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百无一用是书生, 这书生家境贫寒,三十出头,又只会念书写文章,性子又内敛, 出去做账房先生人家也不要他。

    只好在家中帮老母捡豆子, 偶尔替村人写几封书信文书过活。

    因而这才三十出头了, 连个媳妇儿也寻不得。

    谭霜将他扶起来,往前头走两步, 寻了个馄饨摊子, 叫那老板烹两碗馄饨上来。

    自己又去隔壁凉茶摊子要了一碗清热解暑的凉茶,先与他喝了, 解些暑气。

    待那满满两大碗香喷喷冒热气的馄饨端上来, 谭霜推到他面前,示意他吃。

    那书生磨磨唧唧还要行些退让虚礼,谭霜擦了擦筷子塞到他手中, 道:

    “先生莫与我见外,得你这封信,我已是万分感激了。”

    书生这才又连声歇过,执起筷子挟馄饨吃。

    样子文气得很, 丝毫不像两日没吃过的样子。

    连下两碗馄饨入肚,书生面色红润起来, 谭霜看他吃饱了, 人也有劲儿了, 才将他带去了僻静处,那书生也是乖乖地跟着,丝毫不觉被一个十岁的小娘子带着跑是件丢脸的事。

    等到了僻静处,谭霜才从怀里摸出了那四十两面值的银票, 道:

    “谢过先生为我带来家母的消息,先生自己都捉襟见肘,还肯饿着肚子来为我送信,可见您是个品质高洁的读书人。”

    那书生被她一阵吹捧,面色颇红,让道:

    “哪里!哪里!不过是送封信……我前几日考完便想来了,不过实在拮据,又面目脏污,浑身脏臭,想寻个差事混个肚儿饱再来,不至于失礼,谁知道……”

    后面的事两人都明白,谭霜吹捧完他,观其神色,并未分神在那银票上,继续道:

    “先生高节,只是那方家堂叔一事,我实在过意不去,且那方蕴知,又与我又两分缘分,我在这府中颇攒下来些钱财,留着也无花用之处,不若来应急还好些。”

    “这四十两银,请先生替我带回去,换成散碎银子,十两替我交给方堂叔的遗孀,若方家继续养着方蕴知,那这二十两,便请先生没隔两年,分五两给方家父母;若他们不养方蕴知,那先生就请多费心了,这二十两银子,交在先生手中,请先生好生待他。

    其余十两,不论结果如何,算我赠与先生的盘缠,答谢先生为我送信的恩情……”

    那书生细细听过,听到谭霜要送他十两银子,大惊道:

    “小女娘,断然不可,我不过顺路跑一趟,这几步路怎么就值十两纹银,快快收回去,我已经吃了你的东西,若拿了你的钱,成什么人!”

    谭霜知道这书生性子轴,还得废一番口舌,

    “先生!”

    “先生应该已经知道我娘她出逃的事罢!她这一走,不知我们娘儿俩什么时候才能相见,兴许一辈子也见不着了,能为她花些银子,我很高兴,起码能尽些孝道……先生莫要推辞了。”

    那书生听罢,哑了声,手身在半空中,进也不是出也不是,谭霜将那银票塞进他手里,又摸了些零碎银子出来,道:

    “这银票不好分用,平日里先生请务必将其藏得妥当些,小心路上不太平……这些碎银子先生拿着只做回去的花用,莫将那银票拿出来,先生可明白?”

    那书生叹气道:

    “唉!怪我无用,一贪再贪,如此便谢过小女娘了!他日,若有幸金榜题名,改换门庭时,必会报答你的赠银之情!”

    谭霜并不指望他的报答,只道:

    “只望先生若有我娘的消息,托人与我来封信才好,今日天色已晚,先生住一夜再出城罢,城西有家丹枫客栈,价钱倒是不贵,先生过去住一晚罢,你如今身带横财,千万莫疼惜小钱,失了大钱才是。”

    书生连忙点头,他方才真想着去前两日自己待的桥洞底下睡一夜,顾及着身上带着三家人的钱财,才打消了心思。

    想罢他便朝谭霜拱手道别:

    “谢过小女娘,我姓高,单名一个俨字,风平县人,小女娘可记下我的名姓,如此我便放心去了。”

    谭霜浅笑一下:“高先生再会,一路小心。”

    高俨略一躬身,转头走了。

    谭霜看着他走远,才转身去摊子上买了些零嘴,拎着回了封府。

    一到府里,她便迫不及待地收拾好了身家,留出三十两银子出来,她将它收拾好了,第二日,又寻着由头出去,兑成了一张张银票,用油纸封了,趁着夜色挖坑埋在了院儿前的石榴树下。

    做完这些,接连好几日,她都跑出去打听府里的情况,封老太太病了好些日子,这些时日用了许多药材,还不大好利索。

    四姐儿在老太太跟前养着,知了自然也在老太太那处,知道的情况多些,谭霜日日寻她去问老太太的情况,终于这日,老太太身子好了七八成,能起身了。

    封大相公高兴,教灶房的厨子厨娘们造一桌好酒菜,要好好地全家老少聚一聚。

    到了进晚食的时候,封府一家老少难得的围坐成一桌。

    只不过这回,席上少了两位姨娘,一个小主子。

    欧氏面上冷冷的,这些日子为了大姐儿的亲事,她甚至联系了不少故旧手帕交,都被人稍稍一打听,便婉拒了。

    脸面丢尽了,却还是没有好人家愿意商量一二。

    怪她只想着等封大相公升了知州,好给大姐儿寻一户好人家,却没想到出了这等岔子,现下好人家一听封字打头便推了帖子,余下要么是目的不纯的,要么是家里不清白的,实在是下下之选。

    只恨李兰贞那贱人害了大姐儿,真教她死得太便宜,欧氏后悔没将她尸骨拖出来喂狗。

    大姐儿眼见着马上十六,二姐儿又十二岁上了,两个都是看人家的时候,出了这事儿,两个姐儿的婚事影响最大。

    因而她今日并没有什么兴致替老太太庆贺,大姐儿并未因为婚事受挫有什么不对,依旧微微抬首,保持着长女的风范。

    二姐儿大了,身子今年好了很多,正饶有兴致的地看着六哥儿摆弄一个绣制的蹴鞠球。

    四姐儿则坐在老太太身旁,安静地看着桌上的菜肴。

    三姐儿年十二岁,容色出落得十分过人,却像个透明人似的端坐在下首。

    听说,他前月里染上了风寒,忽然失声了,已经小两月不能言语。

    欧氏撇过三姐儿出色的面庞,一阵轻蔑。

    纵然生得再好,可如今成了哑巴,哪个好人家敢要她?

    欧氏本想封大姐儿的婚事了了再收拾三姐儿,如今看来,实在是犯不上了。

    她抬起茶碗,抿了一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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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2章

    席上众人, 各有心思,唯有一个六哥儿封杞是脑子里装不进事儿的。

    封老太太大病初愈,人干瘦了些,微微笑着看过一众孙儿, 四姨娘带来的阴霾, 经过这段日子, 终于被驱散了一些。

    封老太太挟了一箸笃三鲜放在封大相公的碗里,慈祥道:

    “我病了这些日子, 你也费心了。”

    封大相公手扶着碗, 有些感动:

    “这都是儿该做的,娘您身子骨康健了, 咱们这一家子小的才好安心做事呢。”

    封老太太点点头, 看向六哥儿,道:

    “六哥儿也不小了,该给他寻个开蒙的先生罢, 总不能教你这同知大老爷,日日腾出时候来教他。”

    封大相公颔首,“是,我已瞧中了两位, 改明儿休沐,就请过来看看。”

    封老太太答应下来, 母子二人一来一去, 热活了桌上气氛, 众人动起了筷子,一面用饭,一面闲聊,话里话外倒是刻意避开大姐儿的婚事。

    谭霜在正厅外, 怀里揣着三十两银子,心尖儿直跳,待饭过三巡,丫头们开始撤下席面。

    谭霜等着撤下了菜盘,众位主子漱好口,方摸了摸怀里的银子,在封大相公起身之际,快步走出来,然后“噗通”一声,跪在了下面。

    瞬间,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她身上,不仅是上头的封家各主子,连一旁熟络的、陌生的丫头婆子们,都转过脸望着她,大多数是一脸震惊,也有人好奇,只有几个她相熟熟的,周娘子,付妈妈,春雨,福乐,知了等人一脸担心的看着她欲言又止。

    封大相公瞧她“普通”一下跪过来,还有些惊讶,

    “这是哪个院儿的丫头?这么不懂规矩,跪在底下做什么?”

    谭霜紧咬着唇,不等石砚禀了,自己先报上来路:

    “回大相公的话,我原先是伺候五姐儿的三等丫头,我叫谭霜。”

    几乎就在谭霜开口的时候,教大娘子欧氏想起来她这个人,这个丫头,不是原先在落山观,帮着五姐儿治病那个么?

    还惹了三姐儿替她说话,连自己跟前儿跟了自己几十年的老人付妈妈,也替她说话,倒是个长袖善舞的。

    早说回来收拾这个死丫头,又教旁的事儿分了心,教她松快了这么些时候,如今又要出来作什么妖?

    欧氏眯着眼睛上下扫过谭霜挺直的身板。

    谭霜余光看到欧氏的视线,额上流下一滴汗,她闭了闭眼,又再睁开,无论如何,她实在不能等了,两世加起来唯有两个亲人,爹爹已经过世,她一定要找到娘亲。

    封大相公“哦”了一声,道:“你跪在那里为的何事?”

    谭霜顶着四面八方投来的无数目光,咬牙道:

    “大相公,我来是为的赎身出府,我本伺候的五姐儿,五姐儿去了水月观,我且算尽责侍主了;我来府里已经一年有余,本是为的给家中减轻些担子,可我实在思念亲人,如今老太太大好,府里合家团聚,趁着老太太的喜事,我来求您一个恩典,放我出府去。”

    “赎身的银两,我已备好了。”

    说罢,她从怀里摸出布袋装好的银两,一面高高举起,一面深深低下头去。

    赎身?这事儿倒稀奇,寻常吃不起饭的穷人家,只要有能进官家府邸做事的,哪个不是掉进了福窝。

    外头做事,那八尺大汉,一年也挣不上个一二两的银子的比比皆是,尤其这般个年纪的小女娃,哪个不是在家里弯着脑袋刺绣纺布,能挣上银子的,少之又少。

    封大相公没说话,谭霜也不动弹,挺直了腰背,一不懂不懂。

    封大相公琢磨片刻,便道:“这事儿……你是丫头,合该老太太和大娘子管你的事,娘,您看怎么好?”

    封大相公这话说着,其实是有六七分愿意,剩下的三四分,是无可无不可的。

    他问老太太,也不过是想着哄一哄老太太欢心罢了。

    谭霜听他把事儿推给了老太太,将身子绷得更紧。

    她故意挑着这个时候来,已经是最好的时机了,府里大小主子,丫头婆子下人们都在。

    当着众人的面,封府的三位主子也不会随口驳了她的话,孩子和下人面前,大娘子更不能动什么歪心思,否则既然在下人面前失了颜面,又在儿女面前露了蛇蝎心。

    这已是她能做到最好,实在不能再等下去了,多等一日,娘就多危险一分,谭霜这些天夜里都是流着泪醒来的。

    封老太太眯着眼看着底下跪得直挺挺的丫头,人老成精,怎会不知道这丫头打的什么心思。

    不过,今日既是自个儿身子大好高兴,府里又齐聚一堂,况且这丫头,她还记得,是从前救过五姐儿的,虽说是功过相抵,可总是功大于过。

    不若做件好事,也积一积德,散散这府里的晦气。

    封老太太便笑道:

    “难为你一分一厘的攒,又是为着家里才卖身进来的,你如今心飞到外边儿去了,再留下来做事,瞧着也不能尽心了,罢了,念你一片孝心,今儿也正逢着喜事,我便作一回善事罢。”

    谭霜听了,猛地抬起头,此刻,老太太那树干似的脸庞,在她眼里忽地生动起来,谭霜有些不可置信,竟然成事儿了?!

    谭霜像在做梦,暗暗掐了自己的手心一把,疼的,不是在做梦。

    她欣喜万分,忍不住地露出笑模样来,方想谢恩,忽地一旁的欧氏突然凉声道:

    “老太太慈悲,可这丫头,不过来府里一年,便藏了这等心思,若是……”

    谭霜一颤,笑容慢慢凝滞住,老太太不虞道:

    “大娘子,这有个甚么的,不过是个小毛丫头,便放她去罢。”

    欧氏眼神冷了冷,

    “老太太做主我是不敢说些什么,不过怕这府里头的奴才们有样学样,平日不想着尽心伺候,也同她一般尽想着从小主子手里抠赏钱,打着钱够了便赎身的主意,这可不就乱套儿了么。”

    谭霜有些控制不住地抬起头,猛盯着大娘子,顾不得装乖装弱,那目光炽热坚决,似是化成异火,将欧大娘子灼烧殆尽一般,

    “我没有!”

    “我从来尽心伺候五姐儿,一年多来,从不曾空过一日,从不曾错漏过一件事!”

    欧氏冷笑一声,“瞧瞧,这都敢与我顶起嘴了,还没出府呢,若出了府,怕是敢骑到主家头上了。

    我记得五姐儿出事,不是你在她旁边伺候的么?怎么算‘没有错漏过一件事’?”

    谭霜张了张口,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些急昏头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大娘子,我并未顶撞您,不过是见您误解我了,这才急着为自己辩驳,请您莫怪我;我虽是个丫鬟,可也知道知恩图报的道理,府里供我衣食,我自然尽心做事,以求回报府里的大恩。

    五姐儿那日出事,我本是三等丫头,按理说是不该进五姐儿屋子里伺候就寝的,那日屋子里也并不是我在,而是牡丹、金盘二人侍奉,且也是我夜里起来,想着去看看,才发现五姐儿不在,唤来了府里的人;更是我想法子救了五姐儿,算起来并无错漏之处。”

    谭霜那日不说这些,是知道五姐儿出事,便是不干她的事,封老太太也要迁怒起来将她一并打杀了,越辩解便越显得巧舌如簧,推脱责任,死得越快。

    今儿这么说起来,时过境迁,封老太太也能以寻常心看待,且对她生些好感,为自己博一些赢面了。

    欧氏脸彻底寒了,这贱蹄子胆子倒是大,竟然这般驳她的话,嘴皮子真是利索,改日落在她手里,非撕烂了她的嘴不可。

    欧大娘子捏着帕子按了按嘴角,眼睛细拉成一条线,

    “这么说来,你还是五姐儿、是我们封家的大恩人了?咱们府里恐怕还还不起你这个人情了?”

    谭霜昂着脑袋,眼睛却垂下来盯着封老太太的裙脚,

    “不敢,我不过是个跑腿儿打杂的小丫头,并不敢奢求甚么,只求老太太和娘子大发慈悲,允了我出府罢了。”

    谭霜明是退让,实则是让老太太兑现自个儿的话。

    老太太果然哼了一句。

    欧氏停了停。

    四姐儿身旁站着的知了、春雨,二姐儿身后站着的周娘子,还有不远出因为那日在落山观替谭霜说话,被大娘子冷到今日的付妈妈,都替谭霜捏了把汗。

    周娘子更是急得直挑眼看谭霜,这个丫头,平日里百十个谨慎小心,今日怎么做出这等无法无天的大事,且不与她们知会一声,自己就去了!

    她哪里知道,谭霜之所以不告诉她们,一是没个正经理由,她们必会拦着她不让她去干傻事,二来她娘的事,她并不想漏出来半分,不想让旁人用那些个妇道不妇道的言语评判她娘。

    便只是心里的想法,也不行。

    再着,她们对她是真心的好,她也不像连累了她们。

    谭霜垂眼,等着最后的结果。

    老太太抿了口茶水,缓缓道:“大娘子,一个毛丫头,留着也成不了什么事儿,便让她去罢。”

    “只此一个,不打紧,下回谁要敢有样学样,我自会收拾她。”

    一语落,有人欢喜,有人愤恨。

    谭霜经过方才一回,并不敢再轻易露出什么欢喜的神情,而是重重朝封老太太磕了一个头,郑重道:

    “谭霜…谭霜谢过老太太……”

    封老太太点点头,有些乏了,想起身回院儿里歇息。

    正在这时,忽然一声嗓音响起,让众人以为落下的序幕,又重新拉开,

    “且等一等。”

    作者有话说:

    好困,好困,好困啊,明天八点又要起床了,退一万步说,一天不能有48个小时吗?感谢在2024-07-09 01:33:04~2024-07-10 01:27: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花千树 10瓶;解语花26 6瓶;63100374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3章

    谭霜缓缓抬起眼望过去, 二姐儿黑溜溜的眼珠子宛若两颗鲜甜的黑蒲萄,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她。

    “是你?”

    “五妹走了,竟然没把你带去么?”

    谭霜轻轻望着二姐儿,没有答话。

    二姐儿接过来一块擦手的湿帕子, 攥在手里, 瞳孔微张, 并不介意谭霜被吓住了似的木讷。

    她自言自语一般:

    “这倒是凑巧,原先大姐儿总说姐妹间要互相谦让才好的么, 我瞧着你不错, 要把你叫过来使唤的,可是你跟着五妹, 我不好张口, 如今五妹去了那劳什子的道观,没个三五年是回不来了,我看你不如跟着我, 好罢?”

    “我记得你叫谭霜。”

    “谭霜,你跟了我吧,你不是喜欢医术么?我那儿有好多医书、药材,你来我身边, 我都给你瞧,好不好?”

    二姐儿竟开口要谭霜, 在座众人都一脸古怪, 大娘子更是瞪着谭霜, 什么时候,这奴婢连二姐儿都哄到了手!

    谭霜的目光从二姐儿透白病态的脸庞下移到她五根手指攥紧的湿帕子上,顿了顿,她摇摇头。

    “我不愿意。”

    “二姑娘, 我并不喜欢什么医术,我只是个粗使的丫鬟,我什么也不懂。”

    谭霜去意已决,那张并不十分出色的小脸上,此刻再不见从前的谨小慎微,嘴角绷紧得好像张合一下就要裂出血口。

    二姐儿触及她目光,烫了一下似的,回收了收,又很快转回去。

    她盯着谭霜那双称得上漂亮的杏仁儿眼,道:

    “唉,为什么不愿意?我不如五姐儿待你好么?你来我院子里,你就是我的大丫鬟,原先你在五姐儿那儿不过是个打杂的小丫头,来我这儿不好么?”

    谭霜依旧摇头,

    “我不愿意,二姑娘,你放我走吧。”

    二人的对话教欧大娘子听来了气,

    “你当你是个什么金贵人儿,我二姐儿不过要你过去使唤,你竟拿起了乔,反了天罡了,这还没出府呢,就这么戏弄起了主子来,若真放你出去,怕是要同我们家里的姑娘们平起平坐起来了,堂堂同知家的嫡姐儿,还请不动你了?”

    索性已经跟大娘子争执过一番,再吵下去只会让她说的话坐实而已。

    谭霜双手交叠垫在额上,深深朝二姐儿叩了一个头,不说话了。

    二姐儿没有吱声,好半天,她才意兴阑珊地将手里的湿帕子扔在桌上。

    众人都以为她死心了,不料二姐儿忽然道:

    “四姨娘教那个早死的丫头下到五姐儿身上的蛇药你不想知道叫什么吗?”

    没有人回她,二姐儿有些失望,又振作起来继续道:

    “那叫蛙涎,出自岭南,咱们这儿是没有的,所以你不认识那东西,说起来,金家走镖便会过那一带吧,我早料到她同那金家二爷会有些苟且,真是玩火自焚。”

    “不过,你瞧,要学医,做个泥腿子是不成的,医术精深的大夫,更要银子和权势堆砌起来,你跟着我,想要什么不成?我有的,必然不会少你,咱们俩一块学,一块儿顽,不好么?”

    谭霜死死咬住了唇,埋在手心的双眼全是冷意。

    “罢了……不过是强人所难……你如今不想留下来,在我身边呆久了,自然会知道许多好处,你个榆木丫头,我都这样请你,你还要做什么!”

    “这府里要什么又什么,不比回乡下嫁个地里讨食吃的庄稼汉,一辈子在泥里好么?”

    “你还小,你长大了,就会明白我说的话了。”

    二姐儿絮絮叨叨说着一些软话哄住谭霜,这是从前从没有过的事,且二姐儿瞧着有些癫狂,欧氏又惊又怒地看着二人,生怕这丫头把二姐儿刺激疯了。

    然而更让其余人震惊的是,二姐儿说的什么四姨娘下的蛇毒,什么苟且,她早就猜到了?

    这究竟是孩子的玩笑话,还是说二姐儿早知道了,却不告诉大娘子,也不告诉老太太和封大相公?

    而底下跪着的谭霜,遍体生寒,她紧紧闭上了眼睛,两滴泪打在地上。

    谭霜直起身子,两眼通红地望着二姐儿,又怨又怒,索性不过是小命一条,要拿便拿走。

    谭霜再不作卑弱之态,只转身直直跪走近老太太,双眼一错不错地盯着着老太太的眼睛,

    “老太太,人存于世,无信何立?您既已答应放我走,请不要食言,我不想学什么医,我只想回家。”

    原本便是兴头上添个趣儿头的小事,为着一个丫头的去留,一个二个的,竟吵嚷起来。

    更有甚者,二姐儿,说的那是什么话?既然早知晓了四姨娘的丑事,还是什么下蛇药害五姐儿的事,为什么不早些时候说来?

    为什么要等着封家丢了这么大的丑,她的亲姐妹丢了大好前程,才轻描淡写地当着众人的面提起?

    封老太太强压着心中怒气,此刻当着这么多丫头婆子在,她只当没听见二姐儿说的一番话,过后再同她娘计较。

    谭霜这番举动,又有些软逼她点头的味道,真当她人老发昏,个个都想骑到她头上来么?

    封老太太冷笑一声,方要开口,二姐忙大声道:

    “老太太,我要的人,你可别与我放跑了。”

    封老太太终于忍不住怒目看去,二姐儿一向身子弱,她是依着她几分,这丫头被欧氏养得愈发无法无天了。

    二姐儿被老太太瞪了,犹自不觉惶恐,道:

    “你的身子不是吃了我的药才好的么?不过是个丫头,给了我又如何。”

    封老太太一噎,她病了这么久,确是吃了二姐儿配的药,才养好了。

    底下是迫主的奴婢,旁边是不驯的孙女,封老太太两个都不想称她们意,迟疑片刻,终于是欧氏插了嘴:

    “老太太,你若是舍不得,便让我来替你作这恶人,这贱丫头好大的脸,到主家面前来讨价还价了,真是老太太慈祥,换到我手上,我不叫人打杀了她,算她命好!”

    语罢,封老太太终于道:

    “欧氏,你闭嘴!成日喊打喊杀,这府里的孽债还不够多么?”

    随即,她又看向谭霜,面色淡淡:“我虽应了你,可我这孙女儿又着实欢喜你,你留下陪她个三五年,五年期满,我自会放你出府,那三十两银子,算作你的盘缠,如何?”

    言下之意,便是要谭霜不要得寸进尺,给她一个期限,已是天大的恩赐了。

    二姐儿忍不住翘起了嘴角,欧氏更是颊肉微颤,落到二姐儿手上,待二姐儿腻了,还不是她这个娘说得算,到时定要这牙尖嘴利的小蹄子好看。

    谭霜听罢,气得身子直抖,五年,五年。

    爹死了一年,当初活生生温润青年模样的人,一年过去,恐怕早已变成了白骨。

    五年过去,她恐怕连娘长什么样都记不起了,时日越长,寻人就越难,教一个大着肚子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在这吃人的世道无依无靠地过上六年,谭霜想想就要急得呕血。

    她神情恍惚地看过封府这一家人的嘴脸,只觉恶心得快要吐出来。

    言而无信。

    她喃喃道。

    封老太太皱着眉,指了指弹起来,问身边的妈妈:

    “这丫头在嚼个什么?”

    谭霜忽然抬起头,直愣愣地看着封老太太,

    “我说,你言而无信。”

    封老太太眼神一下子尖利起来,

    “大胆!”

    “果真是脑后生了反骨的!我好心好意允你出府去,竟是爬到我头上来了!石砚,给我拖下去,重重地打她二十板子!”

    封大相公没有表态,他正冷冷地看着皱眉的二姐儿,二姐儿恍若不知,满心眼儿都是被谭霜勾起来的兴头。

    石砚没等到封大相公的吩咐,便听从地上前,才走到前头,封大相公忽道:

    “石砚,你去带两个婆子,把二姐儿押到祠堂去跪着,我要亲自问她话。”

    二姐儿的目光终于移到封大相公身上,欧氏一把护住二级儿,震声道:

    “谁敢!谁敢动二姐儿,我要他死!”

    封大相公瞧着欧氏那张松垮的脸,冷冷道:

    “都是你这贱妇教不好儿女,生惹出这么多事。”

    欧氏阴阳怪气道:

    “你怪我?怎么不怪你管不住自个儿的裤带子,见着一个便往府里带一个,闹得家宅不宁。

    我倒想做个贤妇,那四姨娘可是你亲娘亲自聘进来的,还是你亲亲表妹,我怎么管得住她,你如今又来迁怒我的二姐儿做什么,她不过是个孩子,懂些什么?”

    封家的主子们吵吵嚷嚷,谭霜却只觉得脑子一片嗡鸣,雕梁画栋的宅院恍若野兽的洞窟,大兽互相撕咬,小兽儿也不遑多让,她们这些个误走进去的兔儿山羊,被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都要与她们垫窝。

    谭霜心口气血翻涌,忽地胸口抖动,一大口鲜血喷涌出来,身子摇摇欲坠,没几下便摔在地上,晕倒了。

    封大相公撇过一眼,便扭头继续攀扯二姐儿的事,与她相好的几人瞧着紧紧捏了把汗,碍着各自的主子,又不敢过去扶她。

    忽地,座尾如透明人的一般三姐儿慢慢站起来,缓缓走到谭霜身旁。

    除了那些个下人,并没有谁注意到三姐儿的动作,或许注意到了,却又不放在眼里罢了。

    纵使她好看得看一眼便要人忘却不能。

    纵使她身量高挑到连十五岁的大姐儿都要矮她一掌。

    可她娘是个官妓,她在这封府,注定吸引不到任何注视。

    她蹲了下身去,从怀里摸出一张帕子,擦了擦谭霜嘴角的鲜血,一伸手,把谭霜抱进怀里。

    十岁的小丫头,于她已发育的身高来说,并不吃力,三姐儿抱着谭霜一步步离开正厅。

    她走出了四五步远,身后终于有人叫住她,是二姐儿。

    “老三,你要带她往哪里去?那是我的丫头。”

    作者有话说:

    终于今天早一些,可以睡觉了!!!感谢在2024-07-10 01:27:31~2024-07-11 00:50: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解语花26 5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4章

    三姐儿, 不,应该是说封荇顿了顿,缓缓回头,望着生气的二姐儿, 用嘶哑难听的嗓音, 无比厌恶地道:

    “封莲, 你跟你母亲一样,真是恶心透顶。”

    二姐儿瞳孔骤缩, 欧氏更是微眯双眼, 面朝封荇,缓缓站直了身子, 似乎是第一次正视这外头接回来的庶女一般, 毫不遮掩地用冷浸浸的眼神刮在封荇身上。

    正在推攘的众人也骤然停下,三姐儿失心疯了,连大娘子都敢如此辱骂!

    封老太太立时皱了眉:“三姐儿, 那是你嫡母,你眼里边儿还有没有尊卑孝道?”

    封荇淡淡地说:

    “老太太,连你都不肯认我,我于她又算什么, 一年前梳月阁里她派人折断我一指,你明明知道, 却只训她两句, 任由她将我赶到水榭里自生自灭, 而今要我认贼作母,我索性也是个人,不是蠢物。”

    封荇动了动左手小指,那处明显有一些不自然的弧度, 恍眼一看容易错过,联合封荇这一番话便能瞧出端倪。

    封大相公一阵愕然,显然是并不知晓的模样。

    封老太太面色难看,目光扫过一众看热闹看得目瞪口呆的小厮婢女,眼神一沉,朝贴身的妈妈抬了抬下巴。

    那妈妈领会,走出来连呵斥带敲打,将众人全部驱散,只余下几个主子贴身的心腹。

    封家继四姨娘之后,又一次乱了套。

    老太太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浑浊的眼珠子透着凌厉:

    “三姐儿,你怕是不知道,那折断你手指的房妈妈,是个不知轻重的糙人,你嫡母也是不知情的,当日我知晓后便将她发落了,且你不是已经以牙还牙,趁她睡下用烛油烧了她的手臂么?那妈妈被人提走时,手上还血淋淋的,就这样,你还没出气?”

    三姐儿冷着脸不说话,封大相公惊愕道:

    “什么时候的事?母亲,你怎么不告诉我?荇姐儿,你受这等委屈,竟也瞒着爹?”

    封老太太不自然道:“你成日里忙着衙内的事,这府里的事儿能管得了多少?”

    封荇讥笑一声:

    “便是告诉你,你能为我做什么?大老爷,我娘临死前你答应过她要好好照顾我,你照顾我照顾成了这般模样,”

    她哂笑,“不知午夜梦回,她会不会站在你床前质问你。”

    “别的你给不起,我也不屑要,你若真想做个慈父,便将这丫头给我。我瞧她被你们这些人逗弄着戏耍也可怜,索性我的水榭只有一个老妈妈,便让这丫头来伺候我罢。”

    封荇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那锋芒毕漏的模样,竟无一点从前的安静无形。

    那本来被众人刻意忽略的漂亮道极致的容忍色配上这样的刀削斧凿般的性子,才更贴切,让众人在这一刻想不起她从前淡如山雾,缭绕无形的样子,仿佛她一直是这样,她合该是这样。

    二姐儿不甘地往前走了几步,心口直跳,

    “老三,把人给我留下!”

    二姐儿伸出手臂,封大相公早被今日这几出弄得已在爆发的边缘,三姐儿的话教他又羞又怒,隐隐想起了三姐儿的母亲,那个瞧着柔柔弱弱,却是性子刚强的女人。

    而且,他想起来,自己对这外室,确有些愧对。

    对二姐儿,他便没了这顾忌,毫不留情地叫了两个婆子上去摁住二姐儿,登时二姐儿动弹不得。

    二姐儿被压得一个趔趄,难得的狼狈,她急喘了喘,大娘子脸色立马就变了,喝道:

    “封仁顼,你做什么!放开二姐儿!”

    封大相公平日里在女人面前自持的风度全无,不顾欧氏阻拦,一味道:

    “押去祠堂,今儿不给我跪两个时辰,谁也不许放她出来。”

    封老太太脸色也变了,

    “你这是干什么,二姐儿身子一向不好你也知道,你要教训,禁足罚月银也好,这么跪着若是她有个万一,你做父亲的不落个磋磨生女的名头?你还嫌咱们府里名声不够难听?”

    封大相公冷漠地说,

    “今儿就是跪死了,我也要教这个逆女跪下去,娘,你和我的大娘子在这府里给我蓄了多少阴私的事儿,我不去查,但您至少得给儿子留张脸,教好姐儿们,别整日里不是害这个,就是害那个。三姐儿那边,你们不管归不管,谁再敢害她,别怪我无情。”

    说罢,他一挥衣袖,两个婆子将二姐儿压着带走,欧氏怒起想去拦,石砚挡住了她的去路。

    “大娘子……您,您别让小的为难。”

    欧氏一脸扭曲,修长的手指甲狠狠地戳进了肉里。

    那两个婆子将二姐儿压到祠堂,便松开她,继而关上了大门,将二姐儿留在一神台的灵位前。

    朱红色油漆门缓缓关上,二姐儿摔坐在神台前的蒲团上,一脸阴沉地看着最后一束光消失在她眼前。

    再回头,密密麻麻的灵位仿佛众位先灵的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二姐儿起身,将桌上的长明灯端起来,点燃了周边的烛火,退回蒲团上盘腿坐下。

    她毫不害怕地回看着一祠堂的祖宗牌位,喃喃道:

    “老东西们,看着我倒霉,你们倒是得意……”

    二姐儿休息一会儿,被她治得好了三四成的先天不足之症又有些严重起来,估摸着应该是今日心绪活动太过的缘故。

    二姐儿抚了抚胸口,又想起从前欧氏让那游方道士替她看的时候说的话:少思少动,少情少欲,方是生门。

    她一面将这八个字嚼了几遍,一面不由自主地想起去了三姐儿院儿里的谭霜,只觉心痒难耐,鲜少是她要什么得不到的,何况不过是个卑贱的丫头。

    眼珠子转过几回,她想想,大姐儿总说姐妹之间要互相谦让,五姐儿姑且算是姐妹,三姐儿么,三姐儿不是不认她娘么?

    那么不算她的姐妹吧?

    也许可以试试上回那金家二爷弄的蛙涎,不过那金家二爷当日被封大相公知晓了和四姨娘的私情,连夜跑出了允州避难,还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呢……

    哎……

    作者有话说:

    明天应该可以早点下班……感谢在2024-07-11 00:50:23~2024-07-13 01:20: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解语花26 5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5章

    寄心水榭中, 谭霜一睡便是五日,昏昏沉沉地做了许多梦。

    有爹爹低头教她辨药时的温和模样,有娘用手绢子替她擦被芝麻糊弄脏的脸颊时的模样,也有福乐, 周娘子, 封府的很多人, 有好的,有坏的。

    冗长的梦境编织成一张巨大的蛛网, 将她笼罩其中, 拼命挣扎。

    而蛛网的不远处,一只黑色庞然大物正沿着蛛丝慢慢爬过来。

    那是一只巨大的蜘蛛, 谭霜惊恐地看着那蜘蛛越来越近, 长着绒毛的前足轻巧地抬起又落下。

    待它爬到跟前,抬起头的一瞬间,谭霜赫然发现那蜘蛛的脑袋上竟长着一张人脸, 那狰狞布满血迹的人脸上,谭霜竟然十分熟悉那眼神,那是……四丫的脸——

    四丫张开嘴,露出黑洞洞没有舌头的口内……

    谭霜倒吸了一口凉气, 从睡梦中惊醒,摆脱了沉湎的梦境。脑子犹自昏昏沉沉, 睁开, 头上是一顶月白的床帐, 散散缀绣着深绿的松针图样,半新不旧,一侧用床勾勾起来,一侧垂落在地上, 遮住她的半只绣鞋。

    自从进了五姐儿的院子,即便是个三等的丫头,吃穿用度上也绝不是粗使的小丫头可比的。

    谭霜躺着没动,稍过一会儿,撑眼去看四周的摆设。

    这处显然不是她住了一年的破落小屋儿,也不是黑漆漆的柴房或者人牙子挨挨挤挤的大通铺。

    屋子里摆设虽简单旧了些,但已比她那下人房好上不知多少倍。

    她本以为从再睁开眼睛自己会去阴曹地府,或是被捆起来发卖到什么脏污地处去,却没想到自己还有好好躺在床上的日子。

    谭霜张了张口,嗓子疼得厉害,身上也还烫着。

    她摸索着起身,才动了动,外头就有些动静传来,有衣裳的摩擦声,继而是轻微的脚步声一步步靠近,很快就有人走到近前,却是谭霜从来没想过的三小姐封荇。

    谭霜有想过如若落在二姐儿手里,她是该委屈求生,还是怨愤挣扎,没成想竟然是这三姐儿,不声不响地救了她。

    “是你救了我?”

    封荇点点头,“你还病着,不宜起身。”

    谭霜手臂撑着身子,支在床上,从帐幔里看她,

    她一时有些不知该说什么,方才发生的种种,加上破罐子破摔,还将满府里的主子得罪个干净,既不能赎身,还不知道能多活几时。封荇这个平日里不受待见的主子,能护得了她几时呢?

    封荇沉默一会儿,眼看谭霜浑身的沉闷绝望之气,忍不住开口劝她:“你不是有母亲要救么?你这样垂头丧气,可叫你母亲怎么办?”

    谭霜一听,眼圈“倏”地红了,娘亲还怀着孩子,这都一年多来,也不知还活着没有。

    封荇叹了口气,大概是谭霜孤注一掷时的绝望,让他想到了麻木苟且的自己,为了好好活着,封荇像个早就失去了爪牙的困兽,没有了兽性。封家于她而言,与这个丫头是一样的,不过囚笼而已。

    封荇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道:

    “你要出府,未必没有其他可能,只要活着,就有希望,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谭霜闭了闭眼睛,封荇说得对,自己今日是发了昏了,一急起来,竟然忘记了这里是吃人的封建社会,她这样的奴婢,去跟封家众人硬碰硬,哪里算得上是玉石俱焚甚么的,不过是以卵击石,白搭上这条性命罢了。

    等她睁开眼,就定定道:“你说的对,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莫说现在还没有娘的消息,就是娘真的出了什么事,她一个人也要好好活着,爹娘一定不希望她死,只有好好活着,才有希望。

    封荇看着她眼睛里重新燃起的坚定和希望,心里放松了些,又道:

    “我既救了你,以后你就是我的丫头,也不必再害怕那些个蛇蝎心肠的封家人对你做什么,封仁顼虽是个卑鄙下流无耻的混账货,可这府里他真发了话,那几个毒妇都不敢明着违逆,只是这段时间你且不要多在人前漏脸,免得招她们报复。”

    谭霜点点头答应下来,封荇说得对,只有这样她才能悄无声息地在封府里减轻存在感。

    她心里头是感激封荇的,平白无故得来别人的好,这时第一回。

    ……

    谭霜一病便是月余,初时发着热昏睡了几日,后来是昏沉无力,嗓子比封荇还要喑哑,两人说话一个比一个难入耳。

    寄心水榭只有一个年迈的老婆子伺候封荇,那婆子年纪上去了,倒不如其它下人势利,即便在封荇这里做事并不是甚么好差使,做事也尽心尽力,待封荇尊敬得很,常常三姐儿、三姑娘地叫唤着。

    有一日谭霜身上没力气,躺着睡到午后,那婆子进来洒扫屋子,才看见床上睡着的人不是封荇,而是谭霜,大叫着喊她起来,说她没规矩。

    谭霜这才知道自己这月余来住的都是封荇的屋子,封荇不知跑到哪里睡去了。

    谭霜汗颜,赶忙从床上起身,坐在一旁看着那婆子收拾起床铺,将被褥都拆下来拿去洗了。

    临了,还嘟囔着谭霜这个丫鬟,过得比小姐还要舒服。

    封荇捧着一本诗经,从外头走进来,听着那婆子嘟囔,道一句:

    “花婆,是我叫她睡的,日后她同我们一起,你待她好些。”

    花婆听了,忙答应一声,又上下将封荇看了一遍,道:

    “只她是个丫头,姐儿怎么让她同你一道睡,西头不是还有间空屋子,左右咱们人少,叫她去住罢!住挨着点儿,也好充充人气儿。”

    西面有间屋子,算是侧厢房,寻常该给客人备着,或是主子住腻了,过去小憩的,许给谭霜住,是不大合规矩的。

    花婆自觉得待这丫头算好,指望她出两分真心,回报着三姐儿一些。

    却没料到,这些日子来,三姐儿这主子住的都是侧厢房,自己主屋留给谭霜个丫头住了。

    这厢花婆提起了,二人对视一眼,谭霜有些尴尬,便朝封荇点点头,跟着花婆去了西侧屋子。

    谭霜好好儿地休养了月余,才缓过劲儿来,身体养好了,人也有了活气,慢慢地将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儿放到脑子里回想,出府是难了些,可她现在跟着三姑娘,日后等她出嫁了,自己再跟着做陪房,也不是没希望放契,心谭霜暗自掐住手掌心,要沉住气,千万不要再干傻事。即便爹娘出了什么事,她们定然不一样在底下看见自己。

    “小霜儿,要好好的活下去才是啊。”

    谭霜扑闪着眼睫,用爹娘唤自己的小名,轻声告诫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