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见过皇帝回来后, 卫青忽然道:“司马迁的父亲司马谈任太史令一职,此次陛下封禅,其中礼仪制定, 他亦参与其中。”
“司马迁是太史令之子?”霍去病看向卫伉, “所以你问他叫什么,原来史书出自他手。”
卫伉挠挠下巴:“很明显吗?”
“太史令随侍陛下左右多年,也没见你特意跟他说过话。”卫青一笑, “司马郎中奉陛下之命,前去西南督察新郡, 才回来不久。”
卫伉道:“阿翁, 现在司马迁是新的太史令了吗?”
卫青摇头:“他不是,太史令尚在。”
“咦?”卫伉一愣。
卫青见他的反应, 笑道:“太史令上个月病了一场,好在并无大碍。”
卫伉笑道:“那挺好的。”
“他的史书如此出众, 难道堪比《左传》《春秋》么?”霍去病有些好奇。
卫伉想了想,道:“我了解的有限, 但知道《史记》的人应该比知道《左传》和《春秋》的人多些, 司马迁也比左丘明有名太多了。”
卫青和霍去病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卫伉笑了:“卫霍也很有名啊。”
“司马相如、张骞、主父偃、董仲舒……有名的人可太多了。”卫伉掰着手指头数,“窦太后、王太后、窦太主、陈皇后……”
“陛下的前朝后宫都无比精彩,可以排成几十部戏的那种精彩。”卫伉总结道。
卫青和霍去病都看过皮影戏,经过传播许多故事都和原版大不一样了,又有许多新的故事诞生, 他们都露出了不忍直视的表情。
因为他们可能被演绎成幕后面目全非的影子。
霍去病面无表情道:“我不想知道了。”
卫青点点头。
卫伉耸耸肩:“后人讲前人的故事,历来如此啊!改天我找一找,无聊的时候当个故事讲给你们听吧!”
卫青和霍去病想也不想就拒绝了,卫伉道:“相信我, 阿翁,阿兄,一定很精彩,我看过别人的……”
听到这里,霍去病立刻道:“你可以讲别人的。”
“陛下的可以吗?”卫伉略微期待地问道。
“不可以!”
“哦。”卫伉很遗憾,好在还能讲别人的让他过把瘾。
于是,在各种匪夷所思的历史小故事中,他们迎来了汉武朝的第一次封禅。
如同字面含义,封禅即为封和禅,封为祭天,禅为祭地,整个仪式分两天进行,除了朝堂官员,诸侯王、藩属国众一律跟随皇帝陛下祭祀。
祭祀结束的当晚,举行封礼的祭坛处一时间有繁花升腾而起,转瞬又如星光落下,这般异象整整持续了一刻钟。
诸臣、诸侯王、藩属国国王呆呆地望着泰山的方向,大受震撼,他们长大了嘴巴,不敢相信眼睛所看到的。
天子封禅后,天降祥瑞,是真的祥瑞,并非牵强附会,他已经得到了上天的认可吗?
一时间,诸臣喜不自胜,诸侯王和藩属国的国王则不知是该先恐惧还是先庆幸了。
霍去病负手站着,仰头欣赏片刻,侧头道:“这就是你说过的烟花了。”
卫伉欢快地点头:“是不是很漂亮?还有半年就到元日了,到时候在长安城放一场更大的。”
封禅的祭坛处清理过,没有树木杂草,卫伉叫人挖好了隔离带,只在固定的范围内放一场小小的烟花,以免造成放火烧山的局面。
“你弄了这么大动静,一年两年的还指望立刻在长安看到?”霍去病轻笑。
“啊?”卫伉苦恼,“是陛下想看祥瑞的,年年都有,才证明他是有德之君嘛。”
霍去病道:“陛下本就是有德之君。”
卫伉刚要发表自己的意见,卫青走来叫他们去皇帝陛下那里行礼,随同祭祀的众人都在,他们的位置靠前,不能迟到了。
有一瞬间,卫伉感觉他们所有人都在陪皇帝陛下玩一场盛大的过家家游戏。
封禅仪式结束后,刘彻在此逗留几日,就要往东去,他试图见到蓬莱仙山。
有人被陛下点名随行,剩下的人各自回程,卫伉就在随行之列中,他腹诽了几百句皇帝陛下迷信的行为。
那天的祥瑞是怎么来的,他心知肚明,竟然还信方士的话,此行或许能见到蓬莱仙人……见个鬼!
这几天卫伉暂且闲着,没有了各项不能耽搁的事务,又不必准备封禅,他就打算去拜访一下朋友。
因张沣立即就要回长安,卫伉先去见了他,问过他陪母亲回家乡的行程可曾顺利后,又问了依依夫人目前的身体情况。
张沣说一切安好,又笑道:“待你回京后,我还要请你,阿母多年未见你,想跟你叙叙旧。”
卫伉爽快地答应了。
他们正闲谈,曹襄和苏武也来了,少年时的朋友因长大事务缠身,已经多年不曾相聚了,如今一见着实惊喜。
张沣调侃道:“不过几年功夫,你们三个倒成了亲戚,我是个外人了。”
苏武的小妹妹嫁给了卫伉的兄弟,曹襄和卫伉则是分别尚主,虽然要绕几个圈子,但他们三个人确实都是亲戚关系了。
曹襄笑道:“这有什么,将来你跟卫伉结儿女亲家,咱们就都是亲戚了,且你们更亲厚些。”
“哎……”卫伉忙道,“我女儿才几岁,不开这种玩笑。”
见他神色认真,曹襄便道:“今日嘴快,日后不说了。”
两个人碰了碰茶杯,将这个话题揭过去,重新聊起轻松的话题。
次日,张沣和苏武一起回京,曹襄也要跟着皇帝陛下去访仙山。
曹襄随口道:“长安方士如云,也没见哪一个真能见到神仙。”
“有人当真见到神仙,未必肯说,自己得了好处,当然不能再叫旁人得去,这不是人之常情?”卫伉道。
曹襄一想:“是这个道理,陛下……”他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才压低了声音,“这次大约又要无功而返了。”
卫伉笑了笑:“寻仙求道,陛下向来持之以恒。”
曹襄没撑住也笑了:“陛下着人造了大船,大约是要叫人出海寻仙了,当年徐福便以此欺骗秦始皇,你说,陛下是不是要重蹈覆辙?”
卫伉惊讶了:“你们都以为陛下造船是要寻仙的?”
曹襄道:“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卫伉为皇帝陛下正名,“陛下造船,是因为我阿兄要出海,他要探寻大海,去探寻更广阔的土地,就像博望侯。”
曹襄不敢置信:“冠军侯要出海,还要……海一望无际,如何能有土地?”
“山的另一边未必是山,海的另一边自然也未必是海。”卫伉扬眉笑道,“想要知道,须得亲自去看看。”
曹襄似乎被震住了,半晌才道:“冠军侯真是了不得。”
“冠军侯一直都很了不得。”卫伉无比赞同。
曹襄又道:“陛下所造大船的图纸,定然是你所呈上的,不少人都以为是哪个方士献给陛下的。”
卫伉笑道:“为何笃定是我?”
“因为你阿兄要出海,因为除了你,再不会有别人。”曹襄说着说着,灵机一动,“陛下倒不必求仙了,你差不多就是……”
卫伉急忙比了个暂停的手势:“平阳侯,求求你了,你在长安这些年,就没有学会谨言慎行吗?”
曹襄失笑:“这里并没有旁人,私下戏言罢了。”
“我的心脏不太好,先别戏了。”卫伉无奈道,就算曹襄既是皇帝陛下的外甥,又是皇帝陛下的女婿,一时不慎,也不是没有可能遭致灾祸的。
曹襄领受了他的好意:“我少时与你结识,阿母就告诉我,你是个可相交的朋友。日久见人心,如今看来,你果然是个很好的朋友。”
“长公主眼光真好,替我多谢她。”卫伉玩笑道,“你么,我就不谢了。”
曹襄大笑着拍了下他的肩膀。
……
皇帝一路向东,至琅琊郡时想要乘船出海,目睹了天降祥瑞的朝臣们拼命阻止他,唯恐他老人家真寻到仙人,随他而去了。
刘彻知道那祥瑞是怎么回事,临海远眺却无蓬莱踪迹后,心里对这次进言的方士已然十分失望了。
但有人始终能给他希望,卫伉和霍去病被召至刘彻面前时,他正跟卫青分享自己新作的诗。
卫伉听了一耳朵,皇帝陛下对这一次又与仙人无缘真是万分遗憾呐,为了他老人家不被人笑话,但愿这首诗不会流传到后世。
“伉儿,你说朕为何见不到仙人?”刘彻只留给了卫伉一个忧郁的背影。
卫伉心说我怎么知道,他干巴巴道:“陛下,我……我没见过仙人,陛下恕罪,不然我就帮你问问了。”
刘彻的背影一僵,他转过身来盯着卫伉:“你没有见过仙人?”
卫伉想到他跟曹襄的对话,认真分析道:“陛下以为,仙人之境胜于大汉,才欲登仙。陛下,阿翁和阿兄都知道,我最是个贪图享乐的人,若能见到仙人,我早就追随他们而去,逍遥自在了。”
这番话初听很是别扭,细琢磨也很别扭,但话中的意思,在刘彻看来,着实很有道理。
若能登仙,还有谁会眷恋俗世?
刘彻不会,所以他认为所有人都不会。
关于卫伉能不能见到太一神,在他年幼时,刘彻一直深信不疑,就算卫伉不肯承认。后来卫伉仍旧能带来奇迹,刘彻就坚信这是太一神对他和大汉的眷顾。
可是,卫伉所带来的奇迹都是人力能做成的,若是仙人,该有的是神迹。
可惜,这些年,刘彻从未见过神迹。
原来太一神并不钟爱我么?刘彻有些失望,他叹了口气,抬脚欲要下去,因此地并无侍者,卫青和霍去病都来扶他。
刘彻看看文武皆备的左膀右臂,又看看前方引路的股肱之臣,谁能有如此三位贤臣良将?
想想被征服的匈奴和臣服的西域、南越、东越、西南夷……除了那个碍眼的卫氏朝鲜,目之所及,皆为汉土。
太一神果然还是偏爱于我。
在地面上站定时,刘彻重新恢复了神采奕奕。
卫伉三人对皇帝陛下如六月天气般的变脸均是一头雾水,但他高兴总不是坏事,大家都能有好日子过。
“去病。”刘彻温和地笑道,“你回长安多陪陪孩子们,朝中的事务叫仲卿教教你,不必急于眼下就出海。”
“唯。”霍去病俯首领命。
“还有你。”刘彻又扭头看向卫伉,“臭小子,还敢贪图享乐,仲卿,多多安排些差事,叫这小子没功夫胡思乱想。”
卫伉抗议:“陛下怎么如此厚此薄彼,阿兄不急,轮到我就不许歇着了。陛下,恕我冒犯,陛下偏心眼也太明显了。”
刘彻痛快地点头:“朕就是在偏心眼。”
卫伉:“……”
堂堂一国之君,如此理直气壮地耍无赖,真的好吗?
卫青和霍去病忍了又忍,还是没能忍住,齐齐笑出声来。
刘彻欣赏着卫伉无言以对的表情,甚为满意地也笑了。
皇帝陛下出巡这一路上,从卫伉的视角来看,皇帝陛下他老人家就像吃错了药似的,总爱拿他找乐子,卫伉数次想翻白眼,问他一句是不是年纪大了脑子有病,但一想得罪了老头真会死全家就忍下了。
卫伉因此腹诽皇帝,可在其他随侍皇帝的人看来却只有羡慕,陛下待宜春侯一如既往,他都是二十来岁的人了,陛下话里话外都会忘了他已然做了父亲,好似还是个孩子。
满朝公卿文武,谁有宜春侯这个待遇?
当然,宜春侯并非陛下唯一偏爱的朝臣,但另外两个是大将军和骠骑将军,一个是宜春侯的父亲,一个是宜春侯的表兄!
长平侯府在长安屹立多年不倒,叫人又眼热又嫉妒,前年陛下以酎金为借口夺爵牵连到长平侯的两个儿子时,还有人背地里嘀咕长平侯府的尊贵是不是要到头了,结果呢,陛下该偏爱还是偏爱,长平侯府没有受到半分影响。
有些有脑子的人不至于抱这么不切实际的幻想,长平侯府是皇太子的外家,陛下偏爱他们,是为了皇太子,因此除非陛下要换掉皇太子,否则绝不会动摇长平侯府的地位。
然而,这个论断又能反过来说,长平侯府的三位顶梁柱均有赫赫之功,有他们支撑皇太子,诸皇子无人能与之争锋,陛下也不会动换掉皇太子的念头。
在他们看来,皇帝单纯喜爱他盼了多年的长子,因卫伉三人既能立功又合他心意,他才格外偏爱,这样的事是不可能的,其中必然有这样那样迫不得已的缘由。
陛下不爱我,非我之过,非陛下之过,都是别人的错!
被议论的中心人物们当然是听不到这些话的,和史书上不同,皇帝陛下封禅后未去辽西,而是去了辽东,直入苍海郡,再返回长安,在甘泉宫避暑。
之所以改变路线,是因为皇帝陛下遍观大汉四周后,他发现卫氏朝鲜对他和大汉最为不敬。
因大汉的强盛,卫氏朝鲜不敢做出不朝贡更阻挠别国朝贡的事,但往那边去的商路一直不如西域那边顺畅,且以卫氏王为首的一众人背地里使了不少绊子,叫大汉的商队和通往大汉的商队在那边危险重重。
卫氏朝鲜是霍去病琢磨过的出海地,他提议,可以先派使臣向朝鲜王晓谕厉害。若如大宛一般识趣,大汉就能不动刀兵,若如西羌一般顽抗,再行出兵震慑。
刘彻采纳了他的建议,回到长安后遣涉何出使卫氏朝鲜,先好言相劝朝鲜的右渠王,叫他维护商路安稳,保障大汉商队在其境内的安全,其余再论。
卫氏朝鲜的第一任国王是卫满,他是太祖皇帝时燕王卢绾手下的将军,卢绾叛汉入匈奴,卫满则率领一千多部众逃到了朝鲜,当时的朝鲜后来被称为箕子朝鲜,据说是纣王的叔父箕子所创立的。
卫满逃入箕子朝鲜后,得到了箕子朝鲜国王的礼遇,他暗中积蓄力量,一举篡夺王位,因未改国号,他统领下的朝鲜就被称为卫氏朝鲜。
之后惠帝和高后时,辽东郡太守和卫满约定,由卫满作为外臣管理塞外,以免他们侵扰大汉边境,又叫卫满不许阻扰蛮夷君长朝见天子。当时卫满没有能力对抗大汉,大汉需要休养生息,双方都同意了这个约定,相安无事许多年。
这些年间,大汉日益强盛,在外的卫氏朝鲜亦逐渐强大,吞并了许多周遭的蛮夷小国,只是卫氏朝鲜的强大在大汉面前仍旧不值一提,因此右渠王不敢同大汉撕破脸,只能背地里搞些小动作。
每年入长安朝贡,卫氏朝鲜都有全新的收获,一年又一年,眼看着南越、东越、西南夷等地皆被大汉改为郡县,匈奴、西域、西羌的君长由大汉皇帝下诏赐印,大汉还在他们境内派属官,唯有一个卫氏朝鲜只朝贡。
尽管卫氏朝鲜周遭还有不少小国,有的畏惧依赖卫氏朝鲜,不敢擅自归顺大汉,但顶着卫氏朝鲜的压力归顺大汉的仍占大多数,譬如大汉的苍海郡,就是右渠王想想就咬牙切齿的。
不满不忿堆积在心中,右渠王又不敢当真挑衅大汉,就只能拿往来大汉的商队出气,尤其是其中有汉人,被他们盯上,财物损失都是小事,动辄是危及到性命的。
又因此这边的物品在大汉价值颇高,就有商人不断前来涉险,致使时有祸事发生。
皇帝陛下将此事全部怪责到右渠王身上,大汉收了许多年的商业税,如今除了卫氏朝鲜皆没有这等频频发生祸事,他得负起责任,给大汉一个交代!
被汉使问到脸上的右渠王深觉走到了生死关头,无论应允不应允,如果他不能做到,大汉都不可能善罢甘休。
大汉想要的无非是南越等地的结局,最差也得是西域、匈奴。
可若就这么轻易归顺,右渠王实在又不甘心,他知道大汉有神兵利器,他知道大汉有战无不胜的将士,可是上次大汉动武还是几年前与西羌那场冲突,南边那些可是白白将自己送到大汉手上的。
老虎被蓄养在笼子里,几年不动爪子利齿,未必就能锋利如往日,右渠王以为,他们可以先打一场。
……
且先说卫伉等人回到长安后,皇帝陛下非常善解人意地让他们先回家,与家人团聚后再说正事。
嘀咕了皇帝一路的卫伉这会儿总算不违心地拍了两句马屁,就忙不迭告退了。
卫伉原本打算回长平侯府换下衣裳,再去公主府见刘蔓和卫景,不想才进门就听迎出来的卫不疑等人说两位公主带着孩子都在老太太院中。
离家八年,众人都有许多变化,许多人都得仔细看上几眼,才能跟记忆中的人对上号。
卫伉和霍去病顾不上一一跟他们说话,而是急着去见老太太,尽管一路上卫青说过多次老太太如今身体尚好,到底不如他们亲眼看到。
卫不疑道:“大母听说大兄和兄长近日就能回长安,日日都要问,夜里也睡不好觉,二公主和四公主带着孩子们过来,好容易不让大母心急如焚了,今早知道你们这就回来,从一早起来又开始坐立不安。”
卫伉和霍去病听见,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他们也不打算先回房间去换衣裳了,所幸跟着皇帝陛下这一路上并不风尘仆仆,身上还算干净。
如今正值七月,夜间凉快,白天还是酷热,卫祖母年老经不得晒,可她想出去迎一迎孙儿们,众人都劝着她在屋里等,快要劝不住时,门外有几个侍女七嘴八舌地高声道:“回来了!老夫人,大郎君和二郎君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卫祖母扶着侍女的手,慌忙走了几步,她的两个孙儿就已经推门进来了。
“大母!”卫伉人未到声先出,声音洪亮,“大母,我跟阿兄回来啦!”
霍去病几步上前,搀扶住老太太:“大母,我们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卫伉一直认为他们家老太太很豁达, 当年离京时万分不舍的是他跟他哥,老太太反过来要劝他们宽心。
如今他们回来,老太太一手拉着一个孙儿, 想说话说不出来,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这么大年纪了,让人看着心惊胆战。
好容易劝好了老太太, 卫青端过一杯水,让霍去病喂给她, 慢慢喝了水, 又坐着缓了半晌,卫祖母左右看看两个孙儿:“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了。”
“我们让大母担心了。”霍去病歉疚道。
卫祖母本不想叫他们跟着难受,只是情绪上来一时不能自己, 她拍了拍霍去病的手:“不干你们的事,是大母年纪大了, 你们好好的, 又长大了,原该是高兴事,我哭成这样叫别人笑话。”
卫伉揽住老太太的肩膀,笑道:“大母,哪有别人,全是咱们家自己的人, 谁都不敢笑话。”
卫青抬手拍了下他的手背:“越长大越没规矩了。”
卫祖母抬手挡了一下:“哎,他小孩子,你别没轻没重的。”
众人听了这话都笑了。
刘蔓笑道:“大母,你瞧瞧景儿在这里呢, 他哪里还算小孩子?只是大母疼他罢了。”
“哎哟,我真是糊涂了,景儿,琼儿,嬗儿,都过来,见见你们阿翁。”卫祖母失笑,“我还当他们两个是小娃娃呢。”
卫步笑道:“阿母将他们当成小娃娃,他们早就当小娃娃的阿翁了。”
卫伉一把将女儿抱起来,掂了掂重量才搁在腿上:“乖乖又长高了,还长肉了,长安的饭菜更好吃吗?”
卫祖母刚要跟卫步说话,一眼瞥见卫伉的动作,又是一声哎哟:“还说你长大了,伉儿,怪吓人的,当心摔着景儿。”
卫景笑嘻嘻道:“曾大母,不摔,摔不着。”
卫祖母捏捏她的小脸:“你倒是高兴了。”
屋里人多,你说一句我说一句,很快就热闹到有些吵了,好在众人都沉浸在久别重逢的喜悦中,没有人觉得吵闹。
直到用过午饭,卫祖母精神头跟不上,众人才各自散了,卫伉和霍去病各自跟着老婆孩子回公主府,晚上再来陪老太太吃饭。
卫不疑迟疑片刻,还是让妻子先回去,自己跟上了兄长的步伐,此时霍去病在跟霍光说话,几个孩子由侍女乳母跟着,刘霏和刘蔓挽着手小声说话,卫伉正好落了单。
卫伉专门挑阴凉处走,见他小心地走过来,笑道:“倒也不用这么小心,你想说什么我已经知道了。”
卫不疑松了一口气,又道:“我是担心兄长不过去,阿母会跟人乱讲,叫人议论兄长。”
“既回来了,我自然要去向阿母问安。”卫伉听到他这话像是有内情,便问道,“发生过什么事?”
卫不疑压低了些声音,道:“之前阿母身上不好,义先生说是由内而发,多亏兄长写信启发,义先生改了药方,又劝着阿母多出门走走,虽不能叫阿母完全康健,人总算是没事了。不想前年又有失侯一事,阿母气得不轻,多番跟阿翁吵闹,也责备了我几句,随后又病了一场,有人来探病,她就跟人说……”
卫伉见他停下,追问道:“说什么?”
“说……”卫不疑咬了咬牙,“她说阿翁只惦记着兄长你,眼里没有我这个小儿子,不为我操半分心,更不将她这个正儿八经的夫人看在眼里,这些话传到外头,叫人议论了许久,都传到宫里,到陛下耳朵里去了。”
卫不疑说起来都觉得脸热,阿母当时病得很重,若不是兄长的信,义先生也束手无策了,可她人好起来却不记半分兄长的好处。
酎金夺爵是陛下的诏令,别说卫不疑是皇后的侄儿,皇帝自己的侄儿都没见他宽容,谁还能指望在他跟前多一分颜面?
阿母为此埋怨阿翁,说了那么难听的话,卫不疑当真不明白缘由,难道阿母觉得阿翁能在长安一手遮天吗?
当然,萧氏也骂了卫不疑,在太子跟前这些年却一无是处,连句求情的话都捞不着,实在是愚蠢至极!
卫伉从未听人提起过这些事,想想也不难理解,近来他见到的所有人,他爹不想叫他为闲事烦心,曹襄他们跟他关系再好,也不能当着他的面议论他娘的不是,除了卫不疑,还真不会有人告诉他。
“然后呢?”卫伉又道。
“然后……”卫不疑顺着他的话开了个头,随即惊讶道,“兄长,你只问这个吗?”
卫伉语气平和道:“不然呢?事情已经过去两年了,我看阿翁并未受到影响,陛下也并没有因此责怪阿翁,除了问问后续,我也不能再做什么了。”
卫不疑挠了挠头,道理是这个道理,但……
“我以为兄长会……有些难过,阿母偏心……”卫不疑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开口时前言不搭后语,“因为我为……我为阿翁偏心,曾经难过了一段日子。”
卫伉收敛了漫不经心的态度:“什么时候的事?”
卫不疑一愣,意识到兄长在问什么,眼眶登时就红了:“是兄长在西域的时候。”
“其实,从前兄长尚在长安时,我就知道阿母偏心了,可是我不敢说。”卫不疑低着头,“我是被阿母偏心的人,兄长待我从来都好,我不知该如何说。”
卫不疑那时候太小,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样的局面,事实上,直到今天他仍然不知该如何应对。
卫伉轻声道:“跟你没关系。”
这份偏心又不是卫不疑争来抢来的,别说卫伉从来不在意,就算在意,也不该怪到卫不疑头上。
“阿翁……”
卫伉的话才刚开了个头,就被卫不疑截断了:“不关兄长的事!阿翁多挂念兄长不假,可从来没有说不关心我,那时候是我多想了,兄长别笑话我。”
有阿母的偏心在前,面对阿翁的偏心,卫不疑很快就说服了自己,他的前程和婚事,阿翁皆费心了,日常小事上阿翁只记得有关兄长的,不记得他的就不记得吧。
兄长在西域多年,阿母一字不问,兄长尚且没有半分委屈,卫不疑不觉得自己有资格不满。
卫伉仔细瞧过他的神色,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天下事难有圆满的,不疑,你长大了。”
卫不疑听到这句话,又多生了几分愧疚,但再纠结谁偏心谁也没什么意义,这都是改不了的事。
“兄长,两年前那桩事并未掀起太大的波澜,陛下从不理会这些闲言碎语,又觉得阿翁受了委屈,赐下许多赏赐。”卫不疑重新回到了一开始的话题,“只是背地里仍旧有些小人议论,牵带着阿翁和兄长,又挂上了大兄,陈奉赴宴时听到过,一时气愤还跟人打起来了。”
能打起来的闲言碎语,必然不堪入耳,卫伉不想探究那些人说了什么,但不代表他不生气。
“不遭人妒是庸才,这些年总有人挑剔阿翁和阿兄,就是因为他们太厉害,而那些人一无是处,只配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嫉妒。”卫伉冷笑,“他们巴不得看阿翁、阿兄坠落神坛,痴心妄想。”
卫不疑鲜少见兄长生气,这会儿一听,他不在意别人议论自己,但牵扯到父兄就不能平静了。
“兄长说得没错,他们就是痴心妄想,阿翁和两位兄长受陛下看重多年,这些小人连你们的影子都没机会见到,就像……”
“像什么?”霍去病走过来,见他们两个人都在生气,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卫不疑没察觉到有人靠近,刚想搪塞过去,就听兄长利索道:“在说有人骂你。”
霍去病语气平平:“哦。”
跟过来的霍光皱眉:“谁骂了兄长?我未曾听见……”他看向卫不疑,“是近来发生的事吗?”
卫不疑啊了一声,又被兄长抢先了:“还有人在骂阿翁和我。”
“谁?”霍去病眼中有锐气闪过。
话音未落,他和霍光、卫伉一起看向卫不疑。
卫不疑:“……”
我好像明白了什么,卫不疑想,护短是能传染的吗?
卫不疑干巴巴道:“陈奉已经把人给揍了……”
霍光哦了一声,霍去病转而看他:“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霍光轻咳一声,看向卫伉:“知道。”
卫伉笑了笑:“霍光不好说,因为跟我阿母有关。”
霍去病啧了一声,并未细问,只道:“现在还有事?”
卫伉拍拍他哥的肩膀,叹气道:“我只能说,阿兄,不中听的话今天有明天还有,三百年后、五百年后、甚至两千年后说不定都有呢。”
霍去病想到封禅时卫伉讲过的那些“趣事”,那是他们并不知晓的人,但他们都是帝王将相,他们都在被后人演绎解读。
霍去病两眼一黑,登时什么话都不想再说了。
卫伉忙给他顺了顺气:“往好处想,阿兄,能被历史记下来的人可不少,如果两千年后还有人提起我们,那岂不是说明我们青史留名了?”
他给卫不疑和霍光递了个眼色,试图争取他们的附和,好安慰他哥,但两个人都不知道霍去病被什么刺激到了,只会一头雾水地木然点头。
霍去病道:“我暂时不想跟你说话了。”
“我还挺想跟你说话的。”卫伉道。
刘霏和刘蔓走着走着,发现看不见他们的人影了,就遣人来寻,孩子们要回去睡午觉,别再耽搁了,有话改日再说。
闲话暂停,卫伉和霍去病各自回公主府,至下午时,又回了长平侯府。
卫伉先去给萧氏问安,刘蔓犹豫了下,抚了抚女儿的头:“不带着景儿吗?”
刘蔓是公主,不同烦心婆媳关系,但她女儿总是姓卫,是萧氏嫡亲的孙女。
卫伉覆上她的手,蹲下面对女儿:“长平侯府,曾大母才是最长的长辈,景儿任务重,你要孝顺曾大母,再带上阿翁那一份儿,好不好?”
卫景乖巧地点头:“好!”
“乖孩子。”卫伉捏了把她的小脸。
一家三口便分了两条路,卫伉慢悠悠走到萧氏院中时,她正跟程氏以及两个侍女一起打麻将。
程氏见到卫伉,忙起身行礼:“宜春侯。”
卫伉随意一点头,其实根本没有认出来她是谁。
“母亲。”卫伉向萧氏行礼,“多年不见,母亲身体康健,我也放心了。”
萧氏这才抬头,卫伉和卫不疑是亲兄弟,却一个长得像父亲,一个像母亲。
身为像父亲的那一个,在不喜欢父亲的母亲跟前,卫伉现在的模样跟卫青年轻时相似度太高,让萧氏一看就想到她现在的不如意是从何而起,更觉厌烦。
“嗯。”萧氏冷淡地应了一声。
若是前两年卫伉在家中,萧氏还有力气埋怨卫青,也会朝卫伉宣泄,借助外界的物议迫使他们父子屈服。
但那一次萧氏试了之后,除了议论卫青偏心,又牵带上了卫家的出身,还引来了一些人对她阴阳怪气,萧氏弄巧成拙,自觉脸上无光,再不肯跟外人说私下里的家事了。
萧氏自然不知道,天底下在阴暗的角落中嫉妒卫青卫伉霍去病的人不少,但嫉妒她的也不在少数。
丈夫、长子高官显爵,次子在太子左右,一个庶子也是侍郎,在旁人看来,一辈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卫伉见她无话可说,便道:“大母在等我过去,改日再来给母亲请安。”
萧氏越想越烦躁,听他说要走,不耐烦地摆手:“不用常来,你去吧!”
卫伉不知道她气从何来,只觉得莫名其妙,不过这话倒合了他的心意:“知道母亲喜欢安静,日后我一定少来搅扰母亲。”
他笑眯眯地说完,脚步欢快地离开了这里,半个月内不用来啦!
屋内的萧氏将麻将一推,唉声叹气:“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在萧氏看来,卫青、卫伉有皇帝的偏爱,从来不顾及自己,她唯一的指望就是次子,尽管这孩子也不如从前懂事听话,好歹还是比他们父子强了不少。
现在太子说话的份量有限,次子暂且比不上他们父子,但将来太子登基就是另一番局面了。卫伉离开长安多年,卫青与太子不甚亲近,将来长平侯府与太子最亲近的,只有卫不疑。
萧氏以为,只要卫不疑越过卫青、卫伉父子,她就能喘口气了。眼下皇帝年近五十,她相信距离这一天越来越近了。
众人都没敢接话,程氏小心瞧了她一眼,迟疑片刻还是没说要请女医的话,只是沉默地坐下了。
……
卫伉第二天去张沣家拜会了依依夫人,之后就在家里偷懒,除了陪老婆就是跟女儿玩,还会去他哥那里,两家一起去长平侯府陪卫祖母。
闲了四天后,皇帝派人到长平侯府召他们兄弟进宫。
卫伉当时正跟卫祖母下五子棋,他故意错开了几次五星连珠,让老太太连赢三局,将人哄得很高兴。
一听皇帝有令,卫伉立即拉下脸来:“我还想再玩十天!”
霍去病伸手揪着他的后脖领子将人拉起来:“去换衣服。”
“哦。”卫伉怏怏应道,抱住在阿母身边吃核桃仁的女儿,“乖乖,阿翁好可怜。”
卫景不明所以,但还是伸出手拍拍阿翁的头:“阿翁要乖。”
霍琼看了他们一眼,跑过去叫阿翁抱。
卫伉揉揉她的脸,给自己打气:“为了小卫景努力!”
起身要走时卫伉又拉住刘蔓的手,道:“公主别等我了,今儿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刘蔓弯起眼睛笑道:“知道了,你快去吧,不过是进宫一趟,倒像是远行千里似的。”
卫伉还要再说话,那边霍去病将女儿放在刘霏腿边,口中催他:“不许再耽搁。”
卫伉答应一声,又向霍嬗道:“你阿翁真可怕——”
话未完人就被他哥拽走了。
霍嬗小大人似的摇头:“唉,真是越长越小了。”
刘霏撑不住笑了,又斥道:“嬗儿,不许学舅公说话。”
“嬗儿原没说错,伉儿一走八九年,回来都做了阿翁了,只这个性子还跟孩子似的。”卫祖母摇头笑道。
刘蔓笑着为卫伉解释:“回家在大母、舅舅跟前,他才这样,在外头行事不出差错就是了。”
刘霏笑向卫祖母眨眨眼睛:“大母,咱们可不能说了,四妹妹不愿意呢。”
“二姊又笑我……”刘蔓飞红了脸颊。
卫祖母慈爱地看着她们,又分别递给孩子们一块点心。
那边卫伉和霍去病骑马入宫,去宣室殿拜见皇帝,太子亦在,他们分别见了礼。
“免礼。”刘彻抬手笑问道,“仲卿说你们兄弟日日在家中闲着,可觉得闷得慌了?”
霍去病道:“臣未曾如此清闲过,的确不甚习惯,还请陛下吩咐。”
刘彻满意地点点头,又问卫伉:“你呢?”
卫伉微顿,却是道:“陛下,我说什么,陛下都不会生气吗?”
“朕为何生气,你想说什么就说,朕难道很小气吗?”刘彻和蔼可亲地说道。
卫伉便道:“陛下,我挺习惯的,我想一辈子都在家里闲着。”
旁听的刘据没绷住,扑哧笑出声来,他忍不住赞叹道:“卫表兄实在与众不同。”
卫伉端正行礼:“谢过太子。”
刘彻没忍住随手拿起手边碟子中的一枚核桃仁砸他:“一辈子闲着?朕让你这辈子别想闲着!”
卫伉登时苦了脸:“多谢陛下。”
刘彻笑得更开心了:“你年纪轻轻的,不要总想着偷懒,看看你阿翁阿兄,他们在你这个年纪时,哪个不是在尽心做事的?”
“陛下教训的是,不过,我还有一个不同的说法,陛下要听臣说吗?”卫伉面带微笑道。
刘彻抬抬下巴:“说来听听。”
卫伉神采飞扬:“陛下,正因为如此,我才应该偷懒,一辈子靠阿翁阿兄,自己就不用努力了。”
“没出息!”刘彻点点他,面上却带着笑,“朕还想着叫你做太子少傅,好生教教太子,你还有这般念头,如何教导辅佐太子?”
卫伉指指自己:“陛下让我教太子?我还得靠阿翁阿兄教我呢。”
刘据也没想到,他吃惊地看向皇帝,旋即又转头看向卫伉和霍去病,都是很恰当的惊讶,并没有泄露多余的情绪。
舅舅和两位表兄着实相像,无论什么事,刘据从未见过舅舅在皇帝面前有半分不合宜,两位表兄亦是如此。
难怪阿翁如此看重偏爱他们,刘据也会喜欢这样的属臣,不仅做事比所有人做得都好,一言一行更叫自己高兴。
卫伉只是面上平静,心里其实已经在尖叫了,太子少傅!
身为外戚,卫家不可避免的和太子的命运相连,但在皇帝他老人家还活蹦乱跳,又开始步入中老年这个关键的时刻,跟太子走得太近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卫不疑从做皇长子的侍读开始,这些年一直在太子宫中任职,尽管还只是太子庶子,但和太子的关系甚为亲近。对于长平侯府来说,暂时这样就足够了,再进一步就是画蛇添足了。
刘彻不知道他的心理活动,他自认为自己的安排真是棒极了,遂笑眯眯地玩笑道:“你教不好,朕就罚你,你阿翁阿兄来求情也没用。”
听起来是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卫伉真情实感地叹了口气:“陛下,将来陛下罚我的时候,可否能先听我一言辩解?”
听到这一句话,霍去病心头一跳,转头看向他。
史书上的太子少傅做了什么,霍去病还记得卫伉所说,可那个人是那个人,卫伉是卫伉,他当然做不出史书上的事。
不管嘴上如何说,小表弟总是不可避免的被史书记载所影响,霍去病在心里啧了一声,想到仅有几面之缘的司马迁,有点不喜欢他了。
霍去病不会反驳质疑皇帝陛下,但他知道卫伉不会甘愿做这个太子少傅,可是陛下已经打定了主意,卫伉再插科打诨,也不能让陛下改变主意。
霍去病默默发愁,小表弟又不知道会想些什么了。
刘彻点头笑道:“好啊,倘或真有那一日,朕也想听听你还能如何狡辩。”
卫伉在心里干笑两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从宣室殿离开时, 除了太子少傅,卫伉又领了一个新职,郎中令。
从长安城到未央宫有三层防卫, 未央宫外长安城内的治安归中尉管。后来刘彻将中尉更名为执金吾, 曾经一度成为老刘家后人刘秀的职业目标。
从未央宫正门开始,各个宫门的守卫就由卫尉负责了,他们平时驻扎在卫尉营中, 是正儿八经的军队。
宫门之内,殿阁之上, 皇帝出巡的贴身护卫工作则交给了郎中令, 大夫、郎、谒者皆归郎中令统辖。比起中尉和卫尉,郎中令更得皇帝信任, 对朝政的影响也更深。
现任郎中令是太子殿下的岳父徐自为,下个月他要离开长安任地方太守, 皇帝却并未定下新的郎中令人选,揣度圣意试图举荐的不在少数, 然而皇帝只听不应。
直到任命卫伉为郎中令的诏令下达, 众人才明白过来,原来他老人家是在等着宜春侯回长安!
离开长安八年之久,陛下对宜春侯的厚爱丝毫未减,真是叫人又羡慕又嫉妒啊。
被羡慕嫉妒的卫伉本人只感受到了绝望,每天的工作内容就是跟在老板屁股后头,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走下宣室殿前高高的阶梯时, 卫伉还有些恍惚,霍去病拉了他一把:“走错了。”
“……哦。”卫伉跟着他哥拐弯。
刘据瞧着他的神情,不知道该不该笑:“表兄若是还想歇着,只管回禀了阿翁, 他与表兄不过是玩笑罢了,不会不准你多歇几日。”
听说卫伉和霍去病回京后尚未拜见过皇后,刘彻就让他们先去椒房殿,刘据要去给皇后请安,三个人便一起离开了。
卫伉心道,傻孩子,我是想请假吗,我是想罢工。
但他不敢。
“多谢殿下。”卫伉笑了笑,“阿翁和阿兄事务缠身,我也不能闲着了。”
霍去病一直是大司马骠骑将军,大司马大将军位在丞相之上,大司马骠骑将军则只位在大司马大将军之下。
他爹他哥要管的事可比他多太多了,卫伉这么一想,先是觉得心理平衡,后又觉得他们是同病相怜,毕竟都在被皇帝陛下他老人家压榨啊!
不等刘据说话,卫伉又飞快道:“郎中令事务繁忙,我才接手,怕是有些日子不得清闲,殿下那里一时半会儿我恐怕不能常去,还请殿下见谅。”
刘据笑道:“我这里都是小事,无妨。表兄多年未回长安,许多人事都要重新熟悉,若有我能帮上忙的,表兄尽管直言。”
卫伉再次谢过。
“表兄愈发客气了,你我原本不是外人。”刘据话中透着一股子亲昵。
还是外点好,卫伉心想,不然你爹可能不大高兴。
但太外了,皇帝他老人家肯定也不会高兴,太子也会不快,卫伉得把握一个度,好叫他们父子都满意。
这是什么夹板气?我怎么能这么倒霉!卫伉狠狠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一路行至椒房殿,刘据问了些西域的风土人情,到卫伉和霍去病向卫子夫行礼时,他还意犹未尽。
卫子夫上前扶住两个人,笑道:“快别多礼了,都过来坐下。”
刘据行了礼,很自觉地坐下了:“阿母见到两位表兄,就顾不上我了。”
“我日日见你,你表兄他们却是好些年没见了,偏你事多。”卫子夫瞧他一眼,又向兄弟二人笑道,“据儿都是当阿翁的人了,在我跟前还跟个孩子似的,你们尽管笑话他,看他以后能不能学着长大!”
卫伉笑道:“皇后慈爱,太子孝顺,难怪这些年皇后丝毫未变,可见是时时刻刻心情都很好。”
卫子夫笑道:“伉儿还是这么会说话……见到你们两个,你们大母可高兴了吧,从霏儿他们跟着陛下回来,她就一直盼着你们回家。”
说了些闲话后,刘据提起皇帝任命卫伉为太子少傅和郎中令,卫子夫不禁松了一口气。
皇帝年岁渐长,卫子夫不得不为将来做准备,虽有卫青身在长安并且常伴皇帝身侧,到底也怕有别的意外,卫伉、霍去病回到长安,保障又多了两层,就不必再怕什么意外了。
这些话不好直说,不只是怕隔墙有耳,还因为没有必要。太子名正言顺,又与长平侯府有血缘牵绊,待到山陵崩时,无论有什么意外,难道他们还会选择别人吗?
年轻时卫子夫偶尔会有不安,然而这些年来长平侯府在长安无人能及,太子在朝中愈发稳健,卫子夫有了满满的自信,不论有什么意外,都是小事一桩。
皇后的想法不为外人道,卫伉和霍去病都不会读心术,自然不知道她具体的想法。
但他们的情绪很容易就能感受到,卫伉做太子少傅,皇后和太子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让太子和长平侯府亲近这件事,皇帝、皇后、太子一家三口真是非常心有灵犀啊。
唯一受到伤害的人,就是卫伉了。
……
在长平侯府下了马,霍去病问道:“伉儿,你在担心什么?”
卫伉摇摇头:“搅和进君臣父子这么复杂的关系中,阿兄,太容易里外不是人了。”
“你不做太子少傅,也得搅和进去。”霍去病道,“不只是你,我跟舅舅,谁都跑不了。”
血脉是斩不断的联系,谁都不可能将太子和长平侯府分开来看。
“我们不是首先忠于陛下吗?”卫伉摊手。
霍去病反问:“太子难道不是首先忠于陛下吗?”
卫伉想了想,道:“改天我去问问。”
霍去病抬手要敲他,卫伉一下子蹦开了:“我是正儿八经说这话的,阿兄,你放心,我会用心教导太子的。”
霍去病挑眉:“教导太子什么?”
“教导太子得先学会做一个好儿子,再琢磨着做一个好太子。”卫伉肃然道。
霍去病听罢思索片刻,问道:“舅舅现在回家了吗?”
卫伉笑了:“阿兄,你不明白要求助大人了,不用阿翁出马,我来……”
“我才想起一件事,小光说他今年得回平阳一趟。”霍去病没头没尾道。
卫伉迷茫地眨了眨眼睛:“啊?”
霍去病道:“霍仲……唔?”
卫伉冲过去堵住他哥的嘴:“忌讳忌讳!阿兄,注意忌讳!”
霍去病:“……”
“别再说了啊。”卫伉两只手交叠着捂在他哥嘴上,“你答应了我才放开,眨两下眼睛就是答应了。”
霍去病:“……”
瞪了卫伉一眼后,霍去病眨了两下眼睛,才能自由说话:“他阿翁病了,不能轻易移动,须得他回平阳去。”
“你呢?你还需要回去吗?”卫伉忙问,他哥姓霍,是实打实的霍家人,亲爹病重,他人在长安,必然不能装聋作哑。
霍去病道:“我先不回去。”
卫伉颇感欣慰,他哥这就是在忌讳了,没有直接说等霍仲孺死了他再回平阳奔丧。
“我告诉小光,若是霍……他阿翁还能撑住,就将他接到长安,免得耽搁他在朝中的差事。”霍去病一个没注意,险些又被他弟捂嘴,好在及时改过来了。
对于霍去病来说,霍仲孺并不是一个负责的父亲,但于霍光而言,他却截然相反。
“行啊。”卫伉点了点头,“如果他能来,阿兄求陛下赐下太医令为他诊治一番,也算尽到心意了。”
霍去病嗯了一声,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卫伉无比流畅地接上了方才的话题:“阿兄,我来为你解惑,太子不能只想着如何为陛下分忧,如何撑起大汉的江山,他更要想着如何作为一个儿子孝顺父亲。”
霍去病道:“这是你想让陛下看到的。”
卫伉打了个响指:“没错,阿兄,我认为,这是维持陛下和太子良好关系的最佳对策。”
霍去病没有对此发表意见,他盯了卫伉片刻,直把人看得发麻,才问道:“不是说不纠结了吗?”
卫伉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被问住了:“呃……”
霍去病又道:“既然纠结,为何不告诉我和舅舅?”
“我……”卫伉心虚道,“阿兄,如果我说我今天是头一次又纠结,你相信吗?”
霍去病侧头看他:“不如我们去问问舅舅的看法?”
卫伉:“……”
“不过,伉儿,也不能怪你。”霍去病又道。
“欸?”卫伉一时没反应过来。
霍去病推着他向前走,口中道:“不只有你在想,还有陛下在想,皇后在想,太子在想。”
“并非你多思多虑,而是这样的情况,叫人不能不想。”
西域远离长安,纵然形势复杂,与长安的波诡云谲却截然不同,霍去病回到长安才意识到自己该换个脑子了。
听罢他哥的话,卫伉想了一会儿:“阿兄,我想到一句话。”
“什么?”
卫伉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纵然霍去病不能理解江湖的含义,但中文的奇妙就在这里,他仍然能理解卫伉的意思。
“陛下、皇后、太子,他们都往好处想,只有你会想最糟糕的事。”霍去病抬手拍了下他的后脑勺。
卫伉心道,陛下他老人家在想自己的死,这是往好处想吗。
他转念一想,皇位能顺利交接,那确实很好了。
因卫青尚未回家,兄弟二人又去了卫祖母的院子,刘霏、刘蔓已经带着孩子们回公主府去了。
此刻正是晚饭的时辰,侍女们正捧着漆盒将菜一一呈上,因卫祖母年纪大了牙齿不好,饭菜都是软烂可口的。
卫祖母一见两个人就笑了:“倒是踩着饭点回来的,只是我这里没有预备你们能吃的。”
霍去病笑道:“因又去见了皇后,才耽搁了时辰,实在走不动了,大母留我们吃饭吧。”
“可怜见的,还能真饿着你们不成……”卫祖母吩咐侍女再去厨房一趟,又道,“皇后和太子可好?”
“大母放心,皇后、太子一切安好。”卫伉说着话,先凑到老太太案边夹了块炖得烂烂的肉,说完话就将肉塞进嘴里嚼啊嚼,一副饿坏了的模样。
卫祖母无奈地笑道:“真是饿着你了,先吃着吧,去病你也来。”
霍去病没好气地敲敲卫伉:“你是饿了还是馋了。”
卫伉咽下去口中的肉,理直气壮:“又饿又馋。”
卫祖母笑出声来:“真是委屈你了,等下次见了皇后,我可得同她诉诉苦,怎么饿着我们伉儿了。”
“皇后留我们用膳,是伉儿非得回来。”霍去病走开去洗手,闻言又回头向祖母解释。
卫祖母笑着拍拍卫伉:“这可就怪你自己了,快去洗手,不洗手就吃饭,三岁小孩儿都比你强些。”
卫伉将用过的筷子交给侍女,边起身边笑道:“大母,那我就是两岁了。”
“两岁用我帮你洗手吗?”霍去病故意奚落他。
卫伉却不以为杵,直接将手伸过去:“洗。”
“……滚。”霍去病道。
卫祖母看着他们大笑,连筷子都拿不住了,卫伉这才不敢再闹,吃饭时不宜大笑,他可不想叫老太太伤胃。
寂然饭毕,陪着老太太说笑片刻,她就有些支撑不住了,卫伉和霍去病起身离开时,她又叫住他们。
“你们都好好的。”卫祖母坐在沙发上,眼睛半阖,似乎在半梦半醒间。
两个人一起点头,都有些摸不着头脑,霍去病轻声道:“大母累了,我扶你去榻上吧。”
卫祖母慢慢睁开眼睛,看着他们笑了笑:“好……你舅舅今儿怕是不回来了,改日见了他,叫他别只是忙,也该多歇歇,总归不是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了。”
卫伉听得心惊肉跳,趁着扶老太太的机会,手指触到她腕间,片刻后,他惊恐地发现老太太的脉象忽大忽小,时强时弱。
霍去病低声应了:“大母放心,伉儿看得比我们……”他一句话未说完,忽然发现卫伉的表情骤变,不由话音一顿。
卫祖母这会儿精神虚,并未察觉,到榻边时两个侍女接手服侍老太太,霍去病顺势松开手,凑近卫伉:“怎么了?”
卫伉咬着嘴唇摇摇头,不发一言。
霍去病蓦然瞪大了眼睛,他转头看向已经闭上眼睛,恍然睡着的大母。
“大母?”霍去病唤了一声,没有人回应。
侍女悄声道:“大郎君,老夫人夜里精神短,已经睡下了。”
霍去病握了握拳,拉上卫伉出门后急声问道:“怎么回事?!”
卫伉紧皱眉头,声音颤抖:“大母的脉虚弱、迟缓,这是……是将死之人的脉象。”
“……可是,大母并无病痛,白天的时候她还很有精神!”霍去病不敢相信。
卫伉的眼眶已经红了:“大母……她年纪大了,就算没有病痛……”
卫伉不能再说下去,再无病无灾,卫祖母都已经年迈了,身体机能下降,终有支撑不住的一天。
只是,这一天到来的太过突然,他们都没有做好准备。
霍去病少有手足无措的时候,他嘴唇开合几次,方竭力忍住泪意:“去请义先生,伉儿,去请义先生!”
“好!”卫伉一听立刻点头,两个人都仿佛抓住了最后一颗救命稻草。
此时尚未到宵禁时间,卫伉叫人牵马,也不顾打扰不打扰,直接飞奔至义先生的住处,将人带来。
义姁听闻说是老太太身体不好,也不怪卫伉失礼,下马后边走边理衣裳,口中则问道:“五日前我来为老夫人诊脉,她的脉象并无问题,你诊出了什么?”
卫伉将结果一说,义姁整个人都停在当地,片刻后,她重新步履匆匆,声音却已经平稳下来:“伉儿,你是医者,当知道,人之生老病死,为天理自然,便是扁鹊在世,也争不得。”
卫伉揉了揉眼睛,半晌没吭声,走到卫祖母的院门前他才道:“义先生,大母还会醒来吗?她还没有见到我阿翁。”
义姁抬高手臂,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先去瞧瞧。”
霍去病此时正在屋内,他坐在卫祖母榻边,手指虚虚按在她手腕间,即便不通医理,他也能察觉到大母的虚弱。
“阿兄,义先生来了。”卫伉走到他身边,小声说道。
霍去病急忙起身,向义先生郑重行礼:“义先生,有劳。”
全天下能叫冠军侯行礼的人屈指可数,义姁不敢受他的礼,侧身避开,走近卫祖母榻边。
义姁诊脉的时间不算长,但对卫伉和霍去病来说可谓是度日如年了,他们眼巴巴看着,奢望能有好消息。
可义姁起身后摇了摇头:“老夫人年纪大了,恐人力难以挽回。”
他们都知道大概只有这一个结果,只是总还抱有一丝希望,老太太会一直在这里,不管他们走了多远,回到家中,总能见到她。
霍去病一张口便哽了一下,他使劲咽下喉咙中的哽咽:“……有劳先生。”
义先生看他们兄弟眼眶通红,情绪不能自抑,心下叹息,她见过许多这样的情景。
王侯将相,平民百姓,在生死面前,从无二致。
“方才我看老夫人的脉象,多则还有十来日,少则五六日,你们……早做准备。”义姁又道。
卫伉点了点头,说话时先忍下一声呜咽:“多谢先生。”
这天晚上,卫伉和霍去病都没有睡觉,为义姁安排好临时落脚的院子,他们一起在卫祖母房中待了半夜,因怕老太太醒来看到他们奇怪,又去了霍去病屋内坐着发呆。
生老病死,天理自然,人之常情,十来岁的时候,霍去病能够坦然说出这些话。
十几年后,霍去病真的要面对生离死别了,他才发现自己从来不够坦然,他不愿意接受他生命中最重要的长辈终究要离开他。
大母会离去,舅舅终有一日也要离去。
天亮后,卫伉去了大将军幕府,卫青方才起身,正在院中锻炼,他已经多年不上战场,但体力并未下降,仍旧坚持每天习武。
“伉儿,你起得倒早。”卫青收起环首刀,走近卫伉时将眉一皱,“发生什么事了?”
卫伉接过他爹手中的刀,轻声道:“阿翁,大母不好了,你回去瞧瞧吧。”
卫青一怔:“什么?”
卫伉握住他爹的手臂:“大母年纪大了,我请义先生瞧过……阿翁,我们先回家吧。”
卫青有些反应不过来,他愣愣地点头,跟着儿子走了几步,才回过神:“伉儿,我去求见陛下,请太医令过去。”
“好。”卫伉道,“阿翁先换身衣服。”
卫青这才发现自己还穿着一身方便的短打,他简单梳洗过,去宣室殿求见皇帝,很快又带着太医令和卫伉一起回到了长平侯府。
正如义姁所说,人之生老病死,是扁鹊都争不得的,卫祖母年老而衰,太医令也束手无策。
“有劳了。”卫青勉强维持着平静,“请。”
“不敢劳烦大将军。”太医令赶忙躬身,“陛下有命,臣在此侍立,请大将军吩咐。”
卫青便让家令安排他暂且住下,这才回到里间。
卫祖母此时已经醒来,刚刚和霍去病一起吃过早饭,见他们三个人的表情已经知道端倪了。
“吃过饭了吗?”卫祖母先问卫青。
卫青愣了愣,摇头:“还没……”
“在这里吃吧。”卫祖母笑了笑,“伉儿也在这里吃,昨儿就饿得不轻,今天可不能再饿着了。”
“嗯。”卫伉尽力挤出一个笑。
这顿饭气氛沉闷,卫青和卫伉都没什么胃口,胡乱吃了些就让人撤了下去。
卫祖母眉眼含笑,无奈道:“我这么大年纪的人了,早晚的事,你们不必难过。”
“大母……”听到这一句,霍去病慌忙开口,一直强忍住的眼泪此刻也不能再忍下去,瞬间滑落眼眶。
“去病从小就不是好哭的孩子。”卫祖母抬高手臂为他擦泪,语声满是怜惜,“这会儿想哭就哭吧,哭过就好了。”
霍去病摇摇头,紧紧握住大母布满老年斑的手,老太太吃过几十年的苦,即便后来养尊处优,因为年纪大了,也没能将手养得细腻白皙。
“我这辈子啊,很好很满足,什么遗憾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卫祖母有四个儿子三个女儿, 除了早逝的长子,在人生的最后几天中,他们分别陪在她身边。
卫子夫未摆皇后仪仗, 只坐了寻常马车, 在太子和太子妃的陪同下看过老太太一次后,第二次她让太子带上了皇孙刘定。
儿女、孙辈、曾孙辈,卫祖母已经实现了四世同堂, 她含笑看着他们,愿意听她说话的就嘱咐两句, 不愿意的坐坐就叫他们走。
唯有霍去病一直在卫祖母身边, 从未离开半步。
到了最后两天时,卫祖母已经没精神说话了, 偶尔睁开眼睛时浑浊茫然,水米不进。
卫青忙着准备后事, 让卫伉陪着他们祖孙,霍去病跟着老太太不吃不喝, 卫伉好说歹说劝着他喝了半碗糖水。
卫伉又去刘霏那里将霍嬗领来, 不想才踏过门槛就听到霍去病在说话:“大母,你醒了?太医令……”
霍去病的声音又惊又怕,卫伉知道,他哥也明白了,老太太不是渡过危险,她这是回光返照。
“叔父……”霍嬗动了动被卫伉握疼的手, “曾大母要好了吗?”
卫伉摇了摇头,他蹲下摸摸霍嬗的头:“曾大母要去另一个世里了,嬗儿,好好跟曾大母说会儿话, 她会高兴的。”
霍嬗乖巧地点头,他已经到了知道生死的年纪。
绕过屏风时,卫伉看到太医令在榻前起身,向霍去病摇了摇头。
“嬗儿来了。”卫祖母歪在枕上,先瞧见了他们,“去病,扶我起来坐坐。”
霍去病嗯了一声,小心地扶着她坐好,卫伉站着,一眼就看到了他通红的眼圈。
最后告别的时刻已经来临了。
“真好,嬗儿都长这么大了。”卫祖母的声音很轻,听起来并不虚弱。
“曾大母……”
霍嬗上前几步,想要握住老太太的手,却被她避开了:“小孩子要多些忌讳,去病,领着嬗儿到他阿母那里去,再叫你舅舅他们过来。”
霍去病咬了咬牙,才语气平静道:“好,大母,你等着我回来。”
卫祖母笑着点头。
霍去病拉住霍嬗的手,牵着他转过屏风,父子二人走路的姿势很像。
卫祖母拍拍霍去病坐过的位置:“伉儿,来。”
卫伉在那里坐下,垂首低声道:“大母放心,我会照顾好阿兄的。”
“他才是兄长,哪有叫你照顾的道理。”卫祖母轻咳两声,“傻孩子,你就是太懂事了。”
锦被上忽然湿了一点,卫伉揉了揉眼睛,想将眼泪揉回去。
卫祖母笑道:“小时候别的孩子一哭起来哄都哄不好,唯有你们兄弟两个不一样。”说着话,她忽然叹了一口气,“我都不记得你阿翁他们小时候是什么样的了。”
“阿翁这就过来,大母,他……”卫伉顿了顿,平稳片刻,才能继续,“大母安心,我们都好好的,不让大母挂念。”
“你们都是好孩子,没有一个让我挂心的。”卫祖母柔声道。
这边话音未落,姊妹兄弟几个人匆匆赶来,其中还有衣着素净的卫子夫,她一大早就心神不宁,实在坐不住就叫人备车,独自带着侍女来了长平侯府。
卫伉将位置让给他们,跟霍去病站在一起。
卫祖母看着她的孩子们,他们都已经不再年轻懵懂了,她也已经没有什么话能嘱咐他们了。
……
卫祖母受封郡君,又是当今皇后的亲母,仅仅依礼制葬礼规模就很宏大,加上长平侯府的地位,登门吊唁者络绎不绝。
霍去病一直无精打采,但总算行事如常,也愿意吃饭了,刘霏常常让霍嬗过来陪他,霍琼和卫景姊妹两个也会手牵着手过来,他们会跟卫复、卫萦家的孩子一起玩。
孩子们在轮流玩滑梯,他们满是活力,好像不知道什么是累。
霍去病席地坐在廊下,看着他们不由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卫少儿走来搁下一碟糖糕:“伉儿给你的,他忙着明日入葬的事,没空过来。”
霍去病闻言起身:“我去看看。”
“你先等等。”卫少儿拉住他,“要去得先把这碟糕吃了再去,我揽过来的差事,再叫伉儿觉得我敷衍他。”
霍去病只好洗了手,重新坐下吃糖糕,卫少儿给他倒了杯水,霍去病咽下口中的糕,轻声道:“阿母,我没事,你别担心。”
卫少儿道:“知道你让人担心了?不光我担心你,你舅舅和伉儿更担心你,二公主叫两个孩子都过来,也是放心不下你。”
霍去病垂首道:“这些日子,是我不对。”
“没有人怪你,你小时候跟着你大母长大,她走了你难过是人之常情,转眼就跟没事人似的,才是你大母白养你了。”卫少儿笑了笑,“但你总是伤心,也是对不起老人家,她盼着我们都好好的。”
霍去病嗯了一声,又吃了一块糖糕后,道:“伉儿也会叫我吃甜的,不说对身体不好了。”
卫少儿拿起一块糖糕吃下,道:“他是想让你不要再那么难过了。”
“我会的。”霍去病道,他令下人将孩子们叫过来,分别洗过手后,将糖糕分给他们。
孩子们热热闹闹地吃着糖糕,霍去病道:“阿母,你瞧着孩子们,我去找伉儿和舅舅。”
卫少儿摆摆手:“去吧去吧。”
霍去病在去找卫伉的路上遇到了卫青,他也在找卫伉:“伉儿叫我歇着,我也无事,不如人多些先忙完,也叫他歇歇。”
卫祖母丧仪的事大多都是卫伉操持的,卫青只在病重那会儿忙了几日就叫卫伉不由分说地接手了。
“他只顾着别人,不顾自己。”霍去病既惭愧又生气,舅甥二人脚步匆匆找到卫伉时,他刚刚安排好所有的事。
“阿翁,阿兄,你们怎么过来了?”卫伉瞧见他们,疾走几步上前。
霍去病道:“伉儿,这些天你辛苦了,还有什么事,都交给我跟舅舅吧。”
卫伉勾了勾嘴角:“忙点挺好的,阿兄,我没什么辛苦的。我打算再检查一遍,你跟阿翁来了,我就坐下喝口水,你们先忙。”
他们处理悲伤的方式各不相同,霍去病选择放空,卫伉选择了忙碌。
霍去病按按他的肩膀,没再多说别的话。
次日卫祖母入葬,长平侯府开始守孝三十六日。
从卫祖母病重开始,刘彻就许长平侯府的人皆回府侍疾,包括他最离不开的卫青。守孝期间也没有杂事烦扰,卫伉等人每天只待在家中,陪着孩子们打发时间。
孝期尚未过去,回到平阳的霍光写信告诉霍去病,他爹的病不宜挪动,他暂且不能回长安了。
霍去病回信说需要帮忙只管告诉他,他可以派人过去,但他本人必须留在长安为大母守孝,暂且不能去平阳。
等到霍光的回信再到长安时,长平侯府的孝期刚刚结束,他劝霍去病节哀,又说父亲病重,恐怕不日要请他到平阳。
霍仲孺生病就算了,他人没了,霍去病不好不在,更得给他守足三十六日的孝。
彼时出使卫氏朝鲜的使臣涉何被杀,刘彻召卫青、霍去病去宣室殿,正在商议用兵的事。
因有水战,考虑到霍去病在不久的将来就要出海,刘彻打算让他带兵,不想又出了霍仲孺这一档子事,刘彻听闻后颇为懊恼。
霍去病本人很是平静的接受了,只跟卫青一起向皇帝推荐了合适的人选,商议作战的对策。
卫伉怕他失望,专门叫人做了蛋糕来安慰他,又叫三个孩子来分着吃,卫青知道后也过来分了一块。
“只能吃一小块。”卫伉谨慎地分蛋糕。
霍去病吐槽道:“本来就不大,人又多,你还这么小心,让人吃又不让人吃个痛快。”
“你痛快了,血糖就该不痛快了。”卫伉语重心长道,“阿兄,我们都到了该保养身体的年龄……阿翁更是!”
卫青将蛋糕接在手中,笑着点头:“记着记着呢,伉儿,你年纪轻轻,倒比阿翁还啰嗦了。”
眼巴巴等着蛋糕的卫景闻言响应:“阿翁啰嗦!”
“嘿!”卫伉不满道,“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
卫青看看外甥刚接过去的蛋糕,也很不满:“伉儿,你阿兄的蛋糕怎么比我的大。”
卫伉弯起眼睛笑道:“阿翁,因为我在报复你。”
卫青无奈:“你可真小心眼。”
卫景为大父抗议:“不行,阿翁……阿翁……”
她想不到合适的词汇,揪着霍嬗的衣裳求助:“阿兄,阿兄!”
霍嬗想了想,指控道:“公报私仇!”
卫伉端着手中刚切好的蛋糕,冲霍嬗嘿嘿一笑:“还想吃蛋糕吗?”
霍嬗:“……”
卫景无辜地眨眨眼睛:“阿翁,你不能欺负阿兄。”
“我欺负他,你们怎么办?”卫伉晃晃脑袋,故意逗他们。
霍嬗揪了揪他爹的袖子,没有分到蛋糕的卫景和霍琼都看向霍去病和卫青。
霍去病也看向卫青。
卫青:“……”
“行吧。”卫青用空着的那只手敲敲卫伉的脑门,“我只能也欺负你了。”
卫伉抗议:“我吃亏了!”
霍去病拿过他切好的蛋糕递给霍琼,笑道:“吃亏是福,快把蛋糕分完。”
剩下的蛋糕是卫景和霍嬗的,卫伉从中间切开,笑哼道:“那我吃的亏也太多了些。”
霍嬗笑道:“叔父的福气最多!”
卫伉捏捏他的脸:“真是个会说话的小宝贝。”
霍嬗不满:“叔父,我不小了。”
霍琼嬉笑:“阿兄是小宝贝。”
“你是大宝贝。”卫伉不偏不倚,也捏了把她的脸。
霍琼很满意,霍嬗抗议道:“叔父,我最大,我才是大宝贝!”
“好了,大宝贝,过来坐下,你们想喝什么水?”卫伉招招手,霍嬗就哒哒哒跑过去了,完全忽略他最该抗议的是什么。
霍去病见了,小声跟舅舅笑道:“真傻。”
“嬗儿还小嘛,不要笑话他,我瞧着他可比你们兄弟两个还聪明。”卫青有不同的意见。
霍去病摇头笑笑,隔辈亲真可怕。
……
出兵卫氏朝鲜后,卫青坐镇长安,霍去病收到平阳的快马传信,独自去了一趟平阳。
大军尚未传回战况,先看到了彗星划过天空,在封建社会这是非常不祥的征兆,正式接任郎中令的卫伉第二天上班时就看到皇帝召见了太常和太史令。
太常和太史令解过一番天象,朝中有人趁机上书皇帝,请他收兵,刘彻当然不许。
从刘彻登基初期失败的马邑之谋到后来征匈奴大胜,朝中一直有对匈奴的主和派,当初火炮从河西运抵长安,秋日朝贡演示过后,他们主张废弃不用,因为这东西的杀伤力太大了,实在有违天理。
后来南越各地来降,他们归结于以德服人,全然不提半分火炮的震慑。
——当然,火炮在某种意义上,的确非常之“德”。
在主战的皇帝面前,没有他们的立足之地,但治天下需要各种各样的人才,刘彻只能做到不让他们经常出现在自己面前,却不能让这些人彻底消失。
这些话是皇帝教导太子时卫伉听到的,年近五十的汉武帝依然是个头脑清醒的好皇帝。
如果他一直如此,就不会有巫蛊之祸了吧?
卫伉微微出神,在今天之前,他似乎从未站在皇帝的角度去想过巫蛊之祸的前因后果。
可以确定的是,在巫蛊之祸爆发前,无论皇帝如何看待太子,他从来没有动过废太子的念头。
无论是他想要招魂的王夫人还以皇后之礼下葬的李夫人,她们都有儿子,尽管她们的儿子都没有活过亲爹,但仍有大把时间足以动摇太子。
汉武帝并不像后来的唐太宗,即便分封后也要将心爱的儿子留在身边,以至于兄弟相争两败俱伤,他早早的将太子以外的所有皇子分封到各地,让他们远离长安。
所以巫蛊之祸在皇帝看来就是他认定的继承人迫不及待要取代他,更扎心的是他还是自己期盼了多年精心培养的长子,那一刻皇帝陛下一定破防了。
因此,支持的太子的一定要死,背叛了自己的太子当然也不允许活着。
中立的墙头草当然也得死,对朕不忠,留着给自己添堵吗?
但是,这毕竟是一个阴谋,太子是被人陷害的,当皇帝知道真相后,他只会更加破防。
汉武帝的一生顺风顺水,幼时有父母的宠爱,青年时想征匈奴有卫霍,想削藩有主父偃,打仗缺钱有桑弘羊……
他这辈子受过的委屈屈指可数,刚登基时祖母的辖制,卫青死后不那么顺利的征大宛,一个手都能数得过来。
但汉武帝从来没有栽过这么狠的跟头,他倾心培养的太子,他的孙儿,他的皇后,通通死在了奸人的陷害之下。
什么?你说这之中他也有责任?
笑话,一个六十多岁的固执老头儿,一个手握天下最高权力的皇帝,他当然不会反省自己的过错,这只能是别人的错。
是你们挑拨朕与太子,是你们害朕失去了太子,你们当然更该死。
于是,征和年间最著名的那个地狱笑话诞生了。
虽然长安死了很多人,虽然这其中有很多无辜的人,但站在汉武帝的视角,所有的人都死有余辜,而他自己不仅情有可原,他还无比可怜。
卫伉有一瞬间很理解那时候的汉武帝,只有一瞬间。
因为他真的很难代入汉武帝!
我只能是被杀的那个人啊!!!
想着想着就太过出神的卫伉忽略了自己身处何地,刘彻此时正对他狰狞的表情指指点点:“据儿,你表兄瞧着有些傻了,朕是不是该为你换个少傅?”
卫伉任太子少傅以来还没有上过岗,刘据知道皇帝这是句玩笑话,因而笑道:“阿翁,不知表兄在想些什么,是在想如何应对朝鲜吗?”
“他想?朕盼着他别想,连兵书都能看到睡着,这么多年兴许连一本《孙子》也没有读通。”刘彻不忍直视地摇头。
“还是读通了的。”卫伉弱弱分辩。
刘彻瞧见他回神了,笑道:“朕还指望你护卫朕,你倒先神游天外了,来,告诉朕,去见哪位神仙了?”
卫伉:“……”
皇帝陛下此刻正带着眼镜,在卫伉看来有些不伦不类,如果不是这几天看习惯了,他得当场笑出声。
“若论对仙人的诚心,当是陛下先见神仙,我们哪有这等荣幸?”卫伉干笑两声,“陛下,我是在想阿兄何时回长安。”
刘彻调侃道:“这么大人了,还离不开阿兄,据儿,可不能跟着少傅学这个。”
卫伉笑道:“陛下,就算陛下与殿下更亲,但这件事殿下一定认同我,因为陛下离开长安时,殿下必然日日惦念,盼着陛下早日归来。”
刘据话都到嘴边了,听见卫伉所说,立即顺势改了说辞:“表兄说得极是,阿翁每每一走就是几个月,阿母跟我时常挂念。”
卫伉边听着他们父子对话,边去接下属呈上来的封好的奏书。
“你也长不大。”刘彻点点儿子,眼中的宠溺十分明显,“朕瞧着你近日理政已然十分成熟了,合该能独当一面才是。”
刘据也觉得自己能独当一面,但卫伉背着皇帝给他使了个眼色,他只好再次改变说辞:“儿子尚有许多不通之处,仍需阿翁教导。”
刘据自觉已经答得十分完美了,可表兄瞧着仍旧不甚满意,他在心里挠头,难道还差什么?
刘彻笑了笑,道:“朕倒希望能多教你几十年。”
只是岁月不饶人呐。
这一套刘据早就熟练应对了,他正想适时向皇帝表个态,自己定然不辜负他的期望,支撑起大汉江山,卫伉就重重咳了一声。
“陛下,齐国有信。”
齐国是刘彻次子刘闳的封地,这封传信并非是好消息。
齐王刘闳病逝,他尚且年轻,虽已婚配却无生育,因此无人承继齐国王位,齐国因而被国除。
对于自认为已经到了晚年的皇帝来说,丧子无疑是十分悲痛的,他亲自拟了刘闳的谥号,命人照诸侯之礼安葬。
齐王的早逝让皇帝升起了警惕,卫伉第一次去太子宫行使少傅的职责时,正撞上太医令在给太子诊脉。
太医令退下后,刘据笑道:“表兄请坐,阿翁忽然叫人每日来给我诊脉,我年轻力壮,一年下来也没个病痛的时候,实在不必如此麻烦。”
卫伉道:“这是陛下疼爱殿下,殿下,你可曾问过陛下每日可否有太医诊脉?”
刘据一愣,道:“帝踪不得窥探,陛下的身体状况,更不得窥探了。”
尤其刘据是太子,他更不该随意过问皇帝的健康情况。无论得到了多少偏爱,皇帝就是皇帝,这是刘据自幼受到的教育。
卫伉道:“并非窥探陛下,殿下,做儿子的该关心父亲的身体,尤其是陛下已经不年轻了,他的身体一定有大大小小的状况,殿下该多关心陛下。”
刘据领会错了他的意思,慌忙问道:“表兄习医多年,医术高于太医令,你如此说,可是阿翁有哪里不好吗?”
“陛下很好,殿下,你也很好,可陛下不还是担心你吗?”卫伉道,“陛下爱你,殿下知道,你爱陛下,也该让他知道。”
“阿翁难道会不知道吗?”刘据脱口而出。
卫伉笑了笑:“陛下知道,和殿下说出来叫陛下知道是两回事。”
刘据抿了抿唇:“表兄,我并非幼子,如此撒娇,成何体统?”
“殿下,你还记得太后吗?”卫伉问道。
王太后薨逝时刘据尚小,在他的记忆中祖母是很模糊的,若是别人问,刘据编也得编几句祖母慈爱必不会忘的话,但既然是自己人问,他就老老实实地答道:“我当时太小了,已经不大记得。”
“太后薨逝时,陛下已经三十多岁了,他有了许多儿女,能驾驭群臣,可在太后眼中,他还是个孩子,是个让她牵挂的孩子。”卫伉道,“对于父亲母亲来说,他们心爱的孩子总会让自己操心,而他们也很乐意操这份心。”
刘据明白了,少傅今日要教他如何做皇帝的儿子。
而刘据,他似乎真的不大会做皇帝的儿子。
也没有人教过刘据如何做皇帝的儿子,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在教他做太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霍去病回到长安已经是九月下旬, 正逢卫氏朝鲜的右渠王派遣太子与大汉谈判失败,皇帝对所派出去的两位将军不大满意,欲要将他们换回, 调霍去病前去。
刘彻先与卫青商议, 结果被他委婉建议,临阵换将乃是大忌,杨仆和荀彘都是不错的将领, 前头他们已经传了捷报,请陛下再信他们一次。杀鸡焉用牛刀, 这一仗不必霍去病出马。
史书上这一场仗杨仆和荀彘领的兵并非良家子, 而是招募的犯有死罪之人,起头就打了个败仗情有可原。
这一次大汉对抗匈奴并未付出那般大的牺牲, 南越等地未动刀兵,休养生息几年, 军中仍有足够的良家子。
只是卫氏朝鲜的右渠王和史书上一模一样,打了败仗还敢叫太子带上一万人前往长安, 这不叫投降, 叫示威,更是没有脑子加不自量力。
右渠王没脑子,卫氏朝鲜有脑子的人却不少,他们合谋杀死右渠王,试图组团投靠大汉,又被支持右渠王的人围堵。
大汉尚未攻破王城, 里面的人先开始了内斗。
这一消息传到长安时正逢新年,皇帝下令暂停进攻,并给了前线的将士们丰厚的赏赐。
对于刚刚失去亲人的长平侯府来说,这一年不免围绕着几分遗憾, 卫伉和霍去病离开长安时以为再也见不到卫祖母了,不想上天怜悯,叫他们回到长安后仍能见到老祖母。
但上天也很残忍,他们只见到了老人家,却不能再陪她庆祝一次新年。
长平侯府空荡荡的祠堂中新增了一个牌位,众人肃穆拜祭过,退出去时,卫伉小声道:“陛下真小气,我还想过年的时候让大母看看烟花。”
这次,卫青和霍去病都没有挑剔他的说辞,卫青轻声道:“等陛下解禁了,自然有放烟花的时候,你们大母会看到的。”
“大母不爱热闹,到时候肯定嫌你吵。”霍去病道。
卫伉道:“大母从来不嫌弃我。”
他们正在这边小声说着话,卫步和卫广一起过来找卫青,还要单独说话,卫伉和霍去病自觉退开。
“三叔父和四叔父这会儿找阿翁有什么事,看着怪正经的。”卫伉疑惑道。
霍去病道:“大约是他们想搬出去,单独立户了。”
卫伉震惊:“哎?为什么?”
他俩叔跟他爹的关系并不差啊,这是闹啥别扭了,都闹到要分家了!
“什么为什么?”霍去病纳闷,“你不通汉律吗?”
一说汉律卫伉就明白了,汉承秦制,秦朝就有规定,兄弟多的家庭在成年后会强制分家,到了大汉依旧如此。
世家大族在父母在世时往往不会分家,像卫家的情况,就是到了三兄弟分家的时刻了。
卫伉叹气:“长大的代价啊。”
霍去病瞧他一眼,道:“我得先跟你说好,我是不可能搬出长平侯府的。”
卫伉没撑住笑了出来:“你是老大,要说谁走,好像得是我啊。”说着话,他冒出一个念头,“阿兄,当年你为什么不跟着阿翁姓卫呢,这样你就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了!”
“舅舅就是舅舅,我才不要管舅舅叫阿翁,我阿……”霍去病顿了顿,说我阿翁三个字过于烫嘴了。
“我还是喜欢舅舅是舅舅。”霍去病总结道。
卫伉笑道:“而且,霍去病也比卫去病好听。”
因为提起亲爹的事,卫伉又问了几句霍光,他尚未回长安,说是要等到年后开春带上所有的家人一起上京。
“霍光给你写信了吗?他那边收拾的如何,需要你派些人去接吗?”
“平阳不缺人手。”霍去病道,“明年三四月份他就能到长安了。”
卫伉笑道:“挺好的,这几年他也怪累的,趁机休个假……我也想休假。”
“你歇不了。”霍去病拍拍他的肩,“因为你总给自己找事做,钱庄的事计划的如何了?”
在卫伉了解的历史中,飞钱最早出现在唐朝,然而,在今年回到长安以后,卫伉发现现在的商人为了方便,已经开始使用飞钱了。
所谓飞钱是一种异地兑换凭证,应该算是早期银行的雏形,只是它不存在利息,只是你将钱存在这一处,拿上凭据——即飞钱——就能去另一处取银子。
对于往来商人来说,这样方便了他们交易,也降低了长途运输金银的风险。
现在的飞钱是各地商人分别联合组建的私人组织,卫伉想着将其统一,发展成官方专营,以后或许还有机会往后世的钱庄、银行上头靠。
这一建议得到了皇帝的认可,这有助于他掌握商人们的资产流动,还有就是,他早就想严打偷税漏税了!
是的,但凡有交税的地方,就有偷税漏税的人群,赚取巨额利润的商人们根本不想缴纳半分税款。这些年来,桑弘羊想方设法和商人们斗法,又有廷尉府从旁协助,仍旧有漏网之鱼。
卫伉只好又向皇帝陛下提了另一条建议,不要随随便便查别人的账,哪天真有人犯法了再依法查察,不然有损朝廷的威信。
刘彻很勉强地同意了。
“等再跟桑君商议一番,我就上书陛下。”卫伉道,“桑君真可怜,陛下又要将钱庄的事交给他。”
霍去病却道:“你真奇怪,这是陛下信重桑君。”
卫伉撇撇嘴:“陛下也信重阿翁,所以交给他那么多工作,回回出巡非得带着他,就不能让人早点退休歇着吗?”
“你不是日日给舅舅诊脉吗?而且,你现在是郎中令,陛下去哪里你都得随驾,更方便你盯着舅舅了。”霍去病忍不住笑了,“若要论谁先到你说的退休,也该是陛下,他可是比舅舅年长的。”
卫伉张口就道:“哦,那我们谁去劝陛下禅位给太子,好叫他早日退休。”
霍去病:“……”
“卫伉,就算今天是元日,你非得找茬我也会揍你的。”霍去病揪住他的耳朵,“我必须得揍你了!”
“哎哎哎……”卫伉跟他哥差不多高,为了让他哥揪着不费劲,自己还得往下蹲一蹲,他一眼看见刚跨过门槛的他爹,忙大声叫道,“阿翁,救命!快来救你儿子!你外甥揍你儿子了!”
卫青一只脚在门槛内,一只脚在门槛外,听到他儿子的大叫,就这么僵在原地了。
此时他们正在霍去病院中,卫伉的嚎叫引来了正房内的刘霏和刘蔓,她俩一出门就见书房前头兄弟二人扭打成了一团。
姊妹二人走到卫青身边,好奇地问道:“舅舅,他们又在闹些什么?”
卫青也是一头雾水:“我也才来……嬗儿他们几个呢?”
“孩子们玩去了,幸好他们不在,不然这两个做阿翁的可颜面尽失了。”刘霏掩唇笑道。
刘蔓亦笑得眉眼弯弯,打趣道:“我瞧他们兄弟可不比嬗儿懂事。”
卫青走近几步,忍俊不禁:“你们两个加起来都要到花甲了,还跟没长大的孩子似的,闹什么闹,不许闹了。”
看到刘霏和刘蔓也走过来,他们两个就停下幼稚的打闹了,在老婆跟前还是要面子的。
……
卫步和卫广分家的事定好后,就到了分家产的环节。
卫祖母受封郡君后除了食邑还有逢年过节依例的赏赐,加上卫子夫和其他儿女们的孝敬,到她老人家去世时已经资产颇丰了。
这些年老太太从没管过账,一向只由家令负责,她也叫人不必向她汇报,只要卫青知道就行,因此临终前压根没想起来还得分配遗产。
卫步和卫广都说听从卫青的吩咐,卫青便将其分作两份,由他们兄弟二人均分,至于老太太日常所用的陈设器具,仍旧在她屋内,那间屋子保持原样,谁都不能擅动。
对于后者无人有意见,对于前者,卫步和卫广都同意。
长平侯府的公中花费从来只从卫青的账上支出,卫步、卫广一直在朝中有官职,他们的小家人口不多,素日花费有限,加上这些年卫青日渐增多的贴补,也算是颇有家资。
被兄长照顾了太多年,连儿女的聘礼嫁妆皆是如此,卫步和卫广都已经做了祖父,分家单过了,实在不能再厚着脸皮让兄长补贴自己。
然而,在家里一向很好说话的卫青在这件事上非常不好说话了,他坚持自己的决定,不肯更改。
卫步和卫广听兄长的话听惯了,不敢跟他强硬争辩,就去找卫伉帮忙,希望他能说服卫青。
卫伉正陪女儿玩魔方,闻言挠了挠下巴,道:“三叔父,四叔父,你们不要跟阿翁争了,若是有意义的物件全给你们,你们愿意,阿翁和阿兄都不愿意,如今不过是些冷冰冰的金玉锦缎,你们收着就是了。”
卫步听他如此说,着急道:“伉儿,我跟你四叔父原不缺什么,这些年来你阿翁已经很照顾我们了,你看看,我们两个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总不能叫兄长照顾一辈子吧?”
“怎么不能?”卫伉耸耸肩,“我就想让阿兄照顾我一辈子。”
卫步:“……”
卫广:“……”
半晌,卫步真心实意道:“怪道你阿兄要揍你,伉儿,我也想揍你了。”
卫景听见了,仰头认真道:“伯父不揍阿翁,他舍不得。”
卫步撑不住笑了:“你倒是怪机灵的,像你阿翁。”
卫广将话题拉回来:“伉儿,不开玩笑了,你去劝劝你阿翁,我们知道他是担心我们,可日后大家同在长安,有事照样能请他照应,你说是不是?”
“四叔父,我知道你们的意思。”卫伉笑道,“你们也是关心阿翁,也想让他少为你们操心,不过呢,这点东西不算操心,既不用阿翁算账,又不用他割舍多少家底……”
他忽然一顿,片刻后又道:“哎呀,三叔父,四叔父,还有阿翁,你们三个这么谦让,感觉好像在演戏哎……原来我们家现在是在经营好名声么,怎么不提前告诉我?阿兄知道吗?”
卫步:“……”
卫广:“……”
卫步跟卫广同时站起来,异口同声道:“我要叫兄长来揍你!”
卫伉大笑:“哈哈哈哈……我不闹了,三叔父,四叔父,我真的不闹了!你们坐下……哎哎哎,请坐请坐!”
卫伉跳起来去拦人,总算将人劝着坐好时,卫景已经笑得前仰后合了。
卫伉捏捏她的小脸,又给她揉揉肚子:“不笑了啊,乖乖,再笑就该肚子疼了,去找阿母,请阿母让庖厨做碗酥酪,等会儿阿翁陪你一起吃酥酪。”
乳母带着卫景出去,卫伉正要说话,只见两位叔父一脸欣慰地看着他,卫步感叹道:“伉儿真是长大了。”
卫伉笑道:“三叔父,我都二十四了,阿翁在我这个年纪已经火烧龙城,阿兄已经是西域都护了。”
卫广笑道:“伉儿实在很青出于蓝,四岁的侍郎,六岁的少府卿,九岁的宜春侯。”
“宜春侯是阿翁挣来的。”卫伉歪歪头。
卫步拍拍他的肩膀:“但八千户的食邑是你自己挣来的。”
卫伉摆摆手:“别谈我了,脸皮这么厚,我都快脸红了。”
卫步和卫广一起大笑,半晌,他们才重新开始谈正经事,这兄弟二人是真心不想再劳动兄长照拂,他也不是年轻人了,朝中的事搁不下,家里总该让他少操几分心。
卫伉便道:“正因如此,两位叔父才该收下,免得阿翁还要费心说服你们,或者你们不要,日后他心里还要过意不去。”
卫步和卫广对视一眼,都很无奈,也就这几天兄长清闲的日子多,朝中尚有朝鲜之事未完,春日陛下要出巡,过几日一回朝兄长就要忙起来,他们确实也不想再让家里的小事烦扰他。
卫伉又道:“还有一句话,三叔父,四叔父,我不开玩笑,也没旁的意思,你们都知道,阿翁的确不缺这些东西。若能用金银买来安心,也很不错,两位叔父,你们权当花钱买你们兄长一份安心了。”
卫广轻呼一口气:“我们想叫兄长安心,倒叫他花钱。”
“我觉得很值啊。”卫伉笑道,“毕竟能用钱解决的从来都不是大问题,麻烦的是,我们会碰上钱都解决不来的问题。”
他这话似乎说得随意,又似乎颇有深意,但既然他如此说,就是不能深问追究的意思。
卫步便道:“若有这样的问题,伉儿,日后能用上我们的,你只管说。”
卫广点了点头。
“多谢两位叔父。”卫伉笑了笑。
家产之事落幕后,卫步和卫广开始择吉日搬家,最终卜算过后,定在了春暖花开的二月,这其中最不舍的是玩熟了的小朋友们。
卫复的大女儿和卫景、霍琼年纪相仿,这几个月常常在一起玩耍,骤然要分开,这天家宴上就开始泪眼婆娑。
“素日你们也不是都住在一起啊。”卫伉抱着女儿边安慰她边纳闷,“不哭了,乖乖不哭了。”
刘蔓敲敲他的手臂,叫他不要多话,再惹女儿哭得更厉害,卫景哼哼唧唧地搂着阿翁的脖子,小声道:“还想在一起……”
“在一起,在一起,以后我们还在一起玩啊。”卫伉抚着女儿的背连声安慰。
卫不疑摸摸小侄女的头,轻声安慰道:“叔父家里也要有小弟弟小妹妹了,景儿喜欢吗?日后你们也一起玩好不好?”
卫景怏怏地看向苏晓,她面上带着温暖的笑意,看着叫人喜欢,卫景慢慢嗯了一声,侧过头去问道:“叔父,是小弟弟和小妹妹都有吗?”
卫不疑被问住了,苏晓才有孕两个月,他如何知道是男是女?
卫伉扑哧笑了:“不疑,来,兄长教你如何做阿翁,别随便哄孩子,他们可聪明了。”
卫不疑没什么哄孩子的经验,只在小时候带过卫登,他记得小弟挺好哄的。
卫不疑尴尬地脸红道:“景儿,叔父也不知道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但大约只能有一个,还得等到秋天。”
“哦。”卫景有点失望,她又问她爹,“阿翁知道吗?”
卫伉拍拍她的背:“阿翁也不是无所不能的啊。”
“没关系。”卫景摸摸她爹的脸,“我不嫌弃你。”
卫不疑听见,不由笑出声来,养个孩子真有意思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