外,一场比试结束,卫伉拄着刀喘了会儿气:“阿兄,我惹你了?”

    霍去病道:“明日就是你去军中的日子,非得说什么想我,你是不是故意的?”

    卫伉呆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我真的忘了,阿兄,你信吗?”

    霍去病气笑了:“你也有糊涂的时候?”

    “人无完人啊。”卫伉感慨一句,“阿兄,阿翁说他秋日又要开始忙了,那你呢?也要不得空了吧。”

    “嗯。”霍去病将刀放回去。

    卫伉道:“那我以后多去军中,你跟阿翁别两头跑了。”

    霍去病敲敲他的头:“今天是谁让我两头跑的?”

    卫伉抱着头道:“我真忘了嘛!”

    霍去病笑了。

    这次,是被卫伉逗笑的。

    卫伉等他哥笑完,也拉着他去找了义姁,定期检查不能少。

    “霍侍中身强体健。”义姁道,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为霍去病诊脉了,她还是搞不懂卫伉的坚持。

    义姁可以用自己的医术起誓,霍去病年纪轻轻,身体健康,就算扁鹊来了也看不出他有什么问题。

    卫伉欠身道:“有劳先生。”

    义姁笑了笑:“你好生再学几年,想必就用不上我了。”她转身收拾好药箱,“今日该为太后诊脉了,我先过去,你跟霍侍中说话。”

    卫伉点点头:“再请先生同太后说一句,我待会儿才能回去。”

    义姁走后,卫伉问道:“阿兄,你有按照我列的单子吃饭吗?”

    他哥还是个在生长发育期的少年,可不能缺了营养,食补绝对得跟上。

    霍去病轻拧一把他的腮帮:“我看看你的牙长好了么?操心我吃什么,你吃了什么?”

    卫伉刚换了一颗后槽牙,还是他吃饭时习惯用的那一边,这就导致他嚼肉时很不方便,卫伉只好改吃各种各样的肉粥了。

    “我肯定不亏待自己。”卫伉张开嘴巴,露出他早就长好整齐的门牙。

    霍去病笑道:“我难道是会亏待自己的?”

    卫伉歪了歪头,片刻后认可他哥的话:“阿兄,明天我找你一起吃饭。”

    霍去病应了一声,又道:“舅舅说,今日不疑进宫,我以为你会去椒房殿。”

    “阿母送他,我快到晚上的时候再去瞧瞧。”卫伉支着下巴又有点犹豫,“或者我明天再去,晚上好像会比较脆弱,他看到我再哭可就不好了。”

    霍去病另有看法:“若他一定要哭,你早去晚去,他都是要哭的,不如你先让他哭过,之后自然就好了。”

    卫伉想了想:“嗯,也有道理,小孩子嘛,不适应肯定是有的,但时间长了他就能接受也能习惯了。”

    霍去病呼噜一把他的头:“你呢?”

    “我什么?”卫伉指了指自己。

    霍去病道:“你什么时候习惯的?”

    卫伉眨眨眼睛:“那……不记得了,我跟不疑又不一样,阿兄,你那时候哭过吗?”

    “我哭?”霍去病嗤笑。

    “我们俩是一样的。”卫伉挑挑眉,冲他举起手。

    霍去病抬手同他击掌。

    ……

    傍晚陪太后用过膳,卫伉坐车往未央宫去,快到椒房殿时他又下来,慢腾腾走着消食。

    椒房殿内,卫子夫、五位公主和刘据、卫不疑、陈奉都在,大公主、二公主在和卫子夫说话,三公主、四公主、五公主、卫不疑在玩五子棋,三公主和五公主一队,四公主带着卫不疑,刘据和陈奉一人一柄小木剑在打闹,乳母在一旁提心吊胆地护着。

    “拜见皇后。”卫伉上前行礼。

    大公主起身笑道:“伉儿过来挨着不疑坐,四妹妹不必挪动。”

    卫子夫笑道:“今日我问过你们阿母,叫庖厨做了不疑爱吃的菜,伉儿,你问问他可吃好了。”

    “多谢皇后。”卫伉又要行礼,却被大公主按住了肩膀,她的力气本奈何不得卫伉,只是他不好违拗,便顺势跟着大公主转过身去。

    卫不疑看见兄长进来,就一直盯着他看,等卫伉坐下,他立即往他身边靠了靠:“兄长……”

    卫伉摸摸他的头,向他另一边坐着的四公主笑道:“谢过公主照看不疑,他没有给公主添麻烦吧?”

    四公主摇头笑笑:“不妨事,不疑很听话。”说罢,她便去和大公主说话了,好留给他们单独说话的空当。

    卫伉低头看向卫不疑,问道:“今日可还习惯?”

    卫不疑怏怏道:“嗯,兄长,都挺好的,我就是还想……”

    卫伉比了个嘘的手势:“不疑,你不要总想着回家,才能适应待在这里。你看,这里也有新玩伴,皇后和公主都待你很好,是不是?”

    “是,我……”卫不疑拉住卫伉的袖子,“兄长,以前……你用了几天才能适应?”

    卫伉还是那句话:“我们不一样。”

    卫不疑揉着他的袖子,低落道:“我想像兄长一样。”

    “你不必像我。”卫伉顿了顿,问道,“是有人说你不像我吗?”

    卫不疑迟疑片刻,方道:“不是,先生说,我像兄长……像兄长一样聪明颖悟。”

    卫伉明白了,今天他们已经开课了,先生摸底时定然发现卫不疑已经读了不少书,比刘据和陈奉都要强些,当然会夸赞他。

    只是卫伉珠玉在前,他们又是一家子兄弟,先生夸卫不疑,不免会与卫伉作比较。

    卫伉又摸了摸他的头:“不疑,你不必像我,你看,我也不大像阿翁,我们谁都不必像谁。”

    卫不疑若有所思地慢慢点头。

    卫伉又道:“有什么事,你只管告诉皇后,不愿意告诉皇后,就悄悄告诉我。你想跟小殿下他们玩,也只管去找他们,倘或有人欺负你,你就去告诉皇后,就算是小殿下或者陈小郎君,你也能告诉皇后。”

    卫不疑惊讶道:“阿母不是这么教我的,阿母说小殿下身份尊贵,我不能惹他不高兴。”

    “不必理她。”卫伉断然道,“不疑,记住兄长教你的,小殿下是讲道理的好孩子,他不该无缘无故欺负任何人,他做错了,我们应该帮助他改正,而不是放纵。”

    他的话音才落,卫不疑就道:“我知道了,孟子说,责善,朋友之道也。还有,教人以善谓之忠。”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荀子还说,非我而当者,吾师也;是我而当者,吾友也;谄谀我者,吾贼也。”

    卫伉点头笑道:“没错,你读了很多儒家的书,往后跟小殿下一起读书,还要再多读些法家的。”

    卫不疑明白了该如何跟刘据等人相处,心情好了不少,他应了一声,又问道:“兄长,阿母教我的乃是错的,我也要请她改过吗?”

    “责善,朋友之道也。”卫伉不答反问,“后面还有一句是什么?”

    卫不疑道:“父子责善,贼恩之大者。”他恍然大悟。

    卫伉道:“阿母要静心养病,不疑,有些事你不必告诉她,只说些高兴的事让她知道就好了。”

    卫不疑认真道:“我知道了,兄长。”宫人过来点起宫灯,他揪了揪卫伉的袖子,“天黑了,兄长快回去吧,夜深了宫里不许随意走动的。”

    卫伉笑着捏捏他的脸:“学得很好嘛,已经记住这件禁忌了。”

    卫不疑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松开了抓着卫伉不放的手。

    卫伉过去跟卫子夫说了几句话,才起身回了东宫。

    ……

    第二天卫伉和十来个侍医一同去了军中,侍医们到了就摆案坐诊,卫伉则先去找了负责马蹄铁的匠人。

    在这近一个月的时间里,因为要给全部的战马钉上马蹄铁,军中已经培养出一批熟手。

    卫伉问过上个月第一批马蹄铁的磨损程度,要他们做好记录,这样他可以规划少府的产量。

    大汉需要马蹄铁的当然不只这一处军中,刘彻让各处都把数据报给卫伉,由他统一协调,幸好有在桑弘羊那里工作的经验,卫伉才不至于手忙脚乱。

    忙过上午,午饭时卫伉去找他哥一起吃,等他们吃完歇了半晌,卫青才吃过饭过来跟他们说话。

    卫伉跟他爹说过昨天去看卫不疑的事,卫青夸他是个好兄长,又说有皇后看顾,他不用总是过去。

    五月份除了固定的一些安排,卫伉还要做另一件事,他打算种高粱。

    去年做蒸馏白酒的时候,卫伉了解到高粱虽然是一种农作物,但吃起来实在难以下咽,在古代并不追求粗粮健康的时候,它因为耐旱耐高温耐贫瘠产量高被用来在灾年充饥,寻常时节,老百姓是不愿意种高粱来吃的。

    高粱作为一种食物实在不能讨人喜欢,但用作酿酒,高粱却胜于小麦和大米。高粱酒更清冽味浓,还出酒率高耐存放,历来都是饱受好评的。

    不过在卫伉所处的大汉,被称作黍秫的高粱在长安周边很少见,农户们压根不种,卫伉花钱让商队给他从西南带了些高粱种子回来,打算试种一批。

    长安的气候,五月收过冬小麦正好种下高粱,秋收后再续种冬小麦,如此也不用担心浪费田地。

    如果高粱能成为酿酒的主力,那它就不是单纯的粮食作物了,卫伉想着,能让百姓们多份稍高些的收入,也不是没有可能。

    城外到处都是忙麦收的身影,尘土飞扬中,卫伉能闻到丰收的气味。

    对于卫伉要种高粱的要求,管事没有半分质疑,卫伉想到第一次过来时,不由笑了笑。

    管事正准备细听高粱如何种的,忽见他笑了,忙问道:“二郎君想到了什么高兴事么?”

    卫伉摇摇头,将自己提前抄写好的高粱种植细则递给他:“我也不能保证完全准确,你找人看着高粱的长势,当改则改。”

    管事躬身领命:“我明白了,二郎君,如何更合宜我都会一一记下,改日回禀二郎君。”他看着纸上的各项要求,“这倒不难,庄子上都是种地种惯了的熟手,我再选些细心机灵的,二郎君只管放心。”

    “好。”卫伉又问起这次麦收如何,有没有被之前的旱灾影响。

    管事听他如此问,笑得合不拢嘴:“原本该有些影响的,后来有了水车,地里吸足了水,倒比去岁还好些,只是尚未计算出确切的账册,且得请二郎君稍等几日。”

    “不急,没影响收成就好。”卫伉笑道。

    管事又道:“真有些影响也不怕,陛下正着人勘察呢,说是要给收成差的地方免税……瞧我这脑子,二郎君在宫里,想必比我知道得早。”

    卫伉点了点头,三日前皇帝下了这道诏令,他当时在和桑弘羊一起工作,第一时间听见了这道命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从农庄回到家, 家令跑过来告诉卫伉,之前他花钱让商队找的棉花种子,商队终于找到了!

    西域和南方的商队各自为他带来了两种棉花种子, 卫伉种高粱需要系统帮助, 种棉花也一样。

    棉花比高粱还好的是,商队拿钱办事,他们将棉花的种植方法都带了回来, 只是气候不同,卫伉不能保证在长安也能种活。

    商队带回来的棉花种子有两车, 卫伉打算先种一部分, 如果能成功,他再将剩下的都种下。

    为了将种子带回来, 商队买的这些种子都经过处理,可以保存个两三年, 但如果卫伉一直不能试验成功,他就得重新再找种子了。

    卫伉抓了抓头发, 失败就失败, 种子能再找,他又不缺钱,不种下试试,就永远不知道结果。

    等他哥打下河西走廊,那里的气候应该适合种西域来的棉花吧?卫伉畅想了一会儿,话说西域究竟指哪些地方?

    卫伉这个地理盲想了一会儿, 又在系统中翻了翻,才有了概念。

    与此同时,他更坚定了去河西走廊种棉花的想法。

    还有西南夷,现在虽然已经在通西南夷, 但那里许许多多的小国家,尚且没有全部归附大汉,大汉自然也没办法命令他们行事。

    第二天,卫伉拉着一车两个品种的棉花种子到了农庄,他将商队带来的种植技术和系统内的棉花种植要求都交给管事,好让农人们在种植的过程中能随时观察调整。

    卫伉又提高了高粱和棉花种植者的待遇,还会有一定的考核制度,如果他们不认真负责,就要将他们换下去,这个好待遇就没了。

    管事见向来亲和的二郎君这么说,就知道高粱和棉花非常要紧,他赶忙再三保证不会疏忽。

    安排妥当,卫伉去高粱地跟大家学着干了半日活,趁着天色还早,赶忙坐车回了东宫。

    收拾好,卫伉去拜见王太后。

    “襄儿才过来,他带你兄弟回家了。”王太后案上放着一个小巧的玻璃鱼缸,其中的鱼儿慢悠悠游着,她丢一点儿鱼食进去,鱼儿便探头上来吃。

    卫伉凑过来跟王太后一起看鱼:“总是麻烦平阳侯,改日我再谢他。”

    王太后笑道:“你跟襄儿原是这些年的好朋友,等明年他同蓁儿……”话至此处,她忽然顿了顿,“哦,我竟没想到这件事。”

    卫伉迷茫:“太后,你忘了什么?”

    王太后上下打量了卫伉一番,神秘兮兮地笑道:“一点儿小事,你先不要问。”

    “哦。”卫伉乖巧地应了一声,又忍不住道,“太后,跟我有关系吗?”

    王太后点了点他的额头,笑得愈发高兴:“是好事,再等等你就知道了,你还小呢。”

    卫伉挠头,什么事得等到他大了再说?太后又在想他入朝议政的事了?那确实没几年了,他哥是十二岁就开始入宫上班的。

    这么一想,卫伉数了数自己手头上的事,他早就开始打工了!

    大汉最年轻的童工,非卫伉莫属。

    再想想他还不知道自己何时能退休,或者他根本得替老刘家打一辈子工,卫伉只觉得自己眼前一片黑。

    他只顾着哀嚎漫长的打工生涯,没有再细想王太后的言下之意。

    ……

    没有空调的夏日很难过,即便卫伉已经不是第一年经历,也还不能习惯。

    没有经过科学培育的各种瓜果果肉少种子多,关键是不够甜,卫伉坐在冰鉴旁边,看着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聚在一起吃瓜。

    香瓜因为香甜多汁,向来很受皇家贵族的喜爱,王太后也很喜欢吃,所以夏日的长信殿从不会短缺。

    卫伉对一切水果的喜爱都比较平淡,他更贪凉,因此常常只愿意在冰鉴旁看着别人吃水果。

    王太后看着孩子们各捧着香瓜吃得香甜,打眼一瞧,向苏安笑道:“把伉儿带过来,这小子恨不得住在冰鉴里头!”

    苏安笑着将卫伉请过来,卫伉握着一把竹扇,慢吞吞走到王太后身边。

    “太后,冰过的瓜太后要少吃些。”

    王太后拉着他坐下:“好孩子,你倒知道惦记我,自己怎么不吃?不吃香瓜,还有李子,你想吃哪一个,我叫人给你冰一冰,还有新制的酸梅汤,你来尝尝如何。”

    卫伉笑道:“太后说得我口水都流出来了,我想尝尝酸梅汤。”

    苏安听见忙吩咐人去取,大公主吃罢香瓜,见状调侃道:“伉儿故意躲起来,原是大母还有更好的,大母可不能偏心,也让我们都尝尝。”

    王太后乐呵呵道:“自然你们都有,只是不许吃冰的了,怕你们肠胃受不住。”

    “尤其是你们几个小的,据儿、瑶儿、奉儿、不疑,你们才不能再多吃冰的。”王太后依次点了最小的几个小朋友的名字。

    小朋友们不大高兴,又被反复教导过不能忤逆王太后,个个委屈巴巴地答应了。

    “这才是好孩子。”王太后恩威并施,又道,“明日叫庖厨给你们做奶油蛋糕吃。”

    小朋友们立即又高兴起来,他们七嘴八舌欢快地谢着王太后,也将老人家哄得很高兴。

    很快,盛在玻璃杯中的酸梅汤被依次送到各人手上,因为没有加冰,盛夏天被外头的太阳一照,杯子都显得烫手了。

    “如此瞧着倒是好看。”王太后看着卫伉手中的杯子。

    玻璃工坊起初只做望远镜,但因为这东西军中不必人手一个,折损率不高,因此不需要很大的产量。

    匠人们可不敢总是摸鱼,因此后来才又做了玻璃鱼缸,今年又烧出了仿作琉璃的玻璃杯,为皇帝陛下增添了新进项。

    卫伉低头看了眼:“他们如今正在做镜子,太后到时候瞧瞧,和我们现在用的镜子完全不同,玻璃制成的镜子看得更清楚。”

    众人一听,都好奇地看向他,王太后问道:“哦,有多清楚?”

    卫伉想了想,道:“可能就像有一个一模一样的人站在你面前。”

    众人听着他的话,脑海里不由浮现出这样的场景,顿觉有些毛骨悚然。

    “呀!”三公主抖了抖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怪吓人的。”

    卫伉弯起眼睛笑了笑:“不吓人,公主想想,胭脂如今能描绘出各式各样的妆容,正需要这样一面镜子让公主瞧瞧你自己的模样。”

    三公主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是哎!伉儿,你的镜子何时能做好?”

    “他这会儿如何能知道?”王太后笑道,“等镜子做好了,我再叫你们过来。”

    公主们都应唯,刘据刚喝完最后一口酸梅汤,他打了个饱嗝,问道:“大母,我们也来吗?”

    王太后招手让刘据过来,给他拍着背,笑道:“来,叫你阿母也过来,大家热闹!”

    ……

    镜子做好前,卫伉先去了一趟农庄看高粱和棉花,高粱长势极好,农人们都说它比麦子和稻谷都好照料。

    更让卫伉高兴的是棉花的长势,它们也都在有条不紊地拔高,只是比起高粱,棉花照料起来更麻烦些,需要农人们多加费心。

    正午时分,潮湿闷热,卫伉在田里待了半个小时,就觉得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他呼出一口热气,只觉得再待下去就要中暑了。

    “正午人尽量不要过来田间,这东西再要紧,比不上人更要紧。”卫伉吩咐道。

    管事抹了抹头上的汗:“哎,二郎君体恤,我这就吩咐下去。”

    “出汗多了,多喝些盐水,才能更好的补充水分。”卫伉又道,“你们要常备淡盐水。”

    管事躬身领命。

    回去的路上,卫伉雀跃地计算,之后完全确定了高粱和棉花都能在中原地区种植,以百姓们所有的亩产,他们能种多少,还有就是涉及到税收的问题,能不能种,最后还得让皇帝陛下点头。

    卫伉喝了几大杯水,才去洗澡换衣服,夏日农庄上菜蔬丰富,管事叫人张罗了一些时令的菜肴。

    卫伉吃过,又带了些鲜菜回家,晚上卫青和霍去病回来,他们一起陪卫祖母吃了晚饭。

    卫祖母瞧了瞧他们三个人的脸,禁不住笑道:“都黑黝黝的,瞧着倒是愈发像了。”

    卫伉转头看看他爹,又看看他哥,再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点头赞许道:“我们男子汉是这样的。”

    卫青和霍去病总是晒在日头底下训练和训别人,这时候又没有防晒霜可用,自然会晒黑。

    卫伉比他们在外的时间短,但他不是往军中去就是跑田间,也不可避免的晒黑了。

    “而且,丝毫不减损你们的帅气!”卫伉给他爹他哥比了个大拇指,“超帅!”

    卫青和霍去病都是偏俊秀的长相,晒黑以后配上凌冽的气质,跟白净的模样比起来,更加凛然。

    他的语气配上动作,即便听不懂这话,也叫人懂了他的意思。

    卫祖母笑道:“伉儿惯会哄人的。”

    卫伉瞪着大眼睛,无比真诚:“大母,我说的是实话!”

    卫青揉揉他的头,笑道:“晒黑倒是小事,伉儿近来更结实了,这两年也不见你生病,可见晒黑确实不是坏事。”

    “他自己不肯闲着。”霍去病拿过侍女端来的两杯酸梅汤,一杯给舅舅,一杯给自己,“有些日子不考你了,明天早起。”

    卫伉摊开手:“阿兄,我的呢?”

    霍去病道:“你不能再吃凉的了。”

    卫青点头赞同:“你跟着大母,这边有温的,尝起来是一样的。”

    卫伉不想吃温的,但三双眼睛盯着,他别无选择。

    次日,再次惨败在他哥手上后,卫伉才得了一杯冰镇过的酸梅汤,但霍去病告诉他:“今天只有这一杯。”

    “哦。”卫伉面上怏怏应声,心里却在想,今天他要回东宫,太后不知道自己吃了冰的,还能再浑水摸鱼一杯。

    卫伉对自己的身体有数,虽然总想着贪凉,好在不会肆无忌惮,这也是所有人都没有发现他会借信息差沾点便宜的原因。

    ……

    第二天长信殿中特意多添了两个冰鉴,因为今日来人尤其多,除了那天在场的孩子们,还有三位长公主和卫子夫以及跟母亲来的张舒。

    曹襄对镜子原本是没什么兴趣的,直到卫伉拿来一个盒子,要他先打开。

    “我先?”曹襄看向上位的王太后。

    王太后笑道:“无妨。”

    曹襄便打开盒子,不想将其支起来后,他先看到了一张人脸,下意识回头一看,他身后并无他人。

    卫伉笑道:“比现在用的镜子可清楚得很吧?”

    曹襄震惊道:“这是我?”

    他看着镜中人的表情,其五官的确和自己在铜镜中模糊看到的相似,随着自己说话,镜中人动了动嘴,曹襄摸摸自己的脸,镜中人也摸上自己的脸。

    曹襄终于确认了镜中人就是自己:“太神奇了!竟然如此清晰!”

    见状,王太后不能淡定了,她忙道:“伉儿,拿过来我瞧瞧!”

    卫伉将镜子合上,到了王太后身旁他再打开,王太后定睛一瞧,镜中头发花白的老人,那熟悉的五官,赫然就是自己!

    纵然已有心里准备,王太后还是被唬了一跳:“呀!”

    卫伉担心她老人家心脏受不住,赶忙重新合上镜子,不想王太后立刻又连声吩咐:“打开,伉儿,再打开!”

    卫伉定定看她一眼,发现她老人家眼里只有迫切,没有惊吓了,他笑了一声,才再次打开镜子。

    不愧是太后,年纪大,心脏也强大!

    众人看着王太后一惊一乍,又一定要卫伉打开镜子,一颗颗心都被吊在了半空中,期待已经快要溢出了。

    平阳公主急急问道:“伉儿,只这一面镜子吗?”

    如今太后都试过了,他们再要也不算是僭越,众人都眼巴巴看着卫伉。

    卫伉也不卖关子,请苏安将其他的镜子呈上来,让他们自己慢慢看。

    打开镜子后,几乎所有人都不相信镜中人是自己,反复几次后,最小的几个孩子先接受了,你挨着我我挨着你,刘据、卫不疑、陈奉三个人正试图一起出现在一面镜子中。

    习惯以后,南宫公主先拉着平阳公主笑道:“常听人说咱们姊妹像,如今一照了这个镜子,我到底也知道是如何像了。”

    三公主听了,忙忙也去看:“我跟大姊也像!哎?我们怎么都不大像阿母呢?”

    王太后笑道:“你们姊妹两个像阿翁,瑶儿和据儿像你们阿母,他们姊弟两个,跟伉儿也像呢,不信你们瞧瞧。”

    鉴于这殿中一大堆人都是亲戚,拿到镜子的第一件事竟然是看谁跟谁长得像,卫伉边听边笑,又被三公主拉着跟五公主和刘据对比。

    曹襄凑过来看了一眼:“我跟你也不像。”

    卫伉不可思议地看了他一眼:“你傻了吗?我怎么可能跟你像!”

    他们两个又没有血缘关系!

    三公主没心没肺地笑道:“曹表兄跟大姊的眉毛像!”

    曹襄和大公主都红了脸,长辈们善意地笑了,孩子们不懂他们在笑什么,却也跟着笑了起来。

    只有卫伉笑不出来,表兄妹长得像很正常,但他们两个可是要结婚生孩子的。

    好在,从卫伉上辈子的史书来看,大公主和曹襄的孩子应该没什么大问题,毕竟这是个迷信的时代,如果是能肉眼看出来的问题,那孩子也不会顺利继承平阳侯。

    虽然后来他又因为犯法被国除了,还是犯的私通和擅入宫门这样的罪,孩子的教育问题的确是任重而道远啊。

    不过,在那之前,卫伉还得先想办法叫曹襄能多管教他儿子几十年,毕竟在史书中,曹襄跟他爹上一任平阳侯曹寿一样,都是寿命不长的。

    平阳公主的身体很好,但曹襄似乎更像父亲,卫伉回忆片刻,他并不觉得曹襄的身体很差啊。

    养尊处优的贵族公子,所有都是最好的,还有医生定期诊脉。锻炼身体的话,曹襄平日练武也从不懈怠,卫伉也想不出自己还能怎么帮他了。

    “伉儿怎么在发呆?”二公主拉了拉他,“太后在叫你。”

    卫伉忙走到太后身边:“太后,我想将镜子呈给陛下。”

    王太后笑道:“我跟伉儿想到一块儿了,可不得吓吓皇帝,才更有趣!”

    卫伉慌忙摇头,他可没有想吓唬皇帝,太后你老人家自己吓你儿子吧!

    但王太后显然低估了她儿子的心脏,刘彻见到镜子,不过后仰一下,立刻就镇定下来,瞧了镜子中的自己片刻后,他问卫伉,少府可以将这镜子做成多大的。

    卫伉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在少府按照刘彻的吩咐做出了一面大镜子后,当天所有进入宣室殿的人都被吓了一大跳。

    为什么他们刚踏过宣室殿的门槛,对面就有人走过来,还是衣着授印与自己一般无二的人?

    为什么他们走,对面的人也直愣愣走过来,他们见礼,对面的人也见礼?

    此人他们从未见过,宣室殿还会有陌生人出没吗?

    揣着这种怀疑,他们再要往前走,却走不动了,内侍总会阻止他们,言前方乃是一面镜子,他们再走就要把镜子撞坏了。

    “镜子?”

    “镜子!”

    今天的宣室殿被惊吓、问号和震惊包围了,卫伉知道时,丞相公孙弘险些被吓到心脏病发作。

    刘彻这才不许内侍阻拦,让踏进宣室殿的朝臣可以触摸到镜子,让他们确定这不是神迹。

    众人也才知道,玻璃原来不只是透明的,还能有此用处。

    与此同时,长安城刮起了镜子风,女眷们喜欢穿衣镜,也喜欢梳妆镜,巴掌大的小镜子可以随身携带,她们更加爱不释手。

    但最喜欢小镜子的,其实是常要来往未央宫的大官小吏,他们非常注重自己的仪表,不管面对皇帝还是同僚,他们都不想有失仪态,有个镜子随时可以保持整齐端正,可方便太多了。

    有鉴于少府玻璃工坊中众人的创造力,卫伉觉得,距离他们往窗户上镶嵌玻璃,代替窗纸,估计也用不了太长时间。

    宫中向来多用纱、绢糊窗,后来纸制成之后,造纸工坊的匠人们尝试着做了各种各样的纸。其中一种坚韧透光的被用来糊窗,比纱、绢更加好用,而且造价便宜,贵族尚且不在意这一点,小官小吏们更喜欢窗纸。

    但要说又透明又能保暖的,当然还是玻璃啦。

    只是现在的门窗在起初制作时就不是为了镶嵌窗户的,等玻璃窗做成,头一件事就是改造窗框。

    玻璃镜子的盛行,让桑弘羊和卫伉忙了半个多月,才算将其捋顺,当然这也意味着他们的工作量再次增加。

    卫伉去军中坐诊时,随口向他哥抱怨了两句:“我的活儿快干不完了。”

    霍去病搁下筷子,想了片刻,很扎心地道:“好像都是你找的。”

    卫伉捂着胸口,抬头望了会儿帐篷顶,半晌,他看向他哥:“阿兄,我得告诉你跟阿翁一件事。”

    霍去病先吃下最后一口菜,方道:“何事?”

    卫伉犹豫了一下,道:“明年你们征匈奴时,赵信投降了匈奴。”

    霍去病搁下筷子,又把卫伉手中的筷子抽走:“去找舅舅。”

    “我还没吃饱……而且我担心,如果我说了,肯定会带来不一样的结果,那……”卫伉结巴了下,没把后头的话说出来。

    “当然会有不一样的结果。”霍去病笃定道,“你在担心什么?赵信会受责罚?舅舅不会以未来事定他的罪。”

    卫伉心道,谁担心赵信了,我是担心……

    呸呸呸!

    卫伉把脑子里的那点念头逐出去,连想都不能想,我哥是那种叛将能碰瓷的吗?冠军侯战无不胜!

    卫青对赵信带兵投降匈奴的事非常重视,连连追问细节,但卫伉只能把《史记》中那点记载一字不落地告诉他,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卫伉还没有见到过司马迁,他只见过司马迁的爹,现在的太史令司马谈,不然他真想抓着司马迁的肩膀问问他,这么重要的战事,你为什么不记清楚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长信殿中, 王太后正倚在沙发上同苏安说闲话:“我这几个孙女都是好的,伉儿如今的身份与她们倒能相配了,只是能不能做成夫妻, 到底要看他们彼此的心意。”

    苏安笑道:“小郎君未满十岁, 太后为他操这份心,倒有些早了,我瞧着小郎君尚且不明白心意这回事。”

    王太后摆摆手:“皇帝眼下就这几位公主, 我不早些操这份心,皇帝将她们都定下, 可不就晚了。”

    “到底是太后思虑周全。”苏安恰到好处地奉承了一句, “只是,太后可是瞧中了小郎君堪与哪位公主相配?”

    “论理, 自然是硕儿和瑶儿同这孩子更亲近,按年纪算, 瑶儿和蔓儿都合适,硕儿大个几岁, 却也不算多, 若这么论呢,霏儿也合适了。”王太后盘算着又有些发愁,“可我瞧她们姊妹跟伉儿平日说话,也瞧不出哪个更亲近。”

    苏安轻笑道:“小郎君跟在太后身边,自然学得了礼数规矩,他与公主们男女有别, 不好亲近。”

    王太后笑着摇摇头:“哪里是跟我学的,伉儿这孩子呀,从到我跟前这么一点儿时,就是个有分寸懂礼数的好孩子了……”她比划了下记忆中的卫伉, 微微叹息,“这几年有伉儿在我身边,日子过着有意思了不少,这孩子一片孝心待我,也不知我还能有几年,为伉儿定下这桩大事,来日我也……”

    “太后……”苏安赶忙劝阻,“太后身子好着呢,万万不可说这样不吉利的话,小郎君听了也是要难过的啊。”

    王太后坐起,轻拍苏安:“好了,你起来,哪个人不会死,我说一句寻常话罢了。”

    “太后……”

    “不提这个了。”王太后令她起身,又道,“还是说伉儿,我再瞧瞧他们这些小的,素日你也看着,他去椒房殿,你见了就跟着去,瞧见他们如何,都要回来告诉我。”

    苏安弯腰领命:“太后放心。”

    王太后重新躺回去,慢慢道:“我也不求别的,能给孩子们定下一桩好婚事,明年看着蓁儿和襄儿成婚,不知还能不能见到重孙……”

    王太后的声音低下去,苏安只依稀听到了尾声,她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太后年纪大了,那一日到来或许真的没有几年了。

    此刻还在军中的卫伉并不知道长信殿内发生的事,卫青见他的确说不上别的事,就坐在一旁静静思考了。

    卫伉戳戳他哥:“阿兄,如果换成你是阿翁,你会如何安排赵信?”

    霍去病道:“我相信你,必然不会再让他为将军领兵。”

    “可是这也只能解一时之忧,像赵信这样的墙头草,先降汉又降匈奴,说不定哪天他又要再降汉,实在不足为信。”卫伉话中很是不屑。

    “见风使舵的人向来不少。”接话的是卫青,“近年来,愿意降汉的匈奴人颇多,有像右贤王那种迫于形势,不得不降的,也有赵信这种匈奴小王,主动降汉,得以被陛下厚待的。”

    对于刘彻来说,匈奴人主动归顺是弃暗投明,这证明了人心向背,大汉天子才是民心归处,匈奴单于只能众叛亲离。

    卫伉问道:“如何知道他们是否真心降汉呢?万一他们只是被利益驱使,根本不在乎效忠匈奴还是大汉,用这样的人,岂非是祸患?”

    卫青和霍去病都笑了。

    卫青揉揉他的头:“傻孩子,此事不能以真心假意来论,论迹不论心,能为大汉效力,无论他的心思如何,都是可用之人。”

    卫伉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道:“明白了,有利益驱使未必是坏事,端看如何用他们。”

    卫青点头笑道:“说得不错。”

    卫伉又道:“等将来匈奴都没了,他们有再多的心思,也只能想如何为大汉效力,才能过上更好的日子,是不是?”

    见他爹点头,卫伉冒出来一个新想法:“我觉得,阿翁,有一件事还是可以做的,我们得给这些投降过来的人,哦,还有这些年抓到的匈奴俘虏,给他们上点思想教育课,让他们打从心底接受大汉,认可自己是汉人。”

    霍去病道:“他们既然在大汉落户,将来世世代代都生在大汉,当然会认可自己是汉人。”

    “这样太慢啦,阿兄,反正陛下那里有好多儒生没地方安排,不如就叫他们过来上课,省得整天吃白饭。”卫伉道,“虽然儒生们不太让陛下喜欢,但搞思想融合这方面,他们绝对是领先的。”

    卫青和霍去病慢慢捋着他的话,然后慢慢明白了他的意思,这番想法想必是受到了陛下的启发,因为他老人家就是这么用儒生的。

    卫青想了想,道:“这件事我不能做主,伉儿,你若有此意,不如上书给陛下。”

    卫伉眨眨眼睛,有点懵:“我只是随口一说,阿翁,不能就这么跟陛下说吗?”

    霍去病一本正经道:“你做少府卿也不是头一年了,该学着如何给陛下写上书了。”

    “我学过……”卫伉想了一会儿,“陛下笑话我字写得差。”

    霍去病真心实意道:“那会儿你的字的确很差。”

    卫伉哀怨地盯着他哥。

    “但你现在的字已经很好了。”霍去病找补,“我再教你一次,这次学会了,日后你就自己写。”

    “不想写。”卫伉耍起了小脾气。

    卫青这时候又说话了:“伉儿,你确实该学了。”

    这事就是他爹起的头,卫伉换了个人盯。

    卫青笑着重复:“你原该学了。”

    “……好啦,我学。”卫伉抓抓头发,“反正早晚都得学,早死早……哎哟!”

    霍去病若无其事地把手收回去,道:“过来,现在就教你。”

    卫伉揉了揉脑门,没敢还嘴,乖巧地挨着他哥坐下,卫青将纸笔拿过来,搁在案上。

    上书是有流程的,不论是寻常的朝臣还是公卿诸侯,一般都不会被直接送到皇帝手中。要么经公车署转递尚书台,由尚书台初步审阅后,才会送到皇帝面前,或者先由丞相、御史等讨论,再上呈皇帝,批复后由尚书台下发。要么经御史台转尚书呈给皇帝。

    当然若是有机密要事,用皂囊密封后可以直接从尚书台送达皇帝,中间无人敢擅自拆阅。

    更方便的还得是直接面见皇帝,不过通常这也得留下文书备档,不通常的情况就看皇帝的意思了。

    卫伉身兼少府卿和宜春侯,他走第二个流程,不过御史台看到他的名字,当然不敢耽搁,这封上书当天下午就送到了刘彻案上。

    第二天下午,卫伉正在椒房殿兼职当医生,给宫人看病,就被宣室殿的内侍请走了。

    走到宣室殿,刘彻责备了一句:“怎么如此慢?”

    卫伉抢在内侍之前解释:“陛下,我方才在椒房殿,他们不知道,先去了东宫又回来,这才耽搁了。”

    “这个时辰……”刘彻抬眸瞧他一眼,“据儿在读书,你为何去椒房殿?找你表姊表妹她们玩么?”

    卫伉答道:“陛下,我在椒房殿看病,义先生说,我需要多为人看病,积累经验历练医术。”

    刘彻有点失望:“哦。”

    卫伉不明所以:“陛下?”

    刘彻轻咳一声,道:“太后说……你小小年纪,除了整日办差事读书,也该好生玩一玩,正好你跟瑶儿她们姊妹自小一起长大,也常同她们说笑才好。”

    “太后也跟陛下说啦,前日她老人家已经同我说过了。”卫伉道,“多谢陛下、太后关心,我该玩的时候肯定会玩。”

    与此同时,卫伉腹诽,究竟是谁让他能玩的时间越来越少了,还不是你!皇帝陛下!

    刘彻随意颔首,他心里也在转着没有诉诸于口的念头,太后有意让卫伉做孙女婿,倒是切合了他的心意。

    因卫伉年纪尚小,刘彻还没有这样的想法,但这么一个出类拔萃的俊才,他肯定不想便宜了别人家。

    只是刘彻也与王太后一样,他们都在犹豫,该让卫伉尚哪一位公主?

    卫伉不仅是在王太后跟前长大的,刘彻也看着他慢慢长大,对他的婚事,也像看自家孩子一样上心。

    如今的问题就在这里,两边都是自家孩子,王太后和刘彻自然期望着他们促成的这桩婚事能和和美美,但卫伉跟谁才是能和顺的,毕竟做姊妹兄弟和做夫妻是两回事,他们就被难住了。

    为这桩婚事为难的同时,刘彻又不可避免的遗憾,霍去病怎么偏不是卫青的亲儿子呢,这样年初时自己也能给他封个侯,叫他也做自己的女婿了!

    不过,霍去病尚公主的话,又是哪一位合适?刘彻思绪跑远了一会儿,除了大公主,他还有四位公主,二公主、三公主都可以,四公主和五公主年纪与霍去病差太多……

    可霍去病还不是列侯,明年他凭军功得封列侯的机会有多大?或者等他立下军功,就赐他尚主也不是不行,谁说非得列侯才能尚主?

    刘彻想着想着,就忽略了将卫伉叫过来所谓何事。

    卫伉看着他一会儿笑一会儿愁一会儿又愁又笑,心惊胆战地想,这是咋回事?皇帝陛下,大汉江山还在你肩上扛着呢!你千万不能有事啊!

    半晌,刘彻才回过神来:“哦,对,朕看过了,你写得不错,与上次的字相比,进益颇大。”

    卫伉挤出一个笑:“陛下,我一直在好好练字。”

    刘彻笑了一声,又道:“去病教你写的吧,字里行间都像他。”

    “陛下圣明,的确是阿兄教我的。”卫伉道,“陛下,既然你觉得好,此事需要下诏吗?”

    刘彻反问:“朕下什么诏?”

    “就……让儒生教匈奴的俘虏们汉文化。”卫伉被他问懵了,“陛下不是说我写得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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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彻听罢,点点他的奏本:“伉儿,你写得好,但朕难道要让儒生教会所有的匈奴人读书吗?”

    卫伉愣了愣,大汉百姓的识字读书率并不高,很多年中,书籍都是掌握在少部分人手中,对于皇帝来说,这有助于维护他们的统治。

    将匈奴人同化至大汉,刘彻当然满意,但要让这些匈奴人个个都能读书识字,他不能接受。

    卫伉垂首道:“陛下恕罪,是……臣思虑不周。”

    “无妨,你还小,这些事且得学着。”刘彻拍拍他的头,见他一直低着头,又笑道,“不是什么大事,否则去病敢让你递到朕面前来吗?”

    卫伉抬头笑了笑。

    刘彻又道:“真是个小孩子,倒也不必如此失落,你的想法还是有可行之处的,有些人是需要学学儒生那一套,既降汉,朕就得让他们忠于朕。”

    后来卫伉没有关注这件事的后续,或许皇帝陛下会得到一个满意的结果,那与卫伉无关。

    ……

    秋八月,卫伉得到了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

    好消息是高粱大丰收,证明了长安及其周边的气候适合种植高粱。

    坏消息是,秋风吹来时,两个品种的棉花都正式宣告失败了,其中西域来的棉花种子,青绿色的棉铃才长出来,因为气温下降,一个个都蔫了。从南方来的种子,棉铃还是小小一颗,就已经开始枯萎了。

    卫伉掐下来一颗,掰开后里头有稀稀落落泛白的棉絮,湿漉漉的,并非他要的成品。

    管事在旁边将农人们总结的经验告诉他:“从西域来的这种棉花种子,明年早春种上,到八月份大约是能收获的,今年二郎君吩咐得晚了些。至于南边的种子,二郎君,长安怕是不够热,是种不起来的。”

    卫伉打起精神,点了点头:“家里还有剩下的种子,明年我会早些送过来种上,商队也会再带种子回来,慢慢试吧。”

    管事躬身领命,又道:“二郎君,累了半日,请先回去歇会儿吧。”

    卫伉又问过今秋的收成,管事笑着说好,这时候已经能估算出粮食产量,他说个大概的数。

    “收成这般好,今年少交两成租子。”卫伉笑道,“就当是庆祝你们丰收,如何?”

    管事喜出望外,忙不迭笑道:“谢过二郎君,全赖二郎君宽容体恤,庄子上这些人日子是越过越好了!”

    卫伉吩咐道:“等我回去你再告诉他们,还有一个多月就到元日了,忙完秋收,正该高兴。”

    管事急忙答应了。

    卫伉回家时,卫不疑正好被曹襄送回来,曹襄下了车,笑道:“宜春侯,你怎么不高兴?”

    “之前找商队买了南方的种子,没能种活。”卫伉抬手挡了挡风,“进屋坐,喝口热水再回去。”

    曹襄不跟他客气:“今天风大,我也有些冷了。”

    卫伉这才问卫不疑这几日如何,卫不疑如今已经习惯了宫中的伴读生活,他笑着点点头,又道:“兄长,昨日先生夸我,皇后赏了我一方砚台,我先拿去给阿母瞧瞧!”

    “去吧。”卫伉拍拍他的头。

    曹襄看着卫不疑的背影,笑道:“有个小兄弟真有意思,我都想把不疑带回我家里养些日子了。”

    “你不如把陈小郎君带回家里养,他是你表弟,也算是你兄弟了。”卫伉随口道。

    曹襄拒绝:“那小子不行,我可管不住他。”

    卫伉回忆片刻:“我瞧着他虽活泼了些,却也不是横行无忌的,怎么就管不住了?”

    “这还不够吗?”曹襄抖了抖身子,“你没见过,小殿下他们三个人闹起来,能把椒房殿的屋顶掀了!”

    卫伉失笑:“你方才还说想把不疑带回家养,掀屋顶的没有不疑吗?”

    曹襄道:“掀屋顶和掀屋顶也是不同的,同样是讲道理,你们家小不疑五句话就能说通,小殿下要七句,陈奉……他得十句打底。”

    卫伉公正道:“不疑是他们三个人中最大的,陈奉最小。”

    曹襄勉强赞成:“话虽如此,但再等两年三年,我看陈奉也很难赶得上不疑。”

    谈到教育孩子的问题,卫伉不免多看了曹襄两眼,少年,你将来也要面临这个问题啊。

    “不如你教教他,你们是表兄弟,你教他也很合理。”卫伉道,就当是提前学习怎么当爹。

    “我?”曹襄诧异道,“我怎么教他?”

    卫伉鼓励他:“你试试呗,倘若有成果,以后再跟他讲道理,你岂不是要少费许多口舌?况且,你是兄长,好歹得担当些责任,是不是?”

    被这话一引,曹襄联想到卫伉是如何做兄长的,卫伉的阿兄霍去病又是如何做兄长的,一经对比,他发现自己确实很不合格。

    “那……我教。”曹襄有点底气不足,“下次我试着教他。”

    卫伉拍拍他的肩膀,打气道:“只要你持之以恒,坚持不懈,定然会有成果的!”

    ……

    高粱收获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酿酒,因为快到过年了,卫伉把酿酒的场地安排在了家里,他估摸着过年就能让全家能喝酒的品上高粱酿的酒。

    当然并非蒸馏酒,长平侯府没有蒸馏的工具,就算有,卫伉也不能做,因为皇帝明令禁止私做蒸馏酒。

    因为背上了工作,卫伉不能早早放假回家,他只能吩咐家令带着人酿酒。

    卫不疑却是一进九月就放了假,皇帝陛下对他儿子的课程安排分外宽松,寒假整整有两个月。

    卫伉想想自己上辈子的寒假,羡慕得快要哭了。

    但大汉没有暑假。

    卫伉想了一想,还是不能平衡,因为他现在什么假都没有!

    气呼呼地回了长信殿,卫伉被屋内的热气一冲,脑子都打结了。

    王太后近年来冬日总是生病,今年为了她的身体着想,方进九月,刘彻就非常孝顺地命人将长信殿的“暖气”烧上了。

    屋里暖和后,王太后更加不愿意出门了,纵然义姁和卫伉都常劝着,她也只愿意在屋里走动。

    卫伉到九月十七才放假回家,他是他们家倒数第三个放假的,他爹跟他哥还勤勤恳恳地留在工作岗位上。

    二十一,霍去病回家休息,而卫青,他直到二十五才回家。

    卫伉特地在这一天开了高粱酒请他爹品尝,卫步和卫广也过来了。

    给三位长辈分别斟了酒,卫伉刚要把青瓷酒壶放下,就听见他哥轻咳一声。

    卫伉转头看他。

    霍去病道:“看什么?”

    “你不要老惦记着喝酒。”卫伉边嘀咕边给他倒了一个杯底,“阿兄,你看我,就从来不想着喝酒。”

    “你多大我多大?”霍去病嗅了嗅杯中酒,“还行。”

    他在宫里跟着刘彻喝过各式各样的好酒,高粱酒能得到这个评价,足以说明它的品质。

    品过酒后,众人都发表了自己的意见,并无差评。

    卫伉挨着他爹坐好:“我看长安城的酒馆并不少,他们若是酿高粱酒,必然要从种高粱的百姓手里收购,酒的利润高,收高粱的价格怎么也得高些,是不是?”

    “嗯,不错,高粱价高,如此百姓就能宽裕些,可是还有一点,百姓喜种高粱,粮食怎么办?”卫青道,“粮食若少了,饿肚子闹饥荒,好事倒成了坏事了。”

    卫伉道:“我想过了,阿翁,这个还得朝廷出面,保证每家每户种粮食的亩数,还有就是税收的问题,别因为高粱种在地里收一次税,等卖给酒家时再收一次税,那也是好事成了坏事。”

    卫青含笑点头:“你想得不错,将高粱酒呈给陛下后,你再行上书,我想陛下会同意的。”

    “还上书啊。”卫伉有点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谁知道皇帝又要抛出什么叫人怎么都不得劲的封建社会糟粕。

    霍去病过来倒酒,听到他的话笑道:“上次你也不算被陛下驳斥了,怎么还在耿耿于怀?”

    卫伉哪里是耿耿于怀没有被采纳的上书,他是耿耿于怀……自己无法改变的事实在太多了。

    卫伉蹭了蹭地面:“那我……被陛下驳斥的太少了,不习惯嘛。”

    卫青揉揉他的头,笑道:“这次你别经御史台上书了,直接去宣室殿面见陛下,等陛下首肯,再补上文书也行。”

    “到时候我再陪你去面圣,免得你害怕。”霍去病又道。

    听完全程的卫步笑道:“兄长惯着伉儿就罢了,去病也总是惯着他,如此何日伉儿才能长大?”

    “再等七十年吧。”卫伉笑道,“等阿翁一百岁,阿兄九十岁,我就长大啦!”

    众人都笑起来,还有卫步的声音被笑声压下去:“你八十岁,你阿兄是九十岁吗?”

    作者有话说:

    作者本人不懂农业,本文提到的相关知识,均为网络查询,剧情需要,不保证正确,请见谅。

    第85章

    过完年, 卫伉一连收获了两个好消息,高粱酒被刘彻称赞,他命人用高粱酒做了蒸馏酒, 准备下次祭祀用。

    种高粱的事也在宣室殿的内朝小会议中被敲定, 日后种高粱,要以户数来定,不能超过每家田亩数的两成, 欺瞒者要受罚。

    至于如何将高粱推广下去,让老百姓愿意种它, 刘彻让卫伉去和大农令商议。

    另一个好消息是南方的商队为他带回了三七, 消炎药、抗生素,卫伉没那个本事造出来, 他只能多在别处下功夫了。

    除了晒干的成品,还有一些种子, 卫伉先告诉了义姁,她并未听过这种药材, 但用动物试过后, 义姁肯定了它的功效。

    只是如何种植,卫伉并未在系统中找到方法,根据南方商人所说三七的生产环境和习性,卫伉和义姁总结了一套不知正确还是错误的种植方法。

    三七种植还是挺困难的,首先是地点,它需要一定的海拔, 其次是三七不大喜阳光,种植时必须要搭荫棚,再者,期间必须要细心照料。而且, 三七需要三年才能成熟采摘,既耗时又耗力。

    义姁道:“这般猜测,这三七要往山上去种,你我如今可都去不得。”

    义姁是王太后的私人医生,卫伉身上背着工作,再者,山上有猛兽猛禽,危险重重,他们一个弱女子一个小少年,也去不得。

    卫伉道:“先生之言我当然知道,咱们都种不了三七,我打算请人去种,也不能去那种野外的山林,陛下不是有在山上建行宫圈猎场么,那里安全些,我想请陛下划给我一个药圃。”

    义姁点头:“这倒是可行。”她指了指一旁的几个布袋子,其中都是三七,“你且去求见陛下,这里暂且交给我们。”

    晒干的三七需要研磨成粉才能用,义姁带着她的徒弟们干了一阵子,等卫伉回禀过刘彻,他立刻就回来帮忙了。

    刘彻近日正忙着跟卫青等人制定开春对匈奴的作战计划,听卫伉只是要块地方种药材,直接就点头了,也没细问。

    反正将来有了意料之外的惊喜,他总会知道。

    之后卫伉见效率着实有些低,又运到军中一部分,请军医跟他们的小徒弟帮着碾磨。

    而且,在军中三七的效果更容易得到验证,寻常训练总要磕磕碰碰,偶有受伤,三七不但能止血还能化瘀,很快就被军医们奉若珍宝。

    因为三七的数量有限,军医们也不敢随意再用,毕竟开春后又要征匈奴,到时候药材可是必需品。

    卫青了解详情后,上奏皇帝,想通过官方的渠道多收三七,将其作为军中的常备药。

    刘彻听说三七的药效后非常重视,叫了军医,又让人去请卫伉和义姁,之后用动物试过三七的止血功效后,他同意了卫青所请。

    “你向朕要的药圃就是要种三七?”刘彻话落,先发出一个疑惑,“为何称它为三七?”

    好问题!

    卫伉不知道啊,他就是从系统中看到了,然后这么叫。

    “陛下,我不过随口这么称呼,若陛下觉得不好,请陛下赐名。”卫伉道。

    刘彻笑了笑:“那就暂且这么叫。”

    卫伉又道:“陛下,我也不知道能不能种成,只想着先试试。”

    “嗯。”刘彻微微颔首,随即举目望向南方,“西南夷、南越……”

    从秦始皇征南越起,就有北方士兵不适应南方水土的事发生,以至于军队损失颇重。

    但南越总在刘彻眼皮底下僭越,让他不能容忍,且南方还有北方没有的诸多物产,他就更想将其纳入麾下,好能随时支配调取了。

    只是对于大汉来说,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匈奴。

    欲速则不达,循序渐进才是正确的选择,刘彻当然明白这样的道理,他只是担心自己的时间不够多。

    想着,刘彻叹一口气,望向卫伉,得到了一个迷茫且无辜的眼神。

    刘彻更想叹气了,太一神啊,你愿助我成就大业,让我所受福泽庇佑远超前人,可……

    可人心总是不满足的,刘彻还想多奢求一些时间。

    ——如果卫伉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能无力地翻个白眼了,比汉武帝寿命还长的皇帝也没太多,他不用求。

    ……

    长安城外有一处山,因位于城南,就被称作南山,三七的药圃就被划在此处,据说皇帝早年间很喜欢带着人到这里跑马狩猎。

    药圃还要更往深处走些,设在一处缓坡上,由几个军医跟着进去。

    卫伉当然是不能去的,不过他可以听回来的人汇报工程进度,种下三七前,需要先翻土杀虫,之后再撒上草木灰,还要再将地整成适合药圃的,同种庄稼的垄不同,药圃是畦,方便排水防涝,也更适合药圃的后续打理。最后一步准备工作是搭荫棚,用木头做架子,顶层用松枝和茅草覆盖,用来遮光。

    做完这些前期的准备工作,就能将种子种下去了,铺上稻草保湿遮阳,以便能顺利度过冬天。

    在关注三七的种植时,卫伉还在同大农令忙高粱的事,如今长安周边只有卫伉手中有高粱种子,除了留够农庄上今年所需的,卫伉全部拿了出来,免费分发给百姓们种植。

    即便如此,百姓也不愿意种,毕竟再说高粱比别的粮食价高,他们也得能卖得出去,没有销路,还不如种小米大豆,只要年景不差,好歹等交完税,他们还饿不死。

    大农令将卫伉请过来,同他一起听属下的回报,末了,大农令道:“刁民愚昧,少府卿,强自下令便是,倒不必……”

    卫伉摇了摇头:“他们想得很有道理,大农令,你该说他们聪明才是,换成你我,难道会不知缘由的听信他人吗?”

    大农令讪笑道:“这如何一样?分明种下高粱,是这些百姓获益,倒像害了他们似的。”

    “一样的。”卫伉一笑,“这样吧,我去请各个酒馆品评高粱酒,若他们觉得尚可,欲也要酿高粱酒,就让他们提前与打算种高粱的百姓定下约,如此百姓们就不愁高粱卖不出去了。”

    大农令道:“少府卿所想固然好,只是太过耗费功夫,况且,酒馆与百姓定约,谁来做中间人?以后或又有种种问题,难道你我倒要对这些百姓酒家言听计从了不成?”

    “大汉百姓均为陛下的子民,大农令,你我受陛下之命,自当奉行安民之道。”卫伉道,“怎么到了大农令口中,你我不该谨遵谕旨,践行陛下之命了呢?”

    大农令觉得他在狡辩,但卫伉一口一个陛下,提醒了他这个小少年不只是少府卿和宜春侯,他更深受陛下信重,非自己能随意置喙。

    左右他费功夫,大农令转念一想,好不好的,都是他承担,自己只要做好分内之事就够了。

    大农令便道:“少府卿所言甚是,既然如此,我且等少府卿吩咐,再行令人分派种子。”

    卫伉笑了笑:“不敢吩咐大农令。”

    二人假笑客套一番后,卫伉令人给长安城的十几家酒馆下帖子,请他们共到一处品酒。

    众酒家不敢拂宜春侯的请,第二天纷纷到了卫伉定好的酒家,卫伉不能饮酒,只命人给客人们倒了从家里拿来的高粱酒。

    谁都搞不懂宜春侯葫芦里在卖什么药,况且他们也不值得宜春侯特地摆鸿门宴,闻着酒香,先有人执起小巧的白瓷酒杯,举杯向卫伉示意:“多谢宜春侯相请。”

    有人开了头,剩下的人都举杯,卫伉等他们将酒饮下,方笑道:“是我有事要劳烦各位。”

    众人才品出些酒香,又被这话搅和得食不知味了,好在,卫伉没有再卖关子的意思,他直接道:“我想请各位帮我品一品这酒如何。”

    众人才半信半疑地松了一口气,要说酒,他们自然懂,可天底下的好酒都在宫里,宜春侯还需要他们来品酒吗?

    可他们确实没什么值得宜春侯费心的价值,难不成他也想开个酒馆,所以找他们给参谋?那也说不通,想投效长平侯府的人每天都有,哪里需要宜春侯费心思。再说了,宜春侯需要开酒馆挣得这仨瓜俩枣么!也许他只是想玩一玩,长安城的贵人们,有这样那样的癖好,倒很常见。

    不管心里有多少猜疑,该品的酒他们还是不能落下,很快,卫伉就得到了他们的答案。

    “此酒闻着香,入口醇厚,未有杂味。”一人道,“乃是好酒。”

    又有人道:“酒香清冽、悠长,远胜我坊中的众多酒。”

    卫伉笑道:“此酒并非如今常见的粮食所酿,原料乃是南方的黍秫,黍秫若当口粮难以下咽,但酿酒却胜过其他。”

    “黍秫?”众人纷纷摇头,“这是何物,宜春侯,我们未曾听过。”

    “去岁我家里种了些,留下不少种子,我已经回禀陛下,定好税收之策,预备令长安周边的百姓种植黍秫。”卫伉道,“诸位若是认为这酒更好,待秋收后,收购了百姓手中的黍秫,便能酿新酒了。”

    众人一听,沉默片刻,有一人道:“宜春侯家中的黍秫,小人这就愿意购入……”

    卫伉摇头:“不,我家中的不卖。”

    有几人对视一眼,不会吧,宜春侯真是为了那些种地的人,才组了这场酒宴?他费这番心思,就为了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

    “宜春侯的意思,小人明白了。”有人笑道,“只是不知宜春侯打算命何处种下这黍秫,还请宜春侯指明去处,等秋收时,我们才好命人去收购。”

    卫伉道:“民以食为天,各家各户种植黍秫的亩数有限,各位收购必然不能单门独户,我为各位想了一个好主意。”

    众人都在心里苦笑,好主意坏主意,左右他们也不敢多言,主位上的这位小少年,别说满长安城了,整个大汉能有几个人敢对他说个不字?

    “宜春侯只管吩咐。”

    到了这一步,卫伉已经能看明白他们的态度了,他们惹不起自己这层身份,不敢反驳,不过是想着赔多赔少,陪着他这位贵人玩闹一场就是了。不然得罪了他,往后许是不能在长安立足了。

    卫伉并不生气,只是觉得惭愧,他从来不算个聪明人,也没有领导大事的能力,只能凭这层身份暂且达成目的。

    他不知道如何真正说服他们,就算他再三保证不让他们吃亏,恐怕也没什么人会信。

    但卫伉的确是真心想让双方都获益的。

    卫伉默默叹了口气,也不拐弯抹角了,直接将自己的计划全部告诉他们。

    由卫伉出面做个中间人,让长安城的酒家和种植高粱农户所在的里正定下纸面的约定,里正保证秋收时为酒家提供高粱,酒家保证秋收时一定会收购高粱。

    这份约定白纸黑字,要签名画押,酒家还要先付一部分定金,不过卫伉临时改了主意,这部分定金暂且由他出。

    众人听卫伉洋洋洒洒说了一通后,不约而同地冒出一个念头,宜春侯似乎好像……有些傻。

    和长安城的其他贵人不同,宜春侯的名字人人都听过,他的事迹众人也都有所耳闻,但他的性情,就没什么人了解了。

    贵人家的子孙常常是横行无忌的,长安城中谁没见过几个,上到太后的外孙(修成君之子修成子仲)下到哪个朝臣的子侄,在老百姓眼里,他们并没有什么两样。

    长安城人人都知道,宜春侯年少聪颖,自幼时起他就屡屡立功,更是小小年纪就高居九卿之列,是人人望尘莫及的。

    就算他是凭借父亲的恩荫得封列侯,可那八千户的食邑,却是他自己实打实挣的!

    这样的人和那些纨绔子弟应该是不同的,可……真实的宜春侯未免也太超出他们的预料了。

    要说这样的一个少年傻,他们肯定是不信的,但他们眼前的宜春侯,实在和他们想象中的人不一样。

    然而,不管宜春侯是什么样的,他们也没什么选择的权利,只能老老实实定约。

    解决了这个问题,等再下发高粱种子时,就没有谁不愿意种了,毕竟里正已经将定金分给各家了,就算这几亩地种出来没人买,他们也不赔,还能多得些尽管难吃也不是不能填肚子的黍秫。

    因为尚未到种植高粱的季节,卫伉将高粱种子先存在里正那里,等到五月份种下时,他再一一过来检查。

    由于卫伉在这件事上的处理方法过于“愚蠢”,他的壮举很快就传遍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连未央宫的刘彻和东宫深居简出的王太后都听了一耳朵。

    ……

    长信殿中,王太后揽着卫伉坐在沙发上,冲单人沙发上的皇帝道:“皇帝可不许笑话伉儿,他才学着办事,还是你叫他去做的,都怪你没有教好他!”

    卫伉道:“太后,陛下教得好,是我没有学好。”

    刘彻煞有介事地点头:“你确实没有学好,阿母,这小子平日多聪明啊,我可没想到他能笨到这地步哈哈哈……”

    说着说着他就笑起来,并且仗着自己长得高手臂长,伸手过来揉了揉卫伉的头。

    “真是个傻孩子,难怪仲卿总不放心你。”

    卫伉:“……”

    卫伉承认自己的确是笨了些,但他最终解决问题了呀!

    只要秋天高粱收获了,种高粱的百姓得了好处,收高粱的酒馆老板酿酒后生意兴隆,以后不用谁插手,这个买卖就能长久的进行下去。

    开头费时间费心,本就是应该的,他现在还能有一层仗势欺人的身份,要知道他上辈子的扶贫干部们是多么费心费力的!

    而且老百姓刚开始为什么不愿意种高粱,还不是因为他们不信任朝廷!皇帝陛下,你怎么不反思反思!

    王太后拍了下她儿子的手臂:“才说不许笑话他,你又笑,伉儿才多大,你这么大的时候,我想想是什么样子的……”

    刘彻忙道:“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阿母提这个做什么,不如……嗯,不如朕再教教伉儿,保管他下次就能学会如何做事了!”

    卫伉好奇地瞧了他一眼,原来皇帝陛下也有小时候不能说的糗事呀!

    王太后满意地笑道:“皇帝是伉儿的长辈,好生教导他,也是为你自己分忧不是?”

    “阿母所言甚是,我必然再好生教教他,不然不只丢咱们母子的脸,叫人说仲卿有个笨儿子,朕可太对不住他了。”刘彻笑着笑着,嘴上又忍不住调侃起卫伉了。

    卫伉严正声明:“陛下,我笨阿翁也爱我。”

    刘彻点点他,笑道:“就是仲卿将你惯坏了,他也惯着去病,你们两个都好,偏你有一点又不如去病。”

    “你知道是哪一点吗?”刘彻问他。

    “陛下,我不如阿兄的地方很多。”卫伉很有自知之明。

    刘彻道:“你除了心肠太软,旁的都不差。”

    卫伉一愣。

    刘彻微微一笑:“你绕了这么大的圈子,一定要促成这件事,你以为朕不知道你是为着什么?”

    “我……”卫伉抿了抿嘴,他并非什么时候都能口齿伶俐。

    王太后抚了抚卫伉的后背,轻声道:“伉儿是个好孩子,皇帝,他行事有不足之处,你只管教他,只是别吓唬他。”

    刘彻拍拍卫伉的肩膀:“朕也未曾教训你,你这就怕了?”

    卫伉摇头:“陛下,我不该欺瞒陛下。”

    “不算你欺瞒朕。”刘彻宽和道,“毕竟,朕一早就知道你要做什么,安民生,原是件正确的事。”

    刘彻认可他做的事,但不认可他行事的手段,也就是他方才所说,卫伉的缺点,他心肠软。

    这件事分明可以雷厉风行地推动下去,卫伉却要弯弯绕绕,因为他过多的考虑了太多不必费大心思考虑的人。

    卫伉垂首道:“多谢陛下。”

    刘彻笑道:“太后说得有理,你还小,又是头一次办这样的事,还得慢慢再学。”

    “好了好了。”王太后见状拍了拍卫伉的背,“皇帝教你的,伉儿,可曾记住了?”

    “记着了。”卫伉不大能认可皇帝的想法,他也知道自己有问题。

    他默默思量着,或许还有更好更折中的办法,只是他想不到。

    “只是,伉儿头一次办这样的事便罢了,大农令不是与你一道么?他就这么一言不发?”刘彻忽然道,“朕得将他叫过来问问!”

    卫伉刚想替大农令解释,却被王太后阻止了,她微微摇头,示意卫伉不要说话。

    其实大农令的行事更符合皇帝陛下的标准,卫伉想,只是自己该如何做才是最好的?

    卫伉揣着一肚子疑惑在第二天去了军中坐诊,因为早则正月底晚则二月初大军就要开拔,寒冷的十二月中,军中将士仍在热火朝天的训练。

    中午吃饭的时候,卫伉跟他哥求教,既然都能达成目的,按皇帝陛下的办法还能更快,自己是不是太过优柔寡断了?

    霍去病道:“让我说么,伉儿,我记得我说过不止一次,很多时候你都太心软了。”

    卫伉咬了下筷子:“阿兄也觉得陛下是对的。”

    霍去病打了下他拿筷子的手,方道:“我当然认同陛下,但是伉儿,你不是别人,利落的方式或许会引起争执,其中的代价你承受不住。”

    “对于你自己来说,你是对的。”霍去病轻轻一笑,“你做成了你想做的事,这就够了。”

    卫伉想了一会儿,他哥的话固然很有道理,但安慰自己的意味显然更浓,他拨了拨碗里的菜。

    “都是阿翁和阿兄太惯着我了。”卫伉揉了揉眼睛。

    霍去病笑道:“倒是我跟舅舅不对了?往后我们都不惯着你了,行吗?”

    卫伉仰头看他:“不行。”

    霍去病笑着哼了一声:“得寸进尺。”

    卫伉也笑了:“阿兄,等下个月你的生辰,我给你带蛋糕来,然后再给你唱生日歌!”

    “你这是恩将仇报。”霍去病拍拍他的脑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正月, 刘彻下令封霍去病为嫖姚校尉,卫青奉皇帝的命令,从军中挑了八百精锐, 归属霍去病麾下。

    卫伉趁着去军中坐诊, 把蛋糕提前带了过来:“阿兄,你们二十三日就要离京,二十那天我估摸着你是没空了, 只好委屈你提前半个月过生日了。”

    霍去病帮他将蛋糕托出来,闻言笑了笑:“你不给我唱歌, 我就不会委屈了。”

    “那不行, 这是必须的仪式感。”卫伉笑道,“等会儿许愿吹蜡烛, 阿兄别忘了许个这次大胜的愿望!”

    说着话,他把准备好的迷你版蜜烛从食盒底层拿出来。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自己说过的话都能忘。”霍去病挑了挑眉,“何况舅舅与我本就会大胜, 何须这一根蜡烛。”

    卫伉听罢, 重重点头,大声道:“大将军和嫖姚校尉战无不胜!”

    卫青刚过来就听到这一句,他笑着拍了拍卫伉的头顶:“这么高兴?”

    “阿兄过生日嘛,阿翁不也很高兴。”卫伉笑嘻嘻道,“来,阿翁, 你点蜡烛。”

    卫青转头瞧着霍去病,少年英气勃勃,他慢慢笑道:“去病长大了。”

    霍去病挺了挺胸膛,站得更直了些。

    卫青低头将蜡烛点上, 他还记得卫伉唱过的生日歌,尽管音调一言难尽,但非常直白的表达着祝愿。

    祝你生日快乐。

    之后一直到大军开拔,军中愈发忙碌,坐诊被取消,卫伉也不再过去,以免添乱。

    王太后近来身上有些不好,卫伉每日都会在她病榻前陪老人家说笑一阵。

    送卫不疑回家时,卫伉为卫祖母诊了脉,厨房里关于卫祖母的伙食,卫伉也给他们列了张单子。

    恰逢萧氏也病了,卫伉听说,就去她那里问安,不想进去就看到了程氏,看起来她们两个人相谈甚欢。

    卫伉一脑袋问号,她们两个之前貌似不大熟啊。

    卫伉去问过卫祖母才知道,从前萧氏懒得见程氏,后来有了孩子,程氏便要为孩子打算,是以常去萧氏院中服侍她。

    程氏的目的并非是亲近萧氏,她是想通过拉进她们两个人的距离,促进卫不疑和卫登的兄弟关系,以此让卫登进入父兄的视线中,好将来前程有望。

    尽管卫登已经封侯,但列侯是列侯,公卿是公卿,父母常常望子成龙,程氏也不例外。

    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卫青本来就忙,他顾及最多的两个孩子是霍去病和卫伉,卫不疑稍逊几筹,卫登得到的就更少了。

    卫伉也是如此,人心都有侧重,排到卫登时,他只能想起来偶尔去看上一眼,卫登何时会说话,卫登何时蹒跚着学走路,他通通不清楚。

    “她倒是聪明。”卫祖母笑道,“不算有什么坏心思,你只管当不知道就是了。”

    卫伉干笑着点点头。

    卫登刚满一周岁,他娘就开始考虑起这孩子的前程了,这点跟卫不疑他娘挺像,难怪她们说话能到一块儿去。

    卫伉的两位叔母在教育孩子时都很佛系,他挠了挠头,难道是他爹的问题吗?怎么他爹孩子的母亲都这么卷?

    三月,第一次捷报传回长安,这次出动的大军高达十万骑,第一次的战果也很瞩目,不过最吸引卫伉眼睛的还是霍去病所立的战功。

    宣室殿内,刘彻开怀地笑道:“按此次捷报来算,六月再战,去病至少能封关内侯了!”

    这次的战报中,霍去病已经居首功了,只是因为这一战的规模太小,刘彻才做出了一个保守的估计。

    现在只有卫伉知道,休整过后再战,霍去病会一鸣惊人,一战封侯。

    大军在休整时,卫伉也没有闲着,四月,他第二次尝试种棉花。

    为了这次四月种棉花,卫伉特意让管事空闲了一片地,提前用肥料养着,好能提一提土地的肥力。

    忙完棉花,卫伉又开始忙高粱的事,这个比较麻烦。

    大农令这次主动过来帮忙,卫伉后来才从桑弘羊那里知道,是因为上次大农令被刘彻私底下教训了一通,他怕再被骂,所以才这么积极。

    卫伉和大农令划分好区域,他们要监督里正分发种子,还要教种高粱的百姓如何种植。

    卫伉有理论知识,去年也亲身参与了种植,详细了解过高粱的耕种,但大农令完全没有经验,只能拿着卫伉的笔记照本宣科。

    高粱的事忙完已经到了六月,卫伉在庄子上待了几天,管事告诉他,看现在棉花的长势,到了秋天,至少有一个品种的棉花能成功。

    卫伉正自欣喜,边疆又有捷报传回长安,为了看到更详细的战报,他当天忙赶回了东宫。

    夏日里,王太后仍旧不敢穿得太单薄,这一年她的身体情况比去年更差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