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卫伉到时, 修成子仲和公孙敬声带来的下人正驱使百姓运粮食,他们手中拿着马鞭,动辄扬鞭打人, 百姓们的衣裳本就单薄, 布料又不结实,此时不少人已经被打到衣衫褴褛,露出来的身上都是血痕。

    卫伉咬了咬牙, 仅仅只是强买强卖,已经足够他教训公孙敬声了, 不想他行事的手段更加残酷。

    还有修成子仲, 王太后近来身体不好,看在她老人家的面子上, 卫伉本来不打算把他怎么着的。

    但看到眼前的景象,卫伉一股怒火涌上心头, 今天不管是谁,他都不会轻易饶过!

    “叫他们住手。”卫伉命令跟来的护卫, “再叫修成子仲和公孙敬声滚过来。”

    仗势欺人者很快被拦下, 几个护卫几下就制伏了这些人,因他们不老实,又吼又叫,手脚还乱扑腾,有个护卫生了个法子,将他们的腰带解下, 把这些人捆了连在一起,其中一头再栓到树上,他们就跑不掉了。

    只是他们的嘴没有被堵上,仍在骂些不干不净的话, 卫伉正在给受伤的百姓看伤,又让一个护卫赶快回城去买些药。

    卫伉回头看了眼被捆住还在大声吵闹的人,问道:“他们的主子呢?”

    身边的护卫道:“属下去看……君侯,他们来了!”

    卫伉身边的护卫都是军中出身,之前负责皇帝的守卫,现在被皇帝命令保护宜春侯,唯他命是从。

    他们武力值高,出身不低,一心忠于皇帝,知道皇帝对卫伉的看重,又与卫青有旧日军中的情谊,根本不管修成子仲和公孙敬声如何叫嚷,直接将他们拖了出来。

    “……放肆!”修成子仲骂骂咧咧,“你们竟敢这么对我?我是太后的亲外孙!就算是卫伉,也不敢这么对我!卫伉,你管管你的……啊!”

    公孙敬声也在大声嚷嚷:“我要告诉我阿翁!我要让我阿母告给皇后!卫伉,你别以为有人给你撑腰,你就能为所欲为,我……啊!”

    早在听到他们的声音时,卫伉就去旁边捡起刚才被丢在地上的鞭子,那上面还沾着百姓身上的血迹。

    他们吼他们的,卫伉近前几步,抬手一人一鞭,打得两个人哀嚎一声,也让那些乱喊乱骂的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吓得一声都不吭了。

    就连小声喊疼的百姓都没有一个再敢说话的,他们愣愣地看向卫伉,似乎还没有意识到他做了什么。

    卫伉将执鞭的手背到身后,因为他控制不住地在发抖,除了习武对战,他从来没有打过人,但是……

    修成子仲和公孙敬声实在该打!

    修成子仲和公孙敬声都是养尊处优的贵公子,从小擦破一层油皮都得鬼哭狼嚎,卫伉这一鞭带着怒火,使足了力气,将他们的衣服都打破了,火辣辣的痛觉,他们何曾受过?

    一时间,此处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哭爹喊娘的叫疼,好一会儿,修成子仲先好了半分,他呼哧呼哧吸着气质问道:“卫伉!你疯了……”

    话音未落,卫伉抬手鞭子又挥了过去,这次就不是一人一鞭了,不过具体多少鞭,修成子仲和公孙敬声先是哭嚎怒骂,后来就是哀求卫伉,根本顾不上数。

    护卫中领头的怕卫伉真把他们两个给打死,过来劝道:“君侯,他们倘或有个万一,君侯不好交代。”

    这两个人总没有犯死罪,卫伉当真在这里取了两个人的性命,后续想收场也得费一番功夫。

    长平侯府如日中天,这也意味着嫉妒红眼的人多,多少人巴不得看着长平侯府一朝败落,好像他们就有出头的机会了。

    修成子仲和公孙敬声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身上的衣服都破破烂烂,若不是有人扶着,他们恐怕只能瘫坐在地上了。

    卫伉也不想出人命,他停下手走近几步,两个人下意识抖了抖。

    卫伉道:“觉出疼了?知道害怕了?欺负别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他们也会害怕,也会疼?”

    二人都没有吭声,不知是没有听到,还是不敢回话。

    卫伉吩咐护卫:“将他们放下。”

    护卫头领道:“去搬……”

    “地上。”卫伉转头继续去给百姓看伤,只留下一句话,“别让他们死了就行。”

    护卫头领领命,看着瘫在地上的两个人,不禁摇摇头,他奉皇命在宜春侯身边多时,知道他是个最善待百姓的人,这一场必然还不算完。

    等护卫快马将伤药买回来,卫伉分别给受伤的百姓上药,又嘱咐他们伤口不要碰水。

    百姓们从未见过这样的事,不知如何是好,手足无措地应了几声,有人想叩头都被卫伉拦下了。

    “你们好生回去歇着。”卫伉温声道,“你们的粮食,放心,我会让人再给你们分别送回去。”

    里正听了这一句,赶忙过来招呼着人离开,他去长平侯府告状,不是想着把粮食抢回来,只是怕定好约的酒馆找他们要赔偿,他们赔不出来,想叫宜春侯做个保,谁知道竟是眼下这幅景象。

    痛快归痛快,里正也悬着心呐。

    等百姓都走光了,里正擦了擦脸上的汗,小心地瞧着卫伉,又不知如何说话。

    卫伉看向他:“你也放心,我保证他们不敢来报复你们。”

    里正忙躬身道:“谢过君侯!谢过君侯!”

    护卫头领问道:“君侯,也给这二位治一治伤吗?”

    卫伉走近瞧了瞧他们身上的伤,又分别诊过他们的脉,冷冰冰道:“死不了。”

    护卫头领以为这是不许给他们上药的意思,刚要再劝,卫伉的衣摆就被两个人拉住了。

    “卫伉,你不能这样……”修成子仲不知哭了多久,说起话来跟公鸭嗓似的,“你……你想想太后,我是太后的亲外孙,太后她一向疼我,看在太后的面子上,饶了……饶了我吧……”

    被打了一顿后,公孙敬声嘴上也老实了:“卫伉,我……我跟你可是表兄弟,你阿翁是我亲舅舅,我阿母是你的亲姨母,你……你不能……不能不救我,我不想死……”

    公孙敬声最好用的身份当然是皇后外甥,但现在他是一个字都不敢提了,毕竟刚才也没耽误卫伉打他。

    卫伉没有变态的喜好,不想欣赏他们痛哭流涕求饶的模样,他厌恶地撇过头。

    “给他们上点药,什么时候能好好说话了来告诉我。”卫伉吩咐道。

    护卫头领摆摆手叫拿着药的人过来,他自己则又跟上卫伉。

    卫伉让里正去各家统计好他们被搬出来的粮食,再叫修成子仲和公孙敬声的下人搬回去。

    里正咽了口唾沫:“他……他们搬?”

    里正都不敢往那些人身上看一眼,虽然他们眼见主子被打,早就灭了气焰。

    卫伉点点头,又保证了一遍:“他们绝对不敢来报复你们。”

    里正躬身答应着,赶忙小跑着挨家挨户去统计了。

    这里是村子里打稻谷麦子的地方,宽敞通风,卫伉将手搭在眉毛上看了看日渐西沉的太阳,他爹这么忙,不知道天黑前能不能赶过来。

    我还得让人赶回去说一声,卫伉想着,今天不能回宫了。

    修成子仲和公孙敬声上过药后,痛感减轻了一点,面面相觑半天,瞅了瞅卫伉的背影,又忍不住浑身发抖。

    卫伉简直就是个神经病!他们嘴上求饶归求饶,心里可骂死卫伉了,他上来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人,真是脑子有病!

    身上还疼着,他们两个也只敢在心里骂,且卫伉都许他们上药了,他们都觉得没事了,只想赶快脱身离开,好回家告状。

    “我……”修成子仲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回去,他的下人还被绑着,只能瞪了公孙敬声一眼,“还不快扶着我!”

    这会儿修成子仲才算想起来,他之所以跑到这里,全是这个公孙敬声挑唆的!

    公孙敬声说,卫伉弄了个酿酒的粮食,长安城内外都不多,但他们一个是太后的外孙,一个是皇后的外甥,完全可以不问自取,想必卫伉也不敢拿他们如何。

    修成子仲飞扬跋扈仗势欺人惯了,自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况且好东西他当然想受用,经公孙敬声一说,也没多想就带人来了。

    谁知道卫伉疯了,上来就敢打人!

    不过是仗着太后疼他,皇帝喜欢他,长平侯府势大,修成子仲咬牙切齿地想,纵然卫伉再厉害,自己也不是好惹的,他一定要去太后跟前告卫伉一状!

    公孙敬声更恨,他从小及不上霍去病,后来及不上霍去病和卫伉两个人。他们早早就进宫当差,皇帝喜欢太后喜欢皇后赞不绝口,还封了列侯,自己却被人嫌弃,若不是皇后松口,他连个挂名的郎官都得不上!

    公孙敬声不服!

    他嫉妒得眼红,这次撺掇着修成子仲过来,纯粹是为了恶心卫伉!太后的外孙、皇帝的外甥,公孙敬声以为,卫伉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谁知道他这么无法无天,连修成子仲都照打不误!就算太后疼他,难道还能让卫伉越过自己的亲外孙?

    一定得劝着修成子仲去东宫向太后告状,他也得让阿翁去找舅舅要个说法,他在家里都没被动过一跟手指头,卫伉竟然敢打他!

    公孙敬声和修成子仲互相搀扶着站起来,各自在心里盘桓着告状的主意。

    “我……”修成子仲道,“卫伉,你放了我的人,我……”

    卫伉转过身来:“你该称我宜春侯。”

    修成子仲一愣:“什么?”

    “你是太后的外孙,你呢?”卫伉没理他,看向公孙敬声,“你今天到这里来仗势欺人,仗的是谁的势?”

    公孙敬声在他的眼神威逼下后退两步,喏喏道:“我……我们给了钱,我们打算给钱……”

    修成子仲一听似乎也有了底气:“是啊,我们打算给钱,只是还没给,你就……你上来就动手!卫伉……”

    “宜春侯。”卫伉打断他的话,“你耳朵聋了吗?”

    修成子仲一哽,他的人都被绑着,卫伉的护卫虎视眈眈,他认怂道:“宜春侯,你不能不讲理……”

    “我就是不讲理。”卫伉道。

    修成子仲和公孙敬声再一次面面相觑,不是,卫伉究竟是什么意思?

    “你们不是仗势欺人吗?我也来仗势欺人,二位……”卫伉慢慢露出一个笑容,“被人欺的滋味如何?”

    跟修成子仲和公孙敬声这样的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骂他们欺压百姓,他们听不进去,他们自认为高人一等,不可能平视在他们眼中如蝼蚁般的百姓。

    即便给了他们这样血的教训,卫伉也不认为他们自此不会再犯,他得让他们回忆起今天的经历就心惊胆战吓破胆,或许还能遏制几分。

    两个人被卫伉这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吓了个半死,刚才还以为要被放过,这会儿一见他的表情,两个人的心都被吊到了半空中。

    瑟瑟发抖半晌,修成子仲才抖着嘴唇道:“你……你到底想……”

    他的话被一阵马蹄声打断,众人下意识望过去,只见有人正骑马赶过来,一眼看过去,只觉得人很多,因为他们瞧不到最后一匹马。

    卫伉踮了踮脚,看到他爹他哥都跟在第一匹马后头,不敢越过分毫。

    公孙敬声看到一个眼熟的人,忽然放声大哭:“阿翁!阿翁救我!”

    修成子仲比他还激动,他膝盖一软,跪在地上大叫:“陛下……是陛下!卫伉滥施酷刑,陛下,陛下要为我做主啊!”

    公孙敬声这才看到皇帝,他也跟着大叫哀嚎,吵得卫伉堵上了耳朵,又站得离他们远远的。

    得多没脑子才会觉得陛下这会儿是来给他们做主的啊?

    等刘彻一行人下马走过来,修成子仲和公孙敬声还在大喊大叫,话里全是在告卫伉的状。

    “拜见陛下。”卫伉行礼。

    “不用。”刘彻笑道,“小子,你可把你们家那家令吓坏了,他跑了几个地方寻你阿翁,朕正巧听见了,也来凑个热闹,你慢慢说,是怎么回事?”

    公孙贺看见他儿子衣服破了,还有外伤,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忙告罪一声,道:“陛下,恕臣先瞧瞧犬子。”

    刘彻还没说话,卫伉就道:“抱歉,南奅侯,不行。”

    公孙贺一愣:“什么?”

    刘彻摆摆手,道:“你急什么,叫他们两个闭上嘴,先听伉儿说。”

    公孙贺只好后退一步,他眼巴巴望着儿子,俗话说眼见为实,都这样了,陛下还一味向着卫伉,只怕……他儿子今天也讨不回公道了。

    往常皇帝偏爱长平侯府,公孙贺只觉得再好不过,毕竟他跟长平侯府跟皇后皇长子都是绑在一根绳上的,他们好,自己也能跟着好。

    卫伉一向是个好孩子,不想如此暴戾,对表兄如此狠毒,日后他们家如何跟着长平侯府?公孙贺在心里叹着气,更加为难。

    有皇帝陛下的命令,修成子仲和公孙敬声顿时紧紧闭上了嘴,他们只觉得凭现在这副样子,皇帝再偏心,到底不能肆无忌惮地维护卫伉。

    卫伉将自己听到家令回禀以及先前定下的高粱约说罢,又讲了自己所见,连同他后续怎么打这两个人,又说了什么话,无一隐瞒。

    修成子仲和公孙敬声听得抬起胸膛,他们可是被卫伉不问缘由结结实实地痛打了一顿,人证物证俱在,卫伉也承认了,陛下不治卫伉的罪可说不过去。

    公孙贺却在此时低下了头,原来他儿子才是理亏的那一方,这下陛下可不能轻饶他们。

    他儿子得罪了卫伉,更是雪上加霜了。

    霍去病翻开卫伉的手,皱着眉头道:“傻不傻,打人还用你自己动手,手都红了。”

    “手红了?”刘彻探头过来一瞧,扬声道,“跟着的人呢?朕就是这么叫你们护着宜春侯的?”

    护卫们忙过来请罪。

    卫伉忙道:“陛下,若非我动手,只怕他们二人要报复,从刚才这边的里正就一直害怕,唯恐我走了以后,这两个人还会再来报复。”

    刘彻负手而立,冷笑道:“南奅侯,你来告诉朕,你儿子仗谁的势,在这里欺压朕的百姓?”

    要说公孙敬声仗势欺人,他最能仗的势当然是皇后,但提及皇后,就要牵扯到皇长子和长平侯府,刘彻当然要将公孙敬声同他们分割开。

    而且,刘彻如此盖棺定论,不仅仅是他偏心卫伉,也不只是他一早就打定主意绝对会维护卫伉。

    卫伉因何痛打这两个人,刘彻已经听明白了,他站在维护百姓的大义上,自然没错,最多只能说一句行事冲动罢了。

    众目睽睽之下,大汉天子该如何行事,刘彻从七岁当太子时,就已经被先帝教导过了。

    公孙贺急忙道:“臣管教不严,致使小儿犯下大错,万望陛下恕罪!”

    “你倒是通情理,可朕看你儿子,却不像是知错了的。”刘彻瞄了僵住的公孙敬声一眼,“南奅侯,素日你就是这么管教儿子的?”

    公孙贺站不住了,他跪下行礼:“陛下,是臣疏忽,小儿尚且年幼,臣多有溺爱,才致如此,往后臣定然严加管教,必不叫他再犯!”

    “年幼?”刘彻揽过卫伉的肩膀,“你告诉朕,你儿子和伉儿,谁哪一个能称年幼?”

    公孙贺简直想打自己一巴掌了,真是越急越错,他们夫妻总拿儿子当小孩儿,外人却不会把十五岁的公孙敬声当孩子!

    “伉儿自幼就知道为朕分忧,为天下百姓做事,公孙贺,你真是白活了这些年呐。”刘彻失望地摇摇头,“罢了,念在你于国有功,朕也不罚你管教不严,只将你这个不成器的儿子领回去,管教好了再说。”

    公孙贺忙领命谢恩。

    刘彻又问道:“他可领了职?”不等公孙贺回答,他立刻接上,“有也免了,做人尚且不会,如何能入仕。”

    公孙贺只能再次领命谢恩,即便因为皇帝这话,他儿子或许一辈子都不能再入仕。

    公孙敬声直接呆愣在当地,分明是卫伉打了他,陛下怎么不罚他反而罚被打的人?

    处理完公孙敬声,刘彻又叫人把修成子仲拎到跟前,他已经看清了眼下的形势,忙跪下叩头:“陛下,我是被公孙敬声骗过来的,我……我绝不敢干仗势欺人的事……”

    “你闭上嘴吧!”刘彻道,“不若朕让廷尉来查查,你究竟有没有仗势欺人?”

    廷尉府是什么地方?在修成子仲的想象中,比卫伉抽他鞭子还可怕百倍!

    他立即半个字都不敢说了。

    刘彻又道:“太后素来仁善,往年听说哪里有水灾旱灾,哪一处百姓受了难,她老人家都惦念得吃不下睡不着,你倒仗着太后疼你,在外如此行事,败坏太后的名声,更不顾朕的脸面,不忠不孝,又有何脸面立足。”

    刘彻的语气很平静,说出话的却像刀子,皇帝亲口说了不忠不孝,修成子仲往后当真难以立足了。

    修成子仲哭道:“臣万死,陛下饶命,饶命啊!”

    刘彻叹了口气:“太后年迈多病,朕不能不顾她老人家,暂且留下你,静观后效,只是不管你好或不好,不许再去搅扰太后,免得脏了她的眼。”

    修成子仲连连叩头。

    刘彻摆摆手,便有人将他带走了。

    “伉儿,你过来。”刘彻抬手拍拍卫伉的肩膀,“此事你做得很好,太宗皇帝和先帝都曾颁诏劝农,谓农乃天下之本,农民甚苦,为官者却不省,你深谙其中的道理,堪为百官的楷模。”

    刘彻给卫伉的行为抬了一个高高的台阶,从大汉建立以来,历代统治者都很重视农桑,毕竟这是百姓安定的基础,也是大汉安稳的根基。

    卫伉垂首道:“臣不敢当。”

    刘彻笑道:“朕说你当得起,你自然当得起!”他看向不远处炊烟袅袅的村子,“明日你过来告诉这里的里正,朕免了他们这一里八十户今年的全部赋税。”

    卫伉忙谢恩。

    刘彻指了指卫青:“你阿翁可急坏了,天色不早了,引朕去你常去的庄子上住下罢,你们父子也说会儿话。”

    “啊?”卫伉震惊地抬头,试图在他脸上看到开玩笑的意思。

    刘彻被他的表情逗得开怀:“有什么可惊讶的?朕年轻的时候哪里没去过,不信问问你阿翁。”

    卫伉弱弱道:“陛下,那里住处简陋……”

    “无妨。”刘彻已经抬脚走了,“仲卿,你带路,咱们慢慢走,这小子太啰嗦!”

    卫伉看向他爹,卫青揉揉他的头,笑道:“陛下既说无妨,你打发人处理这边的事,再跟去病两个人先赶过去,叫人收拾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卫伉和霍去病先赶到庄子上, 令管事收拾屋子,准备晚饭,还要叫庄子上的人不要随便出门, 免得冲撞了皇帝。

    管事听闻皇帝要来, 整个人都懵住了,好在霍去病拍了他后背两掌,管事才醒过神来, 接着他就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霍去病抬起手,询问卫伉的意见:“我再打他两下?”

    “我好了!大郎君, 我好了!”管事一激灵, 顿时就彻底冷静了。

    管事转身去忙,卫伉这会儿才能喘口气, 往他哥身上一靠,整个人都跟没了骨头似的。

    “阿兄, 累死我了。”

    霍去病拍拍他的头顶,道:“不能出气, 明天我再陪你揍他们一次。”

    “这倒不用了。”卫伉道, “陛下出面责罚,想必能压下他们的气焰。”

    “今天你做得很好。”霍去病夸了他一句,又道,“日后有这样的事,你也可以来告诉我。”

    卫伉笑了笑:“阿兄,这么一点儿小事, 我还是能处理好的。告诉阿翁,是怕事后大姨母那里,他不好交代。”

    谁知道召来了皇帝陛下,结果也比卫伉预想的更好。

    霍去病道:“除了陛下, 舅舅不需要跟任何人交代。”

    卫伉揉了揉脸:“凭我的实力,确实很能仗势欺人了。”

    霍去病弯腰看他:“还不高兴?”

    卫伉怏怏道:“阿兄,我只能管到发生在眼前的事,大汉太大了,我总想着,还有这样的事,或许无人会管。”

    霍去病退后两步,俯身注视着他的眼睛:“伉儿,你管了这一桩,大汉就少一桩这样的事。大汉之大,还有这样的事,也还有你这样的人,他再管上一桩,大汉又少一桩这样的事。”

    听罢他的话,卫伉伸手牵住他的手:“阿兄,我以后还想去长安以外。”

    “好。”霍去病晃了晃他的手。

    刘彻边赏着秋景边来到农庄时,卫伉和霍去病已经在外头等了半个小时。

    卫伉暗暗嘀咕,秋收刚过,新种下的庄稼还没发芽,田间都光秃秃的了,也不知道皇帝陛下在赏些什么东西。

    “陛下,这里也没什么伺候的人,只能委屈陛下了。”卫伉先给他打下预防针。

    刘彻笑道:“朕给你加个侍中的衔,你来服侍朕。”

    ω

    卫伉指着自己的鼻子:“陛下,你是在说笑吗?”

    “朕从不说笑。”刘彻一本正经道。

    卫伉:“……”

    因为皇帝陛下从不说笑,在庄子上略转了几圈,到正堂用膳时,卫伉尽职尽责地将下人端来的碗碟一一呈到皇帝陛下的案上,他没有干过这个活儿,好在总算手脚麻利,又在宫中多年,规矩礼仪都记住了,倒未出差错。

    刘彻笑着点点头:“伉儿这侍中做得不错,等明日回宫朕再赏你,下去用膳吧。”

    卫伉行礼谢过,又问道:“陛下,还需要我替你试毒吗?”

    “试什么?”刘彻怀疑自己听错了。

    “哦,就是我先替陛下尝尝你的饭菜,免得有人下毒。”卫伉道。

    刘彻撑不住笑了:“仲卿,听听你儿子说了什么?朕这是在谁家中吃饭?谁给朕下毒了?”

    “陛下,伉儿今天忙坏了,想必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卫青笑道。

    卫伉一脸无辜,他真是为了保险起见嘛,万一皇帝陛下真吃出问题,那怪谁头上啊。

    卫伉看向他哥,试图寻求认同,霍去病只示意他下来坐好。

    也是,皇帝出门带的人再少,二三十护卫也是有的,他们肯定早早就检查好了,不用卫伉现在才想起来操心。

    晚饭后,刘彻要到院中散步,只让卫青、霍去病、卫伉跟随。

    刘彻问了卫伉关于高粱和高粱酒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卫伉一一回禀。

    刘彻道:“你是想从这一批黍秫开始,逐渐扩大种植范围,与此同时,长安的酒被传到外地,他们也会需要黍秫,如此日久天长,黍秫在大汉将会家家户户种植。”

    卫伉想了想,道:“陛下,可能不是所有地方都适合种黍秫,就好像北方和南方的稻谷品种就有所不同。”

    刘彻点点头,道:“今岁各地秋收尚未有报,从去岁粮食产量和今岁各地所报过的旱涝灾害来估算,今年必然只多不少。”

    代田、农具和堆肥即便有官方出面,推行起来也是很慢的,老百姓不一定愿意听官府的,世世代代种田的也有自己的固执,得等他们切实见到成效,才会愿意尝试。

    因此直到今年,仍旧有因为才实行代田法而增加粮食产量的郡县。

    “赋税足够,百姓的口粮也够,确实能余出些地来种黍秫。”刘彻捻着手指,“酒业兴盛,也能多征些商业税,只是……酒多了,只怕闹事者也多,尤其是燕赵之地常有豪侠逞凶斗狠,罔顾律法,须得严加防范惩治。”

    “这几样事,你跟大农令、廷尉府一起去做。”刘彻扭头看向卫伉。

    “廷尉府?”这是又多了份工作?

    刘彻笑道:“朕命张汤教你。”

    卫伉:“……”

    其实不太想学呢。

    “怎么了?”刘彻看着他的表情,“你还不愿意?”

    卫伉扯了扯嘴角,道:“陛下,你……不觉得我有点忙不过来吗?”

    刘彻指着卫青霍去病道:“你问问你阿翁你阿兄,他们手上有多少事,你这才多少事?年轻人,任重道远啊!”

    卫伉并不觉得被激励到,他只觉得他们仨都被皇帝压榨得好可怜。

    不情不愿地谢过皇帝,卫伉转头就对他哥露出一个哭唧唧的表情,霍去病没忍住笑了下。

    “还有……今天的事,你怎么说?”刘彻忽然重提旧事。

    卫伉眨眨眼睛,还有什么说的?该说的他已经全在白日说完了。

    卫青抬手一礼,开口道:“陛下,伉儿今日行事冲动了些,请陛下担待一二,多加教导。”

    刘彻瞬间转阴为晴:“看看你阿翁,多会偷懒,他儿子倒要让朕来教。”

    卫伉回过神来,笑回道:“陛下,我阿翁阿兄都是陛下教出来的,如今可见陛下教导远胜先贤,阿翁烦请陛下,自然是陛下教导比他教得更好。”

    刘彻满意地点头:“不错,朕也来教教你。”

    卫伉作洗耳恭听状。

    “今日之事,就没有别的处理方式了么?”刘彻问道,“伉儿,告诉朕,你只有这一个处理方式吗?”

    卫伉道:“有别的,陛下,我完全可以不必闹得这么难看,就能让他们知难而退。”

    威慑修成子仲和公孙敬声的办法有很多,要压住他们,卫伉能轻而易举的做到。

    刘彻瞧他一眼,道:“但是……”

    “但是,陛下,我不想那么做。”卫伉抿了抿嘴,老实道,“不让他们自己挨一顿打,吓不住他们。”

    刘彻接了下去:“吓不住,他们往后还会再行仗势欺人之事,如此结实打他们一顿,才能将他们吓破胆。痛改前非,他们两个人可没这样好的品行,只能叫他们想一想就觉得害怕,他们才有可能不敢做。”

    卫伉抬手行礼:“陛下圣明,多谢陛下。”

    “谢朕什么?”刘彻笑问。

    卫伉道:“我吓不住他们几时,但陛下能恐吓他们一辈子。”

    刘彻抬手敲了下他的脑门,板着脸道:“恐吓?朕是恶霸吗?”

    “陛下,他们肯定不敢不敬。但是我嘛,在那两个人看来,我肯定是仗着陛下欺负人的恶霸。”卫伉耸耸肩。

    “嗯,不错,日后你只管这么做。”刘彻转身往回走,“今日做恶霸的滋味还不错,往后你仗着朕的势,别说长安城,大汉谁都不敢惹你。”

    卫伉笑道:“多谢陛下,假以时日,匈奴、西域、西南夷、南越,日月所照之处,皆能闻得陛下圣威,我也跟着陛下沾光。”

    刘彻脚步一顿,旋即撑不住笑出声来,他转头看向卫青:“仲卿,你这个儿子,口中怎么总能说出这些花言巧语?”

    他并非要问卫青,说完话就摆摆手,让卫伉和霍去病停一停,他和卫青单独有话要说。

    兄弟二人停下脚步,看着君臣二人慢慢走远,卫伉只听到皇帝跟他爹说了一句话:“朕喜欢伉儿这孩子。”

    “今日伉儿给陛下添麻烦了。”卫青欠身道。

    刘彻笑道:“这正是伉儿的好处,他年轻气盛,不会有太多的顾虑,所以朕喜欢他。”

    卫青明白他的意思,为臣者,为君为民,皇帝喜欢这样纯粹的人。

    而卫青、霍去病、卫伉都是纯粹的人,所以他们最得皇帝喜欢。

    可惜,大多数人都悟不出这个道理,所以他们只能羡慕嫉妒恨的看着长平侯府这三位。

    当然,他们在皇帝跟前胜不过这三位,归根究底还是因为不管论功劳,还是论为皇帝排忧解难的能力,他们望尘莫及。

    被留在原地的卫伉歪歪头,向他哥问道:“阿兄,陛下喜欢我什么?”

    霍去病不答,却问他:“你何时发现陛下知道你的目的,并且不介意顺着你帮你?”

    卫伉想了想,道:“我发现……是在到这边来的路上,但我知道陛下会维护我,就更早了。”他张开手掌,将手心朝向他哥。

    霍去病看了一眼,道:“看不出痕迹了。”

    卫伉日常总是射箭练刀,近来又干了些农活,手上有不少茧子,根本看不出娇生惯养的细嫩,那点握鞭子的红痕不仔细看更发现不了。

    卫伉笑了:“阿兄,你太明显了。”

    霍去病拍拍他的头,笑道:“我不向着你,难道还要向着别人?”

    “那确实,而且我还占理。”卫伉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我困了,阿兄,我先去睡,陛下和阿翁再有事,你帮我支应下。”

    霍去病答应了一声。

    很快刘彻和卫青谈完了话,卫青回来叫霍去病去歇着。

    一夜无话。

    第二天,卫伉因为睡得早醒得也早,他跑去厨房看给皇帝准备的早饭。

    卫伉常来,这边的人早就习惯了,也不会像起初那样提心吊胆,怕伺候不好,但给皇帝做饭,可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从昨晚开始,他们就心惊胆战,唯恐皇帝吃着不好,降罪他们。

    “陛下什么山珍海味都吃过,咱们寻不到更好的,只要干净,味道过得去就好了。”卫伉笑着安抚他们,“陛下向来宽和,不会多加挑剔。”

    众人这才稍稍放了心。

    卫伉再回来,就看到皇帝已经醒了,他指着远处忙碌的妇人问:“伉儿,她们在做什么?”

    卫伉打眼一瞧,棉花采收完成后,要在竹席上晒干,之后才能轧棉。

    “陛下,她们在铺席子,晒棉花。”卫伉答道。

    “棉花?花儿?”刘彻好奇道,“为何要晒?用来入药的?”

    卫伉笑道:“不是花儿,陛下,棉花可以用来做衣服做被褥,嗯,比不上蚕丝,但比麻要好上许多,最好的是棉花可以保暖。”

    “保暖?”刘彻咂摸了下这两个字,“如何保暖?”

    卫伉道:“陛下请过来看了棉花便知。”

    刘彻便叫上卫青和霍去病,另有几个护卫跟随,一起走到已经摊开棉花的竹席旁。

    “陛下请看,棉花晒干后去除棉籽,再将棉絮弹得松软,一层一层铺均匀,用两层棉布包好,最后用针线缝上,就是被子了,冬天盖很暖和。”

    刘彻弯腰抓了一把棉絮,其中不乏黑色的棉籽和别的杂质:“朕记得,百姓冬日会用麻絮芦花保暖,棉花会比这些东西暖和多少?”

    “空口白牙的说,陛下很难体会,之前我说要为太后做一床棉被,陛下不嫌弃,待棉絮妥善处理了,我也为陛下做一床被子。”卫伉道。

    刘彻痛快道:“好啊,你如此卖关子,朕必然要试试。”

    他将棉花放下,身边跟着的护卫忙递上手帕。

    霍去病也蹲下身去,抓了把棉花在手里。

    卫伉又道:“陛下,棉花还能防线织布,做成衣服。”

    刘彻擦手的动作一顿:“织布?”他低头看看软绵绵的白絮,又看看手中丝质的手帕,“你说用这个织布?”

    其他人也看向卫伉。

    卫伉点头笑道:“陛下,少府已经在做工具了,等到纺线织布时,还请陛下移驾。”

    “好,朕一定去!”刘彻扬眉笑道,“就将这些棉花运到宫里去,从去棉籽开始,朕都要去瞧瞧。”

    卫伉讶然:“运……陛下,运到哪里?少府也没这么大院子……”

    刘彻笑道:“东宫地方大,正好请太后看个新鲜,你也便宜不是。”

    卫伉不用频繁来往于两处,自然是方便,但他还想教这边的人学会纺纱织布,可皇帝都开口了。

    如此,只能等明年了。

    “多谢陛下。”卫伉行礼道,“等棉花晒干,我就吩咐人运回东宫。”

    刘彻又问棉花是从哪里得来的。

    “商队从西域带回来的。”卫伉道,“张大夫从西域带回来许多新鲜的种子,我因此生了好奇心,也叫商队从西域和南边各处寻了两种种子,只是它们并非都适应长安的气候,只成功了这一种。”

    “南边啊。”刘彻道,“三七也是从南边寻到的。”

    可惜,还得再等等。

    ……

    刘彻吃完早饭就带着人走了,霍去病留下来,陪卫伉处理剩下的事。

    昨天的后续卫伉已经吩咐护卫头领办好了,各家的粮食物归原主,小村庄已然恢复了平静。

    卫伉和霍去病过来时,他们正在空场院上晒粮食,因为昨天的事,卫伉一露面,就被人认出来了。

    “宜春侯!”有一个人先叫起来,其他人也跟着围过来。

    还有人赶着下跪磕头:“宜春侯……拜见宜春侯!”

    卫伉忙下马将人扶起来,先说不必叫他宜春侯,又问他们的伤可好了,昨天留下的伤药可还够用……

    众人七嘴八舌地回他,一直到里正过来,叫他们各自散开,仍然迟迟不肯退开。

    卫伉提高声音:“没事,咱们到这边坐着说话!”

    众人都跟着卫伉到空地上席地而坐,霍去病并未坐下,只是站在一旁。

    有人瞧见他,好奇地问卫伉:“小郎君,这位是小郎君的兄长?瞧着你们长得可像呢!”

    卫伉笑道:“是啊,这是我阿兄,他比我厉害,你们知道冠军侯吗?”

    “知道知道!”忙有人点头,“今年刚把匈奴他们那个……头领他叔父给抓到咱们长安来的,是不是就是那个冠军侯?”

    卫伉连忙点头:“是啊,就是那个冠军侯!”

    “哇!”众人都用惊叹的眼神看向霍去病,“冠军侯原来这么年轻!”

    “我阿兄才十八岁,是不是更厉害了?”卫伉得意扬扬地笑道。

    众人都点头赞叹,用各种朴实的话赞美霍去病。

    霍去病轻咳一声,用眼神示意卫伉适可而止。

    卫伉知道他哥害羞了,非常善解人意地转移了话题,跟里正聊起他们村子里高粱的事。

    “眼下昨天的事还没有传开,等在咱们这边预订黍秫的店家晓得了,若有别的话说,你们都只管来告诉我。”卫伉道,“日后你们还是照常种,昨天那两个人再敢过来,你们还是去长平侯府,我一定会管。”

    里正忙带着众人谢过。

    卫伉将皇帝陛下的好消息留到最后,这才向他们宣布了免一年赋税的事。

    所有人都结结实实愣住了,还是卫伉又说了一遍,他们才不敢置信地开口确认,卫伉不厌其烦地告诉他们,没有一个人听错,陛下的确要免了他们一年的赋税。

    半刻钟后,连同里正在内,所有人才敢相信,皇帝当真免了他们一年的全部赋税。

    他们喜极而泣,纷纷面向长安叩头,卫伉赶忙要去扶他们,霍去病拦了一下,等他们磕过头,才让卫伉扶他们起来。

    因为他们太激动了,卫伉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劝着他们冷静下来,只是许多人嘴里还不停念叨感激着皇帝陛下。

    卫伉知道免税是千载难逢的恩典,可看他们如此热泪盈眶,实在叫他心里五味杂陈。

    一直到他们离开,卫伉的心情都不大好。

    霍去病知道他为何心情不好,两匹马并排走出许久,他才道:“或许会有那一天。”

    “什么?”

    霍去病道:“人人都不交税的那一天。”

    卫伉勒住马,在原地愣了好长时间,他当然知道那一天一定会到来。

    要从现在开始,许多代人慢慢一步一步走到那一天。

    半晌,卫伉笑道:“阿兄,谢谢你。”

    霍去病歪了歪头:“回宫。”

    “是得回去了,昨天没回去,我还得跟太后解释呢。”卫伉道,“还有,往东宫运棉花,我也得告诉太后……”

    “这就不用你解释了。”霍去病道,“是陛下的命令。”

    “那陛下怎么看到棉花的呢?我是不是得先跟陛下串个供?”卫伉认真思索道。

    好在皇帝陛下分外周全,他已经将昨天卫伉夜不归宿和棉花结合在一起,让王太后相信他们是为了看棉花才一起没有回宫。

    “皇帝近些年稳重了不少,我都忘了,年轻的时候他动辄几天不回宫,原是常事。”王太后被卫伉扶着在外散步,顺便跟卫伉分享她儿子年轻气盛的过去。

    卫伉边听边附和几句,陪王太后散完步,他又去少府看纺线织布等各种工具的进展。

    当然,卫伉的新工作也不能落下,他先去廷尉府搬来各项法律条文,其中不乏张汤参与制定的,打算先读通了理解透了再去向张汤求教。

    与此同时,卫伉那一天的行事在长安上下渐渐传开。

    修成子仲和公孙敬声当然不愿意提起那天的事,但皇帝忽然免了一里的赋税,人人都想探究,那天在场的人又多,一人一句,也足够拼凑完整。

    仗势欺人在长安很常见,尤其是修成子仲,凭太后外孙的身份,难免不给他面子,一朝碰了壁,人人可不得都奚落议论他两句。

    公孙敬声更不必说,他可是卫伉的亲表兄,也没见有半分面子,陛下不遗余力的维护卫伉,事后也不见皇后安抚公孙家。不管是陛下还是皇后,果然都更看重长平侯府啊!

    修成子仲自觉丢尽了脸,不肯再出门,有皇帝的话在,修成君也不敢去找太后诉苦告状,只好忍下这口恶气。

    公孙敬声更加不敢出门,公孙贺那天就在场,别无他法,卫君孺去找卫青哭了一场,没什么用,还被提醒不要惊扰卫祖母和皇后。

    卫君孺又伤心又生气,到底没了法子,只能整日在家里看着儿子哭。

    不管他们如何,棉花开始往东宫运,卫伉有更要紧的事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卫伉叫人把做好的脚踏轧花机等一系列工具搬到东宫。

    第一批成品轧花机只有三个, 以卫伉目前的身高还不能操作,由少府的匠人来演示。

    旁观的除了刘彻和王太后,卫青、霍去病也在, 以及椒房殿一众人、长公主们、张舒、大公主和曹襄。

    轧花机底部是脚踏板, 上方双辊用来分离棉花棉籽,侧方有手摇的曲柄。

    匠人坐在轧花机后方,一手摇曲柄, 一手持续送入带籽的棉花,同时脚踩踏板, 联动上方的双辊, 棉籽卡在辊间向下脱落,由此和棉花分开。

    去除棉籽的棉花仍有些杂质, 但无需手工挑拣,下一步弹棉花就可以去除掉这些杂质。

    众人暂且还无暇关注下一步, 刘彻捡了一颗棉籽:“除了留种子,这东西还有用处吗?”

    棉籽可以榨油, 但粗加工的棉油不能食用, 精加工倒是可以……但现在没那个工艺。

    卫伉果断摇头。

    弹棉花的弹花弓看起来有些像射箭所用的弓,但两者所用材质不同,弹花弓更长更重,用的时候需要吊在腰间,用木槌敲击弓弦,弓弦的震动将棉花打散, 去除杂质。细弹还能通过理顺棉花的纤维,提升棉线的韧性。

    轧棉和弹棉花都很脏,众人离远了些,去看接下来要用到的工具, 接下来将弹散的棉花用搓棉板搓成粗细均匀紧实的棉条,然后就能进行纺纱了。

    纺车有两种,家用的小型纺车以及能批量纺纱的脚踏纺车,少府匠人尝试着将两个都做了出来,后者的工艺更复杂,暂且只做成一台。

    纺成纱线后还要用米浆或者小麦面糊浆洗,这是不能省略的步骤,不然织布时就会崩线。

    浆洗的纱线需要晒干,揉搓顺滑后将其缠绕成筒纱,方便接下来牵线、刷经、卷径,即按布匹宽度,拉出数百根线,分层理顺,蘸稀浆刷一遍线,最后整齐卷在经轴上,安装到织布机。

    大汉也有织机,但不适合用来织棉布,要等到后来黄道婆改造,才有了最合适织棉布用的织布机。

    织布机的结构更复杂,如果只是坐着织布的话并不难学会,难的是要先做好精细的穿线准备,才能保证织成合格的布。

    布织成后还要用清水煮,去掉过程中粘到其上的米浆,再用木槌反复捶打,让布更加柔软平整,阴干后用石碾滚压,可以让布面紧实光滑。

    如此,就算成功做成了棉布。

    一天的时间显然看不到织成完整的布,卫伉建议皇帝陛下,等准备的差不多了,可以开始织布时他再过来,这样可以将每一个步骤从头看到尾。

    刘彻每天的大事小情非常多,当然不能成日耗在这里,除了王太后,其他人也不会日日过来。

    卫伉有意引着王太后多活动,每每用过早膳,都要扶着她过来瞧瞧进度,眼见着从不干不净的棉花织成一块完成的布料,王太后也忍不住赞叹了。

    “瞧着真不错。”王太后面上满是笑意,抬手摸了摸才织成的布,“再染上色想必会更好。”

    刘彻闻言点了点头,看向卫伉:“伉儿,叫人染一匹布来瞧瞧。”

    棉花和丝绸染色所用的原料差不多,步骤也差不多,宫中自然有人会做,但他们在技术上还处于很初级的阶段,更复杂的染色,像印染、套染、拼染还需要慢慢琢磨进步。

    棉花的被子做好了几套,这些棉被只在里面用了白色的棉布做棉胎,外层仍用丝绸,此时已经是八月底,天气在慢慢转凉,畏寒的王太后正好能盖上一床偏厚的棉被。

    刘彻当然和王太后一起得到了两套被子,他暂且没什么感想,但王太后用着很满意,对皇后和长公主们夸了又夸卫伉的孝心。

    这一次收获的棉花有限,做被子、织布,从皇帝开始,这个也要,那个也得有,卫伉不打算无私奉献给皇帝,主动开口要给自家留些,卫祖母、卫青、霍去病等人都要有。

    听他一说,刘彻打趣道:“朕倒忘了,这次偏了你这些东西,未曾赏你什么,险些叫你吃亏了。”

    卫伉笑道:“陛下,除了棉花,所有的东西都出自少府,我占了许多便宜才是。”

    “你不必管这些不要紧的小事,朕给你什么你收着就是。”刘彻招手叫他坐近些,“朕原本也要叫你过来,棉花既从你开始种,你来说说,种子自西域而来,商路暂且不便,要等到何年何月,大汉才能遍植棉花?”

    刘彻近来已经完全切身体会到了棉花的好处,棉花远胜百姓现在普遍在用的麻。

    从种植上来说,棉花比麻更好种,从纺线织布上来说,棉布也更加容易,百姓们在家就能织布。穿着的舒适度和耐穿耐磨洗,棉布也更胜一筹。棉花还能保暖,对于冬日的北方来说,这才是最要紧的好处。

    不管怎么比较,棉花都比麻好,但棉花也有一个巨大的缺点。

    大汉没有。

    卫伉没有立刻能解决困境的好办法,棉花和南方的三七不同,无论是西南夷的大小部族还是南越,至少在现在的阶段,他们都不排斥和大汉做生意,只要有需求,成品的三七还是能陆续运抵长安。

    大汉和西域的来往及其不方便,即使双方都有通商交流的意愿,奈何匈奴宛如牛郎织女间的银河,将他们分割开来。

    只是这种分离快要结束了,后年,冠军侯打通河西走廊,匈奴被迫往更北方退守,大汉和西域就能直接接壤了。

    卫伉挠了挠下巴,道:“陛下,我以为,我们可以做两手准备,一来先用现在的棉花种子慢慢种植,也不要停止请商队收购棉花种子,二来如果大汉能拿下浑邪王、休屠王的匈奴右地,与西域的通商就不会再受匈奴的阻隔。”

    听罢他的话,刘彻满意地拍拍他:“不错。”他领着卫伉走到舆图前,手指轻轻一划,“再等一年,朕打算让去病带兵夺下此地,如此不但能打通和西域的通商,还能再得一片更大的草场。”

    卫伉道:“陛下,还能屯田,就像建朔方郡,戍边的士卒可以既守边也屯田,不然只往那边运粮草,不便还是一回事,耗费太大了,日后匈奴若不安稳,再行出兵,或许还能供应上大军的粮草。”

    这是过几年汉武帝就会有的政策,当然也很符合现在皇帝陛下的想法,他果断接受,只是具体的细则得等到后年打下河西走廊后,他再跟朝臣们细细商议。

    明年的棉花除了在庄子上种,刘彻还让卫伉在上林苑种些,他得亲自瞧瞧棉花的生长过程。

    忙完棉花的事便到了年下,刘彻有许多祭祀,这几年每逢有祭祀他都很喜欢带上卫伉。

    卫伉几年前种下的葡萄今年总算结出了能吃的果子,然而等他忙完回家,已经过了季。

    卫伉在家里唉声叹气,卫祖母瞧着他可怜兮兮的,便说明年一定派人去提醒他。

    “你难道没吃过葡萄么,宫里的葡萄只怕比咱们家的好。”卫祖母摸摸他的头。

    卫伉哎呀一声:“大母,这是我种下的嘛,虽然后来都没顾得上打理。”

    卫祖母笑道:“你的事多,你跟你阿翁阿兄,哪个都是时时闲不下来。”

    皇帝陛下用人就是如此,他喜欢你,你办事合他的心意,他就会一个劲儿的给你安排工作,虽然工资奖金从不会落下,但忙也是真忙。

    年前皇帝的赏赐送来时,恰逢霍去病放假回家,卫伉把他那个册子递到他手里。

    “什么?”霍去病疑惑。

    “陛下今年的赏赐,这是阿兄你的。”卫伉又指指另外两个,“这是阿翁的,这是我的。”

    霍去病将它放回去:“哦,你没事做了,看这个做什么?”

    卫伉托着下巴道:“家令总得找个人回禀,阿翁又不在家,我一会儿还得去库房瞧瞧呢,阿兄……”

    “不去。”霍去病果断摇头,他向来不喜欢这些琐碎的杂事。

    卫伉哼了一声:“我要把你的东西全搬到我库里!”

    霍去病不在意:“随你。”

    卫伉哀怨地看着他,霍去病只好陪他走了一圈,等他们回来,卫青也回家了。

    从未央宫开始,长安最近正流行玻璃门窗,长平侯府几位主人的房间已经置换完成,有种耳目一新的感觉。

    长平侯府人不算少,孩子也多,每逢过年时还是十分热闹的,除了姻亲,卫家没有别的亲戚,只有一些朝中的好友来往,过了元日也不会十分忙碌。

    卫君孺回娘家时没有带着公孙敬声,只跟卫祖母说他有别的友人要会,改日再来给她问安。

    卫伉便知道,这是公孙敬声在躲着自己,正好,卫伉也不想见到他。

    从前卫君孺很喜欢卫伉,他聪明乖巧,前程肉眼可见的好,不管有没有私心,卫君孺都不会不喜欢这个侄儿。

    然而,侄儿毫不留情地打了她儿子,她兄弟又没有半句软化,卫君孺这次见了卫伉便分外冷淡。

    卫祖母不清楚之前的事,只是在卫伉主动避开后,问大女儿:“你跟伉儿还闹了不愉快?”

    卫君孺勉强笑道:“没有的事,我如何跟伉儿闹什么不快,阿母多想了。我只是近来有些累。”

    卫祖母点点头:“也是,无端端的,你如何会跟伉儿一个孩子过不去。”

    “是啊。”卫君孺一口气梗在心口,上不去下不来。

    卫君孺当然清楚公孙敬声那日的所作所为是错的,可卫伉的处理方式在她看来太不近人情,他们总是表兄弟,难道不能好好说话吗?非得动鞭子打人,弄得公孙敬声现在身上还有疤。

    更别提那日惊动了皇帝,卫伉不替表兄找补两句,任由皇帝撸了公孙敬声才得来没多久的郎官,日后不知还能不能有再入仕的机会了。

    卫君孺从前还想着,她儿子好不好的,将来总有表兄表弟依靠,现在长平侯府冷漠无情,皇后又亲近长平侯府,她儿子将来还能指望谁?

    公孙家当然也有亲眷,可如何及得上长平侯府和皇家?好歹她儿子还能有一个列侯爵位继承,这是卫君孺唯一的安慰了。

    ……

    过完年,卫伉就开始张罗新一轮的高粱种植,尽管得等到五月开始种,但提前选定种植的区域和说服百姓种植可是个大工程。

    恰逢去年的第一批高粱酒在长安城售卖,凡是品过此酒的人,无一不称它为上品,高粱因此成了紧俏货,就连贵族子弟都寻摸着买高粱回家酿酒。

    但是去年收割的高粱早已经提前被预订走了,又有去年卫伉的那次发威,就算有人想强抢,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毕竟卫伉连太后的外孙和皇后的外甥、自己的亲表兄都不给面子。

    而且,皇帝还护着他。

    不敢打这些高粱的主意,想买高粱种子的人就多了,他们可以自家种嘛。可农户们手中的高粱种子都只留够了自家种的,其余的都被卫伉买走了。

    找卫伉买种子?所有人都在心里打了个鼓。

    见过卫伉的人都说,他是个俊秀的少年郎,总是笑脸迎人,又讲礼数又好说话,跟他的父亲长平侯很像,父子二人都是性情温和的人。

    但近来的传闻打破了这种说法,现在卫伉的标签是不讲情面,谁都不敢在他手里讨种子,包括最近和卫伉一起工作的大农令。

    别说所有的高粱种子都是卫伉自己掏钱买来的,就算是朝廷的,手指缝里漏出一点儿也没什么,偏偏卫伉一丝不苟,大农令也不敢触他的霉头,一直老实本分的工作,生怕一个不好得罪了卫伉,惹得陛下降罪。

    不敢求卫伉,又想要种子,跟卫伉交好的几个人就遭了殃,曹襄、苏武、张沣纷纷不胜其扰,都来找卫伉问种子的事。

    卫伉当然不会将手里的种子随意卖出去,这些是要免费给百姓们种的,至于想要种子的贵族,他们不缺人不缺钱,完全可以自己去南边买。

    经过口口相传,很快就有许多人知道了种子的来处,除了贵族子弟会遣人去南边,民间也有不少人瞅准了这个商机,有往南边行商的就会着意寻找高粱种子。

    隆冬时节,卫伉终于安排好了五月份的高粱种植,回宫窝冬,刘彻将他叫过去上课。

    刘彻只瞧他一眼,就问道:“脸怎么冻伤了?”

    卫伉笑道:“多谢陛下挂心,义先生已经给我开了药。”

    刘彻又问:“又是每一里都是你自己亲自去跑的?”

    “陛下,还有大农令。”卫伉道。

    “大农令常有自己的事要做,有时候不会跟着你。”刘彻不再跟他拐弯抹角,直言道,“伉儿,知道你哪里错了吗?”

    卫伉眨眨眼睛,他思考片刻,方道:“陛下是说,我应该学会用人。”

    刘彻点头:“去岁织布,你会让少府匠人做工具,怎么轮到此事,倒不懂得如何安排人了么?大农令手下的人你自然可以差遣,他不敢多言。”

    只要卫伉命令,他们当然会执行,但如何对待百姓,百姓们真正的意愿,他们没有卫伉那么关注。

    但皇帝陛下确实是对的,大汉这么大,卫伉不可能亲自管到每一个地方,暂且他都不能离开长安,高粱却要辐射到长安以外了。

    卫伉垂首道:“陛下教诲,我明白了,多谢陛下。”

    刘彻这才笑了:“你向来聪明,只是年纪小,经的事少罢了。”

    今天的课才只是开始,接着刘彻又教了他些御下用人的手段,好叫卫伉以后能够更加如鱼得水。

    课程结束时,刘彻问起王太后这两日的情形,入冬以来,王太后又病了一场,身体愈发不好,如今正在卧床休养。

    卫伉低落道:“义先生说,太后还要静养些日子,等开春天暖和了,或许能更好些。”

    刘彻顿了顿,旋即起身道:“朕去向太后问安。”

    皇帝的銮驾到长信殿时,王太后正吃药,黑乎乎的汤药让她皱紧了眉头。

    “明日不吃了。”王太后拂开义姁喂药的手。

    刘彻正好听到这一句,有意哄一哄王太后,便笑道:“阿母当着孩子的面这样说,可要教坏伉儿了,下次伉儿病了不吃药,仲卿管不住儿子,可要埋怨朕了。”

    “你们怎么一起过来了?”王太后先是吃了一惊,随即笑道,“胡说,你们都好好的,不许生病。”

    她将卫伉叫到身边,拉住他的手,又看他的脸:“伉儿冷了吧?近来还是在屋里多暖一暖,等这伤好了再出门,不然落下冻疮,以后年年都要难受。”

    卫伉乖巧地笑道:“这几个月我都不出门了,只在东宫陪着太后。”他接过义姁手中的药碗,喂给王太后一勺药。

    王太后哎了一声,张开嘴吃了下去。

    等一碗汤药吃尽,义姁退下,刘彻才笑道:“成日在太后眼前晃,太后可要嫌你烦了。”

    “到时候我便让伉儿去烦你。”王太后拍拍皇帝的手,眼中虽有笑,脸色却是苍白,“谁让他是你自己选的女婿?”

    “阿母可比我先瞧上伉儿做孙女婿,过几年蔓儿和伉儿成婚,大母有了重孙,恐怕只会偏爱这一个孩子了。”刘彻笑着瞧了卫伉一眼。

    卫伉挠挠脸颊,一声不吭地任人打趣。

    王太后摇摇头:“我哪里还有这些日子……”

    卫伉鼻尖一酸,唯恐叫王太后看到,他忙转过头去。

    “阿母!”刘彻忙道,“今年天冷,雨雪多,人容易生病原是寻常,开春外头天暖了,阿母常出去走走,身上自然就好了。”

    王太后只是摇头,她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

    “太后病中容易多思,原没有什么事的。”卫伉揉揉眼睛,转过头来,笑了一下,两边劝道,“陛下,陪太后在屋里走走也好,义先生说,太后虽要养病,也该多活动,不好总躺着。”

    刘彻很快整理好了情绪,笑着去扶太后:“阿母,我扶你起身走走,阿母疼伉儿,不听我的,可要听他的。”

    “当初叫这孩子跟着义姁学医,不想如今比起我,他更听义姁的话。”王太后假作抱怨,手抬起来点点卫伉,“早知道就不许你学医了。”

    卫伉笑道:“太后疼我,舍不得委屈我。”

    苏安等服侍着王太后穿上厚衣裳,刘彻和卫伉一左一右扶着她,慢慢在寝殿内散步。

    “我在叫太常卜卦了,今年要立据儿为皇太子,还要办霏儿和去病的婚事,若有合适的日子,硕儿的也能在今年办。”刘彻边走边跟王太后说些喜事。

    王太后感慨道:“当初先帝立你为太子,那一年你就是七岁,一眨眼,你都要立自己的皇太子了。”

    刘彻在刘据七岁这一年正式立他为皇太子,的确是因为他自己就是在这一年成为皇太子的。

    “正式立储后,我打算将太子的属官都配齐,有先生教导,良臣辅佐,将来据儿必定能青出于蓝。”刘彻畅想着自己的打算。

    卫伉忍不住抬头看了皇帝一眼,他现在是一个对儿子有无限期待的父亲,是一个对继承人有无限期待的皇帝。

    就如同他想要建立超过先辈的功业,他也希望他的儿子能超过他,一代强过一代,大汉才会愈发强盛,大汉才会屹立不倒。

    在卫伉看到的那个未来中,汉武帝也这样期许过皇太子吗?当皇太子在湖县自戕后,汉武帝会想到当年他册立太子的时刻吗?他会想到他当年对太子的期望吗?

    王太后问道:“皇帝也打算叫伉儿做太子的属官吗?”

    卫伉顾不得再想别的,震惊地看向王太后,她向来很少这样主动过问皇帝的政事。

    刘彻也有些惊讶,他知道母亲偏疼卫伉,到如此地步还是他没有想到的,只怕自己的那几个孩子,在母亲这里都要稍逊一筹了。

    刘彻当然不会因此生气,他如实道:“伉儿跟仲卿、去病一样,他们在朝中有更要紧的事,不会任太子属官。”

    王太后笑着点头,显然很满意这样的安排。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端午假期三天发文时间都不能固定,假后恢复中午十二点十二更新。纺线织布等来自网络搜索,不保证正确。

    第94章

    十一月, 去年种下的三七要移栽,负责种植的军医说去岁的种子成活率不是很高,今年的苗长得好的不太多, 将来所得到能入药的就会更少了。

    好在现在有从南边运过来的成品三七, 军中有药材可用,他们还能慢慢总结经验,将来总是能在长安成功种植三七。

    对于这个结果, 刘彻尽管不免有些失望,却也理解, 因此还是勉励了他们。三七的种子他已经派人在多多寻找了, 既然要试验种植办法,就多种多试, 才能早日成功。

    有过一次棉花种植失败经历的卫伉更好接受,原本去年种三七时他也没指望一次性就能成功。等皇帝说完话, 卫伉详细问了军医,将他所说的记下来。

    卫伉上次稀里糊涂领了一个侍中, 近来也常被皇帝喊过来参与他的内朝小会, 这让他对朝政有了更多的了解,好在他已经学会了合理安排时间,所以倒没有忙得不可开交。

    等军医退下时,卫伉也跟着离开了,他要去廷尉府。

    张汤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待人温和, 有问必答,和卫伉看过司马迁所作的《酷吏列传》后留下的刻板印象截然不同。

    或许是因为司马迁没有见到过张汤吗?司马迁云游结束回到长安时,张汤应该已经被诬陷下狱不得不自杀了。

    而张汤之死背后还有许多原因,被陷害只是一个导火索。简而言之, 就像主父偃一样,张汤也是皇帝的刀,当皇帝需要平息矛盾找人背锅时,他就不得不舍弃这把刀了,纵然这把刀他用得再顺手。

    皇帝或许会觉得可惜,但遗憾的情绪不会留在他心里太久,因为皇帝最不缺的就是好用的刀。

    张汤死时是很不甘心的,他定然没想到自己会落到那样一个下场,他会后悔吗?

    卫伉只在廷尉府待了一个时辰,就打算回东宫去陪伴王太后,离开时,他忽然浮现了这样一个念头。

    因为三七是军中用药,卫青今天也在,他被皇帝留下来有别的事,等离开宣室殿,卫伉已经进了廷尉府。

    等卫青又忙了些手头上的事找过来,卫伉正托着下巴坐在车上发呆,卫青敲了敲马车:“怎么不回东宫?”

    “我跟阿翁心有灵犀,知道你这会儿要来找我。”卫伉歪了歪头,瞧着不大高兴。

    卫青见他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就道:“我并没有别的事,今日风大,你回去吧。”

    卫伉答应了一声,却没有吩咐人驾车,卫青温声问道:“还有什么事想跟阿翁说?”

    “……”卫伉想了一会儿,挠了挠头,“有一件事,但我想不起来了。”

    卫青笑道:“回去慢慢想,下次再告诉我。”

    卫伉笑了下,瞧着情绪好了些:“阿翁,你也快回去吧,天太冷了,你要注意保暖,也告诉阿兄和大母,尤其是阿兄,千万不能仗着自己年轻,就叫他肆无忌惮!”

    卫青连声答应,见风越来越大,抬手推着他坐好,又吩咐车夫立刻出发。

    马车轱辘轱辘离开,伴随着卫伉的一句叹息,今年这个冬天实在太糟糕了。

    回去东宫后,王太后见他情绪低落,关切地问道:“这是怎么了?”

    卫伉摇摇头:“冻得我还没缓过来,今年太冷了,底下报了不少雪灾,近来陛下在忙着安排人赈灾。”

    “这么冷的天,若是咱们大汉也有棉花就好了。”王太后闻言感慨道。

    卫伉笑道:“陛下已经吩咐下去,等明年阿兄打通咱们和西域的商路,就会有更多的棉花种子进入大汉,太后且看,不到十年,就能家家户户都种上棉花啦。”

    王太后摸摸他的脸,笑道:“十年啊,你替我看……”

    “太后……”卫伉赶忙打断她的话,“陛下还要我在上林苑种棉花,四月初就要种了,到时候太后也去瞧瞧,如何?”

    王太后没有回应他这一句,只是靠在引枕上,满眼慈爱地看着卫伉:“伉儿,你到东宫那一年,才只有四岁。”

    卫伉嗯了一声:“我在太后身边已经快要满七年了。”

    “好像一眨眼,伉儿就长大了。”王太后叹息着道,“长得真快啊。”

    “我还小呢,太后。”卫伉红着眼眶笑了笑。

    王太后拉过他的手:“你在我跟前长了这些年,是我耽误了你,好孩子,你该在你阿母跟前长大的,她也能多疼你几分。”

    卫伉一愣:“太后……”

    他从没有想到,太后竟然知道萧氏偏心,还以为责任在自己。

    “傻孩子,你以为我不知道?”王太后一笑,“你寻常什么都不说,难道我看不到?你在东宫这些年,你阿母来过几次?你兄弟在椒房殿,你阿母去过几次?我是老了,倒不至于连眼前的事都看不到。”

    “与太后无关。”卫伉忙解释道,“太后,我阿母并非因为我不在她跟前不疼我,或许是我与她的母子缘分浅,自幼便是如此。太后,我有阿翁阿兄,大母疼我,太后也疼我,我不计较这个,也不会难过什么,太后别多想。”

    王太后怔了半晌,她并非不信卫伉的话,何况她自己就是几个孩子的阿母,要说一碗水端平,她摸着良心问自己,确实也做不到。

    但王太后疼卫伉,便会替他委屈,为此心疼。

    “傻孩子。”王太后沉沉叹了一口气。

    恰好义姁送了今日份的药过来,卫伉接过来慢慢喂太后吃了,又服侍她漱过口。

    王太后半躺着歇了一刻钟,方又道:“伉儿,你阿翁阿兄都疼你,尤其是你阿翁,他经事多,往后你要多听他的话,你年纪小,行事难免有不足,要多跟你阿翁学着。”

    卫伉忙点点头,见太后有些喘不过来气,又给她顺着胸口:“太后才吃了药,歇一会儿吧。”

    “嘴里苦,说会儿话再睡。”王太后已经有些有气无力了。

    卫伉道:“我再给太后倒杯水。”

    一旁服侍的宫人听到这话,忙去倒了杯温水呈上。

    “甜的怕会解药性,义先生不让太后接着药吃甜的,等太后睡下,我去吩咐人给太后做好克化的甜点。”卫伉慢慢喂王太后喝了两杯水,“太后想吃什么样的点心?”

    “都好。”王太后歪在软枕上费劲地喘着气,又动了动手指,“伉儿,坐近些。”

    卫伉往下边脚踏上坐了,趴在王太后枕边小声道:“太后。”

    “皇帝不让你做太子的属官,伉儿,你知道为什么吗?卫家跟太子是切不断的关系,不在这些,现在,最要紧的是皇帝。”王太后慢慢道,“你们父子舅甥是皇帝的臂膀,他离不开你们哪一个人,这是好事。”

    “日后,皇帝必然还指望你们兄弟辅佐太子,伉儿,你还年少,你阿兄还年轻,你们往后的路还有很长。”王太后搭在卫伉手上,“你明白吗?”

    这些都是王太后的肺腑之言,是她凭借自己这些年的经历总结出的经验,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想要尽力再护佑卫伉几分。

    卫伉听得眼眶通红,一滴泪落在枕上,他哽咽道:“我明白,太后放心,我记着太后的教导。”

    “哭什么?”王太后却是轻轻一笑,“我这会儿觉得还好,只……得先睡会儿。”

    卫伉坐直身子,擦了擦眼睛,为王太后掖好被角,坐在榻边出了许久的神,才想起来去厨房商量做点心的事。

    等他端着红枣糕回来,苏安正好换班过来服侍,她将糕接过去,太后寝殿旁边有一个小茶房,可以暂且温着。

    苏安嘱咐好宫人瞧着,再回来时卫伉正捧着一本书在看,只是他的精神不大集中,半晌才翻一页,有时候翻过去又翻回来,显然是没有看进去。

    王太后已经卧床休养了一个月,因始终不见好,大家心里都明白,老人家年纪大了,寿数要到了,强求不来。

    义姁说等到了春天,天暖和了出去走走,或许太后能恢复到从前。

    可在苏安看来,太后能不能熬过去这个冬天尚未可知,到了春天还能不能下床走路,更加说不准。

    卫伉学了这些年的医,自然更清楚这个道理,生老病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只是这些年他二人祖孙情深,卫伉理智上再明白这个道理,感情上还是不愿意接受亲近之人的去世。

    ……

    王太后卧床太久,吃得药比饭还多,卫伉在系统中能找到的食谱上翻来翻去,也只能偶尔让她胃口好些,大部分时候,王太后都只能勉强吃上几口罢了。

    吃不下饭,身上没有力气,王太后更懒得动,若是强要扶她下床,走不了两步,她就脸色煞白出一身的虚汗,有时候更是险些就要昏过去,卫伉也不敢强要她活动。

    但整日躺着肯定不是保养的好办法,卫伉去少府叫人做一辆轮椅,即便不能出门,也好能推着王太后到窗前坐一坐。

    卫伉才从少府出来,就遇到了霍去病:“阿兄?”

    霍去病低头瞧他一眼:“好些了?”

    这是在问卫伉他之前冻伤的事,卫伉摸摸自己的脸:“早好了,义先生说,日后冬日只要注意保暖,就不会再犯了。阿兄,你怎么来少府了?”

    “找你。”霍去病道,“我方才拜见陛下,他说你今日在少府待了几个时辰。”

    “我打算为太后做一辆轮椅。”卫伉连说带比划,“有一个靠背,下面有一个脚踏,然后按两个这样的轮子,坐上去可以让人推着走。”

    霍去病在皇帝那里听说了王太后的病情,并未细问,只是道:“这样冷的天,太后也不好出门。”

    卫伉道:“我想,太后能到窗边坐坐也好,冬日外头虽没什么景色,好歹别只看着屋里眼前那巴掌大的地儿。”

    霍去病点点头,片刻后又道:“我送你回去。”

    卫伉笑了笑:“阿兄,我都这么大了,你还不放心么。”

    “嗯。”霍去病将手伸出来,“还能再让你牵着手。”

    “今天怪冷的。”卫伉握住他哥的手,看了眼阴沉沉的天,“而且瞧着快下雪了,阿兄,你还回家吗?”

    霍去病道:“今日我在舅舅那里住下。”

    未央宫前边的官署有专供值守官员休息的房子,霍去病之前做侍中时就住在那里,不过现在卫青在未央宫有了大将军幕府,霍去病在宫中的休息处也随之搬到了那里。

    卫伉哦了一声:“阿翁今天也在宫里吗?我都大半个月没有见到他了。”

    “这半个月,舅舅都在宫中。”霍去病道。

    卫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阿兄,我都知道,你不用特意来陪我。”

    这半个月,卫伉未曾离开东宫,他的学习暂且都停下了,不到未央宫来,他自然见不到卫青。

    霍去病晃了晃他的手腕:“我知道。”

    知道和放心是两回事,卫伉明白,他也晃了晃他哥的手。

    兄弟二人一同坐车到长信殿时,天上正好开始飘雪花,宫人拿来雪伞,被卫伉拒绝了。

    进了王太后的寝殿,卫伉和霍去病先到火盆前烤去一身寒意,里间王太后听到动静,问女官:“是伉儿回来了?”

    宫人过来一瞧,回道:“太后,是小郎君和冠军侯。”

    “叫他们过来就是。”

    因王太后的吩咐,卫伉和霍去病赶忙进去行礼:“拜见太后。”

    王太后轻笑道:“不必多礼,都过来坐。”

    卫伉和霍去病谢过太后,近前坐下。

    王太后打量着两个人的眉眼,笑道:“从前伉儿就说他跟阿兄长得像,今日这么一瞧,真像是嫡亲的兄弟。”

    “你舅舅可好?”王太后又问,“我近日病着,倒叫伉儿常常不能回家,你舅舅若是想儿子,只管叫他过来便是。”

    霍去病道:“舅舅一切都好,多谢太后挂念。舅舅常在宫中,伉儿见他极便宜,不敢来搅扰太后养病。”

    王太后轻咳一声:“前些日子,我听皇帝说起,你不打算别府另居,‘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是个有志气的好孩子。且你们舅甥亲如父子,你与伉儿也是亲如兄弟,这样倒很好。”

    卫伉给王太后轻轻拍着背,故意笑道:“太后今日问了阿翁,夸了阿兄,怎么偏把我忘了?”

    “你成日在我跟前,什么事我不知道?”王太后摇头笑笑,“皇帝说得对极了,就是你阿翁阿兄太惯着你,叫你总跟长不大的孩子似的,如今倒连读书都敢搁下了。”

    卫伉晃晃脑袋,笑道:“我本来就是孩子嘛。”

    王太后打趣道:“等办完霏儿跟你阿兄的大婚,也该叫你成婚了,到时候看你还敢不敢说自己还是个孩子。”

    “我不急不急,还有三公主呢,长幼有序,四公主怎么好抢在前头?”卫伉慌忙摆手。

    “这倒能吓着你?”王太后惊奇道。

    卫伉转转眼珠,果断道:“哎呀,太后,我阿兄可吃亏了!”

    王太后懵了下,她瞧了眼霍去病,纳闷道:“你阿兄吃什么亏了?”

    霍去病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眼底浮现出几分无奈。

    “我阿兄比曹襄年岁大,日后论长幼,却是曹襄居长,太后你说,我阿兄是不是吃亏了?”卫伉振振有词。

    王太后听罢,不禁也有几分无奈:“你呀……”

    说笑片刻,王太后很快没有了精神,霍去病起身告退,卫伉送他出门。

    这时候雪下得更大了,卫伉拢了拢御寒的大氅:“这场雪下来,今年的灾情要更重了。”

    听到这句话,霍去病呼出一口热气:“近年来粮食产量逐渐提高,各郡县都不缺粮食,陛下已经下令,但凡遭灾的郡县,当地粮食不够,就近开仓,明年的春耕也不能误。”

    “你去宣室殿求见陛下,他那里有更详细的各地灾情奏报。”霍去病低头看向卫伉。

    卫伉知道他哥这是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一味只为了太后的病担心忧虑,不仅于事无补,再将自己愁病了,才是雪上加霜。

    况且,卫伉的确非常关注灾情的事,皇帝向来也不介意他过问朝堂政事,还很乐意教他,所以他的确可以去问。

    卫伉郑重点头:“好,阿兄放心,我会去的。”

    霍去病究竟有没有放心,卫伉也不能完全确定,第二天他踩着雪走到宣室殿时,刘彻正听几个臣子回报长安周边雪灾的情况。

    卫伉跟着听了一耳朵,又仔细听过他们的救灾措施,必然比不上他上辈子那样,但在拯救百姓、保全庄稼上,也很不遗余力了。

    关于庄稼,卫伉有几个切实可行的方案,刘彻便让他跟大农令一同去做,下令时,刘彻还用眼神嫌弃了一遍大农令。

    大农令讪讪的,忍不住担心皇帝会不会一道令下,就撤了自己,叫卫伉接任。

    卫伉心知自己其实抢了不少大农令的活儿,但他又不得不做,既然已经将人得罪了,他只好继续装傻。

    救灾的事一直忙到正月中,虽然不可避免的造成了百姓的伤亡,还有些冬小麦抢救不回来,总算还是将伤害降到了最低,也能保证明年的春耕不会受到影响。

    卫伉在东宫推着王太后在窗边晒太阳时忽然想起快到他哥的生日了,而且他把他爹今年的生日给忘了。

    难怪他总觉得自己忘了一件事!

    卫青当然并不在意,毕竟他自己其实都不大记得,这一点卫伉很像他爹,从来不记得自己的生日。

    春暖花开的时节,卫伉给他哥过了生日,因见花开得好,又在第二天推着王太后出门赏花。

    撑过难熬的冬天后,王太后虽然能坐着轮椅出门赏花赏景,但身体情况并没有如何好转,仍旧要日日吃药。

    从冬天以来,皇帝往东宫问安的间隔时间更短,开春后,皇后更是日日带着孩子们过去,宫外的长公主们和大公主、曹襄也隔三差五就进宫来,让王太后享尽了天伦之乐。

    卫伉所能做的,也只有尽心哄着王太后高兴。

    只是王太后不许他日日赖在东宫,总是催着他去做自己的事,四月初就是种棉花的时节,农庄上已经有了去年的经验,但上林苑划出来的一片地,皇帝完全交给了卫伉,他的确丢不开手。

    冬日的雪灾让刘彻更加重视棉花,只有粮食还不够,如果北方的百姓能家家户户种上棉花,这一场雪灾一定能少死更多的人。

    四月除了种棉花,还有另外一件要紧的事,册封皇太子。

    刘据要离开椒房殿,搬到太子宫去住,皇帝同时封了许多太子属官,其中张沣、卫不疑、陈奉都在其列。

    刘据穿着储君的礼服到东宫来行礼时,王太后不禁眼含热泪:“孩子们都长大了……”

    许多年前,同样是七岁的年纪,皇帝也穿着这样一身储君的衣裳,此情此景,犹在眼前。

    卫不疑被皇帝封了太子庶子,萧氏很是高兴,四百石的太子庶子可比卫伉当初领的比四百石的侍郎还要高些,她由此更加坚定,小儿子的前程必然不会比长子更差。

    “阿母拉着我说了半日的话,我都插不上嘴。”卫不疑有点发愁,“可是阿兄,我怕自己做不好,陛下到时候会不会生气?”

    跟着刘据这一年多,卫不疑见皇帝的次数并不少,且因为父兄的缘故,皇帝对他的态度向来亲切。

    但那会儿刘据只是皇长子,现在他是皇太子,卫伉以前只需要陪皇长子读书,现在成了太子正式封衔的属官,身份不同了,皇帝的要求和态度肯定会有所不同。

    而卫不疑,他并不清楚该如何让皇帝满意。

    卫伉倒了杯温水递给他,方慢慢道:“你之前一直做得很好,陛下未曾有所不满,日后自然还是如此。”

    “陛下还是陛下,小殿下还是陛下的儿子,不会因为他成为太子有任何改变。”

    卫不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似乎明白了该如何做,卫伉却在心里叹息。

    真的不会有任何改变吗?

    卫伉很快就顾不上这个疑虑了,王太后的身体每况愈下,到了五月下旬她就逐渐吃不下饭食。

    直到五月三十日,这天偏巧日偏食,也是王太后薨逝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五月二十九日, 晨起后卫伉去向王太后问安,这几日甚少能见到清醒的王太后,卫伉心中很是难过, 因为他知道王太后的大限之日就要到了。

    不想这日清晨, 卫伉过去时,王太后正半坐起身,靠在软枕上由苏安喂一碗粥。

    卫伉结结实实愣了一下, 旋即他意识到了什么,眼圈登时就红了。

    “伉儿起得早, 可用膳了?”王太后瞧见他, 含笑问道。

    卫伉低头片刻,再抬头看向王太后时, 脸上亦带上了笑意:“我原想着陪太后用膳,不想太后未曾等我, 可将我饿坏了。”

    王太后听见他撒娇,笑意更深:“倒是我不好, 苏安, 快吩咐人给你们小郎君传膳。”

    卫伉走过来,接下苏安手中的碗:“苏长御,我来吧。”

    苏安慢慢递到他手上,轻声道:“小郎君当心。”

    卫伉嗯了一声,这一碗粥才吃了不到三分之一,但王太后胃口有限, 又吃了不到三分之一,她就微微摇了摇头。

    “伉儿,你去用膳吧。”王太后慢慢道,“我方才叫人去请皇帝了, 我跟他说说话,过会儿你再来。”

    卫伉温顺地应声,又给王太后掖掖被角才行礼退下。

    刚踏出寝殿的门槛,卫伉再也忍不住,眼眶中的泪水就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簌簌落下,他不敢哭出声,只能拼命咬住嘴唇。

    “小郎君。”苏安跟在他身边,见状忙上前扶着他,“太后这一二年受了许多苦,日后……日后到了那个世里,无病无痛,自然就能享福了……”

    大汉没有转世投胎的说法,他们事死如事生,向往死后成仙,他们认为亡者有亡者的世界,他们还要接着受用,因此总是厚葬,更要将生前随身的物品器具都陪葬其中。

    卫伉怔了一会儿,心想或许真有那样一个世界,就如同他来到了大汉,或许王太后也会在另一个世界重新开始她的一生。

    但,无论如何,这个世上的人注定要失去她了。

    刘彻匆匆赶来时,王太后的精神依然不错,可他也知道,这是回光返照,他能跟母亲说话的时间,所剩无几了。

    刘彻年过而立,继位多年,寻常已经没有什么事能叫他如此脚步慌乱了。

    “阿母。”刘彻坐在王太后榻前,握住了她显得明显苍老的手。

    前几年身子还好的时候,王太后是很注重保养的,可当她缠绵病榻时,再没有了那么多精力,渐渐疏于打理,好像飞快地就老去了。

    “彻儿。”王太后将另一只手搭在他手上。

    王太后多年不再直呼皇帝的名字,这两个落在刘彻耳中,仿佛又让他回到了父母皆在的少年时节,那时候,他只是父母捧在手心中的皇太子。

    “阿母。”刘彻想扯开嘴角笑一笑,却只能露出一个难看的表情。

    王太后轻轻笑了:“你长大了,不必再依靠母亲了,阿母……要去陪你阿翁了,我会告诉你阿翁,我们的彻儿是个不逊色于太祖、太宗的好皇帝。”

    刘彻哑声道:“阿母再陪陪我,儿子想让阿母再多陪在我身边。”

    王太后轻拍着他的手:“不怕,你身边还有许多人,他们都会陪着你。”

    刘彻垂首不语,有眼泪滴在锦被上,洇湿一片,他却没有发出半分声音,王太后未曾再说话,只默默等着他哭完。

    半晌,刘彻才抬起头,眼圈通红,声音中仍有泪意:“我着人去请阿姊阿妹了,皇后也会带着孩子们过来,阿母还想见谁,我叫他们来。”

    “叫去病来吧。”王太后笑了笑,“他和霏儿的大婚在秋天,好在不会耽搁。”

    王太后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太宗皇帝曾下过遗诏,他死后,只需天下百姓服孝三日,皇家贵胄在朝官员服三十六天的孝。太宗皇帝还不许入宫治丧的官员赤脚,对丧服亦有规定,哭丧也只需早晚各哭十五声,礼毕就结束。

    这样能够不耽误大家各自做各自的事,百姓的生活耕作如常,朝堂也能如常运转。

    从此以后,大汉守孝哭丧皆按太宗皇帝的遗诏,官员为父母守丧也只三十六日,毕竟再称孝,也不能越过皇帝。

    刘彻听了更加伤心。

    太常卜卦算日子的时候,其实五月就有一个合适的,当时刘彻想着和册封太子间隔太近了,而且他也想让王太后心里多一个念想,才选了八月中的那个日子,也不会耽搁明年霍去病出征。

    不想,王太后尚未到六月就已经油尽灯枯了。

    椒房殿离得更近些,刘彻才洗过脸,卫子夫就带着孩子们赶来了,除了李姬今年才生的四皇子,所有的孩子都被带了过来,包括被乳母抱着的刘旦。三位长公主和张舒、陈奉以及大公主和曹襄、修成君和她的儿女从宫外赶来,众人里里外外围在王太后的病榻前。

    霍去病来得更慢些,他是从城外军中赶回来的,卫伉没有进殿,正在廊下坐着等他。

    “伉儿。”霍去病蹲下端详着他的眼睛,“怎么不跟太后说会儿话?”

    卫伉低声道:“我跟太后说过许多话了……”

    这几年以来,论陪在王太后身边的日子,卫伉的确居首,尤其是近来这些日子,王太后一睁开眼必然能够看到卫伉。

    但卫伉仍然觉得不够。

    “小郎君。”苏安轻手轻脚地行礼,“太后请你和冠军侯进去说话。”

    霍去病起身拉住卫伉的手,二人一同走到王太后榻前行礼:“拜见太后。”

    王太后歪在枕上,笑了一声:“还跟小时候似的,我记得,伉儿才入宫那两年,每逢回家,去病必来接他,你们兄弟常常这么牵着手。”

    卫伉眼眶含泪,低声道:“阿兄还说,等我长大了,就不许我牵着他的手走路,因为太丢脸了。”

    “可见如今在你阿兄心里,你还是个小孩儿呢。”王太后招招手,叫他们二人再靠近些。

    “霏儿和去病的大婚在八月,我已经跟皇帝说过了,不会耽搁。”王太后又道。

    霍去病不知该说些什么,迟疑片刻,只能道:“谨遵太后之命。”

    二公主垂首答应。

    王太后握住卫伉的手,温声道:“伉儿,我跟你说过的话,都要记着,知道吗?”

    卫伉咬着腮边的肉,点了点头。

    王太后嘱咐皇帝,等她逝后,要将长乐宫的宫人全部放出宫,许他们带着这些年积攒的银钱赏赐,义姁也随她自己想去何方,若她不愿意留在宫中,让皇帝不要强留。

    刘彻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王太后环顾四周,儿孙俱在,子孙满堂,她这一生,纵然还有牵挂,却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

    到下午时,王太后的精神开始衰败,天黑后,她就再也没有醒过来,只有微弱的呼吸叫人能感受到她。

    次日早膳时,王太后微微睁开了一瞬眼睛,彼时只有卫伉和刘彻在,她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话,到底没有吐出一个字。

    屋里渐渐暗了下来,卫伉揉了揉眼睛,看着手背上的水痕,他忽然想到这是白天。

    “阿母。”

    刘彻唤了一声,王太后再无回应。

    ……

    日食在古代是一个不祥的征兆,这并不是卫伉第一次在大汉看到日食,他不关心刘彻叫太史令测算的结果,也无心吐槽汉武帝的迷信。

    太后薨逝后,由长乐太仆、少府、大长秋总领丧事,丞相负责其中的礼仪章程,太常负责祭祀等事宜。

    卫伉是列侯,需要按规矩祭奠哭灵,在太后入殓前,他都不该出现在长乐宫,但刘彻伤心忙乱中并没有忘了他,许他在太后入葬前仍然居他在东宫的住处。

    卫伉去宣室殿谢过皇帝,回东宫时并未坐车,而是一步一步慢慢走回去,日后他再走这条路,长信殿中也已经没有了王太后。

    除了京中,民间、各地官员、诸侯都要遣使告知太后薨逝的消息,封地太远的诸侯可以不亲临长安,但需要遣使到长安吊祭,不能到长安的官员、诸侯都要设灵位伏哭尽哀。

    薨逝第三日小敛,后宫妃嫔、宗室和出降的公主们按位次哭奠,皇帝、皇后皆着粗麻布制成的衰服前来祭奠。

    薨逝第七日在长乐宫主殿大敛,即正式入棺,加盖梓宫,这一次列侯百官都要依次序立于阶下,礼官传呼,众人举哀。

    卫青的位次太靠前,卫伉只能跟他哥站在一起,结束时霍去病送他回去。

    “阿兄,你最近没有按时吃饭吗?”卫伉问道,“你都瘦了。”

    霍去病捏了捏手臂:“有吗?”他瞧了瞧卫伉,“你瘦了更多,还想不想长个子了?”

    卫伉也捏捏手臂:“最近太热了,胃口不好,又吃得清淡,等凉下来就好了。”

    霍去病知道,他从来不会因为气候就会胃口不好,这显然只是一个借口,他是因为王太后的去世伤心。

    “你好好的。”霍去病轻声道,“太后才会放心。”

    卫伉顿了顿,才嗯了一声:“阿兄,你放心,我知道爱惜身体,你也要爱惜身体,也提醒阿翁和大母。”

    霍去病揉揉他的头:“知道了。”

    之后直到梓宫入葬先帝的阳陵,每天早晚,帝后百官都要到灵前哭奠,每月初一十五要设太牢祭礼。

    太后的灵堂设在长乐宫,卫伉仍居长乐宫,有人认为这是不敬太后,大殓第二日便有人进谏皇帝,要让卫伉迁出长乐宫。

    刘彻用太后遗言打发走多事的人,刚想令人去长乐宫叫卫伉,却又将手放下,起身亲自去了长乐宫。

    卫伉正坐在王太后寝殿前,身边放着王太后这几个月坐过的轮椅和她最常坐的沙发,这些东西到时候都会作为陪葬,跟随王太后葬入阳陵。

    春日王太后还能下床时,卫伉常劝着她出门,也会将沙发搬出来,让她坐着透透气,从身体还好的时候,王太后就喜欢坐在沙发上晒太阳、看着孩子们玩耍。

    刘彻立在原地,仿佛能看到昔年言笑晏晏的情景,可是他知道,门后再也不会有人走出来了。

    “拜见陛下。”卫伉瞧见了皇帝,起身行礼。

    刘彻摆摆手,走到卫伉身边,俯身抚了抚轮椅的把手,方问道:“怎么在这里发呆?”

    “阿兄今日送我回来,我请他转告家里人,过几日我就整理好行李,先送回去些。”卫伉道,“日后我都不能再来东宫了,怕自己忘了太后。”

    刘彻听着难过,便道:“日后你想念太后,只管过来,朕也许你往阳陵去祭奠太后。”

    卫伉行礼道:“多谢陛下,我不会多打扰太后安宁。”

    “嗯。”刘彻扶着轮椅的扶手,慢慢在殿前的石阶上坐下,“你也坐。”

    夏日的风吹过只有热气,王太后近年来夏日用的冰极少,现在梓宫停放的正殿却有许多冰块,因为月底梓宫才能入葬阳陵,要保存遗体只能如此。

    卫伉坐在被太阳晒热的石阶上,却好像感受到了冷冰冰的寒意。

    “我才登基那几年,很不喜欢东宫。”刘彻忽然道。

    卫伉愣了愣,皇帝刚登基时长乐宫的主人是皇帝的祖母孝文皇后,她与皇帝政见不合,那时候诸事都要先奏东宫,皇帝颇为掣肘,不喜欢东宫倒是很正常。

    卫伉不知道如何回这句话,沉默了片刻,只听刘彻又道:“后来,大母薨逝,阿母住进了正殿,那时候我爱往上林苑去,又得五日一朝皇太后,想想其实也不算高兴。”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以后还有很长,如今回头去看,却仿佛只是一眨眼。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阿母也不大高兴了。”话到此处,刘彻看向卫伉,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接着你就进宫了,太后再没有不高兴的时刻。”

    “陛下,说一句僭越的话,这些年来,太后一直将我当成亲孙儿般疼,我也斗胆将太后当成自己的祖母孝顺。”卫伉弯了弯眼睛,“陛下,能让太后高兴,我也很高兴。”

    刘彻抬手拍拍他的背:“太后疼你,才一直想要你做她的孙女婿,你也就是她名正言顺的孙辈了。”

    卫伉点点头:“多谢陛下。”

    “朕也该谢你。”刘彻起身,很快收拾妥帖情绪,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软弱是卫伉出现了幻觉。

    “宣室殿中还有政务。”刘彻垂眸看向卫伉,严厉中仍有几分温情,“伉儿,你手头上的事已经丢开许久了,现在,去把它们都捡起来。”

    “去见大农令、桑弘羊、张汤,去做你该做的事。”

    因为皇帝的一句话,卫伉除了早晚两次的哭灵,又像从前一样,每天都忙忙碌碌,过得无比充实,他的情绪也逐渐不这么低落了。

    霍去病和卫青之前一直有时间就陪着卫伉,现在见他忙起来,没功夫难过伤心,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到底仍有些不放心,还是会在每日哭灵结束后送他回东宫。

    ……

    卫伉时年十一岁,在长乐宫一住就是将近七年,比他在自己家住的时间都要长。

    他除了日常所用的器具,一年四季的新旧衣裳,还有从家里带来的很多东西,又有王太后的赏赐,皇帝皇后的赏赐……

    从前不收拾不知道,这回一打包,卫伉才发现原来自己在宫里有这么多东西。

    长乐宫中的宫人,也包括服侍卫伉的这几个人,他们都会在太后入葬后出宫,现在除了太后灵前不能缺人,他们都在这边收拾卫伉的行李,去库房打包这些年卫伉所存下的赏赐。

    “宫外过日子不容易,除了赏赐我不好随意给你们,剩下我带来的值钱东西你们各自分了吧。”卫伉将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家里带来的一箱子金子抱到一旁放下,“还有我的旧衣裳,若是能换几个银子,只将苏长御送我的留下,剩下的你们也能全部拿走。”

    听到这话,众人都放下手中的活计,谢过卫伉,有人便道:“小郎君,我这些年得了不少赏赐,出宫后打算做点儿小生意,我没什么本事,但小郎君若有吩咐,我不敢不尽力。”

    卫伉点点头:“多谢你。日后你们若有什么难处,也来告诉我,离长安远一些的就算是托人来京城,只要去长平侯府说一句,我必定帮你们。”

    这些人都在长乐宫服侍多年,有的更是七年来看着卫伉长大,了解明白他的品行,知道他定然会说到做到。

    苏安今日在王太后灵前值守,待她回来听到此事,忙过去一瞧,卫伉屋内的灯还亮着,她便叫人通报一声。

    卫伉请她入内坐下:“苏长御才回来,怎么不歇着?”

    苏安欠身道:“我看见小郎君给了我那几个箱子,想着日后咱们说话的时候愈发少了,便来搅扰小郎君了。”

    卫伉笑了笑,道:“今日我听他们说了各自的打算,不知苏长御日后打算去哪里?若是将来有机会,我们或许还能再见。”

    “我……家中已经没什么人了,因此不想回家乡去。小郎君必然知道,义先生日后打算在长安开一间小医馆,这些年在宫中,我学会了做账,义先生愿意叫我跟随,日后我大约要久居长安了。”苏安亦是一笑,“小郎君若是去见义先生,大约也能见到我。”

    对于刚刚经历与长辈死别的卫伉来说,苏安的话绝对是个好消息,他高兴道:“太好了,苏长御,我已经在叫我家中的家令帮义先生为医馆选址了,落脚的地方也是他在操持,你们既要合作,我叫他也为你选一处,好叫你们住得近些,也能相互照应。苏长御,你看可好?”

    苏安点头笑道:“自然好,先谢过小郎君。”

    义姁教卫伉时曾让他多多为人看病,诊的病人多了,才能积累经验,但义姁自己多年在宫中闭门造车,她深感自己在医术上尚且有许多不足,因而想到了开医馆,既能积累更多的经验,提升医术,还能造福百姓,一举两得。

    她将想法一说给卫伉听,就得到了他的大力支持,卫伉还劝义姁将医馆开在长安,经过高粱的事后,卫伉真正认识了何为仗势欺人,他担心义姁去了外地,人生地不熟,遭人欺负。

    义姁留在长安,因为她曾是王太后的女医,必然得叫人高看几分,这些年,她尽心尽力服侍王太后,皇帝和长公主们总会给她几分情面。最重要的是,留在长安,有卫伉的庇护,他的“恶名”足以吓到所有人。

    义姁最终被卫伉说服,选择了留在长安,苏安也会留下却是卫伉没有想到的,她是王太后身边与卫伉关系最好的女官,二人颇有几分情谊,卫伉当然也愿意照顾她。

    二人又说了些闲话,不可避免的提到王太后后,不免伤感,苏安便起身告退了。

    第二天上午哭灵礼毕,卫青和霍去病正好暂且都无事,便一起送卫伉回东宫。

    “除了近来要用的,旁的东西都已经打点好了,我吩咐人备好了车,打算下午就叫他们先送回家里去。”卫伉道,“箱子太多了,一天肯定运不完,我以前都没发现东西这么多。”

    “上次咱们搬家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着最后剩下的东西不算多,最后一收拾,还是费了许多功夫。”卫青笑道。

    霍去病道:“我已经告诉家令了,等你回家再收拾。”

    卫伉点了下头,他这次跟搬家也差不多。

    “明天我得去上林苑,阿翁,阿兄,你们不必来送我了。”卫伉仰头笑了笑,“我真的没事,你们不用再为我担心。”

    霍去病停下脚步,拉住卫伉肩膀,俯身敲了下他的脑门:“好。”

    卫伉立刻转头告状:“阿翁,你看阿兄他欺负我!”

    卫青满脸无辜:“什么?我没有看见。”

    霍去病站直身体,挑眉笑道:“舅舅向来不掺和你我的事,你找错帮手了。”

    “哼。”卫伉抱着肩膀,“阿兄,我要给你开一张滋补的方子,其中多多放上黄连。”

    霍去病面无表情道:“我揍你。”

    卫伉毫不畏惧:“我可以跑。”

    “你跑吧。”霍去病继续板着脸道,“我这就打算……”

    他的话尚未说完,卫伉就撒腿跑开了。

    卫青撑不住笑了一声:“慢些追。”

    霍去病有点无奈:“舅舅,我都是冠军侯了。”

    “长平侯也没办法啊。”卫青笑叹一声,“冠军侯,快去追宜春侯吧。”

    行,反正大家一起丢脸。

    霍去病在原地摇头笑了下,才抬脚去追卫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六月底, 王太后正式入葬阳陵,大汉夫妻合葬不同穴,王太后的陵寝在先帝陵寝东北方, 两者相距不足五百米。

    送葬离开时, 卫伉遥遥望着高耸的封土,慢慢吐出一口气。

    王太后在大汉的这一段人生已经结束了,但卫伉的人生路, 他还要继续走下去,如此也能告慰临终前仍殷殷叮嘱卫伉的王太后。

    守孝日期要从入葬以后开始算, 到八月初正好三十六日, 而二公主和霍去病的大婚在八月底,皇帝挂念着王太后那句不会耽搁的话, 太常心知肚明,卜卦测算时, 正好也将入葬的日期并未定到很晚。

    从这一天起,卫伉正式搬离长乐宫, 这里的宫人要在宫中为王太后守够三十六日的孝才能离宫。

    卫伉走时, 义姁和苏安一同将卫伉送到长乐宫的宫门处。

    卫伉道:“房舍回去我再瞧瞧,等到义先生和苏长御离宫,必然能安排妥当。”

    义姁点点头,劝道:“伉儿,你万不能只惦记你父兄祖母的身体,自己的也要当心。”

    苏安也道:“小郎君近来瘦得厉害, 身上事又多,更应该善自保养。”

    卫伉忙连声答应,又笑道:“等义先生和苏长御再见我,我保证多长些肉。”

    义姁和苏安也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