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想是古怪得很, 谭爽一直对那柳娘子多有忌惮,如今更觉得其中透着千丝万缕的干系,与她脱不干净。
谭爽想了想,便往那城墙底下, 挑了几个没根没底的小乞儿, 与那机灵的孩子头头儿说好了, 予了些钱粮,白日里便在那周围行乞讨食儿, 实则是叫替她好好儿地盯着那宅子, 一日里十二个时辰不错眼,一旦里头有贵人出来, 尤其是那三十几岁的少妇, 定要跟紧了,速速报与她。
这些孩子瞧着是年纪小不知事儿,实则是泥糟里头打滚摸爬出来的, 在一群粗汉子里头能讨着食儿好端端齐全手脚活下来,不仅个个儿精得粘上毛就是猢狲儿,且那年纪小不打眼,其中更是有个又精又管得住的头儿, 颇能成事儿。
谭霜还是从福乐那儿知道的。
果真没几天,那小乞丐里头管事儿的叫喜子的便有了消息。
“好姐姐, 您可快些, 我手下的小弟亲眼瞧见那贵夫人从宅子里出来, 现下往城门外去了,您再不快些,可就赶不上了!”
喜子抹着脸上的汗道。
他是一路跑过来的,那头让人盯紧了, 每一会儿来一个给他们传些话儿。
谭霜心里一喜,复又压住自己的激动,连忙稍改了装扮,带上锥帽,同那小乞丐赶忙地去了。
到了地处,正是一家酒楼,并不多豪奢,反倒是多有包容,二楼另有雅座包厢,身份稍高的客人,不至于同一楼大堂中平头百姓们挤着。
谭霜个儿十几岁的妙龄少女,带着个乞儿进去实在或许扎眼,只在外头过了消息,知道人在二楼靠边上包厢里头,便让小乞儿们退下,去找伏二对个话头,自己独身进去了。
方进去,里头有跑堂的小二便上前招待,谭霜原封要了二楼靠边包厢,那伙计为难道:
“好姐姐,非是小的怠慢,那几个厢房却是订了长票儿的,现今临头去定却没有了,边上里头也有客人,您要是愿意,近窗的厢房倒是有两个还空着呢,上去就能用。”
那小二也是机灵,看她十几岁出头的年纪。身上的衣裳穿着鲜亮颜色的绸子,不是哪家的柜上掌柜的小千金,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大丫鬟,只耐心哄着。
谭霜略讶异一下,迟疑道:
“既是定了长票,今日都满客了不曾?临窗太吵,我却是走累了,想找个安静地处小憩一番,若是无人,你与我小坐一会儿,也不打紧,左右一两刻钟,待我出来,稍稍收拾收拾,又有谁看得出来?”
小二挠挠头,这话倒是难以拒绝,不过他拿不定主意,谭爽故意作一副不耐烦地样子,随意从荷包里取了个银锭子,塞到小二手里,便不管不顾地上去,一面道:“多的赏你就是,休要烦我。”
十足一个骄横样,小二本来便觉得她有些背景,见了银锭子,心扑通跳,四处环望,见其他人都忙着干活儿,掌柜的也在后头,稍迟疑下,便咽了咽口水跟上去了。
到楼上,谭霜有意地看向一旁里间厢房,只见门口守着二婢,闲杂人轻易近不得。
谭霜垂下眼睛,点了几个小菜,一壶好茶水,进了邻间厢房,静静等着那头人的动静。
没过一会儿,就听得有几重脚步声望那头去了,步伐沉重,显然不似下面伙计行走时怕打扰客人,刻意收住步子的轻巧。
谭霜沉吟一下,悄声走到墙壁旁,附耳倾听,试图找到可以听见声音的位置。这酒楼并不是那等只有达官贵人才能担得起的富贵乡,也是那几人为了不打眼,因此便宜了谭霜。
阁楼装饰并不是十分精致,因此厢房之间还是能听到零星的声音,只是断断续续,并不明切。
谭霜试了试,壁上置了几张岁寒三友图,在一幅竹居士后面,发现了一处薄薄的透光的地方,谭霜按了按,是用厚纸糊起来的,谭霜从头上拔下一根银簪,轻轻剐蹭出一个小洞,谭霜小心贴近看去,只见屋子里坐着三人,一女两男。
那女人侧坐着,谭霜正正可以看清她的脸,满面阴柔,仍是那般容色嫣丽不似常人,不是那柳娘子,又是哪个,只是那另半张脸看不清,不知她是用何种方法掩饰住了脸上残缺。
柳娘子对面,则是个鸦青色袍子男人,那男人端坐着,通身雍容贵气,柳娘子虽坐着,却是身形稍躬,面色微敛,显然臣服之态,,另一人则从始至终一直站在二人身旁,并没有坐下。
那男人想必就是三人中为首之人。
谭霜细细端详着男人的侧脸,将这人的特点牢牢记住。
男人喝了口茶,便温声道:“柳儿,事可竟成?”
柳娘子微微一笑,那笑容中竟没有半点谭霜之前所见的意味深长,反倒是十分之柔和娇俏,只听得她道:
“阿兄放心,京城的信已来了,有了尚书府的举荐信,封仁顼这知州之位已经是囊中之物,探手可取。”
被柳娘子称作阿兄的男人点点头,道:“如此便好,这封仁顼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此人小智虽有,心性却无,正可为我所用,把控了允州,便是控住了庆河水道,庆河虽窄,却延通四方水域绵延不绝,又不招人眼,要谋大事,此道我非取不可。”
柳娘子被夸了句好,竟然由心露出一抹笑,望着男子,道:“正是如此,且那尚书府,既有把柄在手,如今牵扯上了封仁顼的知州之位,未尝还能独善其身,阿兄,你说,我们也请那季尚书叙叙旧可好?”
男人爽然一笑,道:“唯柳儿最能解我忧。”
柳娘子抿唇笑道:“那”
"不急,还不到时候。"
男人挥了挥手,唤了一声:“呐言,满夷使者何日抵达南阳?”
南阳?
谭霜皱了皱眉,南阳便在允州接壤处,但可不是允州区区一小州县可比拟,那是正儿八经的王侯封地,那位南阳王,正是当今圣人同父同母的亲弟弟。
谭霜霎时间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果然,便听得那被男人唤作呐言的男子道:
“禀王爷,不日前驿站来信,满夷使者将在半月后抵达南阳。”
王爷,果然,谭霜额头滴下一滴冷汗,这人正是那位南阳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谭霜听明白了男人的身份, 更加小心翼翼地放慢了呼吸,她一直不曾取下帷帽,薄纱随着呼吸轻轻剐蹭着脖颈,谭霜再向那墙洞内看去, 只见那位南阳王点点头, 道:
“甚好, 要成大事,有满夷襄助, 南有我南阳大军, 西有夷族犯境,那位就是再一代名君, 届时也难支絀, 待我成事,柳儿,你便是第一位长公主。”
柳娘子全然对长公主三个字有什么反应, 只痴迷地望着南阳王,
“阿兄,你知道的,柳儿不稀得甚么公主郡主的, 只要阿兄高兴,柳儿便是教刀剐了, 也甘愿了。”
这柳娘子一直让谭霜十分忌惮, 一是那时她装神弄鬼, 差点让谭霜和福乐掉进贼窝里,二是这人的眼睛她总是看不透,好似那藏在身后阴冷冷的蛇兽一般,不知何时猛地咬上一口, 瞬时毙命。如今瞧着,柳娘子对南阳王却不一般,眼中是什么,谭霜谭霜这个局外人都看得清楚,可她又叫着南阳王阿兄。
当今圣人同父同母的,也就这位南阳王而已,老圣人膝下有三位成年的公主,一位病逝,其余两位,按说年龄也都四十上了,与柳娘子对不上。
谭霜满心疑虑,静静看下去,只听得那南阳王安抚似地拍了拍柳娘子的肩头,又道:“如此,那封仁顼还需柳儿细心看着,助他登上这知州之位,待他上位那一天,便跟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咱们手里头又有他这许多把柄,不愁他不听话。”
南阳王说完,又压低声音对二人吩咐起什么来,声音太小,谭霜一时听得并不是很清楚,只隐约听到几个字眼,并不是很清楚,没多会儿,眼见几人已说罢,那被南阳王叫做呐言的下属便拱了拱手,先行退下了。
谭霜又等了一会儿,里头柳娘子却缓缓靠住了南阳王,南阳王手扶住了她,缓缓下移,没多会儿,便滚做了一团,谭霜看得双颊飞红,悄声挪回原位,又将那画重新放上去。
那里头□□之声却渐渐大了起来,谭霜挪到另一头,想走,又怕那南阳王的随从在门口守着,只好闷不吭声坐远了些,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门口忽地传来响动,接着是一阵脚步声趟过,谭霜等着脚步声散去,约摸着人走远,才从厢房里出来。
这样大的事,谭霜的心几乎沉到了底,府里虽然脏污不堪,可待她好的人不少,谭霜便是要走,也不能舍弃他们的性命不顾。
要想脱身,拿捏住封大相公是关键,必得先脱了出去,届时即便封大相公被抄家灭族,与他们也不相干,只是封荇,罢了,查封大相公这件事,少不得同封荇斟酌。
谭霜面沉如水地快步回了封府,不声不响地回到封荇的住处,将所见所闻一一说与封荇听了,封荇也是很惊讶,随即又露出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
谭霜道:“难道您竟然晓得这里头的事儿?”
封荇缓缓点头,这才提笔,一一将自己的猜测说出来,原来,允州临近南阳王封地,先前也有一些痕迹露出,那位南阳王的手段并不高明,暗地里收买人手,敛财招兵,允州又不是南阳王封地,做的再仔细,也会露出把柄。
先前那位老知州狡猾如兔,是个两不沾,如此既不做南阳王的眼中钉,又不犯上峰的忌讳,去帮着南阳王遮掩,同流合污。
对于下面种种,只做不知。
他也是个真正的的聪明人,未必是多励精图治的官,但绝对是活得最久的官儿。
如今换成了封大相公,怕是难逃了南阳王的套中套,要上了贼船了。
有道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两位天家兄弟,再打再闹不过是贬为庶人圈禁,可普通人一沾手便是灭顶之灾。
封荇道完种种,忽地在纸上写到:“你与那周娘子家的小子福乐,可是很熟识?”
谭霜一愣,有些纳闷,但点了点头。
封荇继续写:“他这一两年偷偷地在外头做了些营生,倒是攒下些许钱财,只也是虎口谋生,我瞧着人家快摸到他底细了,若是知道他是封家的奴才,要么拿捏着把柄只把他捆在外头替他们挣银子,要么只朝府里告发,依如今封仁顼的脾性,再加上那蛇蝎狠毒的大娘子,那他是活不长了。”
谭霜正发愣着,她似乎很久没有见到福乐了,看着封荇写的条子,微微皱眉。
又见封荇笔锋一转,写到:“他手里倒是攒了不少银子,现如今,是与石砚的小舅子有些交情,搭上了这条线,预备着想在封仁顼跟前伺候。”
谭霜抬头看着封荇,顿到,“你是说……”
封荇神色淡淡,写:“你与他的交情,可有几分?”
谭霜皱紧眉头,如果可以,她并不想利用纯粹的友情,不想利用福乐来帮她达成目的。
封荇提笔,“或不是为了你,也是为了他自己和他一家,若他朝事发,覆巢之下无有完卵,他很重要,再者,我也不是单要他做事,他在外头惹的事,我已经是替他遮掩二三了,只要他能在封仁顼跟前做事,替咱们行个方便,拿捏着这混账的罪证,到时候不仅是你我有好处,咱们要什么人,他能不给?他爹娘兄弟姊妹都有活路。”
谭霜想想,确实是这样,周娘子和福乐待她是不错,她知道大厦将倾,有朝一日能逃出去,也不忍心看着这些好人跟着封府受连累。
一晃过了一旬,这日过后又是封大相公的旬休,散值时,他一反往日郁气,颇为意满地回府。
方到半路,正遇上他的老朋友,允州防御使茅大人。
封大相公面色微敛,眼底却仍旧有一丝得意之色,茅大人一见,便拱手贺道:
“封兄,恭喜,恭喜,真是天大的好事啊!”
封大相公了然,仍作出一副疑惑之态,道:“茅兄何出此言,我喜从何来啊!”
茅大人乐呵呵道:
“封兄何以这般情态,早几日便听得封兄得了季大人亲眼,不日就要升任这允州的知州大人了,竟还如此谦恭,不愧是季大人看重的人啊!”
封大相公恍然道:
“竟是这事么!我日日点卯,散值便回,整日里便被些公务缠得脱不开身,也不知怎地竟得了季大人青眼,不知茅兄可有头绪,也与我说道一二,免得承了大人的情,还不知个头尾,呵呵。”
茅大人咬着牙,呵呵笑了两声,心道,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老货,面上却仍说了些恭维之词。
两人一人吹捧,一人领意,竟然说着说着,半推半就地点了头,往楼子里去了。
这厢欧氏正阴着脸,看着身边的嬷嬷收拾个跌坏了杯盏的小丫头,不成想,有个年纪不大的小子溜进来,站在门口张望。
欧氏神色一动,屏退了下人,忙叫了那小子进来,道:
“何事?”
那小子正是方才跟着封大相公的小厮之一,是院子里管盘碗的管事妈妈的小儿子。
那小厮听了招呼,一上前,低声将今日的事说了,便垂着手等封氏赏钱。
封氏果然大喜,一抬手,让嬷嬷赏了小厮一根金簪子,才让他下去。
连声道:“好的很,好的很,我便说我的姐儿有运道,是个旺家的。”
她身旁的黄婆子也喜道:
“太好了,太太,这是大喜事啊,这下咱们的姐儿可不是一家好女百家求了,知州府的千金小姐,谁家不赶着上来求娶!”
欧氏喜了一阵,缓下来,回过神来,道,“好事倒是好事,只是我的姐儿先前受了这些欺辱嘲讽,如今一朝翻身,那些个姨娘生的,怎么配与她们二人享一样的福分!”
黄婆子肃然道:“您是说……”
欧氏笑道:“我这个做主母的,府上的姐儿看个婚事,那也是正儿八经应当的,哼,小贱人们……先收拾了这四姐儿。”
黄婆子看着欧氏,也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没两日, 饶是谭霜住在偏远的寄心水榭里,都听说了有人上门说媒的事,谭霜还在想着福乐的事,正想着寻摸个什么机会去找福乐好好说说话, 没成想倒是先听到了这个消息。
奇的是, 这说媒的人家, 不是为封大相公的排在前头还未出嫁的大姐儿,也不是为了后头的二姐儿三姐儿, 竟是冲着四姐儿来的。
且不说四姐儿的年龄, 排行,都算在几个姐儿后头, 更何况她的姨娘, 曾经闹出过那样的丑事儿。
满允州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尽管封大相公尽力遮瞒, 可除了那些近两年新搬来的住户,本地的百姓都门儿清。
谭霜有意探听,思量着,让花婆帮她挟了一小碟子新渍的密杏, 装上了去寻了四姑娘的身边的大丫鬟春雨。
春雨同她一向不错,那时她被三姑娘封荇带去了寄心水榭, 病了好一场, 春雨还偷偷来瞧过她, 还从外头买了几贴养身的好药材送她。
虽是因着四姨娘,四姐儿的一应份例不似从前,春雨也低调了许多,但毕竟是大丫鬟, 春雨耐心服侍着,该有的也不会少。
春雨见了她,还奇怪,道:“你怎地这个时候还出来,三姑娘那头没事儿?”
谭霜笑了笑,
“三姑娘正想一个人歇着,不妨事,我才得空,可巧我们院儿的花婆渍的杏儿能吃了,我挟了一盘子,记得你爱吃这这杏。”
春雨拈了一个嗦了一口,又酸又甜,正是好吃的时候,不由笑道:
“难为你记得,这杏儿渍得好,走,去屋里说。”
谭霜挽着她手,跟着去了春雨的屋子,二人说了一会儿,谭霜便问到将四姐儿的婚事。
春雨了然,最近有不少来探消息的,春雨能挡都挡了回去,不过谭霜一向不爱打探这些,怎地忽然问了起来。
转念一想,谭霜跟着三姑娘,也许事关婚事,三姑娘遣谭霜来问一嘴,也是有的。
旁人春雨打发几句就算,谭霜春雨还是要详说的,
“你说这事,”春雨从腰上抽出一张帕子,擦了擦手,看了眼屋外,随即压低声音道:
“说来也怪,我前儿方听说了,奇得很,那家人姓史,家里,原不是官宦门庭的,也没个甚么有权有势的亲戚,忽地找上门来,老太太还奇怪呢,这细问了,才知是在荆州做绸缎生意的。”
“家里头有个老母,这史郎君年方二十,还未有过婚事,史家那大太太着急,这史官人却不上心,只扑在生意里,这史家大太太为其寻了多少家小娘子,这史郎君硬是不肯相看,这不史大太太急了,进了允州,也不知听谁说了四姐儿的事,巴巴儿地就求上门来了。”
谭霜问道:“做绸缎生意的,平白无故的,怎会有胆子来求娶官宦人家的小娘子?”
春雨看了眼紧闭的门窗,压低声音道:“你还不知,不就是当初四姨娘的事么,四姐儿坏了名声,允州城里哪个有底子的人家愿意来问?那些个三教九流的不敢上门欺辱四姑娘,不就是碍着大相公么,如今那史郎君,年方弱冠,家中又清白,虽是商户人家,我瞧着老太太也也没说个不好。”
谭霜顿了顿,家中清白,又远在荆州,四姨娘的事轻易不会教人知道,又有大相公官职在这儿镇着,老太太确实会动心,只看那史郎君点不点头,这亲事不定能成。
只是这户人家来得也太蹊跷了些。
谭霜想得出神,春雨晃了下她,笑道:“这是怎么了?为三姐儿操心呢?咱们做丫头的,自己的前程都想不明白,还替主子们担什么心?你呀,安心伺候着就是,
我瞧着大相公待三姐儿还是放在心上的,三姐儿待你又好,说不准等她出门子了……”
谭霜听出春雨的话尾,也叹了口气,“谁知道呢,春雨姐,要是能出府,你愿意到外头去吗?”
春雨道:“谁又是天生的奴骨头呢,原先这府里,擎待着赚几年月例银子,不比外头费劲巴力地赚不了几个子儿好,可你瞧,接连出几条人命,连这些做主子的小娘都要打便打,要杀便杀,咱们哪里还有清净时候,不过是提着心、苟着命罢了,”
“若是能出府,我怎么不愿意呢?”
谭霜听罢,抬眼认真地看着春雨,“好姐姐,你是个明白人,这府里不是好地处,有道是‘伴君如伴虎’,这府里的主子,哪个是好相与的?若是有门道,还是早做打算,早日脱身才好。”
春雨瞧着谭霜的眼神,说不清道不明的,总觉得打心底里冒出一股寒意。
虽她嘴上说想出府,可在这府里待着了这么些年,到底习惯了过这样的安生日子,说句实在的,她原还犹豫着陪四姐儿出嫁,再挣个前程,可今儿与谭霜说这一场,这心思,蓦地沉了下去。
谭霜见春雨有数,心下放松,她不是救世主,但是有可能的话,她还是希望对自己好的人,都能有个好结果。
二人说了半响悄悄话,谭霜这才告了辞,才走到门口,外头忽地有个小丫头急急忙忙地跑着过来,被四姐儿身旁的二等丫头纸鸢拦下来,呵斥道:“大白天儿的着急忙慌做什么,冲撞了姐儿可怎么说?”
因着四姨娘身故,老太太把四姐儿接到自己跟前来养,所以四姐儿的屋子是在老太太院儿的西厢房,独辟出来,这处隔着老太太住的东屋不远,但中间隔了一丛假山,一方小池塘。
故而既不至于与老太太疏远,又不至于靠得太近,声音儿稍微大点儿满院子的人都知道了,最适合闺阁小娘子将养。
更别说老太太还在西厢房开了个小门,方便丫头们往来。
春雨是四姐儿的大丫头,她的屋子就在四姐儿斜对门,四姐儿屋里有个什么动静,她立时就知晓,这小丫头和纸鸢一番动静,没刻意压低声音,估计屋子里的四姐儿正竖着耳朵听着呢。
想到这里,春雨起身示意谭霜往里退步,自己打了帘子,快步出去,没一会儿,便听得春雨三两句让众人散开,自己抓了那小丫头来廊下,也没瞒着谭霜,瞧那小丫头一脸兴奋,欲说还休,便问到:
“到底什么事儿?可是老太太那儿史家来人了?”
闻言,那小丫头接连点头,不住地道:“正是!正是!春雨姐姐,您可真是神了!”
春雨没理她,忙道:“快别说些闲的,死丫头,老太太可有话说?那头怎么样?”
小丫头倒豆子般吐出来:“成了!成了!老太太可点头了,老太太让跟前儿的大妈妈接了史郎君的贴子,这会儿正合着咱们姑娘的生辰八字呢!巧儿姐姐悄悄与我说了,教我回来给春雨姐姐回话,免得咱们姐儿担心呢!”
春雨一喜,面上忍不住带了些舒心,旋即又将那小丫头拉近了些,从耳朵上摘下两颗银丁香,塞进她手里,才道,“亏你机灵,不过老太太还没叫人过来传话,你且不要乱说出去,只闷在肚儿里,等老太太发话了再说,可省得?”
“省得、省得!”
小丫头得了赏,欢天喜地的应下,转头小步跑开了。
过会儿,谭霜又见春雨一脸喜色地掀开帘子进来,笑着小声道:“你都听见了?四姐儿面上不说,三两头的叫人去问消息,这下可安心了,咱们姐儿不容易,如今可算有着落了。”
谭霜笑着回道:“确是好事一桩,春雨姐姐,我自去了,你不消送我,快去给四姑娘回话吧。”
春雨捏了捏她的手掌,道:“我就不与你外道了,改明儿空了我再去寻你顽,不与你多说了,四姐儿该等急了。”
说罢,与谭霜一起出了屋子,说笑几句,迈着快步往四姐儿屋里去了。
谭霜走得慢,不免听得四姐儿低低地惊呼声,里头有藏不住的喜悦。
谭霜了然,四姐儿的婚事因为四姨娘,即便是官家小姐,稍有些家世的,连商户都不会来提前,底下下九流的,碍着封大相公,又不敢上门,故而打听四姐儿的人家几乎是没有,所以忽地有一家正经人家上门议亲,四姐儿不可谓不心喜。
这婚事,十有八.九能成。
果然,不出谭霜所料,十九那日,正是好日子。
那史家老太太带着自己儿子,那位史郎君上门了,谭霜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正是春雨急着拉她过去帮衬的时候。
谭霜奇到:“怎老太太那处的人手还不够你使唤的?”
春雨悄声道:“正是阎王打架小鬼遭殃,四姐儿好容易得了这么一门亲事,老太太生怕大娘子搅和,将大娘子支去了庄子里查账去了,大娘子去倒是去了,不过仗着名头,从老太太这儿讨了不少人手一道过去,这节骨眼上,可不是添乱么。”
谭霜点点头,便道:“那我同三姐儿告一声,她准了我再过来。”
没多会儿,春雨便见谭霜走出来,心中暗道,三姐儿瞧着冷冰似地人物,其实心肠也未必同面上那般不近人情。
谭霜挽着春雨的手,边走边道:“成了,走吧。”
“哎!”
应罢,二人一道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那史郎君, 说是家中经商的,不过是个走南闯北的行商,只是家在荆州,一年到头, 不知要跑多少地方, 史老大太太好说歹说, 给老太太保证成婚后,一定将他拘在荆州, 不教南来北往地跑了。
就这, 老太太还有些瞧不上,不过四姐儿年纪到了, 左右又没有合适的人选, 只好先合了八字,先允那小子上门来相看一番。
春雨是大丫头,今儿这种大日子, 轻易离不得四姐儿跟前,谭霜帮着她来料理底下的杂事。
丫头们洒扫伺候,梳头贴钿说起来简单,实则忙乱起来, 丢东少西也不少有,谭霜就把人手都调用起来, 各管各的事, 又叫了两个小丫头去老太太院儿里守着, 有什么消息,好过来一个通传。
四姐儿没有自己的梳头娘子,四姨娘活着时,也没有给她备下, 老太太年纪大了,大事儿能为四姐儿着想着,到底顾不上太多,因而今天的梳头娘子是春雨提前了好几日,去坊市上请的。
这位沈娘子手艺不俗,给四姐儿梳了个极漂亮的朝天髻,听说了四姐儿今日相看,那史郎君年纪又长她不少,便一定要四姐儿选一支鎏金的缠枝牡丹簪在髻侧,谭霜在一旁瞧着,却是为四姐儿增了两份稳重成熟,很是不错。
待穿好衣裙,去老太太那头的小丫头便回来请,四姐儿闻言,脸上腾地烧起一抹红,惹得屋子里的小丫头捂嘴偷笑。
四姐儿却没心思去骂人了,只紧紧地牵住了春雨的衣袖,春雨一面安慰四姐儿,一面训斥那小丫头,谭霜也笑了笑,便道:
“姑娘何必紧张,有老太太在,您就是当去给外来的长辈请安,又是在自己家,该是别人着紧才是。”
四姐儿听着,倒是看了眼谭霜,问了句:“你是三姐姐院儿里的?”
谭霜还没答话,春雨倒是紧张了两分,“正是呢,今儿人手紧,我去请了谭霜过来搭把手。”
四姐儿听罢点点头,没说什么,这一打岔,原先的紧张下去了,春雨扶着她过去,谭霜有意跟过去,便落在最后头,当个尾巴。
不多时候到了老太太的院里,便有老太太身边的大丫鬟巧儿过来迎,巧儿一面迎,一面大声笑道:“四姑娘来得可巧,今儿史家大太太逢巧上门拜会,老太太同史大太太说得投缘,听见你来了,让你也去见礼,虽是史家大郎君也在,咱老太太说了,长辈们都在,你们孩子们见一面也算不得甚么。”
四姐儿心里微微紧张,面上却不显露出来,答应一声便让巧儿和春雨扶着她过去,谭霜是三姐儿院里的人,不好跟进去,便和其他小丫头一道等在门口,倒是能听见里头说话。
四姐儿到了厅里,如往常一般镇定地同老太太请安,虽是感受到了那史家大太太火舌子似的目光,却稳住了没有胡乱抬头。
封老太太暗暗点头,心道,如今四姐儿挨着她过活,愈发的稳重可人了,也不枉自己这把老骨头,为她操心盘算。
老太太方叫四姐儿起身,只听得一声略平带些外来口音的妇人嗓响起:“哟哟哟,这便是老太太亲亲疼的心尖儿吧,真个好俊俏的美人儿,我瞧这脸相好,额又宽,是个福气旺的!”
四姐儿听那史家大太太一阵夸许,心头有些不适,面上只是含笑,老太太倒是听得很是中用,乐呵呵指了指四姐姐儿:“这是史家的大太太,你去同长辈见个礼。”
四姐儿这才抬头,看向那史大太太,虽说她同老太太差着辈分,盖因史郎君是她中年得子,所以虽然瞧着年岁没有封老太太年纪长,但也差不了几岁,不过,她人要挺拔些,比府里的大娘子身材还要高挑。
四姐儿趁着行礼的空当好生打量了她一番,瞧这倒是热忱,只是人有些粗野,方才听她夸自己那几句,时下人夸小娘子,是不会太提面貌如何如何出色,若不然,只怕传出去同那些外路的花娘比较起来,坏了名声。
史大太太面上自是无有不满意的,看着四姐儿连声夸耀,又将她拉到跟前,拉着手说了好些体己话,又问她平日里爱吃什么,做什么消遣,如此种种,最后说着,才说到史郎君身去,
“………你那哥哥,是个顶勤苦温和的,又能担事,成日里我们府上多得他撑着门庭,拾起这一家子的生计,只是人又些腼腆,你要是同他相熟了,日后不知多……“
蓦地,静处里忽然一声咳嗽,史大太太方才停了嘴,再看去,四姐儿已叫她说红了脸,谭霜在门口听着也是好笑。
再说这一声咳嗽,原来那史郎君正站在在屏风旁,等着见礼,一直静悄悄的,方才听见老母越说越不像话,才出声止住了。
话到这里,老太太便张口叫史郎君过去,不要多礼,史郎君才起身缓步走过来。
四姐儿连忙行礼,又有史太太在旁撮合着,二人略略互相打量了起来对方,才是说着史郎君人有些腼腆,等人走出来,又不是那么回事儿,谭霜在门口瞧着,心道也对,史郎君年上弱冠,比四姐儿大了好几岁,又是走南闯北的客商,只怕见过的人比吃的米还多,怎会像闺中小娘子一般腼腆害羞。
果然,四姐儿便见这史郎君神色淡淡,虽不失礼,却不似他老娘那般热忱。
四姐儿手有些僵。
封老太太坐得远看不清,史大太太看在眼里,连忙缓和到,“瞧这俩孩子,怎的第一次见,还似前世的冤家了,快生坐下吧。”
封老太太看这二人见过,又说了会儿话,方才让四姐儿下去,自己同史大太太谈了起来。
四姐儿便由一众丫鬟领着下去了,只是来时候好生欢喜羞涩,现下都化作一片沉寂,四姐儿魂不守舍走着,心头却在盘算那史郎君到底是如何想她,是不是也知道了她姨娘的事,这才生了不喜,既是如此,这桩婚事只怕是又要作罢了。
想着,四姐儿心头不觉一阵痛苦,咬紧牙关才没让自己哭出来。
只是方回到自己的屋子,便把下人打发出去,自己一个人把头埋进被褥里啜泣。
春雨担心得很,谭霜见这情形,就向春雨告了辞,先走了。
谭霜想着四姐儿的事,那史家人来得是蹊跷,没头没脑的,要不是有中人介绍,怎么知道得这般清楚,可左右不见那中人出来,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
不过,四姐儿再怎么着,有老太太替她兜着,不会过得太差。
谭霜一路走着走着,终于在一处院落停下,正是周娘子家,因着得罪了大娘子一行人,谭霜这几年甚少来这里,周娘子是欧大娘子的陪房,不好和她走得太近,恐怕连累了周娘子一家,如今时过境迁,倒是可以松快些过活,不必那么紧张。
到了门口,她抬手敲了敲门,正逢着周家那对双生子中的女孩儿在门口,一下就开了门,见到谭霜,她就瞪大了眼睛:“霜姐姐?”
谭霜笑应一声:“哎,你长高了不少。”
女孩儿开心地朝里面大叫:“娘!霜姐姐来了!”一面又拉着她往家里走,谭霜打量着周家的小院子,变倒是没怎么变,但是多多少少添置了些东西,想来这些娘周娘子在二姐儿那里当差,又有福乐悄悄赚下的银钱,日子过得好起来了。
还未进门,周娘子就出门来迎来,也是很惊讶:“小霜?你怎么来了?快进家!”
进了门,周娘子给她沏了茶汤,谭霜闻着不错,喝了两口才搁下碗:“早要来看看你们,又怕大娘子那头记恨,这些年你们过得怎么样?福乐呢?”
周娘子高兴地道:
“你来看我们,我心里头舒坦得很,不怕说句臊皮子的话,你遭罪那会儿,我是又担心又害怕,好在是有个菩萨转世的三姑娘保着你,不然我们这些做下人的,连命搭进去也不如上头人嘴皮子上下碰两碰有力道。
如今我也是瞧明白了,这得罪谁了都别得罪大娘子,你不来看我我是知道你为我好,只是我却不能替你做什么,当初有你帮忙我才做上了二姐儿院里的管事妈妈,又带着福乐和几个小的做营生,攒下不少银子,你的功德我都记得,可恨这辈子做了别人家的奴婢,来世我再做牛做马报答你!”
谭霜听着摇了摇头:“我虽搭了把手,常言道:会站的不用人扶,会跑的不用人推,我怎么能全部揽下功劳呢?”
周娘子听了,拉着谭霜的手,一面叹气道:
“我都明白,你是府里难得的好人,你放心,小霜,这些年我在二姐儿跟前也算得脸,该用到我的时候,你不要脸薄,这些年,我也叫福乐在外面托人打听过你娘的消息,好叫你放心,可惜都是白使了力,没个信,才不好到你跟前嚼。”
谭霜默默听着,抽出帕子掖了掖眼角,她也很担心娘。
但是不从府里出去,在这光哭是不行的。
她深吸一口气,道:“娘子,福乐这些娘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娘子, 福乐近来怎么样?我在这府里不好到处活动,难得遇见他,也没个时机好好说话。”
提到福乐,周娘子倒是有些欣慰的样子, 片刻, 又浮现一些担忧,
“这化生子,一天天不叫人省心, 前两年悄悄在外头, 不知道和人做什么生意,倒是攒下些银子, 又请人来家里教了他弟妹几个手艺, 如今正寻摸着差使,我不怕你笑,多亏有他, 不然我还不知道拿这几个小的怎么办好。”
“只是这孩子胆子大,倒教我担惊受怕,生怕他哪天犯了事,闷不吭声地吓人。”
谭霜听着, 不想同周娘子说得太细,免得她担心, 只安慰到:
“福乐出息了, 你该高兴才是, 我听三姐儿说,他搭上了大相公跟前的亲信石砚的的小舅子的线,预备要谋份好差使,我提前来贺他成功, 也有几句话想跟他说。”
周娘子脸上一片茫然,继而有些惊喜,双手合十到:
“果真?感谢天王老爷,这孩子总算开窍了,外头挣钱哪有在府里有个好差使来得踏实!”
“小霜你放心,要是他真得了大相公跟前差使,我定让他好好伺候,将来你若逢得上,三句两句的,好歹能让他替你说几句好话。”
谭霜谢过了,又坐了一会儿,还是等不见福乐来,索性先回去,改日再寻他。
周娘子劝她留下吃饭,没劝住,便将她送到门口,随她去了。
谭霜正往回走,天有些麻麻黑了,走到转角的地方,方巧看见一个老妈妈佝偻着身子提着两个大木桶往家去,谭霜定睛一瞧,那背影似乎很熟悉。
原来是肖妈妈,看她为难地提着那大木桶,走几步,歇一息,活脱脱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不过三几年的时间,竟然成了这样,谭霜一时有些感慨。
她瞧了一会儿,并不上前搭手,当初肖妈妈图她的月钱,要硬收她作干女儿,她可没忘记,人只是老了,可不是变好了,谭霜并不想去发那慈悲的善心,又不是静慈庵的姑子。
方转身了,迎面上她却差点撞上了人,对面也是走得急,谭霜一抬头,这人竟然福乐,
“你!”
福乐差点被人撞了,正恼怒着,要开口骂人,才吐出一个字,就收了嘴,而是一脸讶然,“谭霜?”
谭霜笑眯眯揶揄:“如今你出息了,好大的脾气,可撞疼了没有,今儿来得匆忙,改明儿我上药铺子与你买上十盒药膏子,好治治你这内伤。”
福乐被她臊得脸红,嘴硬道:“什么药膏子,还不如将那药钱与我,我好买几只会封楼的桂花肘子,拜了五脏庙再说。”
谭霜“啧”了一声,“你还耍起赖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是噗嗤笑开了,福乐顿觉一阵松快,又说:“你素日里不出门的,今儿来这里,可是来寻我娘?”
谭霜收了笑,并不答话,而是问他:“你这是打哪儿来?一身的气,今儿若不是我,没得还把别个儿带累,吃一番排头。”
福乐脸色有点差,“不说这个,唉,你如今在那三姑娘院子里如何?我几次见你,却没机会问。”
谭霜道:“你不问是对的,我在这府里得罪了人,没得让那几个把你记住,岂不是白搭了?”
福了忙解释:“小霜,我并不是……”
谭霜止住了他,正色道:“你别多话,我知晓好赖,咱们一道顽了这么久,我能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只是福乐,有几句话我要问你,”
谭霜左右看了看,坝福乐拉到个避风的墙角,压低声音问:“你如今在外头干的什么活计?别瞒我,我都知道。”
“你……你怎么知道?”福乐吓得绊了舌头。
谭霜道:“我不瞒你,是三姑娘与我说的,三姑娘说你几次三番差点被人摸了底细,都是她安排人替你周旋过了。”
福乐一阵沉默,片刻后叹一口气,慢慢靠着墙角蹲下去:
“小霜,你不知道我的日子多难过,家里又是这样,一家老小等着吃喝,我那两个哥哥,天生的白眼儿狼,丝毫不管,前年我爹又得了咳疾,轻易见不得风,靠我娘那点儿工钱,一家子连过冬的旧袄子都租不起……”
谭霜也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只道:“我不是说你,你能挑起养家的胆子,比你两个哥哥强。”
福乐继续道:“我干这个也是迫不得已,你放心,不是那杀人放火的下作人,只是个跑腿儿的,收账放债我是不去的。
“只是替那钱民做些理账投钱的活儿,我脑子灵,拿着他们的本钱找些生意买进卖出,才拿三成利,足够家里的嚼头,也攒下些钱,都是那几个混账的见不得我赚些,便来害我,多谢三姑娘了!”
谭霜听完也明白了,时下借贷之风盛行,如今的百姓也不是那等死脑筋的,像上回四姨娘等人做的那是害人的营生,可正经的,民间私下放债的多了去了。
这些人叫“库户”,也叫“钱民”,手里闲钱多了,便拿去房贷,专门收利息,来往的营生杂了,需要帮手便有人去替他收债,打理抵押的田产,物件,也有去替他寻借主,谈利钱的。
自然,赚得多了也要人去打理资产的,管的事杂了,一个库户手底下的人可多可少,专什么就做什么,福乐这样有脑子的,不用去做那招人恨的收账谈息的活儿,也是很好的,不像那些人,等闲坏了名声。
差在福乐是个没脱籍的,如今奴籍不可瞒着主家在外置产做买卖,被人告发了,吃不了兜着走。
谭霜便道:“日后不要去做了,你也不小了,这不是咱们那时候,小打小闹,大相公前几年才在这上头吃过暗亏,正恨得出血,你在这时候触他霉头,不教他把你打板子撵出去发卖了才是怪事。”
福乐连连称是,又说:“我如今攒下来银子,家里老爹的药钱有了,弟弟妹妹们也安排好了前程,日后再不干了,我也是思来想去一番,还是好好在府里谋个差事,往上头爬才好。”
谭霜顿了顿,“我正要为这事与你商量……你可是同石砚那小舅子交好?”
福乐吃了一惊:“三姑娘连这都知道?”
谭霜叹一口气:“福乐,不瞒你说,我今儿正是要来求你的……封家,怕是要倒大霉了。”
福乐心头猛一跳,“什么?”
谭霜一五一十将好歹从那南阳王说起,将其中的利害关系一一说明白了,事无巨细,她知道福乐是个嘴严的,她也信得过福乐,只是让福乐替她在封大相公那儿行这险事,她始终有些忐忑。
福乐听完,他是在外头混着的自然明白一些其中的厉害,只是仍然觉着自己离这种事很是遥远,待谭霜与他将厉害关系掰扯明白了,他沉默一会儿,如今日子正好起来,他好容易有希望了,又逢上这事,不免骂道:
“这狗日的封大相公,成日里好日子没过够,非要折腾什么,只叫全家老小陪他上了刑场,砍了脑袋他才安心!”
谭霜连忙扯了他一把,道:“你低声些,叫人听见可得了!”
福乐住了嘴,抹了抹脸才继续道:
“你同我说这些,我听着虽忧心,却没得法子的,咱们做下人的,本来就是朝不保夕,何况我一家子都在这儿,跑也跑不干净,只是谁对我好,谁对我差,我明白的很。小霜,一直以来都是你在帮我,如今能有这个机会替你办点儿事,好歹叫我心里能过去些……”
“福乐……”
“你不必多说,我都明白,不瞒你说今儿我才往那头递来二百两银子,想来过几日就能去大相公那里当值了,能不能做什么,等我进去了再说。”
石砚一向跟着封大相公,二十上封大相公才赐了人给他,他那口子是已故封老太爷奶娘的孙女儿,有个儿子,偏不务正业,为人又贪财,好在是不嫖不赌。石砚那老婆,疼她兄弟得紧,有时候石砚也拿他没办法,两口子随他去了。
谭霜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向来她对人家好,其实不求什么回报,因为她爹爹娘亲自小给了她无数的爱,纵然遭受这样大的变故,她的心始终是柔软的。
诚然,她也不是那等软面团,烂好心的人,平日里该如何就如何,但逢人遇见困难,她不费什么力的都会帮上一把。
但是福乐这样回报她的,真是第一个
谭霜有些感动,便说:
“真是多谢你,你知道的,我为了我娘是一定要出府去的,不过我也没有说空话,这府里连天的出人命债,几个主子谁也不是好相与的,再有封大相公这样追名逐利得连头尾都顾不好。
“咱们这等人是万万不能陪着丢了性命的,俗话说,车到山前必有路,你不要丧气,咱们一定能成的!”
福乐也被她说得心思活泛了起来,要说他并不是那等死板人,好几年前他小不懂事,也是想过脱籍的,只是混了这几年,浑浑噩噩长大,才知道要脱籍真是比登天还难,尤其是有这么些个蛇蝎心的主子。
二人说定以后,又细细说了好一会儿日后的计划,待月上中天了,他两个才分开,各自家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夜里路不太好走, 谭霜没打灯笼出来,又因为不想惊动别人,只好避着亮光处走,好半天才到了寄心水榭的后角门。
她心里放松些, 才提了裙踏进门槛, 迎面便见一道人影, 提着灯站在一旁,再看, 便是三姑娘封荇正一脸责备地望着她。
月下美人提灯, 实在好看得紧,谭霜一晃神, 封荇却走过来, 将那灯递给她,站定了不动。
谭霜哪能不明白她的脾性,便讪讪地:“去办正事, 晚了些,您不要担心我。”
封荇只是一个劲地瞅她,面上很不高兴,又等了一会儿, 看谭霜没有再说什么,很生气地摔了袖子走了, 只是步子快了三五步, 又显眼地慢下来。
谭霜赶紧追过去, 讨好道:“多谢您在这里等我,还给我送了灯,并不是有意来晚,只是去时没逢着人, 在路上碰见了多说一会儿,这才晚回了,您请放心,福乐是我自小一起顽到大的,他的性子我知道的。”
这话出,封荇停了下来,冷冷看了谭霜一眼,大步流星往自己屋里去了,再不回头。
谭霜:“……”
她叹了口气,也回屋洗漱去了。
……
再说四姐儿,那日与那史郎君见过面,回来后总郁郁的,软了好几天,春雨几个换着话哄她,才把她哄好些,只是经常一个人的时候,有些不爱说话,总是呆呆地望着天。
春雨几个看在眼里,急在心里,都怪那劳什子的史郎君,好端端上门相看,既不愿意便不上门来,来了又在这里甩脸子。
老太太初时还没察觉,后来左等右等,不见那史家派人上门议亲,便使了身边稳重的妈妈,打着送些时鲜的名头想去问问,没成想进了史家那赁来的宅子,却是听见史郎君和史大太太好一顿吵,话里话外的,史大太太催他点头提亲,那史郎君却不愿意,死不肯出门。
那妈妈也是忍得住,没将手里的东西砸在门房脸上,怒气冲冲回了封府,添油加醋地跟老太太好一番说道,气得老太太脸色铁青,忍不住骂道:
“好个商门子寡义汉,我家的姑娘是嫁不出去硬要缠上你家里不成,要不是你那老不死的娘腆着脸上门卖弄,我好生生的官宦人家能瞧得上你这等破落户!”
“吩咐下去,教咱家门房以后眼招子都盯紧了,只见这种泼皮敢上门来的,先与我赏她两个耳刮子,再问她配不配踩我们这官家的地,日后不要许姓史的上门来!”
众下人连连应下来,又怕老太太年纪大,生一场无妄的气,坏了身子,端茶的端茶,顺气的顺气,只等她平复下来。
后头那史家大太太也再来过,果然被门房一阵阴阳怪气的臊,拿着扫把赶出去了,索性那大太太是个脸皮子厚过城墙拐角的,后头又来了两回,老太太不松口,门房哪肯放她,都撵走了。
有小丫鬟听说了,就悄悄报给春雨,不敢去四姐儿跟前说,春雨也不敢吐到她面前,只装糊涂。
谭霜这些日子时常出门走动,自然听说了这个消息,只是听一听便罢了,便是相看也有不成的,纵使封家有权有势,史郎君许是个不慕名利的清白人也说不定。
史家大太太没攀上官亲,老太太也没落下好,倒是害四姐儿好一场伤心,两头忙活一场,白搭了茶水。
谭霜听过一场,便罢了,不仅四姐儿和老太太那头整日里郁沉沉的连日阴雨,这阵子连天都在落雨。
这日里好容易得了个好晴,正逢上集会,大娘子欧氏那头来人请老太太,说是想全家女眷一块去静慈庵上香,那净慈庵依山傍水,又有一片好果林,现下正是打花苞的季节。
老太太还狐疑,这欧氏是个心黑的,向来不太搭理底下的丫头们,连自己她都不太放在心上的,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是肯叫上全家女眷一块儿出去,让人犯疑。
老太太又遣人去问,她向来对这些神神道道的上心,自然意动,等那去问的妈妈回来了,原来是二姐儿近来身子不大好,大娘子要全家一道去祈福,替她积寿。
这倒是,大娘子一向疼二姐儿,老太太便点了头了,这丫头本来身弱,怪道要去庵里。
当下便令婆子去让四姐儿收拾行头,又问马车套好了没有,等一众人聚在一块要出门了,还差个封荇。
这时谭霜走过来,向老太太和作了个礼,便将话递了,原来是三姐儿今儿晨起身子不大舒服,所以今日是出不来门了,只好让她这个贴身丫头替主子跑一趟。
老太太自然是无有不肯的,三姐儿是个性子古怪的,少出门也好,难为她能顾及点体面,派个贴身大丫头过来,已经很好了。
如此,封老太太点头允了,又看了谭霜,知道这丫头跟三姐儿一个样,身上是非多,有些不喜,便让她下去,谭霜低眉顺眼地走开了。
恰好封大相公今儿没有坐衙,昨儿宿在那外室的地处,早晨才回家,看见老老少少一群人站在一起,车马都套好了,就皱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