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先将时间拉回到大炮响起的这天下午, 在卫伉看来,一炮的威力有限,他虽然也被吓了一跳, 但很快就回过神了。

    下一个回神的是霍去病, 但他脑子还没有完全转过弯来,下意识道:“可以用来剿匪。”

    卫伉啊了一声,惊异道:“阿兄, 有点大材小用吧?”

    霍去病顺口道:“近来审讯抓回来的土匪头子,有了一桩新发现……”

    他的话在此被人打断, 回过神来的众人纷纷围过来, 七嘴八舌,让人一时间分不清是谁在说什么, 只依稀能听到他们在念叨火炮、火药什么。

    敦煌太守的觉悟最高,他距离兄弟二人最近, 说的话最容易被听清:“大司马,宜春侯, 火炮真乃攻城的上上之选, 应当立即送往长安!南越僭越多年,虽也遣使往我大汉朝贡,却两面三刀……”

    “冷静冷静。”卫伉按住他的手,“火炮制成当然要回禀陛下,成品也要送回京请陛下一观,至于南越之事, 需等陛下圣裁。”

    遍观大汉四夷,除了归顺的西域和匈奴,还有东北方向和南方、东南尚且有不臣之心,张口就是这些话, 可见敦煌太守志向远大。

    被卫伉这么一打岔,敦煌太守那颗热血沸腾的心慢慢平静下来,他一时有些尴尬,好在其他人都在噼里啪啦地说话,除了卫伉和霍去病也没人听见他说了什么。

    ——后来敦煌太守发现他和皇帝陛下心有灵犀后,非但不尴尬,只恨今天这话没有更多人知道。

    霍去病被吵得耳朵疼,他扬声道:“住口!”

    这一声好像按下了静音键,四周顿时安静下来,卫伉给他哥比了个大拇指。

    “伉儿,再做一枚火炮需要多久?”霍去病问道。

    卫伉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道:“大家尚且不算熟练,这个季节做火炮需要的成本也高,阿兄,剿什么样的匪你想用炮?”

    这就是他也不确定需要多长时间,霍去病道:“现在只有这一枚炮,当然不能剿匪了,要将它送到长安,请陛下一观。”

    长安那边的火器坊有没有出结果他们不会立即就能知道,但他们这边已经出了结果必须得第一时间请皇帝陛下过目。

    卫伉点点头,对此并无异议,他现在更好奇剿匪的事,但其他人还在对火炮恋恋不舍。

    然而,霍去病已经带头先下山去了,众人只得跟上,敦煌太守请卫伉先行,他看着人将火炮运下山去。

    卫伉跟上他哥,问道:“阿兄,什么匪徒竟然让你觉得难办了?”

    “并非难办,我只是想该如何斩草除根。”霍去病道。

    自从来到西域,都护府剿匪的工作就没停下过,抓到的匪徒分为两种。

    有活不下去被迫为匪的,这种人按罪责大小服刑后,都护府会让他们去开垦田地,自力更生。

    还有一些人,也是被迫为匪,但他们的被迫是为人逼迫。

    西域各国的某些贵族强迫底层百姓为匪,抢夺来往的汉人商队,将所得的财物献给这些贵族。

    如果他们不从,别说一家老小的性命,整个村子都别想活了!为了活命,就算都护府剿匪再严苛,他们也不得不冒险抢劫。只因为如果不能叫那些贵族老爷们满意,他们轻则受罚,重则也会丢掉性命。

    “丧尽天良!”卫伉语气愤恨。

    这时候后边剿过匪的将士们都跟上来了,他们更亲眼见过被逼迫的百姓,直接开了地图炮:“尽是些没良心的!难怪说他们是蛮夷,不通人性!”

    卫伉又道:“阿兄,既然百姓们都是被迫为匪,用火炮只怕会伤及无辜,而且也不能杀鸡儆猴。”

    对于那些贵族来说,他们根本不在乎百姓们的死活,死一波他们再换一批就是了。

    霍去病道:“我想用火炮炸幕后之人。”

    “哦,那确实很能杀鸡儆猴,但……”

    卫伉的话还没有说完,将士们已经举双手同意了:“好主意!都护,就该炸他们!”

    卫伉道:“可是咱们现在就一个炮,他们四散在西域各地,火炮运输需要加倍小心,等找他们算完账,就来不及今年送到长安了。”

    剿匪固然重要,但对于皇帝陛下来说,剿匪并非只有火炮能解决,耽误他看到盼了几年的火炮可是大事。

    众人都失望地叹了一口气,霍去病却笑了笑。

    “就算当真有几十上百门火炮,我们也不可能到处去炸。”他这会儿脑子已经转过弯来了,“这事参与的人不少,将西域各国炸得破破烂烂,于我们有什么好处?”

    卫伉道:“对啊,陛下叫我们过来这边,有一个重点就是为了维护商路,大汉的东西在西域各国很受欢迎,将这边全破坏了,到头来吃亏的还是我们。”

    众人都点头,这样不行,那如何杜绝强迫为匪这样的事发生,杜绝商路上的土匪?

    霍去病之前就有一个打算,只是还需要斟酌些其中的细节,他便道:“先将匪徒抓回来,审问清楚是何人指派,交给他们的国王,叫他务必给都护府一个满意的交代。”

    卫伉一听就知道他哥对这么处理的不满意之处在哪里:“阿兄是觉得这样太慢了么?”

    “嗯。”霍去病道,“耗力气,费功夫。”

    一个个的抓,一个个的审问,再与各国国王交涉,再等他们与国内交涉,若是他们牵三挂四,还要一遍遍周旋……如此剿匪,不知得等到何年何月才能彻底消除匪患。

    难怪他哥一瞬间想到了要用火炮,一炮下去,保管谁的胆子都被吓破了。

    卫伉想了一会儿,道:“阿兄,没有火炮也能杀鸡儆猴吧,就是我们得在鸡的选择上费些心思。”

    总归,这件事必然得多花费些时间,霍去病啧了一声,他从来不是没有耐心的人,只是对背后之人实在厌恶罢了。

    ……

    霍去病暂且在卫伉的落脚处住下,其他人自有敦煌太守安排。

    梳洗罢吃过饭后,卫伉将冬天时长安送来的家信交给他哥:“阿翁说只要这个冬天嬗儿都好好的,开春二公主和四公主就带着他来西域了,不管动不动身,他们都会再送信去都护府。”

    霍去病拆信的手一顿:“嬗儿已经四岁了。”

    卫伉笑道:“等嬗儿来了,阿兄就能教他读书习武了。”

    “急什么,他才四岁,先玩两年。”霍去病笑了笑。

    “真是差别对待,我四岁就开始读书习武了!”卫伉大为不满。

    霍去病心不在焉地回他:“你当年是自己要读书习武的,舅舅难道逼你了?”

    卫伉一顿,好像还真是,为了攒积分,他被迫好好学习了好多年。

    霍去病慢慢将几封信看完,又将二公主的信再看一遍,才抬起头来:“倘或要来,他们在路上也会很慢,倒不必先急着收拾,等信送来也来得及。”

    卫伉点了下头,他哥必然很期望,但又怕希望落空,这会儿如何安慰都是空话,他干脆选择了转移话题。

    “阿兄,不疑的亲事已经定下了,是苏伯伯的小女儿。”卫伉说着,有些低落,“只是没想到苏伯伯去世了,苏武回来必然要伤心。”

    这一次张骞出使并未在西域逗留很长时间,他带着使团去了更西边。在大汉的认知中,最西边的国家是安息国,但很多西域人都说安息以西仍有国家,这次张骞便是去探寻从安息国往西可还有国家。

    霍去病道:“平陵侯乃是高寿,上次我在西域遇上苏武,他说过父亲年迈,此去已有准备,途径代郡时,他特意去见过平陵侯。”

    卫伉听罢,叹了一口气:“至少能免一些遗憾。”

    卫伉经历过王太后的去世,尽管并非最至亲的亲人,尽管王太后也是寿终正寝,但其中的难过,卫伉再清楚不过了。

    就像他们兄弟离开长安时,也会为将来或许不能再见卫祖母而难过,如今每次接到长安的家信,说老太太身体不错,能如常吃饭,两个人都会长长的松一口气。

    霍去病问道:“不疑的婚事,他如何说的?舅母可有异议?”

    说起这件事,卫伉想到卫不疑的信,倒不大高兴了:“他不但中意,还特别有自信,说人家也满意他。至于我阿母么,不疑说她没说不好,也没说好……她精神不大好,义先生去瞧过了,说是心病。”

    “舅母身边不是有个侍女,向来能劝解她吗?”霍去病微微皱眉。

    卫伉摇了摇头:“这次秋英再劝阿母,也没起到什么作用了,阿翁只能请义先生为她开些调养的药。”

    霍去病见他忧心忡忡,便道:“义先生医术高明,伉儿,你也别太挂心。”

    “阿母不知在跟自己较些什么劲……”卫伉低声道。

    卫不疑尚主的希望破灭后,她虽病了一场,却也很快就调整好了状态。这次卫不疑的婚事,她原本该有很多意见,怎么只在开始被否决后,先是哭闹不休,后又突兀的偃旗息鼓了,着实奇怪。

    他跟萧氏的关系冷淡了许多年,即便到现在,卫伉仍旧不明白她的想法。但她尚未满四十岁,不管出于什么立场,卫伉都是期望她能熬过这场病,好好活下去的。

    霍去病思索片刻,道:“或许还有谁能劝得了舅母吗?”

    卫伉有舅舅,但他阿母很不待见他们,是以他也没见过他们几次,这些年,他阿母最亲近的人就是卫不疑了。

    或许这就是他生病的原因?卫伉灵光一闪,因为结婚的事,卫不疑跟她吵架了?她这个年纪,按照这个时代人的平均寿命,是不是该到更年期了?所以才会情绪敏感,容易钻牛角尖?

    卫伉越想越觉得这是个思路,他忙起身去书案旁坐下:“我得给义先生写封信,阿兄,请你破个例,叫人快些送回长安。”

    霍去病见他的神情,并未多问,只答应一声,在卫伉写信时,他就叫门口的亲卫叫进来,将寄信的事吩咐下去。

    卫伉在西域,长安未有急信,说明长平侯府无事。霍去病想,但愿卫伉的这封信有用,否则他可要难过了。

    公事私事皆处理完后,卫伉和霍去病一起离开了敦煌郡。

    离开之前,卫伉将院中下人的卖身契皆去官府作废,还了他们自由身,如此他们就有了领取农具开垦田地的资格,卫伉又留给他们每人一些傍身的碎银子。

    这些人起初难以置信,直到卫伉再三说明,他们顿时感激不尽涕泗横流,说不出更多的话,只能跪在地上不停叩头,感谢卫伉的大恩。卫伉忙一个个将他们扶起来,不想他们哭得更厉害了。

    他们服侍卫伉一场,已经觉得这位主子和善到闻所未闻了,不想还能有此奇遇,只怕说出去都没有人相信。

    卫伉又说日后敦煌郡就是他们新的家乡,勉励他们日后在这里好好过日子。

    众人点头答应着,日后他们与贵人或许没有再见面的机会,他们只能祈求太一神,护佑宜春侯长寿平安。

    这边的火器作坊照常运行,火炮已经在运往长安的路上,敦煌太守对卫伉连连道谢,若没有他,自己完不成陛下交付的任务,可是要守责罚的。

    这话说得卫伉挺心虚,没有他,敦煌太守也摊不上这倒霉催的差事。

    霍去病见他不自在,主动接过了话头,三两句话打发了敦煌太守,一行人踏上了归途。

    离开敦煌,霍去病才问他:“他谢你原是应该的,陛下将火炮之事交给你跟河西四郡,但火炮全是你制成的,他们没一个出力,到头来还能得陛下的一份赏赐。”

    卫伉摸摸鼻子:“没我他们也没这事啊。”

    霍去病顺口道:“没有你,或许都没有河西。”

    卫伉忙道:“阿兄,阿兄!你把河西拿回来的!”

    卫伉固然为大汉带来了很多改变,但有没有他,河西都会被纳入大汉,因为有霍去病。

    霍去病挑了挑眉:“那没有你,就没有西域。”

    “也会有的。该有的都会有,只是晚一些或者早一些罢了。”卫伉挠了挠下巴,“所以,我也没做什么事。”

    “你突然这么谦虚……”霍去病打趣道,“我倒是不大习惯了。”

    卫伉嘿嘿笑了两声,道:“因为我本来就是个很谦虚的人。”

    霍去病笑着点头:“说出这句话,你就更谦虚了。”

    卫伉伸出食指和中指,冲他扬了扬眉,霍去病见他又开始得意扬扬,摇头笑了笑。

    此时正值不冷不热的春天,除了晚上歇息,中午停下来吃午饭,剩下的时间他们都在赶路。

    温度合适,就是风沙太大,口罩一天得换几个,好在大家都已经习惯了。

    第二天走着走着,霍去病忽然问道:“伉儿,我们这是去哪里?”

    卫伉一懵:“不是回都护府吗?”

    “……河西去都护府的路你走过不止一次,这里是吗?”霍去病微顿后,语调平板地再次问他。

    卫伉反问他:“这里不是吗?”

    霍去病平静道:“不是。”

    卫伉拿出司南,比对片刻后,他问道:“方向是不对,阿兄,我们要去哪里?”

    “去车师,他们那里已经用上了坎儿井,国王多次请我们过去。”霍去病看了卫伉片刻,庆幸道,“好在陛下叫你护卫不离身,否则你找不到回家的路。”

    卫伉笑道:“阿兄,我不认路又不是一年两年了,你怎么还耿耿于怀?”

    霍去病道:“我是怕你不认路,被骗走了。”

    卫伉指指自己:“我都这么大人了,而且我还会武,谁能骗走我?”

    “骗子又不与你动武。”霍去病打量他几下,“近来也没有耽误练武吗?我是很久没有考校过你了。”

    卫伉兴致勃勃道:“我们可以一起打猎,这边也有猎物!”

    霍去病笑道:“现在要赶路,回去再说。”

    卫伉笑呵呵地应了,半晌忽然道:“阿兄,你说骗子不与我动武,是说我脑子笨吗?”

    霍去病无奈:“是说你心肠软,夸你呢。”

    去往车师的路上很欢快,到了车师面对国王和百姓们的热情,气氛就更加欢快了。

    车师国王没抱什么希望的坎儿井从去年秋天就起到了意料之外的作用,今年春耕又用上了,到夏天时,暗渠气温低水分蒸发慢,要比地上的明渠储水多,他们更不用担心农田灌溉了。

    靠农田生存的百姓们如获至宝,趁着如今气温适合,已经又有坎儿井在动工了。

    “并不是所有的地方都适合坎儿井,开凿之前你们要仔细甄别,也要谨防百姓私自开凿,以免造成不必要的伤亡。”卫伉仔细叮嘱道,“开凿时更要小心,不要操之过急,完全为上。”

    车师国王笑道:“副都尉之言,我们早就记住了,还请放心。”

    他身边跟着车师本国的贵族和高官,卫伉瞄了他们一眼,都护府审出来的劫匪幕后之人,其中就有车师的。

    私底下卫伉问他哥:“阿兄,这会儿我们跟他提他小舅子的事,你觉得车师国王会同意惩治他吗?”

    “会。”霍去病肯定道,“这几日我叫人查过,车师国王这个小舅子在帮着他外甥争储,国王很疼爱他的太子,因此对这舅甥两个厌烦至极。”

    卫伉恍悟:“他劫掠珍宝也是为了帮他外甥?夺嫡啊,真是……”他颇为诡异地一顿,“我还是别说了。”

    霍去病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还觉得他奇怪:“为何不说了?”

    “舅舅,外甥,夺嫡……”卫伉耷拉着眼皮,“阿兄,既视感是不是有点太强了?”

    霍去病反应过来,他仍觉得奇怪:“舅舅又不必帮他外甥夺嫡,是陛下册封了太子,而且一贯疼爱太子……哦。”

    他明白卫伉在说什么了。

    “三王已立,你还在为太子担心?”霍去病轻声道。

    卫伉道:“也不是担心,就是……遇到差不多的事,就联想到了。”

    霍去病拍拍他的肩膀:“上一次齐王的舅舅才有动作,陛下不是护着太子了吗?有陛下在,你不必为他担心。”

    卫伉点了点头。

    霍去病又轻声说了一句:“而且,伉儿,只有陛下能护着太子。”

    卫伉愣了愣。

    是啊,从史书上的结果来看,在汉武帝想要维护卫太子的那些年,即便卫霍早已不在,他的位置也一直很稳固。

    卫伉有点难过:“若是陛下不护着太子了,阿兄,该怎么办?”

    屋内静了半晌,霍去病才道:“我不知道。”

    片刻后,他问道:“伉儿,这是你看到过的吗?就像晋献公时的祸事吗?所以你一直很担心太子。”

    汉武帝可比晋献公厉害多了,卫伉心道,我哥还是见识太少了。

    晋献公的宠妃骊姬有一子奚齐,为了让儿子得以继位,骊姬先陷害太子申生毒害晋献公,致使太子申生自刎。后又借此诬陷公子重耳和公子夷吾,他们只能被迫逃亡,之后骊姬的儿子奚齐被立为太子,在晋献公死后继位。

    但这件事还没完,晋献公死前托孤大臣荀息,在他死后荀息拥立奚齐继位。不想在晋献公的丧礼过程中,另一个大臣里克杀死了奚齐,荀息又拥立骊姬妹妹与晋献公所生的儿子卓子继位,里克又杀死了卓子,迎立在外流亡的公子夷吾归国,他就是晋惠公。

    晋惠公死后,他的太子继位,也就是晋怀公,但流亡多年的公子重耳在秦国的支持下回国夺位,晋怀公出逃,后被重耳派人杀死。重耳就是春秋五霸之一的晋文公。

    还有一种说法,晋献公在攻打骊戎时,骊戎兵败,将骊姬姐妹献于晋献公求和,所以骊姬与晋献公和晋国有仇,她所做的这一切就是为了搅乱晋国。

    如果这是骊姬的目的,她也的确做到了。在一段时间内,晋国的确生了乱,可是兜兜转转,多年以后,公子重耳再回到晋国,让晋国走上了巅峰。

    真相已经被掩盖在了历史的尘埃中,这场晋国的动乱最终被后世称为骊姬之乱。

    卫伉脑子里想到了这一串,最后得出一个结论:“申生也太倒霉了,甭管时间长短,他的兄弟们好歹都坐过几天晋公的座位。”

    由此可见,太子真是危险的职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霍去病听完他的话, 看到他的反应,不由叹了一口气:“申生倒霉,太子比他还倒霉么。”

    卫伉只是说了一句和他方才所言差不多的话:“除了陛下, 没有任何人能决定太子的命运。”

    霍去病紧紧皱眉:“可是, 伉儿,你这么说我就更不明白了,陛下何以会不护着太子?”

    他想象不到如何能有这一天, 他想不到陛下不护着太子的原因。

    卫伉张了张嘴,这事怎么解释?年老的皇帝变得多疑了?可这并不是根本原因。

    皇帝有至高无上的权利, 他不允许有人跟他分享这份权利, 但王朝的传承又让他需要一个继承人,他不得不让渡一部分权利, 所以皇权和储君是天然有矛盾的。

    当皇帝年轻且理智在线时,他知道自己必须培养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这时候的他还是一个父亲,他愿意倾心培养储君。

    当皇帝渐渐上了年纪,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衰老, 他会感觉到生命的流逝,他会感觉至高无上的权利在他手中溜走……

    这些感觉会日日夜夜的折磨他,他不能再保证时刻理智在线,他也不再是一个父亲了,储君在他眼中就是掠夺他权利的人。

    太子这个人的存在仿佛就是在提醒皇帝,有人在等待你的死亡, 他或许还会期待你的死亡。

    这事无解,因为根本问题得追究到封建制度天生的弊端上,但在公元前的这个时代,这样的制度已经在全世界都遥遥领先了。

    卫伉深吸一口气, 刚要说话,就听他哥接着又道:“伉儿,你不必为你知道的那些事困扰,我们说起过这件事,当我们知道未来,未来就已经在改变了。”

    霍去病问道:“已经改变了,是吗?”

    卫伉:“……”

    他一口气呛在喉咙里,顿时咳得上气不接下气,霍去病抬手给他拍背,很是纳闷:“我说了什么吗?”

    “咳咳咳……不咳咳咳……是咳咳咳……”好半天卫伉才将话说利落,“不是你,是我……我让自己口水给呛着了。”

    霍去病手上用了些力气:“笨。”

    卫伉咳得脸通红,哼唧道:“阿兄,我都咳得嗓子疼了。”

    霍去病给他倒了杯水,卫伉润润嗓子,顺滑地接上了方才的话题:“阿兄,你说得对,未来肯定是另一个样子。”

    霍去病点点头,又道:“到时候你来告诉我,你究竟看到了些什么,让你现在一个字都不肯说。”

    卫伉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好啊。”

    他心里却默默道,我不肯说还不是怕吓到你,巫蛊之祸死了多少人,还有人是你认识且相熟的,还有几乎杀光儿子全家的皇帝陛下,你也会觉得陌生吧?

    卫伉想想他认识的皇帝,再想想史书中巫蛊之祸时的皇帝,都会觉得这是两个人。

    离开车师前,霍去病跟国王密谈了一番,他们还没回到都护府,车师国王的小舅子因为逼良为盗被处以极刑,全家都被逐出车师的事就已经传开了。

    但这才只是个开始,接下来都护府又揪出来几个国家的贵族,有的由霍去病派人去跟国王谈,有的直接掀出来,即便国王不想处置,他的政敌也不能轻易放过他。

    因为这些事,西域各国热闹了一整个夏天。

    都护府的这个夏天也很忙碌,当然不是忙着火上浇油,而是在准备迎接两位公主和霍嬗的到来。

    长安的信是在四月中送到都护府的,二公主、四公主和霍嬗已于三月初离开长安,踏上了前往西域的路途。

    在两位公主有意到西域来之前,皇帝就有打算过建公主府的事,不过被两位公主以不想劳民伤财为由回绝了,为此朝中还有称赞二位公主体恤民生的。

    西域都护府前边办公,后边住宿,之前他们没什么讲究,除了卫伉和霍去病兄弟二人,还有不少官员都住在都护府中,如今两位公主要来,他们就得重新规划一下。

    除了卫伉和霍去病,其他人都得避嫌搬出都护府,不过住处问题都护府会予以解决。再将都护府内最大的两个院子收拾好,分别给两位公主住,卫伉和霍去病还是在之前的住处。另外,考虑到过两年霍嬗就要读书习武,也要先准备好书房和练武的场所。

    “他们三月出发,不紧不慢的走,预备在九月之前到。”卫伉仰头看着攀爬的葡萄藤,“到时候就过了葡萄结果的季节了,阿兄,我们不如把葡萄酿成酒,也能晒葡萄干,这边的葡萄甜,做成葡萄干肯定好吃。”

    因为日照充足,西域扦插的葡萄两三年就能挂果丰收,去年葡萄结果时卫伉在河西,霍去病只安排人将葡萄酿了酒,今年就轮到卫伉来安排了。

    霍去病笑道:“去年的酒藏在地窖中,开春我离开都护府时就搬空了,今年多酿些。”

    “行啊,除了我们种的葡萄,到时候再多买一些,请人来一起酿酒。”卫伉歪着身子往他哥那边靠了靠,“可惜别的果树都不到结果的年份,嬗儿来了也吃不到核桃。”

    霍去病惊讶道:“你当真觉得几个核桃能让人变聪明吗?”

    卫伉煞有介事道:“阿兄,你不明白,这是一种心理作用,教育孩子,要善用激励法。”

    “哦。”霍去病面无表情道,“你琢磨了多久如何做阿翁?”

    卫伉理直气壮:“我是嬗儿的叔父,难道不该操心如何教导他吗?”

    霍去病满脸不信:“是吗?”

    “是!”卫伉坚决道,“阿兄,我才十八!我才刚成……刚长大,我一点儿都不急着做阿翁!”

    霍去病慢悠悠道:“不急……你急什么?”

    卫伉瞬间冷静了:“我没急。”

    霍去病哦了一声:“这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你……”

    卫伉连忙做了个暂停的手势:“阿兄,咱们封建点儿行不,我不想聊这个话题了,我们聊点不那么隐私的话题。”

    霍去病恍然大悟:“你害羞了。”

    卫伉:“……”

    “害羞什么,有点男子汉的样子!”霍去病拍拍他的肩膀,鼓励他。

    卫伉:“……”

    这跟男子汉有什么关系?不想聊这种太私密的话题有错吗?

    卫伉转身就走:“我去看看棉花,今年还得再添些纺纱织布的工具……”

    在他身后,霍去病一脸无辜地耸耸肩。

    七月时,长安千里迢迢送来了皇帝的诸多赏赐,另有一封皇帝的信和长平侯府的诸多家信。

    火炮已经运抵长安,刘彻亲眼见过火炮的威力后又惊又喜,当即下令火器作坊照卫伉送回来的步骤重新制作,他要在秋天藩属国和诸侯王国朝贡时,叫他们大吃一惊。

    火炮制成卫伉功劳最大,他不在长安,刘彻就让人将赏赐送到了都护府,信中提到卫伉在西域所开凿的坎儿井,刘彻也是满口称赞。

    早在长安时刘彻就注重培养卫伉了,他能给大汉带来许多不同寻常的东西,但刘彻觉得这还不够,卫伉还要学会如何做一个称职的朝臣。从长安到西域,卫伉的表现愈发叫刘彻满意。

    因为长平侯府有卫青、霍去病、卫伉,叫刘彻难免对卫家的其他人多存了几分期待,但这几年看下来,没有一个比得上他们三人,刘彻不免有几分失望。

    所幸这三人无论是在长安还是出长安,所作所为总是叫刘彻满意的不能再满意,刘彻想想也就不加挑剔了。总算他有可用之人,太子将来有可依靠的舅舅表兄,至于其他人,不给他们拖后腿就行。

    想到这里,刘彻就会觉得太一神着实偏爱他,毕竟自己的舅舅表兄无论如何都及不上太子的,这是太一神想让他再无忧虑。

    已经过了不惑之年的刘彻身体健康,并无病痛缠身,但想到父亲祖父的寿数,他还是早早开始预备后事了。

    身在西域的卫伉自然不知道皇帝陛下有如此考虑,不然他一定要让他哥看看什么才叫杞人忧天!就皇帝陛下那远超封建社会皇帝们平均寿命的年寿,他这辈子还剩下将近三十年呢,与其操心后事,不如想想怎么应对人老了脑子会糊涂这种病症吧!

    卫伉正在清点长安特产,皇帝赏赐的所有物品,比起金玉锦缎,他更喜欢这些。

    “在长安时不觉得怎么样,离开几年,再见到长安的一捧土我都觉得亲切。”卫伉道,“可惜,我学了这些年,就是不会写诗,不然还能诌几个句子。”

    霍去病拿出一罐茶叶,随口问道:“你想诌什么句子?”

    “……嗯,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忽然被提问,卫伉脑子一片空白,只有最脍炙人口的句子。

    霍去病顿了顿,吃惊道:“你想的?”

    卫伉肯定道:“显然不是。”

    “……还有呢?”霍去病将茶叶搁下,追问道。

    “还有什么?”卫伉纳闷。

    霍去病道:“只有这两句吗?此句不俗,将完整的背来听听。”

    那能俗吗,卫伉心道,这可是李白的诗!李白!诗仙!

    “床前明月光,疑似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这是一首太过耳熟能详的诗,以至于叫卫伉长久忽略了其中所蕴含的情感。

    直到这一刻,他切身体会到了这些句子中隐藏的感情。

    霍去病听罢也怔住了。

    ……

    八月秋收时节,西域的匪患已经几乎全部清除了,各国贵族切身感受到了都护府的雷霆手段,均不敢再如此行事。

    都护府也在进一步传播代田、堆肥,以及将农具传授给更远处的人,龟兹的铁器生意因此分外兴隆,坎儿井也从车师走向了其他合适的地方。

    到了秋天,卫伉还打算趁着天气不再炎热,多在一些地方开通国与国之间的互市,拉动经济,促进交流。

    不想他这边进行的很顺利,两国友好交流的同时,另一边却有两个国家因为争水打起来了,霍去病派了人前去调节。

    整个西域都干旱少雨,人们离开水又活不下去,在这个地方因水而起的战争从来都不少。

    卫伉回来听他哥说起此事,唏嘘不已,他忙问道:“阿兄,现在如何了?”

    “已经止戈了,重新给他们划定了水源,有一处适合开凿坎儿井,我给车师国王送封信,叫他送几个精通的人过去。”霍去病将笔搁下,待墨迹干了他装到信封中,交给左右服侍之人。

    卫伉道:“那就好。”

    他话音刚落,又有人进来回话:“都护,副都尉,敦煌来信。”

    敦煌与西域都护府寻常往来不少,尤其是在这个西域各国开始朝贡的时节,霍去病不以为意,只点了点头。

    左右将信接过去呈给霍去病,来人又道:“都护,副都尉,送信之人说,这是公主们的信。”

    卫伉和霍去病同时看向他。

    来人挠了挠头,他说错话了?

    不等他有什么反应,霍去病已经在拆信了,卫伉则眼巴巴地看着他。

    霍去病一目十行地将信看完,递给卫伉:“他们已经到敦煌了。”

    二公主一行人是在七月中到达敦煌的,天太热因怕身体受不住,他们暂留敦煌,打算等降降温再往这边赶。

    这封信是他们安顿好就寄过来了,卫伉走到窗边试了试外边的温度:“现在已经不算太热了吧?他们已经启程过来了吗?”

    霍去病当然不能回答他,他按了按鼓噪的胸口,沉声道:“已经到敦煌了,距离都护府不过咫尺。”

    只是,正因为相距太近,反而叫人愈发觉得时间过得慢。

    好在无论是卫伉还是霍去病,从七月开始,他们都有很多事要忙,忙到天昏地暗也就没多少时间想别的了。

    今年各国仍有献给都护府的奇珍异宝,卫伉仔细挑选了上品中的上品,将一些陈设摆件分别送到了两位公主房中,还有一些玉石宝石可以用来打首饰,也能装饰在新做的衣服上。

    给霍嬗的玩具也已经赶制完成,霍去病院子里添上了滑梯、跷跷板、秋千、沙堆,还有几箱子木头、金玉的玩具。

    霍去病不明白:“旁的就算了,为什么要堆沙子?”

    卫伉道:“我也不知道,但小孩儿好像很喜欢。”

    霍去病深表怀疑,但霍嬗来到后的确很喜欢这堆沙子,尽管他常常弄到头发、鞋子里全是沙粒,还是乐此不疲。

    唯恐今年的新棉花赶工来不及,二位公主和霍嬗的被子都先用了去年的棉花,在这个月已经全部准备完成。为了应对寒冷的冬日,棉被都做得很厚实,今年都护府准备的炭则足足添了两倍。

    卫伉还在思考有什么缺漏之处时,三月就从长安出发的一行人终于来到了乌垒城。

    得到消息,卫伉和霍去病早早迎出城外,长长的队伍带着公主们的仪仗,从望远镜中能清楚看到他们在慢慢走近。

    车队停在城门口,奉命护送公主们的护卫头领先过来行礼,卫伉、霍去病与他寒暄几句,就去了公主车架处。

    二公主和四公主虽有两副公主仪仗,却坐在一辆车上,中间霍嬗正呼呼大睡。

    “拜见公主。”卫伉和霍去病上前行礼。

    她们姊妹一人一条手臂被霍嬗压着,都不好挪动,刘霏笑道:“快不必多礼了,表兄,你先将嬗儿抱走,我跟四妹妹的手都动弹不得了。”

    刘蔓正看向卫伉,见霍去病要来抱孩子,她微微侧身,正好错过了卫伉看向她的眼神。

    霍去病一眼看过去,就看到酣睡着的小男孩儿,上次见他时,他还是个襁褓中的小婴儿,如今已经长得这么大了。

    霍去病伸出手生疏但小心地将孩子搂在怀中,圆滚滚的脸蛋靠在他肩上,竟然让霍去病有种热泪盈眶的感觉。

    刘霏扶着侍女的手下了车,霍去病低声道:“公主一路辛苦了。”

    刘蔓本也要扶着侍女的手下车,不想卫伉先将手伸了过来,她微微一顿,只将手搁在他腕上。

    刘蔓双脚落地后,卫伉收回手,温声问道:“公主,路上可顺利?”

    “都好。”刘蔓笑回了一句,又一次看向卫伉。

    三年多不见,卫伉模样大变,他们成婚时,卫伉已经长高了不少,眉眼间却难掩几分稚气,如今稚气褪去,更显俊朗英挺了。

    刘蔓只觉得面上有些热,或许是正午日头晒的。

    “这会儿还有些热,公主脸上都晒红了,我们回府再行说话吧。”卫伉看了看她的面色,如此说道。

    刘蔓点点头:“好。”

    卫伉便向刘霏和他哥道:“公主,阿兄,我们先回府吗?”

    刘霏正和霍去病在小声说话,闻言忙提高了声音:“回!这就回罢。”

    一路上坐车实在腰酸腿疼,刘霏不想再坐马车,霍去病便骑马带她,睡眠质量好到惊人的霍嬗暂且交给了乳母。

    “我也……”

    卫伉刚开了个头,刘蔓就道:“我坐车……也好瞧瞧嬗儿。”

    “哦。”卫伉有点郁闷,没结婚前吃他哥的狗粮就算了,怎么结了婚还得看他们秀恩爱?

    随同留在都护府的随从都跟随车架前往都护府,要回长安的护卫等人则另有人安排。

    都护府已经备下了热水,刘霏和刘蔓先去自己的住处安置,洗去赶路的灰尘和疲惫。

    刘蔓披着湿头发进去卧房时,卫伉正将两杯奶茶放下,另有几个侍女捧着各式各样的点心。

    “公主怎么湿着头发?当心风吹了头疼。”卫伉忙道,并且说着话他就要拿过侍女手中的大手巾,“我……”

    “不用了!”刘蔓急忙道,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急,她又红着脸道,“你也怪累的,坐下歇歇吧。”

    卫伉慢半拍地意识到擦头发确实有点太亲昵了,他也有些不好意思,坐下后轻咳一声:“公主尝尝这边的奶茶,茶叶是陛下着人从长安送来的,蜀地的贡品,牛奶是这边专门养的用来产奶的牛,比长安的味道更好些。”

    刘蔓轻轻一笑:“又不是小孩儿了,还爱吃这些。”

    “长大了又不比孩子时多些什么少些什么,孩子们能吃的我们自然一样能吃。”卫伉笑道,“公主想吃奶油蛋糕,我也吩咐他们去做。”

    刘蔓摇了摇头:“这个就算了,嬗儿爱吃甜的,二姊正管教他。”

    “小孩儿都这样。”卫伉一副见惯了的样子,“别说不疑他们小时候,公主不记得了,我们小时候在太后那里,也总想着吃奶油蛋糕。”

    刘蔓被这话勾起了不少昔年往事,正是当年太后的一时兴起,让她们姊妹开始熟悉,算起来,还是太后见过卫伉之后的事。

    “三姊少时最爱吃蛋糕,只是皇后总不许她多吃,如今总算没人管着她,三姊自己倒不怎么吃了。”刘蔓笑道。

    卫伉听了却道:“可见为人父母皆是如此,从前是皇后管着,如今也轮到二公主管孩子了。”

    刘蔓听他大有感触似的,不由猜测他这话是不是在暗示什么,距离她二十岁已经没有几个月了。

    “公主,来尝尝这个葡萄干,我在都护府种了许多葡萄,这两个月晒了葡萄干,还酿了许多葡萄酒。”卫伉将一碟葡萄干递到刘蔓跟前,“都护府种了许多果树,进门的时候公主都见过了,只是尚未开始结果子。”

    刘蔓捻起一粒葡萄干,慢慢吃了,笑道:“果然更甜。”

    卫伉在信中提起过西域的葡萄比长安的甜,他一听也笑道:“不只是葡萄,果子也甜,日后公主尝尝就知道了。”

    刘蔓点点头,只听卫伉又道:“这边和长安的气候不同,长安的许多花儿在这边都不能种,不过这边也有长安没见过的花儿,我移栽了一些,只是得等明年再搬到院中。”

    这话提醒了刘蔓,她忙道:“我带了些花种,正是你提过的,待收拾好行李再拿给你。”

    “不急,有了种子也得明年再种。”卫伉笑道,“如今且先说过冬的事,这边比长安冷,冷得也比长安早些。”

    这些事刘蔓已经在信中听他提过了,不禁笑道:“皇后嘱咐了多次,又给我们备了许多大毛的衣裳,阿翁也有赏赐,大母更是念叨了几个月,唯恐我们过来不惯。”

    二人说着些家常闲话,往常只写在信上的字眼面对面说起来更加清晰,逐渐扫清了几年不见的生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霍嬗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一眼就看到了熟悉的眉眼,他下意识喊道:“舅公……”

    眼前的人轻轻笑了一声,霍嬗将眼睛彻底睁开了, 仔细一瞧, 才发现这个人好像不是舅公,他眨巴眨巴眼睛,又确定了一遍, 真的不是舅公。

    “你是谁?”霍嬗瞪着眼睛问,“你怎么在我家里?”

    “我也在我家里。”霍去病俯身抱起霍嬗, 小孩儿在他怀里不满地蹬了蹬腿, “知道自己在哪里吗?”

    霍嬗趴在他肩头望了望屋里的布局,这几个月他常常换地方住, 还要常常坐马车,阿母说他们要去见阿翁……哦!

    霍嬗的小脑袋瓜猛然清醒了, 他小手一挥,一巴掌拍在他爹脑袋上:“你是去病!是阿翁!”

    霍去病瞪大了跟他儿子一模一样的眼睛:“是阿翁, 可是谁告诉嬗儿阿翁是去病?嗯, 是舅公吗?”

    霍嬗认真回忆片刻,道:“是舅公,还有……还有曾大母。”

    “胡说。”刘霏转过屏风,走过来点了点小孩儿的脑门,“谁教的你?分明是你听别人一说就跟着学,倒是别人教你了是不是?”

    霍嬗其实没大听懂阿母这一长串话的意思, 但他还是利索地一点头:“是啊。”

    霍去病笑着轻抚儿子的背:“嬗儿真聪明。”

    刘霏忙笑道:“你可别惯着他,舅公和大母就惯着他,你再惯着他,这孩子都要上天了。”

    “没有惯着。”霍去病亲昵地贴贴儿子的脸颊, 小孩儿伸手拍拍他。

    “阿翁乖乖,嬗儿也乖乖。”

    童言稚语让父母皆笑出声来,半晌刘霏才道:“大母常说伉儿幼时你就惯着他,如今做了阿翁必然还惯着孩子,如今一看果然不错。”

    霍去病笑道:“我惯孩子吗?舅舅才是惯着伉儿……”他想了想,“也惯着我。”

    刘霏有些不相信:“舅舅如何惯着你?”

    与他同龄的世家勋贵都在娇生惯养时,霍去病已经去军中摸爬滚打了;那些人靠着父辈恩荫混个一官半职时,霍去病已经凭本事一战封侯了。

    这样的经历,听着可不像被娇惯着长大的。

    当然,就凭卫青对霍嬗的喜爱,刘霏也知道他对霍去病必然很好,可这种很好,她以为是那种玉不琢不成器的严格教导。

    结果霍去病说舅舅很惯着他,刘霏自然不大信,或者他们对娇惯的定义不同?

    “舅舅不太喜欢我去打仗。”霍去病的话语间有几分叹息,“他也不想伉儿去做很多事,如果我们只想做长安城中无所事事的贵公子,舅舅可能会比现在更高兴。”

    刘霏不明白,孩子有出息还不好么?

    她猜测道:“难道是舅舅更想你们都在他身边,共聚天伦?”

    霍去病摇了摇头:“那样更安稳些,舅舅不想我们太辛苦。”

    刘霏看向坐在阿翁腿上晃荡着小短腿的霍嬗,为人父母的很能体会这句话包含的感情,她笑了笑:“是啊,旁的都不要紧,只要好好的就够了。”

    霍嬗听不懂父母的话,他坐烦了,呲溜就想从阿翁腿上滑到地上,不想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拦住了。

    “哎?”霍嬗按住这只碍事的手臂,仰头看向阿翁,“我想下去。”

    霍去病将他放在地上,口中问道:“你想出去玩吗?叔父给你准备了滑梯,还有沙堆,你喜欢沙子吗?”

    “滑梯!”霍嬗眼前一亮,又道,“叔父,是五叔父,还是六叔父?我要跟他们玩!”

    刘霏给他理理衣裳,笑道:“是二叔父,嬗儿只叫他叔父就是。”

    “哦。”霍嬗听懂了,“是伉儿!”

    霍去病笑道:“嗯,就这么叫他。”

    刘霏拍了下霍去病的手臂,又纠正儿子:“嬗儿,这个不能听阿翁的,见了叔父,就要叫叔父,知道吗?”

    霍嬗看看阿母,又看向不作声的阿翁,迅速点头:“嗯,知道啦。阿母,我能出去玩吗?”

    “去罢。”刘霏拍拍他,笑道,“叫阿翁陪你去,这里比长安还好玩呢。”

    霍嬗其实不能分辨长安是哪里,现在他又在哪里,但阿母在身边,还见到了阿翁,又能去玩,小朋友的脑子里暂且就装不下别的事了。

    ……

    下午吃饭的时候,卫伉才跟醒着的小霍嬗见上面,小朋友被阿母提前教过,乖巧地张口叫人:“叔父好!”

    “嬗儿好!”卫伉蹲下握住霍嬗肉嘟嘟的小手,“我们来握个手,嬗儿越长越俊了!”

    被夸的霍嬗很高兴,叔父平视自己也让他觉得欢喜,小手反手一抓,霍嬗将卫伉的手指握住,投桃报李:“叔父也俊!”

    “我们嬗儿是个嘴甜的小宝宝。”卫伉揉揉霍嬗的小脸蛋,“叔父抱着你好不好?”

    霍嬗玩了一下午,听他这么一说,雀跃地搂住卫伉的脖子:“抱抱抱抱!”

    卫伉没什么抱孩子的经验,搂着霍嬗站起来,又调整半天姿势才叫怀里的小孩儿觉得舒服。

    刘霏正和刘蔓姊妹二人说话,见状走过来笑着提醒:“这小子份量可不轻,伉儿,你当心些。”

    卫伉还没说话,霍去病就道:“连个孩子都抱不动,明天就叫他加练。”

    “你这样说我很没有面子,阿兄,能在小侄儿跟前给我留点面子吗?”卫伉恳求道。

    “面子是什么?”霍嬗好奇地问完,又很大方地说道,“阿翁,给叔父嘛,给他!”

    霍去病捏捏他的小脸:“你听懂我们在说什么了吗?”

    霍嬗没听懂,他动了动鼻子:“香,我饿了……”他晃晃身子,“叔父,我饿了!”

    “那我们跑快点去吃饭,好不好?”卫伉扬了扬眉,见霍嬗点头,紧了紧手臂,抬脚慢慢跑了起来。

    霍嬗反而不愿意了:“叔父,快些!再跑快些!”

    卫伉扭头看了眼他哥,见他哥点了点头,才加快脚步,速度加快后,霍嬗立刻欢快地笑起来。

    刘蔓听见声音看过去,忙道:“哎……你慢些!”

    怎么见了孩子,卫伉自己也变成孩子了?刘蔓记得,他自己小时候都没有这么顽皮。

    刘霏笑道:“不妨事,你听嬗儿笑得多开心。”

    刘蔓玩笑道:“那可遭了,二姊,你还说到了这边要为嬗儿启蒙,如今他倒比在长安玩得更高兴了。”

    刘霏瞧了眼霍去病,笑道:“那也不是我一个人头疼了,该叫他阿翁操心了。”

    霍去病听见这话,看向她,轻声笑道:“好。”

    刘蔓还没吃饭,就觉得自己已经饱了。

    一下午消耗了太多体力,吃饭的时候霍嬗乖乖坐着由乳母喂他,他胃口小,很快就吃饱了。

    “阿母,我要先去玩!”吃饱后的霍嬗又恢复了活力,说着话就要爬起来,乳母连忙抱住他。

    “不行。”刘霏将碗筷搁下,板着脸道,“说了多少次,坐着歇上一会儿才能动,不然要肚子疼。”

    “肚子不疼!”霍嬗抗议,他摸摸圆滚滚的肚子,“阿母,真的不疼!”

    刘霏面色和缓下来,同他有商有量:“你现在出去玩就要肚子疼了,好生坐着,等阿母用罢膳,陪你一起玩。”

    霍嬗知道无可转圜,倒不任性,只是催促道:“阿母快些。”

    刘霏慢条斯理道:“不能快,吃快了肚子也要疼。”

    霍嬗又摸了摸肚子,他有些疑惑,肚子怎么总是疼?真脆弱呀,可是阿母还总是让他吃自己不爱吃的饭菜,真奇怪。

    八月底乌垒城的白日已经变短了,吃罢饭时天光微暗,霍去病和刘霏带霍嬗回院子里玩,卫伉则和刘蔓慢悠悠走回去。

    “我和阿兄平日都在靠前边的院子歇下,日后忙得晚了,我不便回去搅扰公主,照旧还是在这边歇着。”卫伉指了指一个小些的院子,“公主若是有事,不管多晚都能叫人来唤我。”

    刘蔓蹙眉:“这府邸并不小,你跟表兄怎么如此委屈自己?”

    卫伉和霍去病在长平侯的住处既宽敞又华丽,这个小院子比起长安着实太过简陋了。

    卫伉笑了笑:“这有什么委屈的,一个人本就占不了多大地方,我跟阿兄图省事罢了。”

    刘蔓还是蹙着眉头,卫伉瞧着她的神情,心下一动,轻轻握住她的手:“别担心,我没委屈自己,去年我还做了一件羊绒的裘衣,很暖和。”

    刘蔓指尖颤了颤,却没将手抽出来,她低声道:“嗯……”垂眸迈步时,她仍有些羞涩。

    卫伉顺势牵住她的手,两个人沉默地走了片刻,卫伉又指着一旁比人还高的树道:“这边几棵都是石榴树,我从别处移栽过来的,明年大概就能结果了。”

    刘蔓面庞微红,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片刻后方开口道:“去年阿翁在上林苑新栽下了石榴树,皇后说,是西域这边哪个国王献给阿翁的。”

    “车师、龟兹都有栽种石榴,它的花儿也好看,是火红色的,明年四月底差不多就能开花了。”卫伉笑道,“西域也有杏,不过他们没有桃和梨,我从中原移栽了几棵,看起来长势不错,今年也开了花,只是不知道能不能结果。”

    刘蔓笑道:“能种活就很好了,能赏花也不错。”

    两个人说着话回到了卧房中,没有跟随刘蔓前去用膳的女官见他们牵着手回来,登时双眼都要放光了。

    刘蔓察觉到她们的眼神,整个人顿觉不自在,她忙将手抽出来,走至案前坐下,自己抬手倒了杯水。

    卫伉不是瞎子,当然也看见了她们的眼神,几双眼睛中流露出的期待太过露骨,教他有些尴尬。

    轻咳一声,卫伉到另一边坐下,也给自己倒了杯水。

    为首的女官见状上前道:“公主,君侯,时辰不早了,可要安寝?”

    刘蔓没吭声,卫伉瞄她一眼,只见她正眼神飘忽地欣赏水杯上的纹路,这是上个月皇帝赏赐的,是南方瓷窑新烧制出的青瓷,绘有柳枝细叶,栩栩如生。

    卫伉便嗯了一声,待梳洗完众人退下,他才放松了些许。

    “还是公主睡里面,我睡外头。”卫伉放软了声音,“好吗?”

    刘蔓轻轻点头,到里边躺下,盖上里侧的被子,卫伉这边另有一床被子。

    因为西域的夏日白天着实太长,睡眠不好容易会影响第二天的状态,所以都护府的卧房都装上了厚厚的窗帘,床榻周围皆有几层帐幔。

    卫伉已经习惯了漆黑一片,他怕刘蔓不适应,在枕上偏了偏头:“公主,你觉得太黑了吗,我掀开帐子?”

    “不用。”刘蔓的声音很轻。

    “好。”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刘蔓听着耳边的呼吸声,慢慢放松下来,忽听枕边人又道:“公主,夜里还不是很冷,一床被子也够用了,是吧?”

    刘蔓顿了顿:“……嗯。”

    卫伉将他的被子收起来,过来跟刘蔓盖上同一床被子,她用了蔷薇的香水,这被子也染上了。

    卫伉低头嗅了嗅,道:“这边也有蔷薇花,与长安的不大一样,但开起花一样好看,等明年开花了,就能在都护府做香水了。”

    刘蔓又嗯了一声,但这次语调更轻快了些。

    “时候不早了。”卫伉倾身过去给她掖了掖被角,“睡吧。”

    ……

    次日他们分开吃早饭,霍去病一家三口一起,卫伉和刘蔓夫妻一起。饭后到前边去时,兄弟二人碰上了。

    “嬗儿还适应吗?”卫伉问道,“夜里可有哭闹?”

    霍去病笑道:“他睡得很好,白天那么多人没有吵醒他,昨晚新换了地方也没耽误睡,这会儿还没醒。”

    卫伉弯起眼睛:“小孩子都是睡觉时长个子,还有发育大脑,嬗儿将来肯定长得又高又聪明。”

    “你就是想夸他,怎么着都是好的。”即便是亲儿子,霍去病都有点听不下去了。

    卫伉理直气壮:“嬗儿本来就很好,阿兄,你说他哪里不好?”

    霍去病细思片刻,不得不赞同:“确实,嬗儿哪里都好。”

    兄弟二人达成了共识,眼看着两个人要分路了,卫伉开始抓紧时间吐槽他们的老板。

    “阿兄,阿翁说陛下召了个齐国的方士进宫,你知道吗?”

    昨天刘蔓为卫伉捎来了他爹的信,过年那会儿卫伉正在敦煌,那边往长安的路畅通,他就写了封信送回去,其中除了问候家人健康平安,顺便提了一句皇帝陛下最近求仙问道的进展。

    这些年,皇帝陛下深觉寿数有限,一边为后事做周全的准备,一边不停地痴迷于求仙,好像两个不同的人格在打架。

    这一次的方士之所以能得皇帝陛下青眼,和之前去世的王夫人有关。

    王夫人的兄弟因打上储位的主意,被刘彻毫不留情的处置了,自此本就身体孱弱的王夫人一病不起。

    刘彻起初有些迁怒于王夫人,见她为忤逆之人难过生病,愈发不快,便冷落了王夫人。

    卫子夫身为皇后,统管后宫,当然不能不管生病的王夫人,她吩咐太医令尽力医治,也只让王夫人多撑了半年多。

    王夫人病逝前恰逢太子之下的三位皇子分封,刘彻想到了被他冷落多时的王夫人,唤起旧情,要召见王夫人,却听皇后特意来回她已病重不能下榻,遂移驾漪兰殿一瞧,王夫人彼时已然病骨支离。

    毕竟是宠爱了近十年的女人,刘彻见她如此,大为不忍,将过往一笔勾销不说,还询问王夫人想让自己的儿子封国定在何处。

    尽管刘彻没能满足王夫人的心愿,将刘闳封在洛阳,但刘闳的封地齐国是所封三王中最为富庶的,王夫人临终前也算心满意足了。

    但她死后,刘彻深觉与王夫人的情分未散,斯人已去,不由心生遗憾。

    齐人少翁便是以能为皇帝召王夫人再相见为名,得到了皇帝的看重,并封他为文成将军。

    听到此处,霍去病插嘴问道:“他当真做到了?”

    卫伉撇撇嘴:“我也能做到。”

    霍去病便道:“做来试试。”

    “先听我说完,这位文成将军人已经没了,陛下发现他是个骗子,就将他杀了。”卫伉道,“但陛下不想让大家知道他被骗了,就说这个人是吃马肝死的,也是很掩耳盗铃了。”

    霍去病一时无言以对,半晌方道:“不许对陛下不敬。”

    卫伉叹了口气:“阿兄,这已经不是陛下第一次被骗了,就目前陛下的心态来看,还会有下一次的。”

    他还因此联想到了自己:“以前在长安的时候,陛下非得认为我受到了太一神的庇佑,他还认为这是太一神在庇护他和大汉。”

    霍去病皱眉看向他。

    卫伉摊摊手,道:“哪一天,陛下也会说我吃什么吃死了吗?”

    也许是因为这个借口过于好笑,卫伉话至尾声,竟然带上了笑意。

    霍去病立刻斥责道:“胡说!”

    但阀门一打开,卫伉就有点思绪乱飞了,他接着胡说八道。

    “看在你跟阿翁的面子上,陛下怎么也得放我一马吧?但陛下也不是很爱屋及乌啊。但这些年也不能算我骗他,是陛下自己太会脑补了。”卫伉说着觉得有点糟糕,“我怎么觉得陛下会特别破防?”

    霍去病对许多字眼听得半懂不懂,但卫伉的意思他听得很明白,他听不下去,一巴掌拍到卫伉后脑勺:“闭嘴!”

    卫伉闭嘴了,但手不老实,抱着拳向他哥求饶。

    霍去病没有同他嘻嘻哈哈,而是正经道:“伉儿,陛下以为虽与事实有所出入,可这些年你为大汉为陛下做的事不是假的,陛下并非是非不分之人。”

    卫伉边听边点头:“这几年在西域除了火炮,我也没有给陛下别的什么,倒也没见他催促或是生气。如果以后我能逐渐减少……以前那些,会不会让陛下渐渐习惯?”

    皇帝陛下他老人家还有将近三十年可活呢,有个七八年他能适应吗?卫伉这么一想,又觉得前途无亮,或许再等上个十来年,就到了皇帝看不惯太子的时候了……

    到时候等着他和他们一家人的,不知道又是什么致命的难关,毕竟长平侯府和太子那是斩不断的血缘关系。

    关关难过关关过,过不去……就真的过不去了。

    霍去病不知道他的思绪又跑远了,继续道:“伉儿,在西域这几年你的所作所为,陛下都知道,他看到了你的能力,为何要对你不满?在长安时,陛下亲自教你,便不只是为了你带来的那些东西。”

    因为皇帝看到了卫伉的潜力,即便没有他带来的意外之喜,皇帝也会培养卫伉,他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用之人。

    卫伉挠挠下巴,他有点钻牛角尖:“所以,阿兄,你的意思……我就有点不明白了,听起来我并没有危险啊。”

    霍去病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我是想告诉你,是你在做这些事,并非太一神在让你做这些事,假以时日,陛下会看清的。”

    卫伉表示怀疑,就皇帝陛下对求仙的痴迷,他真的会看清吗?看清后他真的不会破防吗?

    但他没有表示这点怀疑,他哥大概不会相信皇帝陛下会破防。

    卫伉道:“阿兄,我还以为你是想叫我以后学着低调些,让陛下认为我长大了,太一神就离我远去了。”

    听到他这么说,霍去病结结实实叹了一口气:“你能做到吗?”

    这的确是个办法,皇帝可以再去找下一个太一神选中的孩子,当然,他大概率是找不到的。

    至于如何实行和因此造成的后果,他们可以慢慢斟酌参谋。

    可问题是,卫伉,他想做的事情难道已经做完了吗?

    在西域这几年卫伉看似并没有再做出什么新鲜惊人的物件,但他所做的所有事和在长安时并没有什么不同,他的目的始终如一。

    如果有人十年前来过西域,时隔十年再回来,他就会发现,西域这几年的改变可以称得上十分惊人。

    卫伉挠挠头,嘿嘿一笑,显然是被说中了,他想要做的事还有很多,现在还不是停下的时候。

    至于何时停下,停下之后如何应对皇帝,计划赶不上变化,卫伉真的很难做一个长远的计划。

    霍去病敲了敲他的额头,好像他还是个以前那个让人操心的小孩儿:“有我和舅舅在,你想做什么都能去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刘蔓一行人到达乌垒城不过半个月, 乌垒城就正式入冬了,屋内点上火盆和熏笼,火墙烧热, 暖洋洋的倒像春天了。

    起初霍嬗耐不住性子还要跑出去玩, 等被风吹得脸疼,他就赖在屋里不肯踏出门口半步了,好在有卫伉准备的玩具, 他在屋内并不无聊。

    刘霏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可以为霍嬗启蒙, 便要教他识字, 但霍嬗主打一个不听不听,他只想玩。

    这么点儿的孩子, 刘霏舍不得狠心罚他,霍去病也没什么好办法, 毕竟他自己从小就不用被人催着学文习武,卫伉也从来不必人催, 不爱学习的小孩儿他也第一次遇到啊。

    他们夫妻对儿子没什么大的期望, 只希望他健康长大,见他实在不爱学习,也就暂且搁下了。

    卫伉听他哥念叨了几句,吩咐人做了些识字算数的小卡片送给霍嬗玩,不想几天后就有了意外收获。

    刘霏不过随口教他两句,这小孩儿竟然记得牢固, 再认真一教更是了不得,不管是认字还是算数,只要教上一遍,霍嬗就能学会, 堪称神童。

    卫伉赶来围观真正的神童,霍去病笑道:“你不是自小就被人夸吗?”

    “我是假的,你儿子是真的。”卫伉脚步飞快,还嫌他哥慢,“阿兄,你快点!”

    霍去病快走几步,与他并肩:“你也是真的。”

    卫伉笑道:“行吧,那我们家就出了三个神童了,什么别人家的孩子,整个大汉都得羡慕阿翁。”

    神童霍嬗正在屋里堆积木,他盖了一座高高的城楼,卫伉瞄了一眼,又定住看了几眼:“有点眼熟,阿兄,是不是有点眼熟?”

    “……这是乌垒城,神童,你的脑子被嬗儿夺走了?”霍去病无奈道。

    卫伉哇哦一声:“嬗儿真厉害。”

    霍去病更无奈了:“这套积木是你叫人做给他的。”

    卫伉想了想:“确实是我叫人做的,做得太多了,我给忘了。”

    刘霏、刘蔓正在一旁下棋,听到他们兄弟的对话都笑起来,霍嬗懵懂地抬头,不明白他们在笑些什么。

    卫伉坐在毛绒绒的羊毛毯子上跟霍嬗玩了一会儿,又道:“开春写信给阿翁的时候得告诉他,既神童外甥和神童儿子后,他又有了神童孙儿!”

    霍去病险些把一口水喷出来,他拍拍胸口,警告道:“你自夸就罢了,别带上我。”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嘛。”卫伉嘻嘻哈哈地笑道。

    霍去病面无表情道:“有福可以同享,有难你自己当就好。”

    “哇,阿兄,你真无情。”卫伉摇摇头。

    堆完积木的霍嬗爬到阿翁膝盖上坐好,听到这句话煞有介事道:“真无情啊。”

    霍去病捏捏他的小脸:“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霍嬗仰头看着他,想了一会儿摸着肚子道:“阿翁,我饿了。”

    “饿了?”霍去病瞧了一眼时漏,“还没到吃饭的时辰,嬗儿,吃些点心如何?”

    霍嬗欢快地点头:“吃牛乳糕!”

    刘霏听见提醒道:“叫他少吃些,否则待会儿吃饭又要吃不下了。”

    “知道了。”霍去病答应着,吩咐下人去拿牛乳糕并几样别的点心,卫伉又添上了牛奶。

    “吃了点心再喝牛奶顺顺。”卫伉点点霍嬗的额头,笑道,“今天吃了这么牛奶,嬗儿就是个奶味的小娃娃了。”

    霍嬗点着头精简道:“嬗儿是个小娃娃。”

    有孩子在总是充满了欢声笑语,这个冬日整个西域都分外安静,卫伉和霍去病都知道,这和他们秋天在长安见到了火炮有关。

    在这样的平静中,都护府迎来了新年,今年人多,置办的年货也多,更因为多了一个小朋友比往年只有兄弟二人时更加热闹。

    卫伉拿金子打成一小箱金乌龟、金锦鲤、金葫芦等寓意吉祥的样式,送给了霍嬗做压岁钱。

    刘霏和刘蔓都瞧着有意思,刘霏悄声笑道:“将来你们的孩子可有福气了,伉儿必然是个好阿翁。”

    刘蔓红着脸笑道:“二姊又笑话我。”

    刘霏笑道:“笑话你什么,如今你可二十岁了,难道还要磨蹭?”

    刘蔓便不说话了,垂首把玩着金色的锦鲤,露出一双红彤彤的耳朵。

    刘霏看了眼正和霍嬗玩得高兴的卫伉,嘀咕道:“瞧着这么喜欢孩子,怎么到自己身上就不急了?”

    刘蔓只当没听到。

    今年的年夜饭,卫伉又让厨房准备了饺子,但其他三个人都无意关心饺子,他们更好奇卫伉让人演的皮影戏。

    长安有百戏,杂技幻术他们也都看过,乐舞宫中更是花样百出,但单凭几张纸人配合乐器唱词就能成一出精彩的戏,他们还是头一次见。

    卫伉让他们排了白蛇传和大闹天宫两出戏,其他三个人都看得入了迷,没有新的曲目,就让人再演一遍,最后还是霍嬗困得倒在阿翁怀里睡下,众人才算散场。

    第二天,霍去病一早就来找卫伉,问他:“这就是齐人让陛下见到王夫人的办法?”

    卫伉打着哈欠点点头:“是啊,精彩吧,改天再叫他们排些别的来看,公主很喜欢。”

    霍去病点点头,他和刘霏也很喜欢:“还能排些什么样的戏?”

    卫伉昨天刚洞房花烛,这会儿满脑子爱情戏:“西厢记,牛郎织女,梁山伯……”他脑子彻底清醒了,“怎么都是悲剧?”

    “什么悲剧?”霍去病自然不知道这些后世人人耳熟能详的故事。

    卫伉道:“要不还是排西游记吧,我喜欢孙悟空。”

    昨天看过大闹天宫,霍去病知道这个,他笑道:“我也喜欢。”

    “还有哪吒和二郎神……哦,我想到了一件事,阿兄,你知道吗?后来有一部戏,那里面你是哪吒的转世。”卫伉说着说着开了小差。

    霍去病一脑袋问号:“哪吒是谁?”

    卫伉灵光一闪:“我们不如排封神榜吧!”

    霍去病:“……”

    “你今天很不对劲。”霍去病确认道。

    卫伉自顾自做了决定,拍了他哥一下,转身回屋了:“阿兄,我还有事!”

    霍去病目送他欢天喜地的背影,自言自语道:“太不对劲了。”

    但他这么高兴,想必不是坏事,倒没有追根究底的必要了。

    ……

    现任南越王赵婴齐曾经在长安为质,在入长安前,他已经娶妻生子,后来到长安后他又纳了一名邯郸女子,与其生下一子赵兴。

    上一任南越王死后,赵婴齐离开长安回南越继位,他上书皇帝,请求立邯郸女子为王后,立赵兴为太子。

    在刘彻看来,一来这是赵婴齐亲近大汉的表现,二来废长立幼恐有后患,于南越自是非常不妙,于大汉而言却并无坏处,他当即同意了请求。

    赵婴齐继位后,因大汉越发强大,南越对长安的朝贡愈发殷勤,只是赵婴齐本人却像他的父亲、曾祖,一直亲自不肯前往长安朝见皇帝。

    这一点固然让刘彻不满,但赵婴齐却不是什么都没做,在他之前的南越王都只是表面恭顺,在大汉面前称王,在南越国内以皇帝自居,赵婴齐继位后将他父亲、曾祖称帝的印玺全部收了起来。

    此事传回大汉,龙颜稍悦,当然主要是当时的刘彻暂且腾不出手来收拾南越。

    不过根据后来的记载,三国时孙权叫人掘开了赵婴齐的墓,里面天子印玺俱全,他跟他的父亲、曾祖一样,对大汉只会做表面功夫。

    当然,这些是现在的皇帝陛下不能知道的,他看南越不满,应该跟赵匡胤看不惯南唐的心情差不多。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赵婴齐自然明白南越在大汉皇帝看来十分碍眼,他在长安时亲眼见过大汉的强大,后来眼见着大汉降服了匈奴,西域诸国连年朝贡,更觉南越想凭一己之力抵抗大汉,简直就是蚍蜉撼大树,不自量力。

    纵然当南越王比在长安为质尊贵,可那也得有命享,因此眼瞧着南越就要代替匈奴成为大汉皇帝的眼中钉了,赵婴齐开始在国中主张归顺大汉,这就招致了丞相吕嘉的不满。

    赵婴齐在长安多年,又立汉人为王后,立与汉人王后生的儿子为太子,致使长子赵建德处境尴尬,已经招致了许多朝臣不满,他们以吕嘉为首,都是坚定的反汉派,坚决不能同意赵婴齐归顺大汉的决定。

    只是再坚决,大汉的强大摆在那里,年年朝贡,使者回来从来没有半分好消息,不是大汉俘虏了匈奴单于,就是西域各国齐齐往大汉朝贡……

    大汉连年征战,以常理论该加重赋税,百姓苦不堪言怨声载道,偏偏他们有瓷器和香水等物,能大把大把的从各地搜刮金钱——其中他们南越国王和丞相就贡献了不少。

    大汉的百姓用上了更好的农具,他们学会了更好的堆肥,还有骡子、驴等不断的运往关中,供百姓们驱使,粮食大丰收,即便在灾年,朝廷也有足够的存粮救灾。大汉的百姓还能种价钱更高的蜀黍和能保暖能织布裁衣的棉花,纵然仍旧有徭役和兵役的负担,可他们的日子切实比从前好过了,也更加有奔头了。

    对此,南越国朝堂上无一例外,每每一听都是两眼一黑,丞相吕嘉唯恐有人夸大其词,又怕这是赵婴齐刻意为之,连年派不同的人前往长安,可他们口风一致,破灭了吕嘉最后的希望。

    但吕嘉还是想负隅顽抗,他是南越国的老臣,他的家族在赵佗自立为南越王时就效忠于赵家,吕嘉不肯轻易断送南越。

    直到今年秋天,从长安回来的使者面如土色,因为他们看到了一种可怕的神兵,比传说中大汉大败匈奴的神兵都要可怕。

    那种火炮,一炮下去,再坚固的山石都会顷刻间破碎,绝对是攻城利器,至于人,只怕要灰飞烟灭。

    恐怖如斯,几个使者说起来就战战兢兢,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吕嘉不愿意相信,又叫人去闽越等地打听,结果所有去过长安的使臣如出一辙,都惊恐至此,仿佛看到了什么恐怖的景象。

    南越朝堂上就像沸腾的油锅中落进了一滴水,再也安静不起来了,不是所有人都像吕嘉愿意为了南越粉身碎骨,再坚决,大多数人更看重自己的身家性命。

    由此开始,支持赵婴齐归顺大汉的占了上风,做了这几年南越王,在即将做不成南越王的时刻,赵婴齐才在朝堂上体会了一次一呼百应。

    吕嘉见大势所归,却并未认命,他暗中找上一直支持的赵婴齐长子赵建德,欲杀赵婴齐,拥立他为新的南越王。

    不想,他的造反大计被人泄露,赵婴齐派人将吕嘉与赵建德抓捕下狱,之后处死了吕嘉及他的家人,赵建德则是被废为庶民。

    处理完国内的事,赵婴齐当即上书长安的皇帝陛下,给他送上了一份新年贺礼。

    都护府知道这些,已经是第二年的春天了。

    卫伉当时正在为刘蔓画眉,霍去病派人来叫他去前面,说是长安有信来。

    “知道了。”卫伉答应过,回头仔细端详片刻,满意地点点头,“还是很有进步的,你看看?”

    他将镜子拿过来,刘蔓瞧了瞧,笑道:“起码能出去见人了。”

    卫伉起身笑道:“不枉我练了几个月……”他伸了个懒腰,“公主午饭不必等我了,大约没功夫回来。”

    刘蔓笑着点头:“我去二姊那里,今日要看西厢记。”

    ……

    卫伉快步走到前厅,高声问道:“阿兄,长安有何信?是好消息吗?”

    霍去病抬抬下巴,让他自己去看,卫伉过去坐下,将信读完,反应了一会儿才道:“这才几个月,东南那一大片,就都是我们大汉的了?”

    霍去病点头。

    卫伉又道:“不动一兵一卒?”

    霍去病继续点头。

    “大汉真了不起。”卫伉感叹。

    霍去病笑了:“是你了不起,你的火炮了不起。”

    卫伉歪了歪头:“如果火炮只需要吓唬人,可真的太好了。”

    霍去病却道:“不,它还有别的用处,将来出海,我打算带上它。”

    卫伉愣了愣:“啊?”他挠挠头,“不是……阿兄,怎么绕到出海这上头去了?这会儿陛下不能让你出海吧?”

    霍去病道:“我并未现在就要出海……苍海郡有从卫氏朝鲜那边的来人,他们说乐浪海中有倭人,距卫氏朝鲜不算很远的话,日后我可以先从那里出海,去找找倭人在何处。”

    卫伉没想到他哥连计划都有了,干巴巴道:“可是卫氏朝鲜……他们尚未完全归顺大汉。”

    霍去病看着他,没有说话。

    卫伉顿了顿,道:“行吧,这是早晚的事,然后……你等我捋捋,阿兄,卫氏朝鲜在这里,乐浪海……哦,那还是乐浪海这个名字好听,以后就叫它乐浪海了。”

    霍去病看着他的手指在空中划来划去,忍不住开口:“给我画张地图。”

    “等冬天没事的时候,给你画张世界地图。”卫伉随口道。

    霍去病满意了一半,接着他提出了另一半打算。

    “造船?”卫伉今天再一次震惊了。

    霍去病是这么计划的:“我打算向陛下上书,请他先造船,等西域事定,我就回长安准备出海。”

    卫伉:“……”

    好咧。

    他哥一直是个行动派,想上战场从小就苦练,打仗一战就能封侯,想出海当然要早早定好计划。

    霍去病又道:“你不是想吃薯条和番茄酱吗,到时候给你带回来。”

    卫伉笑了笑:“倭人那里并没有这些,他们有银……哦,原来还有金和铜,意外收获。”

    霍去病看着他的手指划动,随口道:“就是之前你提过盛产银的地方,原来还有金,值得一去,那里的人呢?”

    卫伉往下划了下:“那边没什么铁,这么说,那里的人估计还没有进入铁器时代吧,更别提建立国家了。”

    霍去病点点头:“那我带些铁器过去,那边适合种些什么样的粮食?”

    “呃……”卫伉张了张嘴,果然,就算是两千多年前,他也很难对那片土地上的人有什么好感。

    霍去病纳闷道:“怎么?”

    “没什么……”卫伉摇头,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霍去病仔细瞧了瞧他的神情,并未追问,但将他对那处的态度记在了心里。

    “你的信。”霍去病又将家信递给他,“还有皇后和几位公主写给四公主的信,你帮忙带回去。”

    卫伉接过来,先拆开他爹的信看完。

    霍去病看他面露喜色,问道:“有什么好消息吗?”

    卫伉笑道:“阿翁说,义先生为阿母诊治了半年,她的病情已经有所好转,我的那封信给义先生提了醒,她要再研究研究。”

    “义先生今年也有信给你,大约就是在提这件事。”霍去病将自己的家信收好,“小光说,陛下已经为太子定好太子妃了,秋天完婚。”

    “阿翁也提了。”卫伉道,“是阿兄你以前的属下,郎中令徐自为的长女。”

    在徐自为之前,郎中令是继任父职的李敢,鹿触事件后,刘彻令同样跟随霍去病征战匈奴的徐自为接任,再一次告诉所有人他有多维护冠军侯。

    霍去病十八岁领军,麾下之人大多数都比他年长,他们又不像霍去病成婚生子晚,家里孩子能成婚的一抓一大把,与此同时,霍去病的儿子还在上幼儿园的年纪。

    徐自为今年不过而立,他的长女已经十四岁了,比刘据要小上一岁。

    霍去病道:“他只是随我出征过,不算我的属下。”

    卫伉点点头,道:“所以陛下选他的女儿,是不是有这层考量?长平侯府与太子的关系是切不断的,他要为太子多……”

    霍去病看向他。

    卫伉乖巧道:“好了,我不说了。”

    “陛下为太子思虑周全,况且,这些不是我们能插手的事,伉儿,如今一切都好,你要少思少虑。”霍去病倾身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卫伉嗯了一声,道:“我去找找船的资料……哦,对了,不疑去年秋天成婚了,阿翁告诉你了吗?”

    霍去病笑了笑:“舅舅不但告诉了我这件事,他还说皇后在同他念叨一件事,你想知道是什么事吗?”

    “跟我有关系?”卫伉琢磨片刻,忽然一激灵,“不会吧?皇后又不是没有做过外祖母,而且她两三年内还有望做祖母,盯着我干嘛?”

    大公主有曹宗,二公主有霍嬗,三公主在京城,成婚的时间又比他跟四公主长,还没有长年分居,皇后想催生,也该催三公主呀!

    霍去病耸耸肩:“我怎么知道,舅舅只是在信中同我提了一句,他又不能念叨你。”

    卫伉挠挠脸:“不会吧,阿翁才不是会催生的人,他都没有催过你。”

    “不知道。”霍去病挥挥手赶人,“将信送回去就去忙你的事,春耕在即,棉花尚未在西域广泛种开,还有乌孙的马要送来了,你去看看。”

    卫伉刚张开嘴要说话,他哥紧接着就道:“西羌那边有些情况,我得派人去看看,若是需要出兵,我得亲自去一趟。”

    西羌的事怎么也归西域都护府管?这不应该是护羌校尉的工作吗?卫伉一想,哦,现在还没有设护羌校尉。

    匈奴曾拉拢西羌,与他们结盟,南北夹击大汉,霍去病打通河西走廊后,不仅打通了大汉与西域的通道,也切断了西羌和匈奴的交流。

    西羌直接对大汉造成的危害较小,内部又格外分散,常有内战,对外战斗力不算强,卫伉几乎忘了他们的存在。在平定匈奴后,他一直觉得大汉西北彻底安稳了,不想还有这一个隐患。

    由于都护府的职责之一是防范匈奴,那么与匈奴曾经结盟的西羌当然也在他们的管辖范围之内。

    匈奴人现在已经老实下来,勤恳放牧,不再做劫掠大汉的事,可不能让他们再找到与西羌结盟的机会,再起战火。

    作者有话说:

    小霍是哪吒转世的那部剧叫仙女湖,十几年前的剧了。乐浪海,就是今天的日本海。

    第125章

    将寄给长安的信和造船的相关资料送走, 霍去病在忙西羌之事,卫伉在忙春耕的同时接收了来自乌孙的马,他又冒出一个新想法。

    在这个时代, 冬天时游牧民族除了轮换草场, 还会储备干草、谷物、秸秆等用于冬天喂养牲畜。此外,匈奴王庭为了蓄养军马,保持战斗力, 还有相当原始的窖藏青贮,干草营养流失大, 马还是更爱吃新鲜的牧草。

    都护府也会用这种窖藏方式, 应对没有青草的漫长冬日。

    但这种窖藏的青贮缺点很多,没有机器辅助的人工成本不算, 他们只能挖土窖,一旦渗水漏气, 青贮就宣告失败,开窖后没有塑料薄膜覆盖, 极易腐烂。

    卫伉没本事造塑料, 但他能想办法解决土窖的问题,那就是三合土。

    其实最好的材料应该是水泥,但水泥的原料能找到,没有现代机器的辅助做不到精细化加工,也无法长时间恒温和快速冷却,照旧还是做不成, 好在防水材料古代有平替。

    秦汉时期修路会用石灰和黄土分层夯实,这就是三合土的基础配方,秦直道在两千多年后仍有遗留,依然能够通行。

    后来历朝历代经过试验, 明清时期有了成熟的三合土,由石灰、黄土、细砂三种基本原料组成,再加上糯米,刷上桐油,既结实又防水。

    这样的三合土都能用来建城墙,只是做一个青贮的地窖着实有些大材小用。

    霍去病站在三合土砌成的地面前,直接将疑问抛给卫伉。

    “建城墙?”卫伉道,“我知道能建城墙,修官道,但城墙好好的,总不能推倒了重建吧?修官道倒是可以,路本来就要几年一修。”

    “好是好,这土的成本却太高了。”霍去病道。

    从造火器开始,桐油就在提炼了,用到修路上不过是增加产量,但糯米是粮食。

    在高粱酿酒之前,糯米是酿酒的主力之一,它的产量低,只有贵族会将其当做主食和做糕点的原料,寻常百姓吃不到。

    卫伉当然知道糯米的贵重,但防水又结实的三合土是离不开糯米的,要想完善青贮,这是第一步。

    好消息是,酿酒的主力现在是高粱,糯米的消耗相对减少了,少量建青贮窖和修路能够支撑得起。

    坏消息是,即便大汉如今能轮换的草场足够多,需要修建的青贮窖也不是如今的糯米产量能负担得起的。况且,还有修路这个耗费巨大的。

    卫伉摸摸鼻子,这些他当然都想到了:“任重而道远,阿兄,我打算试着在乌垒城种糯米。”

    西域很需要青贮,冬天温度急剧下降时,这里可找不到草场,他们需要许多新鲜的牧草来喂战马。

    霍去病点了点头,道:“联络商队往西域运糯米,先在驻军地改建青贮窖。你方才说这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是什么?”

    卫伉道:“青贮不是把牧草割下来扔进去就行了,得铡短,得踩结实,还需要考虑水分和糖分,帮助发酵……如果可以的话,苜蓿低糖,就需要加小麦、大麦的秸秆,得是青绿的,不能是收割完后的。”

    霍去病道:“可以专门分出一片地,用来种窖藏所需的牧草和庄稼。”他顿了顿,“你说糖分,我还以为要加饴糖或是蜜。”

    卫伉忍不住笑了一声:“战马再贵,也不至于喂糖。”

    糖在很多年间都是非常珍贵的资源,大汉的糖大多是饴糖,也就是麦芽糖,贵族能吃到蜜。至于甘蔗制糖,这门技术尚未掌握。

    想到这里,卫伉道:“阿兄,我知道等你出海我要去做什么了?”

    霍去病挑眉:“制糖?”

    “嗯,南越九郡产甘蔗,能制成白糖和红糖。”卫伉笑道,“哦,还有占城稻,不知道是不是属于南越九郡的范畴,等我找找。”

    “占城稻,是稻谷吗?”

    “占城稻的生长期短,在南方一年能种两季,缺点就是不如我们这边的稻谷好吃。”卫伉道,“不过能填饱肚子才是第一要务,以后再讨论口感。”

    霍去病笑了笑:“你将这些上书给陛下。”

    卫伉眨眨眼睛,片刻后道:“ 哦,对,也不必非得我去……那我以后要干什么?”

    霍去病拍拍他的肩膀:“你这才是真正的杞人忧天,这些年你何时有没事做的时候?”

    卫伉一听,忽然反应过来:“对啊!没事做难道不是好事吗?我为什么要给自己找事做?我傻了吗?”

    这是什么自我PUA,卫伉深刻反思,当牛马当得这么尽心竭力吗?大汉可用之人多了去了,叫他们去干!

    ……

    卫伉将青贮、三合土、蔗糖、占城稻通通打包寄给长安的皇帝陛下,具体如何实行他看着办吧,卫伉不管了。

    天高皇帝远就是好,卫伉坐在葡萄架下摇晃着腿,皇帝他老人家想叫人,卫伉也去不了。

    嘿嘿。

    悠闲了不到一刻钟,刘霏身边的侍女急匆匆跑来请他,霍嬗午睡醒来,忽然发烧了。

    霍嬗的身体向来很好,从长安到乌垒城这一路他都无病无痛,到西域以来他也一直活蹦乱跳,连声咳嗽都没听见过。

    从小到大,霍嬗就没有病过几日,忽然发了高热,刘霏着急不已,除了随他们来西域的医生,又叫人去请了卫伉。

    “都怪我,叫他吃了凉的……”卫伉才迈过门槛就听到刘霏的话,再走近至榻边,就见做阿母的正满眼心疼担忧地望着满脸烧红的孩子。

    “公主不要着急,嬗儿是什么情况?”卫伉劝慰过刘霏,又问看诊的医生。

    医生忙答道:“小郎君年纪小脾胃弱,受不得寒凉,以至外感风寒,这才引起了高热。”

    榻上的小孩儿忽然呻吟一声,正要上前诊脉的卫伉见他似要呕吐,为了防止他呛着,卫伉忙将他的头侧过来,微微抬起。

    “准备姜片,再用热手巾为小郎君暖暖胃。”卫伉口中吩咐着,“干净的被褥,漱口的清水,都别愣着。”

    刘霏忙上前将霍嬗侧搂在怀中,眼中含泪万分怜惜,刘蔓匆匆赶过来,屋里乱糟糟的,她也帮不上忙,只能着急地看着。

    霍嬗因肠胃受寒,不仅发烧,更是上吐下泻,霍去病交代完手头的事才赶过来,此时霍嬗已经小脸煞白的躺在收拾干净的榻上了。

    霍去病怜爱地抚抚他的脸蛋,问道:“伉儿,如何?”

    “阿兄别担心,已经吩咐人去煎药了。”卫伉语速很快,“我让人熬了红枣生姜水,一会儿先喂给嬗儿再叫他吃药,他这会儿还不能吃别的。”

    霍去病点点头。

    刘霏心疼地抚摸着孩子的头颈,眼中泪珠不断,霍去病握住她的手:“别担心,嬗儿不会有事的。”

    刘霏轻轻摇头:“都怪我。”

    刘蔓已经从女官口中得知缘由了,她忙道:“如何能怪二姊?是乳母没照看好嬗儿,才叫他偷偷吃了你的冰酪,合该怪她。”

    刘霏看着孩子如此遭罪,满腔内疚,只道:“都怪我贪凉。”

    霍去病慢慢捏了捏她的手:“不怪你,嬗儿年岁小不懂事,又好奇,日后咱们多加注意就是了。”

    卫伉也道:“公主千万不要自责,是我叫庖厨先做了这冰酪……”

    刘霏闻言打断他的话:“如何说这话,你原是为了我们夏日清爽些。”

    “不怪你,也不怪伉儿,这次就是意外,我们吃一堑长一智。”霍去病当即道,“等会儿嬗儿吃了药,过两日就能好了。”

    卫伉接着道:“日后不叫嬗儿碰生冷,多吃些温热的小米红枣,肠胃照旧能养好,公主别担心。”

    刘蔓揽着二姊的肩,也道:“二姊,有卫伉在这里,他常常为舅舅和表兄开药补养,你也知道,嬗儿定然也会好好的。”

    听着他们一言一语的安慰,刘霏点点头,慢慢道:“嬗儿定然好好的。”

    等看到霍嬗顺利咽下红枣姜水,又吃了药,刘霏长出一口气。

    小孩儿难养,尤其是霍嬗这么小的孩子,一场小病就夭折的并不罕见。但只要能吃下东西,几乎就能算好了一半。

    刘霏总算不再着急到理智全无,她劝霍去病和卫伉不必在这里守着,她和刘蔓照顾霍嬗就好,他们兄弟还是各自去忙正事。

    霍去病也不愿这时扔下儿子,卫伉便道:“阿兄,你瞧着嬗儿,前头的事我去看看。”

    “好,有要事你再来告诉我。”霍去病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刘蔓见他们夫妻都在,也跟着卫伉离开了,她同样很担心,出门后拉住卫伉的袖子,小声问道:“嬗儿着实不要紧吧?”

    若是在卫伉的上辈子,这点小病当然不要紧,但在公元前的大汉……

    卫伉点了点头,表情和眼神都看不出异样:“别担心,嬗儿吃了药,过两日就能好。”

    刘蔓听他如此说,不再那么紧绷,她嗯了一声:“前头事多,你先去吧。”

    霍去病派去西羌调查的人尚未回来,这会儿都护府并无大事,又有两个国家争水也不算大事,都护府派人去调解,再看看能不能多开水渠就行了。

    第二天,卫伉和刘蔓一起过来看霍嬗,一向活泼的小孩儿正无精打采地在阿母怀里,霍去病一勺一勺的给他喂小米粥。

    见了他们夫妻,霍嬗怏怏道:“姨母,叔父,粥好苦啊,我不想吃。”

    可怜兮兮的,叫人看了心疼,卫伉轻轻一捏他的小脸:“嬗儿生病了,吃什么都没味道,过两日大好了就能吃什么都香甜了。”

    “不喜欢生病。”霍嬗嘟囔着,不情不愿地吃了一口粥。

    “嬗儿真乖。”刘蔓温柔地夸他,又问刘霏,“二姊,昨夜可好?”

    “傍晚退了热就再没有烧起来,一晚上都睡得踏踏实实。”刘霏给苦着脸的儿子顺着胸口,语气中满是庆幸,“也能吃些粥了,挺好的。”

    卫伉道:“小孩儿不适合药补,素日注意多吃些温补的菜肉,也能调养。”

    “你记下来,我去吩咐庖厨。”霍去病才说完这句话,他儿子就不张嘴了,他看了眼碗里剩的粥底,“嬗儿,吃饱了?”

    霍嬗噘着嘴:“不想吃。”

    卫伉道:“阿兄,嬗儿不想吃就别喂他了,现在也别叫他吃太饱,怕肠胃再受不住。”

    刘霏接过帕子,给霍嬗擦了擦嘴。

    霍去病将碗递给女官,摸了摸儿子的额头,温度如常,他又问道:“嬗儿,还要再睡一会儿吗?”

    “不困了。”霍嬗歪着头,“我还有……还有拼图没有拼好。”

    刘霏拢了拢怀里的小孩儿:“等你病好了,再去拼图,也能去玩滑梯。”

    “还要堆沙子。”霍嬗补充。

    卫伉笑了下:“但不许倒水了,你都成了泥娃娃,还记得吗?”

    之前霍嬗玩沙子的时候,不知怎么想到的,叫人给他端了一大盆水倒进去,他倒是玩了个痛快,就是晚上洗澡换了三遍水才算洗干净,偏偏他玩水玩得也高兴,叫人又好气又好笑。

    几个人听到这话就回忆起那天的事,不禁都笑了。

    霍嬗小声分辩:“好玩,我喜欢。”

    “好玩就再去玩……”刘霏笑着捏捏他的鼻子,“等你病好了,小皮猴。”

    小孩子病了没什么精神,不一会儿就点头打瞌睡了,几个人也就不说话了。

    这场病让霍嬗遭了不小的罪,一连吃了八天的药,病好后又养了一个月才恢复往日的胃口和活泼。这番折腾下来,霍嬗的小脸瘦了一圈,亲爹亲娘心疼,卫伉和刘蔓也心疼的了不得。

    卫伉从系统中扒拉出来一摞适合小孩儿的菜谱,但凡这时候能做的他就抄写下来交给庖厨,叫他们一一做给霍嬗吃,好将他掉的肉养回来。

    因为这次的疏忽,刘霏将原本服侍霍嬗的奶娘换掉,不再让她近身服侍,她自己也不再当着霍嬗的面吃冰品了。

    不只是刘霏,另外三个人也不再当着小孩儿的面吃冰的和不适合小孩儿吃的食物,这就导致每每想改善伙食,他们都跟做賊似的。

    ……

    时间匆匆而过,一年又一年,转眼便是元鼎六年。

    三年间,西羌平定,皇帝设了护羌校尉。

    西域欣欣向荣,代田、堆肥和农具已经推广到了每一个国家,能开凿的坎儿井的全部开凿完成,能用水车的也由都护府协助建设完成,粮食产量增加,家家户户都种上了棉花,在寒冷的冬日多了一层保障。

    国与国之间的集市增加,交往更加频繁,来往大汉的商队更多,安息国的商人经由西域前往大汉,大汉商队往西,亦是络绎不绝。

    因为霍嬗那次生病,卫伉还在西域推广了中医,种植草药,并发现了不少当地才有的药材,因此促进了中原的药商和西域的往来。

    元鼎三年时,也就是霍嬗生病的当年,刘蔓和刘霏先后有孕,并于次年各自生下女儿,均母女平安,都护府多了两个孩子,这两年也更加热闹了。

    元鼎三年的冬天,第一批改良青贮窖后的牧草效果很好,第二年春天霍去病将结果上书皇帝,并将其分享给了河西。于此同时,长安的青贮亦成,皇帝下令全国马场效仿。

    元鼎四年时,元狩四年离开长安的张骞使团回来,途径西域,他们离开六年之久,足迹到达了安息以西,身后跟了一串各国使臣,他们带着礼品,奉命往长安拜见大汉皇帝。

    都护府不缺接待外国使臣的经验,将他们安顿好,卫伉和霍去病与使团叙过公事,又聊到私事。

    苏武这才知道父亲早逝、小妹出嫁等事,一时又悲又喜,听说霍去病儿女俱全,卫伉添了女儿,他贺过他们,并送上贺礼。

    张骞和张沣也有贺礼,众人又去拜见两位公主,在都护府歇了五日,霍去病派人送他们回长安。

    这一年长安还发生了一件事,皇帝先拜方士栾大为五利将军,又拜他为天士将军、地士将军、大通将军、天道将军,此后还嫌不够,又封他为乐通侯。

    按照卫伉看过的史书,栾大之后就该尚公主了,但因为皇帝未嫁的女儿只有八岁的六公主,已经出嫁的女儿么,他的女婿们都活蹦乱跳,栾大这次没有了尚公主的机会。

    据说史书上推荐栾大的乐成侯丁义也是皇帝的女婿,但在卫伉所处的时间上,丁义虽仍旧推荐了栾大,却并非皇帝的女婿。

    栾大升官发财在一夜之间,被皇帝腰斩也是很快的事,第二年,元鼎五年时,他的荣华富贵就到头了。

    也是在这一年,皮影戏从西域传到了长安。

    皮影戏出自己经离开长安,远赴西域的宜春侯之手,在长安也人尽皆知了。

    卫伉从他爹的信中知道皇帝已经看过皮影戏后,深觉自己的荣华富贵可能也快到头了。

    但他之所以收到他爹的信,是因为皇帝派人找到了一年两熟的占城稻,再加上已经成功榨取的白糖和红糖,以及颇有成效的青贮、应用到修建官道上的三合土,皇帝陛下在外出巡,仍不忘给卫伉送了厚厚的赏赐。

    ——卫伉:看来暂时还没有死到临头。

    卫青随驾,除了借机给外甥儿子送信,还送了些礼物给四个成年人和霍嬗、卫景、霍琼三个孩子,其中卫伉收到了贝壳和海螺。

    卫伉的第一反应是皇帝巡游到了海边,该不会想出海寻仙吧,第二反应是奇怪,他爹为什么送贝壳和海螺给他,难道不应该给孩子们玩吗?

    霍去病提醒他,你小时候提起过海螺,你忘了吗?

    卫伉确实忘了,他费劲想了许久,才想起来自己送过一串贝壳项链,被他哥当成了风铃,他俩还说要去周游天下,去海边捡海螺。

    至于他爹怎么知道的就不用问了,显然是他哥告诉的。

    那不过是年少时的戏语,卫伉本人早就忘记了,不想被他爹记了这么多年,经过海边时,他仍旧用孩子们的玩物来哄已经做了阿翁的儿子。

    卫伉觉得年纪大了后,泪腺更发达了,从他哥那里出来,回去抱着女儿哭了一场,将小姑娘哭得一头雾水。

    元鼎五年除了栾大和丁义被处死,长安最轰动的应该是酎金夺爵事件,足足有一百零六位列侯被国除,占了列侯总数的一半。

    这是史书上发生过的事,当时因连年征战,长安需要多增加税收,且因征南越之事,诸侯列国无人响应,惹怒了皇帝,直接导致了这次事件。

    但现在长安不缺赋税,南越早已归顺,皇帝还要夺爵,其中缘由与历史上也算是相差无二。

    历史上皇帝夺爵并非只为了税收,他更要削弱诸侯王、世家等的权利,要将各侯国重新划分为郡县,更重要的是,他要树立皇帝无上的权威,不管是刘姓宗室还是异姓列侯,生死荣辱都在皇帝的一念之间。

    推恩令后,诸侯王的子嗣们被封列侯者甚多,这次被夺爵的人中,他们占大多数,世家子弟占小部分。其中还有因军功封侯的也被夺了爵,譬如公孙贺和韩悦,赵破奴这次幸运的保住了列侯位,但卫不疑和卫登都没有躲过。

    卫伉从他爹的信中得知,皇帝与他单独提过酎金夺爵一事,他主动向皇帝提起要除卫不疑和卫登的列侯封国。大将军的儿子都被夺爵了,且他本人全力支持皇帝陛下的决定,其他人自然不敢有一个字的异议,更不敢有半分怨言了。

    如此,长平侯府只有卫青、霍去病、卫伉三个列侯了,但他们都在朝中有实打实的权位,又十几年如一日的得皇帝信重,谁也不会因为失了两个列侯就敢以为长平侯府不复往日。

    元鼎六年虽然刚刚开春,卫伉却已经能说,这一年再大的大事也比不过他们现在听到的这一件。

    皇帝今年的巡游,要经河西,往西域来,他要驻跸西域都护府,召西域各国国王、匈奴单于、西羌各族首领觐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长安发来的皇帝巡游计划是这么安排的, 皇帝夏四月在长安出发,渡过黄河后,在河西停留, 于七月中旬到达西域都护府。

    在那之前, 觐见皇帝的相关人等要齐聚乌垒城,首先不能叫皇帝等他们,其次皇帝要赶着七月就离开西域都护府, 返回长安。

    皇帝此行还有另一件要事,他要调霍去病和卫伉回长安, 跟随他参加下一年的泰山封禅, 西域都护和副都尉由李息、赵破奴接任。

    卫伉悄悄跟他哥嘀咕:“去年赵兄躲过夺爵,原是陛下早计划好叫他来西域了。”

    霍去病道:“不许擅自揣测陛下。”

    卫伉撇撇嘴, 哦了一声,又道:“阿翁说, 出海远航的船已经下水了,等我们回去, 阿兄, 你就能出海了。”

    话音落下,霍去病尚未回话,就有一个声音大声接道:“我也要出海!”

    霍嬗一溜烟跑到父亲跟前,被霍去病随手一抓,捏捏他的脸,笑问道:“怎么跑到前头来了?阿母不是叫你读书?”

    霍嬗躲过父亲的大手, 不满道:“阿翁,我都长大了。”

    卫伉拍拍他的后脑勺,打趣道:“大朋友,你过来有事吗?都长大了, 总不能还是过来玩的,是不是?”

    “我有正经事,叔父,二妹妹和三妹妹吵架了,我没有劝好,你跟阿翁不去看看吗?”霍嬗一张小脸顿时发愁了。

    卫伉习以为常道:“她们两个又吵什么?你没有告诉阿母和姨母吗?”

    霍嬗更愁了:“阿母和姨母说,不用管,下午就能好了。”

    霍去病又问了一遍:“嬗儿,景儿和琼儿为什么吵架?”

    霍嬗回忆片刻,道:“景儿说鱼丸好吃,琼儿说虾丸好吃,她们各说各的,就谁也不肯理谁了。”

    霍去病听了笑道:“不到下午或许就能好了。”

    有水的地方就有鱼,西域人常吃鱼,但这边的淡水虾极小,当地人捕鱼时顺带捞些,不会常吃。卫伉这几年从中原陆续引进了一些大虾,西域人才尝到了虾的美味。

    卫景和霍琼两个小姑娘都性子倔强,从不会说话起两个人就开始闹矛盾,起初做父母的四个人为此还很着急,不知道怎么跟这么小的小孩儿讲道理,可人家两个人转眼还是要在一起玩,到今天他们四个人都已经习惯了。

    霍嬗这个当哥哥的见过的次数也不少了,卫伉揉揉他的头:“你愁什么?你这边愁着,她们两个说不定已经在一块玩积木了。”

    “哎呀!”霍嬗跺了跺脚,“阿翁,叔父,我就是着急这个嘛,景儿和琼儿老是闹脾气,回到长安怎么办呢?”

    卫伉不解:“回到长安……怎么了?长安也没有哪条律令规定小朋友不能闹别扭啊?”

    霍去病倒是听懂了:“嬗儿,近来阿母教你面圣的规矩,告诉你长安的事,你紧张了?”

    霍嬗立刻摇头:“我不紧张!”

    卫伉点点他的额头:“那就是紧张了。怕什么,你小时候在长安,陛下和皇后都抱过你,他们可喜欢你了!”他又点点霍嬗的衣裳,“你这件衣服的料子,还是皇后叫人从长安送来的。”

    霍嬗摸摸身上的衣服,道:“陛下和皇后待我好,可长安又不是只有陛下和皇后。叔父,胜兵先胜而后求战,败兵先战而后求胜,我们得做好充足的准备,不然就要打败仗了!”

    “……这是孙子的句子?你什么时候读了孙子的兵法?”卫伉懵了下,复而震惊,“你都读懂孙子的兵法了?”

    霍去病也很震惊:“你何时读的?哪位先生教你的?”

    霍嬗素日学文习武,除了长辈教导,还有专门的老师,因为年纪尚小,又没人指望他跟他爹似的十八岁就能带兵打仗,是以他的兵法课尚未安排上。

    但他自己竟然读过了!

    霍嬗道:“叔父书房中有好多兵书,上次我在那里习字,你叫我自己拿书看,我就拿了。”

    军事是卫伉的其中一个短板,这些年他试图勤能补拙,搜罗了许多兵书,有空就看——偶尔还是能看睡着,数量比他爹他哥书房的兵书加起来都要多。

    卫伉想了想:“是有这么回事,但你全部都读懂了吗,我费了好大功夫才看懂。”

    霍嬗不愧于自小显露的神童天赋,学习向来很快,就算他再贪玩,也胜过同龄人许多倍。

    霍嬗惊讶地看向叔父,想也不想就道:“可是很简单啊。”

    卫伉:“……”

    “宝贝,你这样会让我怀疑我究竟是不是我阿翁亲生的,你知道吗?”卫伉搓了搓霍嬗的小脸蛋。

    同样有个军事天赋拔尖的爹,怎么霍嬗就能遗传,卫伉就一窍不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