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但身为外戚, 长平侯府从来都不可能置身事外,只是卫青一直极力避免过多参与皇帝的家事。
事实上,无论是站在皇后和皇太子的立场, 还是对长平侯府而言, 卫青都无比正确。
他们都不需要再主动向前,止步等待才是最好的决定。
只是,卫青想避免是非, 是非却会追着他找上他。
储位所代表着的权利,让许多人为它趋之若鹜。
王家人既然说王夫人不知道此事, 那么皇后和皇太子也不会知道, 但皇帝不能不知道。
卫青已经被动掺和进皇帝的家事了,就不能藏着掖着, 否则哪天叫皇帝知道才更加不妙。
皇帝对卫青、霍去病、卫伉有着超于寻常人的信任,他们不能自己去消耗这份信任。
但将这件事告诉皇帝, 也未必没有风险,只是隐瞒的后果更可怕, 他们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
这些是卫伉的顾虑, 卫青的想法就很单纯了,既然牵扯到了王夫人的娘家人,当然要交给皇帝处置。
卫青去了宣室殿求见皇帝,赵破奴戳了下卫伉,叹道:“等将军回来,我怎么跟他交代!”
卫伉纳闷:“如实交代啊, 你还要交代什么?”
赵破奴抓了抓脑袋:“将军不在京城,大将军如此叫人算计,李敢还敢刺杀他,我辜负了将军的信任, 没有保护好大将军!”
“是李敢和王家人的错。”卫伉拍拍他的肩膀,“牵扯到这些事,赵兄,以后你就不要掺和了。”
老兄,你好像会被巫蛊之祸牵连啊!卫伉对命运翻了个白眼,这是什么巧合?他爹找赵破奴,是因为他在他哥麾下,更熟悉能跟李敢搭上话的人,结果竟然又跟储位之争牵扯上了!
还有李敢,行刺被放都切合了史书记载,现在就差一个鹿触……
卫伉一顿,以他哥对舅舅的满腔热爱,等他回到长安,李敢的危机才真正到来。
赵破奴再度抓了抓脑袋:“这是我想不掺和就不掺和的么,将军……”
“阿兄是阿兄,你是你。”卫伉为他的想法瞪大了眼睛,哥们,你这么想很危险啊,他语重心长道,“你是陛下的从骠侯,不是骠骑将军的。”
赵破奴反问道:“你听听我的封号,更像是谁的人?”
卫伉无语地看向他,这个锅得皇帝陛下来背。
赵破奴见状一笑,他捶了下胸口:“宜春侯,请你放心,若论对陛下对大汉的衷心,我问心无愧。”
“我知道。”卫伉毫不犹豫地接口。
无论是少时还是史书所记的以后,即便被迫身在匈奴,赵破奴也永远心向大汉,并且一定会想方设法回到大汉。
他如此干脆笃定,倒让赵破奴一愣。
卫伉看了眼天色,道:“我得去给阿翁煎药了,等他回来正好能吃。”
赵破奴一听就皱了眉头:“大将军还在吃药?我们将军的药停了吗?”
“我给阿兄带了一个月的丸药,等回来再给他换方子。”说着话,卫伉眼珠一转,伸出魔爪,“赵兄,我也给你诊……”
“不用了!”赵破奴跳起来就想跑,可惜被卫伉抓住了。
“哪里跑!”卫伉拉着他坐下,“赵兄,不要讳疾忌医,我给你瞧瞧,未必就让你吃药。”
赵破奴干笑:“没想跑,我就是……想起来好像还有一件事没办。”
卫伉笑道:“不耽搁很多功夫,你先不要说话。”
赵破奴苦着脸将嘴闭上,等卫伉诊完脉,他就跃跃欲试又想跑。
“军中一向有军医,陛下又令太医令每月派人去军中坐诊,赵兄,你没有找人给你诊过脉吗?”卫伉问道。
“怎……怎么了?”一听他这么问,赵破奴磕巴了下,难道他当真有什么病症被忽视了?
卫伉板着脸道:“那看来是没有了。”
赵破奴摸摸胸口又摸摸脑袋,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我没觉得我有问题,我没问题吧?我昨天好像是没睡好,晚上还少吃了一碗饭……”
他努力回忆着,卫伉瞧着他的表情,没忍住扑哧笑了一声。
赵破奴:“……”
“你小子,吓唬我有意思吗?”赵破奴气急败坏地拍案。
“哈哈哈哈……”确实挺有意思的,卫伉大笑几声,才认真道,“谁让你们这些人都不注意身体的,赵兄,你也得吃些补药,不然以后可就不是我吓唬你了。”
赵破奴:“……”
卫伉鼓励他:“你害怕吃药啊?你们将军都不怕,大将军也不怕,从骠侯,你得向他们学习!”
赵破奴心道,我们将军每次吃药那个表情,可不像不怕。
卫伉自顾自写好方子,交给他:“先吃半个月,半个月后再来找我。”
赵破奴惊恐:“半个月?”
“你觉得太少了吗?”卫伉无辜地问他。
“够了够了!”赵破奴连忙将药方收好,“你去忙吧,大将军回来还得吃药,别耽误啊,我先走了!”
赵破奴跑得仿佛后边有鬼在追他,卫伉又没忍住,弯腰大笑了一阵,才去给他爹煎药。
卫青回来时,煎药的人又加上了一个卫登,一大一小两个人各自坐在矮凳上,卫登手中还拿了把小扇子,慢腾腾给煎药的小炉子扇火。
卫伉揭开盖看了看,转头道:“阿翁回来得正好,凉一凉就吃药吧。”
“欸?”因兄长之言,卫登诧异地回头,看见卫青站在那里,一下子从凳子上跳起来,“阿翁!”
卫青弯腰揉揉他的头,笑道:“登儿在给阿翁煎药,真乖。”
卫登难得被父亲夸奖,一张小脸霎时红了:“是……阿翁,是兄长叫我过来的。”
卫青又看向卫伉:“伉儿也是个乖孩子。”
卫伉刚滤完药渣,闻言得意地抬抬下巴:“那还用说。”
卫青领着两个儿子回房,跟卫登说了会儿话,问问他的课业,待药凉好,他就让乳母带卫登回他母亲身边去。
看着他爹喝完药,卫伉及时递上漱口水:“登儿若是留下看到阿翁现在的表情,你的威武形象就要崩塌了。”
就算卫伉再斟酌,中药总是免不了苦味,卫青摆摆手,漱过口又吃了几块咸口的点心,方道:“这个方子比上一个苦。”
“为了治伤。”卫伉指指他爹的手臂。
卫青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那就是还没好,还得喝。”卫伉斩钉截铁道。
卫青叹了口气。
卫伉笑了笑:“阿翁,陛下如何说的?”
“陛下什么都没说。”卫青唏嘘道,“但我看陛下是有些伤心了。”
卫伉倒了杯水递给他爹,随口道:“陛下伤心什么?有人背着他搞小动作?”
那他还怪天真的咧。
不说皇帝自己就经历过,就算没有,他难道没有看过史书吗?从公子申生到公子扶苏,为了那个位置,皇家互相算计你死我活的事向来屡见不鲜。
卫青道:“此事王夫人虽未参与,二殿下尚小,也与他无干,但确确实实是一场兄弟争端,日后几位殿下长大了,倘或兄弟当真相争,难保斗个你死我活,陛下思及此,自然伤心。”
卫伉心道,那他多虑了,汉武朝没有足以让史书记下的兄弟相争戏码,只有父子反目。
至于皇帝会不会因此伤心,现在的卫伉已经不能发表意见了。
以卫伉认识了解的皇帝,他在朝政上果决英明,私下还会有些文青,是个挺和蔼的长辈,所以他会伤心。但卫伉不能保证,这其中没有滤镜在作祟。
而史书上的汉武帝,他是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卫伉不觉得他会伤心,因为他似乎很享受成为一个至高无上的孤家寡人。
卫伉最终只灌了两杯水,没有回应他爹的这句话。
卫青本也不需要他说什么,只道:“此事是就此揭过,还是如何处置,全交由陛下决定,我们不必再说什么了。”
卫伉郑重点头。
都牵扯到皇帝的小老婆和儿子了,他们家身份又这么敏感,瞎掺和什么,还是少说少错吧。
……
宣室殿内,卫青退下后,刘彻坐在上位,盯着案上的几张纸发呆。
他相信卫青,即便他不会如廷尉府那样严加审讯,但他拿到手的结果,刘彻并不怀疑。
后宫之争,刘彻并不陌生。
先帝尚在时,薄皇后无子,先立长子刘荣为太子,后来薄皇后被废,先帝生病时曾向刘荣的母亲栗姬托付诸子,意在立栗姬为后,好让太子更加名正言顺,不想栗姬非但不答应,还出言不逊。
先帝本就不满意刘荣,由此愈发厌恶栗姬,彼时尚是王夫人的王太后暗中使人上书先帝,请立太子之母栗姬为后。
先帝大怒,他认为是栗姬迫不及待想上位,便废太子刘荣为临江王,以此彻底断绝栗姬的念想。
之后的事就顺理成章了,最受先帝宠爱的王夫人成为皇后,刘彻成为了新的皇太子。
那时候刘彻尚且年少,对这些事一知半解,后来他才慢慢回过味来,只是当他成为皇帝后,似乎就将这些事淡忘了。
是因为他笃定这样的事不会发生在他的后宫中吗?他认为他的后宫会妻妾和睦,兄弟友爱吗?至少眼下他所看到的,的确如此。
然而,水面风平浪静,水底却暗流涌动。
刘彻不想承认,他的确曾经这样自信。而事实证明,他不过是自大。
皇后失宠日久,可刘彻对她一直很满意,更不必说皇太子,从他降生的那一刻起,刘彻从未想过自己会有第二个储君人选,即便后来最受他喜欢的王夫人生了刘闳。
王夫人从头到尾均不知情,只是她的家人自作主张。
刘彻相信吗?
他起身命令:“去漪兰殿。”
刘闳从出生起身体就不大好,如今长到七岁,依旧病恹恹的,因为母亲受宠的缘故,他和父亲很亲近,一见到刘彻就欢快地跑上来要抱。
因为刘闳体弱,又非皇太子需要肩负重任,刘彻难免娇惯他几分,王夫人拉住他的手,宠溺地笑道:“这孩子,又忘了规矩。”
往常这时候刘彻已经将刘闳抱在怀里了,可这一次他一动不动,王夫人不明所以,只好先拉着刘闳行礼。
刘彻负手进殿坐下,王夫人愈发摸不着头脑,她牵着儿子的手在刘彻身后进屋。
“陛下今日可是有烦心事?”王夫人近前柔声问道,“闳儿学了新文章,陛下可要听他诵读?”
刘彻招手叫刘闳站在自己眼前,端详着他的脸色:“闳儿身子弱,读书的事不要紧,别勒掯他。”
刘闳一听便笑道:“多谢阿翁。”
刘彻也笑了,他拍拍刘闳的脸:“去玩吧,日后想玩就玩,阿翁许你玩,旁人都不能再管着你。”
王夫人渐渐不笑了,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皇帝这极为宠溺的话绝非是一个好的征兆。
皇太子的先生是饱学之士,侍读和属官都是勋贵公卿家的子弟,这是皇帝看重他,对他寄予厚望。
换到刘闳身上,皇帝却只让他好好玩,什么读书习武皆不是要紧事。
这些年来,王夫人渐渐看得明白,凭自己和儿子争不过皇后和长平侯府,可每每面对皇帝天差地别的对待,她还是忍不住心中不平。
生不逢时。
她只是晚了一步,她儿子更晚了一步。
刘闳被乳母带下去,王夫人再不想让皇帝看出来她的失望,还是没能遮掩住情绪。
刘彻察觉到她的颓丧,无动于衷地逗了会儿池中的鱼儿,忽然开口:“今日大将军来见朕了。”
王夫人听见他说话,急忙打起精神:“陛下今日见过大将军,必定为朝政所累,乐府新排了舞乐,陛下可要一赏?”
刘彻以手支颐,懒洋洋地瞧着她笑道:“好啊。”
在漪兰殿赏过乐用过膳,刘彻再回宣室殿时已经是午后,他有点犯困,打了个哈欠,又下了一道命令:“宣廷尉。”
次日,王夫人的娘家兄弟们下了廷尉府的大狱,又一日后,廷尉至宣室殿上奏皇帝,告了他们欺男霸女、强夺民田、向上行贿……共十几条罪行。
深宫中的王夫人一无所知,她的母亲想要进宫见她,要她向皇帝求情,却连一句通传都得不到。
直到王家兄弟腰斩弃市后,王夫人才得以见到她母亲。
只是,一切为时已晚。
“我求人往椒房殿通传,哭求多次就是无人应允,是皇后!”她母亲拉着王夫人哭嚎,“是皇后要害我们家!”
王夫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还有理智:“皇后不会,皇后向来不会刁难人,能让皇后都听不到阿母哭诉的,只能是……”她将话咽下去,没敢说完。
可是,皇帝为何突然降罪她母家人?王夫人实在想不明白,这些年陛下一直严刑峻法,她是知道的,可她母家兄弟不过是个微末小官,别说皇帝公卿,他们连寻常高官的面都见不上,能惹多大祸惊动廷尉?
她母亲拼命摇头:“今时不同往日,皇后这会儿必然视你如眼中钉,你兄弟遭此横祸,就是她兄弟在陛下跟前进了谗言……”
王夫人听她母亲话音不对:“阿母为何如此说?大将军更没有必要针对我们家……”
在长平侯府面前,他们家连只蚂蚁都不如,卫青就算闲得没事做,也想不起来他们家。
“他记恨……他记恨我们啊!他还怕二殿下夺了太子的位置!你兄弟的门客想出了那妙计,你不是不知……”
王夫人听着她母亲的话,脸色骤然大变:“阿母!你们……你们竟然当真做了那蠢事!我说了不许!不许!”
她母亲吓了一跳:“你……你气什么,我们都是为了你和二殿下!你自己说的,若非前头有人挡路,椒房殿和太子宫就是你和闳儿的。如今你兄弟为你们母子丢了性命,你还置气……”
说着说着,她母亲又开始哇哇大哭。
王夫人不再劝她,只是呆呆地坐着,她想到了那天皇帝来漪兰殿时对刘闳说的话,原来……那并非皇帝的心血来潮。
这些年,王夫人荣宠不衰,皇帝后宫佳丽再多,从没有人能越过她,唯有皇后因礼法规矩在上,她越不过去……
王夫人惨淡一笑,是啊,她从来越不过皇后。
自己终究被这些年皇帝的宠爱迷昏了头,皇后再没有圣宠都是皇后,她和她的儿子,终究抵不过皇后和她的儿子。
“别哭了。”王夫人静静道,“阿母,你也别只怪我,他们如此卖力,除了为我和闳儿,难道没有自己艳羡长平侯府的缘故吗?”
她母亲收了声,半晌才嘟囔道:“都是陛下的小舅子……”
王夫人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陛下的小舅子?皇后的母家人?长平侯府因此才得陛下看重吗?
不,是大司马大将军,是长平侯,是大司马骠骑将军,是冠军侯,是他们的赫赫军功,是年少便能兼任九卿之二,是宜春侯的许多利国利民之策……
他们却只看到了陛下的小舅子,如此狭隘,真是败得不冤。
……
卫青将王夫人兄弟的事回禀给皇帝后,紧接着王夫人兄弟被下狱,廷尉府得皇帝的命令,在回禀时也刻意避开了大将军,以免有人拿他的态度说事。
卫伉再次听到有关王夫人的消息,是半个月后他陪义姁去给二公主诊脉,恰逢二公主前日进宫向皇后问安,听她提了几句王夫人的事。
“王夫人病得厉害。”二公主说起来脸上满是不忍,“太医令去瞧过,皇后说也未曾见起色。”
义姁道:“王夫人乃是心病,若是她自己想不开,扁鹊在世也无用。”
义姁虽已不在宫中,但她现在见的人更多,像皇帝宠妃的兄弟被处死这种事,她早听许多人提起过。
二公主感慨道:“哪里这么容易就能想开呢?王夫人尚且年轻,二弟弟年岁又小,还是希望她能撑过去吧。”
卫伉没有说话。
对外,王夫人的兄弟们论罪当死,没有任何人提及他们为外甥谋夺储位的事。
对内,不知王夫人是否知道详情?没有证据,卫伉不妄断王夫人是否知道她兄弟们的打算。
只是,他并不为此感到高兴。
皇帝干净利落地解决了这件事,即便是他宠妃的娘家人,也不能打储位的主意。
甚至,皇帝还看在卫青的面子上放过了李敢,即便他心里非常迁怒他,但因为卫青对李敢的许诺,他忍下了怒火,未曾治罪李敢。
皇帝毫不犹豫地偏爱皇太子和长平侯府,卫伉却因此感到不安,着实是有点不识好人心了。
可他看过史书,他何尝不清楚缘由,只是仍不禁又一次默默发问。
究竟为什么,皇帝和太子会走到那样的一个结局?
时间真的太残忍了。
它会将许多人变得面目全非,它会让许多事再也无法挽回。
卫伉只能回望过去,看不到遥远的未来。
好在,他能伤春悲秋的时间不多,又一个秋天来临,卫伉既是少府卿又是大农令,工作成倍增加,这个还没有忙完,又有下一个找上门来。
更别提皇帝好像嫌他不够忙,还给卫伉安排了别的工作,关于煤,让他和御史大夫、廷尉府商议着定些律令。
挖煤是为了炼铁,但现在风声传了出去,既然煤能烧,也不是所有的煤都被朝廷发现了,民间就刮起了找煤的风,并且开始钻研煤的其他用法。
卫伉听完后,担心煤燃烧引起中毒的事,自此再无怨言,非常积极地参与了进去。
就这么忙着一路到了年底,霍去病仍旧没有回家,从他传回长安的消息可知,现在他正带人在西域那一带。
霍去病回到长安时是十月底,新年过去,皇帝在骊山离宫泡温泉打猎,霍去病直接去那里汇报工作。
霍去病这一次的工作完成的很圆满,匈奴臣服,西域几个不听话的小国被他收拾了一遍,西域都护府的前期准备工作已经做好,只等皇帝具体安排了。
刘彻开怀不已,等霍去病歇了两日,就带上他与一干人等去打猎,然后……
李敢就被鹿撞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卫伉赶过去时, 霍去病正义正言辞地说着:“陛下,于公,李敢犯上行刺大将军, 于私, 李敢伤我舅舅,哪一条他都该死。”
卫伉听见他哥如此说,生怕皇帝怪罪, 忙要说话时却被皇帝抢先一步。
刘彻气呼呼地指着霍去病埋怨:“李敢是该死,他死就死了, 你就不能提前说句话吗?朕也好给你找个说得过去的借口, 匆忙之下如此遮掩,说出去谁信?”
卫伉:“……”
皇帝陛下你的观点太新颖了, 叫人有点听不明白,不过你老人家都出口遮掩了, 谁还敢这么不识相。
——是说某位非得把这件事原原本本记下的太史公吗?他现在还没回长安呢,你也没法找他算账啊。
卫青在旁行礼:“去病冒失, 让陛下为难, 还请陛下恕罪。”
卫伉:“……”
仅仅是冒失的问题吗?原来他爹还会打言语机锋钻空子,真是让卫伉刮目相看。
——当然,卫伉非常赞同他爹的说辞。
无言以对半天,卫伉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有向皇帝行礼:“拜见陛下。”
“伉儿来了。”刘彻这才注意到他,又指着霍去病道,“朕看你现在都没有伉儿懂事了, 这孩子从来不让朕操心!”
卫伉:“……”
我都能做我哥的对照组了?什么天降奇谈!
霍去病非常乖巧地行礼:“臣知错了,再有下次必然提前告知陛下。”
卫伉:“……”
这句话好像有哪里不太对,这是不能保证没有下次,对吧?
刘彻满意地点点头:“罢了, 你知错便是,到底也不是什么大事。”
卫伉:“……”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才好了,这三个人君臣和睦,受伤的只有卫伉和鹿!
刘彻至主位坐下,又叫他们都坐,笑道:“伉儿来得正好,朕方才与仲卿正说西域都护府一事,那边要做的事有许多,去病任西域都护已经定下了,朕打算让你跟过去做个副手,屯田、商业、冶铁这些事你倒更清楚明白些。”
卫伉眼前一亮,他千求万求的跟他哥同行终于成真了!
卫伉忙起身道:“多谢陛下!臣定然不辜负陛下期望!”
霍去病也起身行礼:“谢过陛下。”
刘彻抚掌笑道:“你们兄弟同心,朕自然再无后虑。好好干,朕和仲卿在长安等你们的好消息。”
又在皇帝这里聊了会儿西域都护府的事,卫伉才跟他爹他哥一起离开,忍了一路的卫伉一回去就拉着他哥崩溃地大叫:“阿兄,你怎么不告诉我!”
霍去病疑惑:“告诉你什么?”
“李敢啊!”卫伉表情狰狞地抓狂,“你杀李敢,怎么不告诉我?”
霍去病理直气壮:“我告诉你,你必然告诉舅舅。”
“我……”卫伉再度无言以对,因为他哥说对了。
他爹会在事发后完全不怪他哥,不代表提前知道这件事他爹不会阻止,就像那天劝他一样。
霍去病摊摊手,反问道:“我不告诉你有错吗?”
卫伉怏怏道:“没错。”
霍去病大为惊奇:“你这是在为李敢伤心?”
“我为他伤什么心,我……”卫伉闷闷地坐下,将他爹手中的杯子拿过来灌了半杯水,“事情发生的太突然,我被吓着了。”
卫青手中一空,笑了笑又倒了两杯水,将一杯递给外甥后,他笑道:“去病,在陛下跟前说话还是要婉转些。”
霍去病嗯了一声,不知道真心还是假意地答应了:“我知道了,舅舅,我下次改。”
卫伉觉得他不会改,人的性情很难改,所以他还是如史书记载的那般杀了李敢。
卫伉深呼吸,他当然不是为李敢伤心,他是在惧怕一步步朝他哥走近的元狩六年。
“破奴跟我说了些事,舅舅,伉儿,你们必然没有听说过。”霍去病的语气听起来很像随口在跟他们分享八卦。
卫伉听着很稀罕,探究地看向他哥:“什么事?”
卫青也好奇地看向外甥。
“大概是我跟舅舅之间的关系很糟糕,我跟你之间的关系更糟糕,诸如此类的话。”霍去病道,“哦,破奴还说,这样认为的人很多,军中少些,但朝中流传很广。”
卫伉:“啊?”
卫青:“啊?”
霍去病耸耸肩:“更详细的我记不清了。”
卫伉挠了挠头,他觉得自己好像要长脑子了:“所以李敢去年那么冲动,其中一个原因是因为他觉得你们两个关系很差,阿兄不会因为舅舅受伤迁怒于他。”
卫伉还顺便补全了另一件事:“所以,王夫人那兄弟也会认为,这么着搞些小动作,就能让你们两个人关系破裂。”
“哇哦,真是精妙的计划。”卫伉无语地总结。
顺便,卫伉也搞懂了他哥为什么一定要杀李敢,因为他要让其他还在蠢蠢欲动的人看明白。
霍去病是长平侯府的人,卫霍一体,都收收他们的恶毒揣测阴谋算计。
谁都不能伤害霍去病的舅舅,不然他跟那人没完。
卫青摇头道:“竟然真有人会信这些话,实在是……不大聪明。”
“阿翁,没关系,你可以直接说他们蠢。”卫伉诚恳道。
这得是什么样的脑子,什么样的人,才能得出他哥跟他爹关系不好,他哥跟他关系更不好的结论?
卫伉不明白。
或者说,就是有些人希望他们关系不好,才如此揣测,期望有一天成真?那更糟糕了,人怎么能坏心眼到如此地步!
卫青到底习惯了给人留情面,他拍拍外甥和儿子的手臂,笑道:“不必在意这些事,旁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我们又堵不上别人的嘴。”
霍去病道:“若非有李敢这个先例,我也不在意他们如何说。”
卫伉叹口气:“听你们的,我也不在意了。”
虽然他还做不到他爹他哥这么高的境界,一想到有人编排他们家人就如鲠在喉,好在这些人不敢当着他的面编排,他听不到就当不知道了。
……
在卫伉和霍去病启程去西域之前,前期的准备工作需要在长安落实,迁民、官员的任命、治理规划等事都需要一一讨论。
其中,在治理问题上,关于如何归化异族,朝中许多人有许多不同的意见。许多人都赞同完全汉化,但皇帝陛下显然有不同的意见,他允许匈奴人保留他们的生活习惯,并不一味推行农耕。反对的人不需要皇帝陛下一一说服,自然有人为他冲锋陷阵。
除了忙公务,霍去病剩下的时间都在公主府陪二公主,他再次离京赴任的日子尚未确准,不知道能不能看到孩子降生。
十二月时,二公主已经有孕七个多月,不免多思多虑,早在与霍去病定下婚约时,她就知道自己与丈夫必然要聚少离多,但这会儿面临生产时都要夫妻分离的局面,二公主不免还是有些难过。
皇帝眼中国事为重,二公主心知谁都左右不了,便只闷在心里,霍去病见她几日都郁郁不乐,束手无策下只好抓了卫伉来帮忙调解。
卫伉再有理论知识,到底不会读心,他给二公主诊了脉聊了天,均没什么头绪,只能得出她确实心情郁闷的结论。
卫伉建议他哥陪二公主散心说话,又叫人为她表演歌舞,效果聊胜于无。
最后还是大公主让她说出了心事,又告诉了皇后,请她出面提醒皇帝,除了国家大事,想想你女儿们的小事,毕竟你不只是皇帝,还是一位父亲呢。
之所以说女儿们,是因为卫子夫还提醒刘彻,四公主和卫伉年纪都到了,四公主的公主府筹建完成,是不是要预备大婚的事了?
卫伉若去西域,不定何时才能归长安,他与四公主现在不大婚,是要去西域大婚,还是等将来卫伉回长安再大婚?
听了卫子夫的话,刘彻才意识到自己的确忘了挺要紧的事,自去年被提醒了有可能的兄弟之争后,刘彻疏远了后宫一些时日,更将心放在朝政军务上,不想差点耽误了事。
刘彻当即做了指示,霍去病可以等到二公主生产后再启程去西域,四公主和卫伉的大婚日期也很快就卜算完毕,定下了二月中旬,刘彻顺道还将五公主的婚事定下了。
这一次尚主的人选并非列侯,而是列侯之子,皇帝唯一的同母妹妹,隆虑公主的独子陈奉。
陈奉乃是隆虑侯陈蟜的嫡子,将来要承继隆虑侯的爵位,尚公主也算说得过去。
当初,五公主不愿意与卫伉成婚,是因为他们自幼一起长大,她认为他们就跟亲兄妹没有区别。这一次的陈奉也是与她一同长大,五公主一视同仁,仍旧不愿意。
上次刘彻准许她否决,是因为还有别的公主可以选择,但现在唯有五公主一人能与陈奉相配,她不愿意皇帝只会让皇后劝她愿意。
皇帝打定了主意,无论五公主是否愿意,无论皇后是否愿意劝她,五公主最后都只能愿意。
下诏后,卫不疑回家跟卫伉提起这件事,说五公主并没有如何哭,只是再不与陈奉说话了,之前他们表姊弟相处甚好,陈奉碰了几次钉子后,也与她疏离了。
“也没什么,公主有自己的府邸,陈奉有自己的府邸,他们成亲后各过各的就好了。”卫伉道。
卫不疑瞪大了眼睛:“还……还能如此吗?”
卫伉不解道:“为什么不能?”
卫不疑一顿,对啊,为什么不能?我们家就是如此,阿翁阿母各过各的,我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不过,卫不疑也知道,并非所有的夫妻都是如此,两位叔父叔母并非如此,大兄在京时与二公主也不是如此。
“兄长说得对。”卫不疑说完,迟疑片刻,还是没有问出他突然冒出来的一个想法,兄长往后也打算这么和四公主过日子吗?
幸好他没有问,因为卫伉根本不知道如何回答。
成亲这件事卫伉属于被通知的那个,等他知道时,婚期都定好了,根本没有人给他反应的时间,当然,也没有人认为需要给卫伉时间反应。
在这一点上,从皇帝皇后到他爹他哥,大家的观点出奇一致,卫伉只需要知道日子届时出席就可以,别的他不用管。
这桩婚事又不是头一日定下,谁也没想到卫伉还需要做准备。
卫伉跑到卫祖母那里唉声叹气半晌,老太太也不懂他叹的哪门子气:“怎么了?你阿翁阿兄成婚那会儿,巴不得什么都不管,叫你什么都不管,你倒不高兴了。”
“我……”卫伉张了张嘴,真实的想法谁都不能说,他也只能敷衍老太太几句,“我这不是快要去西域了么,将公主一个人留在长安,我怕公主……介意。”
虽然卫伉认为这种可能性非常之小,他与四公主这两年愈发少见,并没有机会培养感情,只有年幼时那点情分,不算什么。
卫祖母一听便笑了:“这有什么好介意的,公主年轻,成婚了住在宫外,想去哪儿玩就去哪儿玩,我瞧着可比在宫中自在。我若是年轻几十岁,必然更愿意在外头,而不是总闷在宫里。”
卫祖母不出门,但二公主会来看望她,闲话时不免提起她跟姊妹们一道出去玩,长公主们也乐得跟侄女们玩笑,日子过得别提多滋润了。
卫伉眨眨眼睛,豁然开朗:“对哦。”
他之所以不愿意太早成婚,是因为不管是他还是四公主都还处于身体发育的阶段,不适合生孩子,但这件事是可以避免的!
卫伉要去西域,四公主可以先留在长安自由自在地玩乐,而且他们分居两地,长辈们想要催生,也没那个条件啊!
卫伉认识的几位公主,婚后日子都过得很好,他哥常常不在京城,二公主除了因为怀孕心情郁闷,其他时间都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她们姊妹玩得别提多高兴了。还有守寡的平阳公主,照样逍遥自在,曹襄成婚有了孩子后,她再没有需要操心的,玩乐之余还能含饴弄孙,日子过得更自在了。
这么一想,能尽早成婚,在卫伉离开长安的情形下,四公主的日子反而会更快乐。
卫祖母见他忽然又傻笑起来,无奈地摇了摇头:“还是小孩儿脾气啊。”
……
二月十二,四公主与卫伉大婚的日子。
卫伉旁观过三次尚主的仪式,轮到自己时已经驾轻就熟了。
早晨卫伉照常起床时,长平侯府已经在热火朝天地忙碌了,他去卫祖母院中吃饭,路上遇上家令问道:“这又在忙什么,不是早就准备妥当了吗?”
家令笑回道:“二郎君大喜,今儿还得再查验一番,大喜的日子,可不能出了差错。”
“你忙吧。”卫伉摆摆手,笑得有点尴尬。
这就要成婚了?
卫伉觉得有点不真实。
“哪里不真实?”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问他。
卫伉这才发现自己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口了,他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来了。
卫伉挠挠头:“有点太早了,阿翁和阿兄成婚时都比我现在大好几岁。”
霍去病道:“我跟舅舅成婚的年纪才是特别,你这个年纪原是寻常事。”
“哦。”卫伉又挠了挠头。
霍去病笑了:“都要成婚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宜春侯,你该长大了。”
“阿兄,我长大了。”卫伉认真道。
“行。”霍去病拍拍他的肩膀,笑道,“长大了就不要绷着脸,不然大母见了又要问你。”
卫伉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好呀。”
在卫祖母处用完早饭,卫伉又赖了一会儿,就被叫去做准备了。
公主大婚的流程复杂,九卿之一的大行令负责公主大婚的礼仪,其中有一部分工作归少府负责,公主的食邑由皇帝划定,但需要经大司农之手,所以卫伉也不是完全没有参与自己婚礼的筹备。
大行令还要再跟卫伉对一遍流程,卫伉十分配合,等结束后,他再试了一遍大婚的礼服,确保一切都无误后,就可以坐着等吉时了。
等待的时间有点漫长,卫伉托着下巴望着太阳慢慢西沉,长平侯府很大,他在这里听不到前头礼乐的声音,也听不见来客说话的声音,只有院中下人们来回走动和低声说话的声音能传到他耳中。
当家令提醒卫伉时辰到了,他需要换衣服的时候,卫伉又觉得时间过得未免太过了些。
大行令此刻已经身在未央宫了,卫伉跟着礼官该走走该停停,该行礼的时候行礼,从长平侯府到未央宫,这一路很快就到了。
进宫后,卫伉先拜皇帝皇后,如果王太后还在世,皇后之前,他需要先拜王太后。
只是王太后已经不在了。
卫伉不由有些难过,他与四公主的婚事是王太后一心盼望的,可是她却不能亲眼看到他们大婚。
王太后临终前仍心心念念不要耽搁二公主和霍去病的大婚,她自然更加不希望四公主和卫伉大婚时会因为想起她难过。
对死去之人最好的告慰,就是活着的人将日子过好。
卫伉轻轻呼出一口气,重新高兴起来,去椒房殿拜过四公主,二人一人一车,回长平侯府再行礼。
长平侯府不像未央宫,肃穆中流淌着雅乐,这里客人齐聚,未进门就能听到热闹的喜乐和欢快的笑声。
行礼时除了唱喏的声音,就是众人善意的笑语,尽管他们都尽量压低了声音,但因为人多,仍旧很明显。
礼毕后,卫伉和四公主进入内室,此时只有公主的女官和长平侯府的侍女在侧,卫伉总算松了一口气。
“折腾这么久,公主累了吧?”卫伉看向四公主,问道,“想必也饿了,想吃些什么?”
四公主见他神色如常,与从前在椒房殿中相见并无区别,心下也松了一口气。
“还好。”刘蔓笑了笑,“前头还等着你过去,别耽搁了,我想要什么只管吩咐她们便是。”
卫伉弯起眼睛:“好,公主先歇着。”
走出房门,卫伉拍了拍胸口,订完婚他见四公主也没紧张过,结个婚怎么就心跳这么快了?
我不会有什么毛病吧?卫伉摸了摸自己的脉。
长平侯府难得有如此热闹的时候,毕竟素日大将军是出了名的不□□饮,除了这样躲都躲不开的场合。这也导致了但凡长平侯有喜事设宴,想登门的人总是尤其多。
卫伉今年十五,在大汉可以成婚,自然也就被当做成年人看待,他一露面就有人要敬他酒。
在今天之前,卫伉只饮过过年时的花椒酒,结婚肯定免不了喝酒,好在自己家,卫伉可以提前做点手脚。
曹襄过来时特地凑近了些,然后小声道:“你杯中根本没有酒味。”
“哦,那是你喝了太多,被腌入味了。”卫伉眼也不眨,好像他杯中当真是酒而不是水。
“宗儿一闻酒味就哭,公主已经多时不许我饮酒了,今日还是为你们大婚我才破了例!”曹襄小声怒道。
卫伉笑着碰碰他的杯:“多谢你。”
曹襄笑哼了一声:“算了,我大人不记小人过,祝你们早生贵子。”
“咳咳咳!”卫伉一口水呛在喉咙里,“你……”
不远处的霍去病瞧见了,走来给他拍拍背:“怎么了?”
曹襄无辜地笑道:“大约是太高兴了。”
卫伉咳得脸通红,忍无可忍道:“你闭嘴吧。”
曹襄哈哈大笑:“不客气。”
小表弟吃瘪还是挺少见的,霍去病挑了挑眉,笑道:“走吧,跟舅舅一起送客。”
长平侯府今天的客人很多,但需要亲自相送的不是很多,卫伉跟在他爹他哥身边摆着笑脸,撑完这一场今天的婚礼才算正式结束。
等家中再无外人在,卫伉长出一口气:“幸好我这辈子就成一次婚,也太麻烦了。”
卫步闻言啧啧笑道:“伉儿,你都成婚了,别再做这种小儿姿态,当心公主笑话你。”
“三叔父……”卫伉刚要反击他几句,就被卫青打断了。
“时候不早了,大家都累了一日,早些回去歇着。”卫青说着话,走到卫伉身边拍拍他。
“哦。”卫伉答应一声,其余人也都各自散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女官和侍女服侍着主子们换下大婚的礼服后各自退下, 留卫伉和刘蔓面面相觑。
“咳……”卫伉握了握拳,干咳一声先开了口,“公主, 你知道, 我学过几年医术。”
刘蔓一愣,点点头:“我知道。”
卫伉很难不难为情,可他还要继续再说下去:“从我学医的经验来讲, 无论男女,最好二十岁后再……要孩子, 否则对母亲和孩子都不好, 所以……公主,我们……”他瞧了瞧刘蔓涨红的脸, 赶忙垂下眼睛,“公主, 你……你觉得呢?”
刘蔓面红耳赤,一时想到婚前的教导, 愈发连话都说不顺畅了, 只腼腆地颔首:“嗯……好。”
她此时并未多想,只是不好意思多说话,后来再想想,倒觉出卫伉话中的体贴了。
最难的一关过去,卫伉放松不少,他见刘蔓仍脸红得垂着眼睛不敢看人, 有意让她放松些,便道:“公主,明日早膳你是想我们两个人一起吃,还是人多些?”
这件事刘蔓有所准备, 她抬起头,面色虽红,说话却已经很流利了:“明早我先去见过老夫人,到时候一同用膳便好,二姊说,你跟舅舅表兄,常和老夫人一同用膳。”
卫伉笑道:“二公主也总过来跟大母一起用膳,只是她有了身孕后,难免胃口不好,又不爱走动,才不经常过来了。”
因提起二公主,刘蔓又想起别的事,跟卫伉聊了几句二公主的状况后,她又道:“我同皇后、二姊商量过,表兄和你都要往西域去,我暂且留在长安陪伴二姊,待孩子大些,我们再一同前去,路上也能有个照应,表兄不知何时能回长安,总不能让孩子一直见不到阿翁。”
卫伉边听边点头,像他哥这种情况,也没别的好办法了,他又道:“你们启程时要多带些服侍的人,尤其是擅长给小孩儿治病的医者,不要忙着赶路,你跟二公主不能累着,孩子更不能累着。”
刘蔓闻言笑道:“你放心。况且这只是现在的打算,说不定表兄很快就能料理好那边的事,回到长安和二姊孩子团聚呢。”
卫伉笑了笑,没有给她泼冷水,在他看来西域都护府没有三年五年稳定不下来,这地方太过重要,等到他哥能抽手,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说了会儿闲话,眼看着时间不早了,卫伉就道:“公主,我们先歇下吧。”
刘蔓又红了脸,卫伉也有点尴尬:“那……你睡里面,公主,夜里有事你叫我。”
刘蔓轻轻点了点头。
一夜无话。
次日晨起,二人梳洗过便去卫祖母院中,卫伉边走边告诉她谁住在哪里,又补充道:“他们住哪个方向,只能你自己分辨了,我分不清。”
刘蔓仰头望了眼东边的日头,忍不住好奇地问道:“日东升西落,今日天晴,你也辨不出吗?”
卫伉将手搭在眉毛上,望着日出的方向认真想了一会儿,道:“可是每每辨认方向时都要这么数上一遍东南西北,不会显得我很傻吗?”
刘蔓扑哧笑出声来,她身后跟着的女官没憋住,也泄露出几声笑。
“你现在就很傻。”霍去病扶着二公主走来,笑着调侃他。
卫伉不满:“阿兄,你怎么一大早就欺负我?”
霍去病拍拍他的后脑勺:“别傻站着了,你不饿我都饿了。”
四公主走到二公主身边,姊妹二人小声说着话。
四人一起到了卫祖母院中时,卫青也在,他与刘蔓打了个照面先行离开了。
因有二公主的前例在,刘蔓便直接口称大母,请老人家不必拘礼,五人一同用过早饭,坐着说了会儿闲话,二公主和霍去病先起身回了公主府。
刘蔓见卫祖母不大有精神,也起身离开,卫伉跟着她走到半路,家令来禀报长平侯府的其他人要来给公主行礼。
刘蔓想了想,没有见别的人,只道:“请长平侯夫人过来说话。”
说话时,她瞧了卫伉一眼,只见他的表情眼神都没有波动。
在和卫伉成婚前,刘蔓已经做过功课了,二公主告诉她,长平侯和卫伉与长平侯夫人都不甚亲近,缘由她不知道,只是有些几分揣测。
刘蔓这些年虽在宫中,与长平侯夫人却不算陌生,在椒房殿见她时,只见她关心卫不疑,对于卫伉如何,往往都是皇后主动提起,椒房殿上下对于长平侯夫人的偏心都心里有数。
只是,刘蔓不明白,长平侯夫人缘何如此偏心呢?
她未曾见过别人如何做母亲,但皇后对自己膝下的孩子们,一碗水端平可能不容易做到,可偏心到长平侯夫人这种一个字都不提的程度,也应该挺罕见的。
刘蔓在这里胡思乱想时,萧氏扶着侍女的手进来行礼,刘蔓回过神来,忙叫女官扶住,笑道:“夫人不必多礼,请坐。”
长平侯夫人总是卫伉的母亲,该给她的颜面刘蔓不会少。
萧氏近来心情不好,又病了一场,原因也很简单,陈奉尚主,就表示卫不疑没有了尚主的机会。
听到这个噩耗后,萧氏怪责了卫不疑一通,话里话外更怪卫青卫伉不可能帮卫不疑一把,可到底已经无力回天了。
被抱怨一通后,卫不疑也不高兴,到现在还是闷闷不乐。
卫伉与四公主的大婚更让萧氏郁闷了,原本卫伉尚主她是非常高兴的,她当时满心期待着自己的两个儿子都能尚主。可眼瞧着卫不疑不能尚主了,萧氏便很不忿,怎么什么好事都只落在卫伉身上,卫不疑偏没有半分?
萧氏觉得老天真是不公平。
这些年,卫青卫伉这对父子叫萧氏不快的地方当然仍有,但长平侯府的地位水涨船高,满长安城,除了皇家之人,谁都要高看她一眼,那点不快她也就不当回事了。
卫不疑尚主落空就像个晴天霹雳,让萧氏心里一下子空了好大一块儿,她一直指望着卫不疑超过父兄,好让她扬眉吐气——在卫青卫伉面前,真正落空的是萧氏这份指望,是以她才病了。
好在,萧氏还有另一份指望,这支撑着她熬过了病痛。卫不疑仍是太子庶子,随着皇太子长大,皇帝老去,这份希望可比尚主得到的好处大多了。
卫青、卫伉现在是皇帝的心腹重臣,假以时日,卫不疑却是新帝的重臣,孰轻孰重,不言而喻。卫伉尚主了不假,可四公主并非皇太子的同胞姊妹,这一点,霍去病是同样的道理,将来他们在新帝跟前,必然不如卫不疑受重视。
萧氏病中想想将来这样的情景,登时又眉开眼笑了,面对刘蔓时也能露出稳妥的笑容。
“我病了这些日子,未能进宫向皇后问安,也没见过公主,这会儿一瞧,公主出落得更标志了。”
“夫人说笑了,听闻夫人病了,皇后也挂心得很。”刘蔓笑了笑,“听不疑表弟说夫人大好,皇后才算放心。”
萧氏笑道:“不疑让皇后费心了,改日我再进宫向她问安。”
她们在这边说着你来我往的客气话,卫伉默默跑到一边去喂鱼,不想萧氏说着话,一转眼看到了他,想也没想就出声斥责道:“伉儿,你也是成婚的人了,怎么还是这么贪玩!”
卫伉看了眼争先恐后抢食吃的鱼,又看向萧氏,微笑道:“嗯,母亲教训的是。”
萧氏便向刘蔓道:“伉儿都是被他阿翁惯坏了,还跟没长大似的,公主觉得他哪里不好,只管说,不必顾忌。”
刘蔓一笑:“我虽不通前朝事,可阿翁往椒房殿时偶然间听他提起一二,伉表弟自幼就能为阿翁在朝政上分忧,他如此出众,阿翁不免都要多疼上几分,何况舅舅有个这样好的儿子,必然更疼了。”
卫伉出色,萧氏自然知道,寻常在她面前夸奖的人说得更好听,她也没觉得有什么,今天她却听着不大舒服。
为什么这般出色的孩子不是她的不疑呢?
萧氏勉强笑了笑:“公主说的是。”
话不投机,萧氏不愿意再坐下去,说着话便起身道:“公主,到我吃药的时辰了,请恕我不能相陪。”
刘蔓笑道:“夫人慢走。”又让女官送萧氏出去。
等她走了,刘蔓不动声色地看向卫伉,他喂完了鱼,正在洗手,面色如常不见一丝波动。
刘蔓有些尴尬,又有些庆幸,好在她是帝女,有自己单独的府邸,不然她可没办法在这样的母子关系中做到日日妥帖。
“公主。”卫伉洗完手走过来问道,“我这边有麻将,也能下棋,还有投壶,你想玩什么打发时间?或者你有自己的安排?”
刘蔓想了想,道:“下棋吧。”走过去坐下后,她又问,“你有几日的休沐?”
“陛下说我歇上十天半个月都无妨,但是我手头上的事太多,又要为去西域做交接,想歇也歇不下。”卫伉将盛黑子的棋篓放到对面,“能有个三五天就不错了,看有没有人来催我吧。”
刘蔓忍不住笑了笑:“听起来很可怜,人人都想做高官,不想连几日休憩都这般不容易。”
卫伉自己打趣自己:“这样一说,倒是我有些不知好歹了,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我得好生珍惜才是。”
婚假第一天,卫伉没有被任何人打扰,跟刘蔓两个人玩笑聊天,逐渐深入了解了对方。
婚假第二天,亦是大婚的第三天,依礼,该公主拜谒丈夫的祖庙,之后她就要搬入公主府去住。但卫家是奴隶出身,并没有祖庙,只有一个小祠堂供着卫祖母的丈夫和她早逝的大儿子。
因此,刘蔓只要准备搬家就可以。大婚前,公主的一部分嫁妆就已经搬到公主府去了,大婚那日的陪嫁也是直接送去了公主府,刘蔓搬家也不必收拾什么东西。
刘蔓的公主府和二公主的府邸紧挨着,距离长平侯府很近,坐车过去时能看到一处空宅子,这是皇帝为霍去病准备的冠军侯府,至今还没有挂上牌匾。
大婚第四天,卫伉和刘蔓一起进宫朝见,这是一道很正式的礼仪规矩,需要他们二人上谢表行大礼。
刻板的规矩走完,皇后将刘蔓留下,跟今日特地进宫来的大公主、三公主说体己话,卫伉则被皇帝叫过去了。
卫子夫对二十岁之后生孩子这件事表示怀疑,但见刘蔓也愿意,卫伉此行西域又不知多久,她也没多说什么;大公主被儿子缠得头疼,大力支持这一做法,并让四妹妹趁现在多玩几年;大公主说中了三公主的心声,她就是想再多玩几年,并让阿母不要催着她生孩子了。
卫子夫被女儿们抢白一通,只能感叹儿孙自有儿孙福,她管不了了。
另一头,刘彻叫卫伉过去是有一件挺要紧的事,这两天地方上送来一道上书,是和造纸有关的。
有人琢磨出了用竹子造纸,刘彻已经吩咐下去让少府照呈上来的办法去做了,他让卫伉盯着点结果。
卫伉眨眨眼睛,竹纸?他好像当真把这一茬给忘了,竹子长得快,做出来的纸质量也好,比蔡伦改进造纸术所用的原料更好。
只是当时想到制纸的时候,卫伉只在系统内找到了那一套办法,后来既没人说不好,纸还为陛下赚了不少钱,卫伉就忘了回头瞧一眼。
好在劳动人民的智慧是无穷的,及时挽救了大汉的造纸术。
卫伉笑道:“陛下放心,我明日就去看。”
刘彻摆摆手,笑道:“你才大婚,倒不必这么着急。”
“我去西域的日子虽未定,但也就在上半年了,陛下,我还得交接手头上的事。”卫伉道,“还请陛下选出新的少府卿和大农令,不然我都找不到人交接。”
听他这么说,刘彻叹了口气:“朕倒有些后悔了,不该叫你和去病都去,尤其是你,太后若知道朕叫了去你那么远的地方,怕是要怪朕。”
卫伉笑道:“陛下,太后以前总不许我一直闷在东宫,我走得越远,见识越多,她老人家越高兴。”
“罢了,不管太后起初愿不愿意,听到你这么说,必然也愿意了。”刘彻摇头笑笑,“等朕斟酌斟酌,必然误不了你去西域。”
“多谢陛下。”卫伉行礼。
竹纸在三天后呈到御前,卫伉尚未知道想出这法子的人是谁,问过皇帝后又为他请功,刘彻向来有恩必赏,当即授官,并下令召那人立即进京,推荐的那名地方官员也得以升迁。
与此同时,卫伉的工作交接正有条不紊的进行着,仔细一算这些年经手的各项工作,卫伉不由眼前一黑。
少府管这么多吗?大农令管这么多吗?
我管这么多吗?
好消息是,现在这些有其他人在陆续接手了。
坏消息是,到了西域还有这些事在等着他。
什么水车种子、什么冶铁高炉、什么造纸商业,通通都要从头开始,再来一遍。
忽然有点不想去西域了呢。
但他哥要去,现在已经是元狩五年了,卫伉必须跟他哥寸步不离,确保他们能一起走到元鼎年。
卫伉忙里偷闲,去看他哥在忙什么,结果发现他在写奏书,内容跟皇帝和他的儿子有关。
卫伉凑过去细看了看,原来是那封三子封王的上书,他随口道:“阿兄,陛下怎么把这个差事交给你了?”
他哥跟他爹一样,非必要不会掺和到皇帝的家事中,这封上书显然是皇帝授意,他哥才会写的。
霍去病落下最后一笔,方道:“可能是我快去西域了。”
卫伉歪了歪头,还是不明白,你不去西域的时候,皇帝也让你写啊。
霍去病等着墨迹晾干,顺口问他:“你今天很闲么?”
“我都不知道闲是什么,忙死我了……”卫伉刚开口抱怨半句,就有少府的人找他找到这里来了。
“少府卿,蜂窝煤制成了,还请少府卿前去检视。”
卫伉一改歪七扭八的坐姿,坐直身体问道:“可试过了,效果如何?”
来人回道:“回少府卿,已经试过了,蜂窝煤烧起来烟少,稳定,烧的时间也长,比之前的煤饼更好,只是做起来也更麻烦些。”
“麻烦没关系。”卫伉起身跟他哥招呼一声,“阿兄,我得先过去瞧瞧,这东西可重要了!”
霍去病还想问他蜂窝煤是什么,但卫伉压根顾不上跟他说话,脚步匆匆地就走了。
霍去病失笑,再忙分明都是他自愿的。
等墨迹干了,霍去病让人将自己的上书送去了尚书台。
这封上书从尚书台到未央宫又到御史再回到未央宫,颠来倒去走了半个月多月的程序,皇帝才亲自敲定了他三个儿子的封地。
对于卫伉来说,这算是个好消息,不是指其他皇子位分皆定,太子地位稳固,而是这事尽管仍从他哥开始,却比史书上早了一年。
对于卫伉来说,改变从来都是一件好事。
与此同时,卫伉将少府新制成的蜂窝煤告诉皇帝,请他过来瞧了瞧。
刘彻已经深刻体会到了煤的好处,冶铁、烧瓷、砖瓦窑……都能用,煤比木炭更耐烧,需要的温度更高时,木炭就不中用了,只能用煤。
而且,用木炭就要大肆砍伐树木,树长得又慢,用量大的时候,不仅要担心供不应求,还要担心造成山林秃、木炭价贵等问题,而煤埋在地下,目前发现的数量巨大,根本不用担心不够用。
去年制定有关煤的律令,就是因为有百姓开始尝试用煤了,日常做饭烧火可以用煤,北方冬日取暖也能用煤,但煤的危险他们都不了解。
卫伉已经制成册子,令人下发各郡县,由里长们宣传给各里的百姓。之后陆续有奏报上来,卫伉才知道,事实上百姓现在只捡煤渣、碎煤、煤末使用,根本用不到好的煤。
因此,卫伉想到了做蜂窝煤。
煤粉筛出炭末,用黄土做粘合剂,加上谷糠、碎秸秆,用清水拌匀和成煤泥,用带木签的木板压出通孔,晾干后就是蜂窝煤了。
冶铁时有人用过煤饼,但因为内部没有空气流通,远远不如蜂窝煤的利用率高,而且蜂窝煤烟少,适合家用。
蜂窝煤当然也有缺点,制作麻烦,压孔的工具容易损坏,成本稍高。
刘彻听罢,道:“这不算什么问题。”
所谓的成本高不过是人工成本,工具是木制的,耗费不了什么。
“不过……”刘彻话锋一转,“伉儿,此事后续全由别人接手,朕是赏你还是赏别人?”
卫伉笑道:“能为陛下分忧,臣不要赏赐。”
刘彻大笑,他拍拍卫伉的肩膀,玩笑归玩笑,之后该给卫伉的赏赐一点儿没少。
蜂窝煤要推行下去,要看各地发现煤矿的情况,所以这是一件耗时日久的工作。
三月初十,二公主平安诞下一子,刘彻亲自为他起名为霍嬗,并下令霍去病卫伉半个月后启程去西域。
人家都是打个棒子给颗甜枣,皇帝陛下反其道而行之,先给颗甜枣,再打人一棒子。
二公主还在坐月子,卫伉见不到人,但他在另一间房中看到了小霍嬗,他继承了父母的优点,生得很漂亮,也能看出来身体不错,因为他的哭声非常响亮。
乳母抱着小婴儿去喂奶,卫伉忽然想到以前的事,问道:“阿兄,你不是不喜欢小孩子又哭又闹吗?”
霍去病歪了歪头:“有吗?”
“有。”卫伉肯定道。
“哦。”霍去病理直气壮,“别的小孩儿又不是我儿子。”
卫伉一想,笑道:“那确实。”
“阿兄,你同二公主商量过了吗,何时他们去西域?”卫伉又问。
霍去病道:“不急,公主的身体需要恢复,孩子太小不能奔波,等……过两年吧。”
他的语气很平稳,但卫伉从中听出了不舍,他笑了笑:“两年一眨眼就过去了,到时候我们又忙,日子就过得更快了!”
霍去病也笑了笑。
这次离京,让兄弟二人都舍不得的是卫祖母,老人家年纪大了,他们此去不知多少年,或许祖孙不会再有下次相见了。
卫祖母的心态还好,只让两个孙儿放心,她在京中一切都好。
卫青经历过霍去病单独上战场,这次对于外甥儿子一起远行,他表面上看起来很平静。
私底下他各种念叨操心,则只有卫伉和霍去病知道了。
临行前,霍去病叮嘱了霍光,如果有事只管去找舅舅,不要自己硬撑。
卫伉则一一辞别了京中的好友,苏武和张沣随张骞在外出使,他主要和曹襄作别。
之后,卫伉去义姁的医馆看过,她知道卫伉最担心什么,便说会经常上门为老太太诊脉,又说三子的种植她也会继续尝试。
种下的三七采收过一次,收成不是很好,并且土地不能重复利用,他们只能换一片地接着试验,直到总结出一套切实可行的办法。
京中一一妥善后,卫伉和霍去病踏上了前往西域的路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匈奴在西域设有僮仆都尉, 专管索取西域各国的朝贡,除了牲畜、粮食、金银、兵马,匈奴还会扣押西域各国的贵族子弟做人质。
去年霍去病送伊稚斜回匈奴, 让他重登单于之位, 同时率领匈奴降汉后,大汉的威名传遍了西域,当时张骞正带着使团在此, 告诉他们大汉要接替匈奴掌管西域,设西域都护府。
大部分的西域小国懒得反抗, 被谁压迫不是压迫, 从匈奴换成大汉就换成大汉呗,至少汉人比匈奴人有礼貌, 说话好听。
当然也有不服气的国家,眼看着匈奴势弱, 他们总算能喘口气,凭什么要再受大汉的管辖!
接着霍去病带兵前来, 这些国家才后知后觉, 再有礼貌说话再好听,大汉都是能把匈奴揍服气的,他们能是什么好相与的吗?
于是,大汉要建西域都护府,匈奴和西域诸国全票通过,无人再反对。
西域都护府的首府设在乌垒城, 与龟兹、车师、楼兰等国相近,其下设有驻军,主要负责维护西域各国的安全,保障大汉和西域各国以及其他国家的通商, 裁决西域各国之间的纠纷。
西域都护府有调配西域各国军队的权利,但不会干涉西域各国的治理,他们仍有自己的国王,仍能治理自己的国家,只是他们的国王需要得到大汉皇帝的认可,和匈奴单于一样,要大汉皇帝下诏令赐金印。
西域诸国成为大汉的附属国后,原本对匈奴的朝贡该归大汉,这件事也要西域都护府管,大汉朝廷往各国发诏书,也会通过西域都护府。
刘彻后续还有要往西域诸国派驻属官的想法,这些都属于西域都护府负责的范畴。
另外,前两年刘彻在河西设了酒泉和武威二郡,今年又重新划分了敦煌和张掖,他将河西四郡的建设和治理工作也交给了他们二人。
之前河西的建设进度太慢,不能叫皇帝满意,能者多劳,皇帝陛下觉得西域都护府的工作还是太轻了,他们两个可以多兼任一些。
刘彻认为,匈奴和西域的臣服目下只在表面,他们必须得保持警惕,随时压制,那么河西四郡的位置就非常关键,因为它不仅联通西域和大汉,更与匈奴毗邻。
这样关键的位置,除了霍去病,还有谁更适合坐镇?
威慑西域、匈奴,还有驻军西域都护府,军队的数量加起来不是小数目,要千里迢迢从关东运粮草武器,未免耗费太大,日久天长,朝廷的负担太重,需要河西和西域都护府做到自给自足。
这件事则交给卫伉,无论是农田还是冶铁,都是他在朝中就一直在做的。不同的是,河西和西域都护府都要从零开始。
此外,河西有大片上好的天然草场,很适合养马,给大汉培养更多的战马也是他们的工作之一。
趁着赶路总结完工作,卫伉的眼睛都发直了:“阿兄,这辈子咱俩就耗在西域吧。”
霍去病忍不住笑了。
卫伉也笑了。
长安距乌垒城约七千余里,此处的里还是汉里,一汉里约等于卫伉上辈子的四百多米,也就是说他们这一路需要走将近三千公里。
从长安抵达敦煌后,他们会暂且修整,往西便是西域,途中有沙漠戈壁,他们要准备好水和粮食,沿途再停留在绿洲休整补给。
此次并非急行军,这一路至少需要两个半月。
白天赶路晚上休息,这样的行程卫伉很满意,没几天他就已经习惯了,但霍去病很不适应。
往常离开长安西去他都是急行军,到达边疆后再休整,从没有这么慢吞吞的赶过路。
“阿兄,不如你赏赏路上的风景?”卫伉建议道。
此时正值春夏之交,树木繁盛,百花盛开,观之心旷神怡,卫伉只恨他的系统太鸡肋,都没有拍照功能。
霍去病见他喜欢,便道:“西域的景致与此地相差甚大,伉儿,你得做好准备。”
卫伉两辈子第一次去西域,正是分外好奇的时候,于是毫不犹豫道:“阿兄放心,什么样的环境我都能适应。”
直到两个月后卫伉才深刻体会到气候的差异有多可怕,大汉的长安气候堪称湿润,而西域这个地方,它只有一个字,干。即便乌垒城是一大片绿洲,水源充足,卫伉也用了大半年才习惯。而每当卫伉需要离开乌垒城,所要遭受到的干燥和风沙,他用了两年才习惯。
从长安出发,翻越陇山,渡过黄河后,他们来到了河西走廊的出口。
霍去病忽然想到一件事:“我记得,我还要出海。”
说这话时,他们正在渡过黄河的船上,卫伉新发掘出路痴后的又一个身体缺陷——晕船。
卫伉怏怏地坐着,听到这句话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出海找金矿。”霍去病看向他,“等从西域回去,我们就开始造船,如何?”
“好啊。”卫伉轻笑,“除了找金矿,也能找点别的,像土豆和西红柿,我还挺想吃薯条蘸番茄酱的。”
霍去病问道:“土豆是什么样的,西红柿又是何物?”
“一个是黄的,一个是红的,没熟的时候是绿的。”卫伉比划了下,“都算是圆的吧,反正挺好吃,西红柿还能炒鸡蛋,很下饭。”
“而且,西域的气候好像很适合西红柿生长,等你将西红柿带回来,我们还能再来西域。”卫伉说着说着,眼圈有些红,可能是晕船叫他的情绪太脆弱了。
他垂下头,有气无力地问道:“阿兄,我们什么时候下船啊。”
霍去病揉了揉他的头,道:“就快了。你就不能跟我出海了,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带回来。”
“那可多了。”卫伉耷拉着头,“有空我给你画一张世界地图……阿兄,你知道我们生活在一个球上面吗?”
霍去病眨眨眼睛:“什么?”
“就像蹴鞠似的,那种球。”卫伉抬起眼睛笑道,“也就是说,你出海后一直往东走,不用回头,将来还能回到大汉。”
“不可能。”霍去病下意识反驳道。
卫伉仍旧笑道:“所以,阿兄,你将来得去验证我这话是真是假。”
霍去病立刻点头:“我当然要去……”他顿了顿,“如果我们生活在一个蹴鞠一样的球上,我们是如何站立,如何不会跌倒的?”
反驳只是下意识的,霍去病更清楚卫伉不会信口开河。
“这就很复杂了,阿兄,我觉得你听不懂,然后……我也讲不明白。”卫伉挠了挠头,因为系统中必须用到积分,他这辈子被迫不能成为一个学渣,可这也不意味着他就能成为一个好老师。
霍去病道:“你先讲。”
卫伉想了想,道:“不如我们先从一颗苹果的故事说起……”
霍去病立刻有了一个新问题:“苹果是何物?”
“就是柰,陛下的上林苑中有种,又绵又涩,你很不喜欢的那个。”卫伉这么一说,霍去病就皱起眉头。
眼瞅着快跑题了,卫伉连忙拉回正题:“但是这里它不是用来吃的……”
渡过黄河的这一段时间,卫伉给他哥科普了万有引力、重力、离心力,霍去病听得半懂不懂,卫伉就说上岸后他们还可以做实验。
霍去病当真听进去了——尽管这些问题的开头只是他为了转移晕船的卫伉的注意力,靠岸后赶路时,他就让卫伉将实验演示出来。
卫伉:“……”
我哥还有望成为一个物理学家吗?问题是现在科学的土壤太贫瘠了,有他发挥的余地吗?
好在,物理课本上有操作简单的实验,但他哥看过后仍有疑问,卫伉抱着头道:“阿兄,我也只会死记硬背,你太追根究底了,对咱俩都不好。”
霍去病撑不住笑了:“行,不难为你了,坐好。”
卫伉坐直身体,板着脸道:“不要再打扰我了,我要好好欣赏你打下来的河西走廊。”
河西走廊?霍去病挑了挑眉,河西由东至西,地形狭长,仿若一道长长的游廊,这个称呼的确很恰当。
卫伉边走边看,离开张掖时,他这样畅想道:“河西有绿洲,不缺水,气候也合适,可以种地,又已经陆续在迁民了,建设起来应该很容易吧?”
河西四郡新建,尚未有太守,只有几位将军率士卒驻守,尚且没有完整的行政体系,所以也不能怪他们没能将河西建设好,毕竟现在他们仍旧不敢放松警戒,工作重点还是提防匈奴袭扰。
“你先前说,得先实地考察,将困难列出来再规划。”霍去病笑道,“现在不过是途经,你已经觉得没有困难了吗?”
卫伉嘿嘿一笑:“我这不是先定一个美好的目标么,免得自己被困难吓倒了。”
这肯定不会是一项容易完成的工作,毕竟卫伉到了这边连语言都不通,去哪里都得带着翻译才成。
虽然卫伉很尊重他们各自所拥有的文化,但还是忍不住想说一句,大家就不能都学汉语吗!
离开长安的一个半月后,他们来到了敦煌,从这里出关,便是大汉所称呼的西域了。
敦煌有养骆驼,因此在准备物资时除了马,他们还带上了骆驼帮他们驮运辎重。
出敦煌后到乌垒城还有一个多月的路程,此时正值夏日,白天太热,无法在沙漠中赶路,遇上这样的路段,他们只能早起或晚上赶路,在太阳高升时停下休整。
夏天的西域白天很长,差不多要有十四个小时,而且昼夜温差极大,赶路时需要格外注意。
好在他们的队伍中有熟悉这条路的向导,向导们做好了妥善的安排,哪里有能休整的绿洲他们也都清楚,被标注好的地图被送到霍去病面前,得到他的认可后,众人便准备赶路。
“张大夫说西域的葡萄比长安的甜,等到了乌垒城,我一定要种一棵葡萄来尝尝。”卫伉将手挡在眉毛上,眺望着远处。
霍去病道:“张大夫还说,无论西域的葡萄如何甜,他还是更喜欢吃长安的葡萄。”
因为他在想念他的家乡。
卫伉想到离开长安前他去见过张骞的夫人依依,尽管当年她心甘情愿跟着张骞离开了故土,可是她也不是没有想念过。如今汉匈之间已经停战,她很期盼有能回到家乡的那一日。
卫伉也希望她能实现自己的心愿。
离开敦煌后赶路的日子就不太舒服了,酷暑很消磨人的精力,太短的夜晚让人睡眠不足,卫伉只能自制了眼罩,接着就风靡了整个队伍。
在绿洲停留补给是卫伉最期盼的时刻,他好歹能暂且呼吸到带水的空气,沙漠中实在太干了,他已经流过几次鼻血了。
卫伉带了许多清凉解暑的药材,有时间就泡了水让全军都喝,这时候也没人嫌弃药味了,毕竟这地方着实太干了。就算他们之前跟着大将军、骠骑将军征过匈奴,也还是很不适应这样的气候。
到达乌垒城时,所有人都长舒了一口气。
去年霍去病尚未回长安时,乌垒城的西域都护府就已经在建了,此时已经完工,所以他们一来就有地方住。
但他们还不能歇着,因为初来乍到,得先安顿好。
霍去病正忙着,卫伉忽然跑过来:“阿兄,我想到了一件事!”
“什么?”霍去病一心二用地问道。
卫伉道:“陛下让我们管河西,可河西离这边也太远了,我们怎么管?”
路程寻常一个月,冬夏天气不好了动辄一个半月,有什么事处理起来也太不方便了!皇帝陛下是不是以为从地图上看起来很短的距离,实际上也会很近啊?这就是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霍去病笑了笑,道:“伉儿,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陛下的意思是,在筑河西之前,你先为两边通一通路。”
卫伉一懵:“修路也归我管啊?”
“不是修路,是通路。”霍去病强调,“将这条路摸熟走熟,将沿路的关窍打通,设立邮、亭、置,本就是我们要做的。”
邮、亭、置是大汉的驿站系统,五里一邮,十里一亭,三十里一置,方便传递文书、军情和过往官吏休息、补给,置还能负责接待外国使团。
卫伉点点头:“明白了,原来陛下还给我们挖了这么大一个坑。”
霍去病瞥他一眼,卫伉识相地改口:“陛下深谋远虑。”
要想富,先修路,卫伉嘀咕着,皇帝这么安排倒也没错,不管是要促进西域和大汉的交流还是河西四郡的发展,交通都是第一要务。
安置工作进行了两天,霍去病安排好了驻军和防护,正式上任西域都护,开始安排各项工作。
他的第一项工作就是通路,从乌垒城到敦煌的路。
他负责调派西域都护府的所有人,这项工作理应归他,至于卫伉,他已经在忙着考察乌垒城的土地、气候,准备开始种地了。
而在种地之前,他打算先种树。
“先种树?”霍去病正看着人将一张西域全境的舆图贴在墙上,闻言诧异道,“你还要去河西种树?路尚未通,你再跑一趟,若是多耽搁会儿,到了冬天,就没办法回来了。”
卫伉道:“乌垒城的原住民已经有开垦好的土地了,我们再屯田,肯定要再开垦新的田地,种地需要什么?种子我们带来了,水源这里有,剩下还要什么,耧车、水车……一大堆农具,而做这些东西,都需要木头。”
霍去病明白了:“我们带来的农具只能解燃眉之急,想要长久在此驻守,不能只靠着外面往这里运木头。”
“而且种树还能防风沙,一举两得。”卫伉又道,“不过呢,阿兄,我们也不能太乐观,并不是什么树都能在乌垒城活下来,这里降水太少,温度太高了。”
霍去病点点头:“知道了。你还没有回答我,河西那里你现在要亲自过去吗?”
“现在先不去。”卫伉道,“阿兄,你先派人去。还有,得问问陛下,他老人家打算什么时候派太守过来,有了太守很多事办起来才方便。”
“昨日我已经命人传书回长安上奏陛下,河西之事,想必陛下自有安排。河西四郡那里,你需要知道什么,写下来让他们带过去。”霍去病说着话,手指在挂好的舆图上点了点。
卫伉看过去,那里是大宛,臣服大汉的西域诸国并不包括它。
卫伉轻声问道:“陛下有意对大宛动兵吗?”
霍去病摇了摇头。
卫伉懂了,这是他哥的职业病在作祟,既然大汉在西域驻军,他就得严防有人犯边。
卫伉对军事不能算一窍不通,但想帮他哥的忙就是在添乱了,因此卫伉不再多问,专心忙自己的事去了。
对于西域都护府的态度,乌垒城的原住民比较保守,就是把他们当成匈奴人看待。
——这里的乌垒城不仅指都护府所在的这片绿洲,也包括周围的绿洲。
——乌垒城其实不算大,屯田驻军大多分散在乌垒城周边的绿洲村落。
卫伉从向导口中听到时,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表情,好在很快他就打开了和乌垒城人交流的渠道。
霍去病通过西域都护府向诸国传达了皇帝陛下的诏令,免去他们第一年的朝贡,并且日后他们往长安所交纳的朝贡,无论是粮食、牲畜还是金银玉石,都比之从前他们交给匈奴的减少三分之一。
西域其他国家知道大汉皇帝的仁德尚且需要些时间,但乌垒城却立即就能了解。
鉴于汉人的名声在这里有些岌岌可危,卫伉建议他哥,做了好事不能藏着掖着,他们要贴出公告,让所有人都知道大汉皇帝跟匈奴单于完全不一样!
乌垒城的识字率有限,但一传十十传百,这样从未有过的好事很快就传遍了乌垒城上下,并且有望传遍周围所有的绿洲村落。
靠着皇帝陛下的仁德和翻译,卫伉终于能和当地的百姓搭上话了,他先颂扬一番皇帝陛下,又问了这边的降水情况和粮食种植、收成情况,主要问了这边有什么品种的树能种活。
驻军的屯田刚刚拉开序幕,他们带来的农具许多都用不上,此时正值秋收时节,卫伉就将农具暂借给当地百姓用,在教他们使用农具的过程中,卫伉和当地百姓的距离进一步拉近了。
等霍去病忙完自己手头上的事,他发现卫伉已经不仅跟当地人混熟了,还渐渐学会了当地的语言,他还将汉话传播了出去,现在卫伉一出门,大家都用汉话跟他打招呼。
“……厉害。”霍去病难得词穷了。
卫伉道:“这边的气候只适合春耕,秋天我们不用收割,除了种树开水渠这些事,我也没别的事情可做,只好找人闲聊打发时间了。”
霍去病板着脸道:“这次不用谦虚。”
卫伉立即现原形:“阿兄,我是不是超级厉害?”
霍去病也忍不住笑了:“是超级厉害。”
卫伉伸出食指和中指比了个耶,又道:“阿兄,这一个多月,我发现了乌垒城的一个缺点。”
“什么?”
“整个西域煤和铁最多地方的是龟兹,如果在乌垒城建冶铁炉,成本其实是有点高的。”卫伉道。
乌垒城本地有尚未发掘的煤矿和铁矿,但埋藏极深,以大汉的技术无法开采,也就相当于没有了。
“河西呢?”霍去病问。
“河西可以。”卫伉笑道。
霍去病笑了笑:“那就没问题了,明年乌垒城通往敦煌的路就能建好,可以在那里建冶铁高炉,往这里运农具和兵器。”他又放低了声音,“你也能在那里继续研究你的火器。”
卫伉连忙点头,这次跟他们来西域的有一部分少府的匠人,从纸到农具,从冷兵器到热兵器,各有所长。
“还有……”霍去病又道,“陛下会命人在明年春天之前将棉花种子运抵乌垒城,在那之前,你要将地理好。”
卫伉点点头:“这边开垦好的农田刚种上苜蓿,它能越冬还能养地,等明年春天割了喂马,就能种春麦和棉花了,对了,还能种粟和豆,种地我们带了来。”
听卫伉说着话,霍去病命人去牵马:“过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秋收过后便是冬日, 乌垒城的冬天来得很快,时间上也比长安早将近一个月,气温也会更低。
都护府修建了火墙, 外墙用了当地人的方法保暖, 门窗全部挂上厚厚的毡帘,出门时的衣裳里面是棉衣外头是裘衣。
冬天切断了乌垒城和许多地方的沟通,除了河西, 乌垒城到乌孙因为大雪封山,这几个月是完全无法联络的, 乌孙那边比乌垒城更冷, 倒不必担心他们大冬天会搞什么小动作。
但也不是说在乌垒城冬天就寸步难行了,往西往东的龟兹、姑墨、焉耆等地, 乌垒城到这些地方是全年通行的。
因此冬天的西域都护府完全不能高枕无忧的猫冬,该有的巡视还要照常进行。
冬季屯田暂停, 卫伉窝在火炉旁,利用系统的便利, 将西域和河西的地形一一记下, 哪里适合放牧,哪里适合屯田,哪里有煤,哪里能建……
“哎?”卫伉手中的纸忽然被人抽走了,“阿兄,你干什么?”
霍去病的眼睛没有离开他画的简略地形图:“你有这个怎么不告诉我?”
“什么?”卫伉茫然道。
“舆图。”霍去病点点手中的纸。
卫伉看向墙上:“你也有啊。”
“嗯。”霍去病道, “我还想要你这个。”
卫伉:“……”
“行。”卫伉手一划,“你准备工具,我说,你画。”
霍去病拍拍他的头顶, 补充道:“而且你这个更加精准,详细。”
“那当然了,这可是卫星测绘的。”卫伉道,所谓百密一疏,他之前规划了那么多,竟然忘记了系统中就有地图。
霍去病拿出缣帛,听见他说话,好奇道:“卫星?”
卫伉信口胡诌:“……跟我们家一个姓,可能这就是你跟阿翁永远不会迷路的原因吧。”
霍去病一听就知道他在胡说八道,但现在有更加要紧的事,暂且时间没有跟他争论。
“还有一件事,阿兄,等画完你最好分别让人去各地确准一遍,因为我不能保证全部正确。”
铺好缣帛,霍去病道:“我知道,开始。”
缣帛又白又细又薄,方便折叠,用来画地形图随身携带非常方便,但这东西除了好用,它还非常贵。
卫伉道:“我怕出错,阿兄,要不找张纸先画下来,然后再誊到帛上。”
霍去病想了想,将案上的缣帛收起,换成了纸,冬天还有将近两个月,东西还是得节约点使用。
西域广大,卫伉随手一画,再做好标注,都耗费了一个多月的时间,这次霍去病要更详细更精准的地形图,花费的时间只能更多,后来他又连匈奴的也要,工作量就更加巨大了。
这是一份只有卫伉和霍去病两个人才能完成的工作,不能让旁人插手,他们二人都还有别的工作,不可能一心闷在屋内画图,这就让进度更加慢了。
直到正月初,整个西域都由冬天进入春天时,霍去病总算将完整的西域和匈奴地形图在缣帛上誊画完毕。
与此同时还有了另外半个好消息,跟龟兹合作采煤的事谈妥了一半。
龟兹产煤,且容易开采,但现在的龟兹人尚未学会用煤,冬天时霍去病遣人去告知龟兹王,都护府要与龟兹合作采煤,并将加工、使用煤的方法传授龟兹人。龟兹人要付出的代价则是不限时、不限量的向都护府提供煤,当然,都护府会付给他们钱。
起初,龟兹国王一头雾水,因为他根本不知道煤是什么,也不知道煤有什么用,但他不笨。
从夏天开始,都护到任,先用一道大汉皇帝免除第一年朝贡的诏令获得了西域上下的欢心,冬天尚未过去,他们就开始拿龟兹开刀……
在西域诸国中,龟兹的国力数一数二,大汉想拿他们立威,龟兹国王认为这个猜测很合理。
在龟兹国王看来,汉人要露出他们的獠牙了,对待西域,他们和匈奴人并无二致。
但鉴于乌垒城的都护府中坐着一位在龟兹国王看来是杀神的人,他不敢一口回绝,只试探性地问出自己的疑惑,关于煤究竟是什么和它的用途。
卫伉此行带了些蜂窝煤过来,这一趟霍去病过来谈判,他本来是要人把东西带上,好给龟兹人演示的,但霍去病认为这是多此一举。
这是都护府第一次向西域之国提出要求,霍去病要看他们的态度。
因此在龟兹国王眼中,汉人居高临下高高在上不讲道理,不敢跟他们硬碰硬的自己只好暂且忍气吞声,答允了他们的要求。
不过,龟兹国王却有一个但书,他提出,煤要由都护府自己派人过去龟兹运,他们龟兹没有那么多的人力将煤送到乌垒城。
霍去病断然否决。
这就是为什么谈妥了一半,回话的人领命后立即再去龟兹。
卫伉挠了挠下巴,跟他哥商量:“阿兄,我们自己运也不是不可以,但得压压煤的价……”他哥忽然看过来,让卫伉心里一激灵,“我说错了?”
霍去病道:“伉儿,这不是在做生意。”
卫伉立即反应过来他哥的意思,现在他哥进行的外交和他上辈子理解的外交完全不同,西域都护府现在要确立宗主国的地位,他们要说一不二,不能和藩属国有商有量。
“阿兄,我明白了。”卫伉正襟危坐道。
霍去病笑了笑:“不过,你记得等人走了再说,也值得夸奖。”
卫伉挠挠鼻梁,有点尴尬:“阿兄,也不必硬夸。”
“看你整日在屋里,怕你闷坏了,让你高兴高兴。”霍去病起身拍了下他的肩膀,“天暖了,你是不是该出去忙了?对这边的百姓不用立威……你擅长这个。”
霍去病本想嘱咐他两句,但这些事原本就是卫伉的长处,无需多言。思及此,冠军侯难得反思自己,他并没有变得啰嗦。
他们只需要让当权者感到惧怕,对于百姓,当然是要让他们只感受到大汉的好就够了。
卫伉也站起来:“是啊,一年的工作又要开始了……阿兄,我们现在能联络上河西了吗?”
做了一整个冬天的计划,就等着春天开始施行,河西的太守有没有到任,两边的交流是否顺畅,都是卫伉急需了解的。
霍去病道:“我已经派人前去探路了,按当地人的说法,这个月份,路必然是已经通了的。”
“好。”卫伉答应一声,兄弟二人便去各忙各的。
卫伉只负责部分工作,霍去病却要管西域都护府下辖的所有事,也就是说卫伉经手的事最终也要呈报给他,现在一切都在起步阶段,所以,他比卫伉要忙上几倍。
开春后,乌垒城的屯田继续进行,在春耕进行前,苜蓿还能再长几天,卫伉去田间时遇上了许多当地百姓,他们纷纷向卫伉打听新农具。
去年当地百姓体会到了新农具的好处,又听说耕作卫伉也有更好的农具,他们更加艳羡,便问卫伉能不能再借他们用用,他们能出租金。
卫伉见问的人多了,便说他可以从河西运一批农具过来,低价租给百姓们使用,众人立刻喜之不尽。
霍去病听见他要索取报酬,先是惊讶,随即又问他为什么。
卫伉道:“我想把这些农具推广到整个西域,先在这边开了免费的头,日后怎么算?厚此薄彼,难免让其他国家心生怨言,不方便日后管理,但让陛下做冤大头,他肯定不愿意。所以,银货两讫是最优选。”
“不错。”霍去病含笑点点头,“通往河西的路已经打开了,我这就让人将农具送来,免得耽搁春耕。”
卫伉笑道:“我列了个单子,阿兄,你交给他们,上头是这边用得上的,像水车什么的就不用了,这边用不上。”
西域降水少,绿洲都是靠天山、昆仑山融雪的水源维持,没有湍急的水流和有落差的河道,水车在这种地方起不了作用。
而能用水车的耕地区在西域也不是没有,但卫伉现在顾不上那么远,一口气吃不成大胖子,他得一步一步来。
“还有,陛下派驻了河西四郡的太守,你想在哪里做什么,可以直接派人过去了。”霍去病又道,“他们来上任时带了长安的书信,这是给你的。”
“书信?”卫伉一愣,低头看向他哥推过来的几个信封,打头的第一个是他爹。
卫伉眨眨眼睛:“哦,我忘了写信回去。”
在没有信号和网络的古代,书信的确是唯一的联络方式了,此前卫伉从未长时间离开过家,他爹他哥出门打仗也不会写信回来,因此离开长安近一年了,他的确从未想到该写封信送回家。
霍去病已经在低头拆自己的信了,闻言心不在焉道:“我上书陛下时,给家里递过私信。”
卫伉本该趁机同他哥开几句玩笑,不过现在他们都没有这个心思,他们都忙着拆看自己的信。
卫青分别给外甥和儿子写了信,信中除了他自己的话,还有帮卫祖母代笔的部分,此外,卫伉还有来自刘蔓、卫不疑、卫登的信,霍去病则有二公主、霍光的来信。
他们兄弟离开长安的这段时间,家人一切安好,卫祖母身体健康,霍嬗已经能在榻上爬来爬去了,张舒有了身孕……
信中只有喜事,让人看完既高兴又有些怅然若失。
……
河西运来第一批农具时,龟兹国王和西域都护府达成了关于煤的协议,双方定下纸面的约定,盖章画押后,再要反悔就是要付出代价的了。
卫伉在这边忙着租借农具的事,又要管龟兹挖煤加工一系列事,同时还要联系河西四郡的太守,请他们先找煤,建冶铁炉。
除了西域这边需要大量的农具,驻军的兵器折旧、补充需求量很大,他们要尽快减少依赖其他地方,做到自给自足。
像朔方郡等几个之前新建的郡,他们现在已经能做到兵器、粮食都自给自足了,马场也已经建成,这就是河西四郡需要学习的先例。
太守是一郡最高的行政长官,督管郡内所有事务,责任重大,由皇帝亲自任免考核。按理来说,他们不该听从皇帝以外别人的吩咐,但河西四郡的太守不同,皇帝亲自下令,又给他们安排了两个上司。
在京城为官多年,新来的四位太守都见过两位少府卿同在的事,凭借着宜春侯,那位已经去世的少府卿虽说被陛下批评过,得到的赏赐却也不少。跟着冠军侯的好处就更加不必说了,他手底下封侯拜爵的,除了大将军麾下,无人能出其右。
因此,此番虽是未曾有过的先例,但一则谁也不敢违拗陛下,二则他们也都盼着在冠军侯和宜春侯麾下做出政绩,得以封赏,倒也没有怨言了。
能被刘彻选中做一郡太守的,当然不会是无能之辈,他们又是实打实想要做出些事业来,虽则两地联系不及时,可他们并不做甩手掌柜,一味干等着霍去病和卫伉指挥,而是边等乌垒城的消息,边按照自己的经验治理。
大汉已经有了筑城、修建防御体系的经验,两边沟通完各自的计划后,卫伉发现很多事压根不用自己管,他需要关注的只有煤和冶铁,因为这件事关系到火炮的制作。
乌垒城的春耕结束后,卫伉跑了一趟河西,敦煌郡的太守告诉他,自从他离京后,长安的火器制作并没有取得进展,陛下将火炮制成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卫伉身上。
第一炮响在河西和西域都护府的威力当然要胜过在长安,就像他哥说的,西域诸国和匈奴蠢蠢欲动的不在少数,现在他们一时慑于大汉的武力,并没有全部真心归顺。
现在的和平之下仍有暗流涌动,想要消除全部的威胁,就需要彻底摁灭他们的野心。
卫伉笑了笑:“不急,慢慢来吧。”
他在乌垒城种下的胡桐要十年才能成材,大汉和匈奴、和西域各国的相处之道,自然也需要慢慢摸索。
一棵胡桐树能活上百年,纵然人的寿命有限,可意志是可以传承的。
霍去病听过他的想法后,道:“就像愚公移山吗?”
卫伉想了想,点头道:“是啊,忽然觉得自己好伟大。”
霍去病失笑:“原本是很伟大的,你说出来就显得不太伟大了。”
“伟大是不打折扣的!”卫伉道,“阿兄,你没发现,现在我们都护府的人出门都特别受欢迎吗?”
霍去病治军极严,他麾下的驻军绝不允许任意欺压百姓,大家勤勤恳恳屯田挖水渠,给当地百姓带来了便利,他们自然很受欢迎了。
“所以都是你的功劳?”霍去病故意打趣他。
卫伉故作高深地摆摆手,笑道:“是大家的功劳,伟大的人从来不独揽功劳,也不居功自傲。”
霍去病听不下去,起身要走:“你自己自傲吧,我还……”
“等会儿等会儿。”卫伉忙拉住他,“阿兄,我有要事找你,坐好,把手伸出来。”
霍去病当真以为他有要紧事,一听后头的话更想走了:“我好得很,不用诊脉……”
卫伉跳起来按住他:“这件事只能听我的,坐好!”
“真羡慕舅舅。”霍去病边把手递出去边磨了磨牙。
卫伉笑道:“也不用太羡慕,我麻烦了义先生,她每个月都会为阿翁和大母诊脉三次。”
霍去病瞪大了眼睛:“一月三次?可你三天就给我诊一次!”
卫伉道:“嘘。”
霍去病:“……”
半晌,卫伉换了他哥的另一只手,又是几分钟,他收回手,道:“阿兄,看起来你当真气得不轻,气大伤身,别生气,不然我给你开些败火的药?”
“谢谢你!不用了!”霍去病咬牙切齿道。
卫伉露齿一笑:“不客气。”
霍去病没好气道:“我现在能走了吧?”
“嗯。”卫伉依旧笑眯眯的,“阿兄,别忘了午睡,晚上也得睡够四个时辰,你还年轻,要保持睡眠充足。”
霍去病摆摆手。
卫伉又大声道:“我会监督你的!”
霍去病走得更快了!
卫伉坐在原处发了会儿呆,已经是元狩六年的夏季了。
……
西域的夏天日照时间长,这意味着温度高,对人不大友好,但对于植物的生长则非常有利。
农作物和瓜果蔬菜在这时候长得飞快,种田的人这时候绝不能闲着,高温让土地中的水分蒸发得快,必须得勤浇水,否则就算再耐旱的植物,也会因缺了水旱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