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学习(捉虫)

    赵伯琮回想自己听说过的二圣事迹,当即释怀了称呼的问题。

    他可不希望先生喊他的时候想起其他糟心的人。

    陆游噗嗤一声笑出来:“可算问出来了。”

    “先生不知道,伯琮别别扭扭猜了两日,终于舍得开口了。”

    虽然赵伯琮“长了嘴”,但很多小事情还是跟陆游说的更多。

    是而陆游早知他的疑惑,催了好几日,他才问出来。

    赵伯琮羞恼地瞪陆游,把自己面前的奏疏全都堆到陆游怀里。

    “师兄你这么闲,去干活吧!”

    “这不是我的课业!先生!师弟要作弊,叫我帮他看,你快管管。”

    两人叫嚷着把奏疏推来推去,有余蹦上桌,爬到奏疏上。

    陆游和赵伯琮成天没节制地喂猫,有余很有分量,奏疏不好推动了。

    他们两个消停了,有余却兴奋地学他们之前的样子,用爪子推奏疏,成功刮花了纸张。

    最后两人一猫都被弹了脑瓜崩,顿时安静如鸡。

    尚谨无奈地揉了揉他们的额头,当然也包括喵喵叫的有余。

    到底是小孩子,才敢这样把奏疏御札推来推去,半点忌讳都没有。

    “新帝登基,正值用人之际,明年回开封后,再开科举,届时我会举荐阿游参加神童科,阿游可有信心?”

    他对陆游很放心,历史上的陆游十二岁就能作诗文,如今的陆游自是不必说。

    “我不怕考试,可……”陆游犹豫着说,“难免有人觉得是特意开了这道口子,我靠关系才过了神童科,若是旁人对先生加以诟病……”

    自己倒没什么,可先生清清白白的名声怎么办?

    “随他们,爱如何议论便如何议论。阿游到时候可以看看,是敢非议的人多,还是夸我教导有方、夸你天生聪颖的人多。”

    大多数人都不会这么不识趣,何况到底有没有资格,待陆游展现出来,其他人自然知晓。

    而赵伯琮哼了一声:“谁敢骂先生和师兄,我就贬谁!”

    小小年纪,颇有“昏君做派”。

    尚谨无奈地摇头:“这种话可不能轻易说出来,更不能这么做。”

    “但是师兄读了那么多书!就是学识远超同龄人,怎么担不起神童之名了?”

    “阿游自然当得起神童科进士出身,这件事交给我办,不会出岔子。”尚谨将奏疏重新摆在赵伯琮面前,“皇帝看奏疏是理所应当的,不许借口推给你师兄。”

    赵伯琮看了几个,可怜兮兮地求助:“还有好多,根本看不完,先生多帮我看一点。”

    他终于发觉自己哪里不一样了。

    别的幼年登基的皇帝,这个年岁还受辅政大臣的控制,哪里还能天天接触重要文书还亲自一个字一个字地批复?

    这不对吧。

    “你以后总要自己看的。”尚谨还是挑着给赵伯琮送去的,已经算是很少了。

    对于赵伯琮这个小孩子七岁小孩来说,的确是有些多了,但还在接受范围内。

    “可是先生会永远陪着我,不是吗?”

    尚谨叹道:“我是大观四年生的,长你十五岁,又怎能永远陪着你呢?更何况人世间一个意外便生死分离的,实在太多了。”

    不尽早让赵伯琮锻炼,总会忧虑未来。

    赵伯琮顿时不乐意了,先生本来就身体不好,怎么还天天把生死挂在嘴边?

    “先生就不能哄哄我吗?什么生死分离的。”

    “怪我。”他自然知道如何“拿捏”小皇帝,“只是我身体不好,希望你早些学会这些东西,我也少受累了。”

    闻言,赵伯琮神色严肃:“我会多为先生分担的。”

    他终于忍不住伸手捏了捏赵伯琮的脸,笑道:“伯琮真是太可爱了。哪里有皇帝替臣子分担的,说反了。”

    “那先生多替我分担一点。”赵伯琮努力学着尚谨发号施令的模样,“尚卿,朕命你替朕看!”

    陆游把脸埋进奏疏里,生怕自己笑出来。

    于是尚谨将奏疏拿开,带着二人办起另外一件大事。

    “罢了罢了,奏疏我早就看过了。今日还要见几位统制,我先给你细细讲他们……”

    听完尚谨的讲述,陆游不禁幻想若是自己做武将会是什么模样,而赵伯琮不由得紧张起来。

    虽说大宋以文驭武,武将地位向来不高,但这样的时局,掌握着兵权的武将实际上不是能轻易招惹的。

    自己真的能镇得住这些武将吗?

    尚谨一步步引导着赵伯琮:“还记得我们今日要做什么吗?”

    “嗯,要让张统制好好北伐,让关统制要去山东,让杨统制忠心护军,让刘统制……”

    之所以不提韩世忠,是因为韩世忠其实根本不需要他督促提点,而提起刘光世便沉默无言,实在是他不知要怎么做才好。

    赵伯琮犹豫不已:“先生,刘统制手底下兵卒太多,又在淮河二道防线,进可入伪齐,退可入江浙,真的能让他臣服吗?”

    利害关系,先生都是讲清了的。

    他本来无条件相信先生,可先生那么一说,他就担心起来了。

    “不是让你强迫他臣服,而是逼他自己做出选择。”

    他小声问:“那要是他的军队叛变怎么办?”

    尚谨反问:“刘光世的兵卒都是些什么来历?”

    “西北军,还有很多这些年平叛招安的。”他答道。

    “对啊,原本叛乱过的人再次叛乱,那就平叛。”

    “他们若真的叛变,是因为与你、与大宋利益产生了冲突。但更多的军队,无论日后如何,他们今时今日,都与我们存着一样的念头。”

    “金贼肆虐,毁我河山。有谁能忘却血海深仇?又有谁能在恶兽的虎视眈眈之下安然入睡呢?绝大多数人是希望统一的,他们会更愿意听你的号令。”

    “为了能顺利北伐,我所做的准备,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多。”尚谨如今难得给皇帝撑腰,笑着安慰,“我的底牌,便是陛下的底牌。”

    待尚谨将能说的底牌透露出来,赵伯琮听得神色呆滞。

    原来先生已经布局这么久了,只等一位明君收拾山河。

    两京守军、两河旧人、山东义军、淮水防线、东南水师、西南外交、西北军阀……

    换作别的皇帝是要恐惧的,他却只是高兴。

    先生的“一切”都是他的,这是先生亲口说的。

    他不由得感叹:“好像军巡铺的铺兵啊,先生总是到处救火。”

    军巡铺相当于大宋的消防支队,负责夜间坊市巡逻,预防火情,扑灭火灾。

    先生跟八爪鱼一样,一会儿伸手帮这个,一会儿伸手处理那个,可不就是救火大队长吗!

    尚谨哭笑不得:“确实是很费心力的,好在苦尽甘来了。”

    关于苦尽甘来的说法,赵伯琮其实是很想问尚谨对赵构到底是什么态度的,但是又觉得会惹尚谨不痛快,所以不曾问起,只表示自己也要跟着尚谨救火。

    尚谨心中熨帖,终于遇到个好皇帝,可不就是苦尽甘来了吗?

    自己的计划总算可以一一实现了。

    “陛下可知,我当初为何一意孤行救下曲端,又为何要冒险让关胜去前线吗?”

    “该是用人的时候了。”

    叛变?叛到哪里去?准备给曲端添份军功?还是去山东被义军消灭?

    *

    尚谨虽然已经以皇帝的名义下令让韩世忠与张俊率兵北伐,但整顿军队还是需要些时间的。

    其他统制大都在前线不能赶回来,故而今日只召了韩世忠、张俊、刘光世、关胜、杨沂中觐见。

    五人跟随邵成章进来时,便看到尚谨坐在小皇帝身侧执御笔写字,俱是心中一惊。

    这可不是谁都能有的待遇,尚谨这是准备摄政了?

    无论心里怎么想,他们还是要先行礼。

    无人敢轻视眼前的小皇帝,他背后的帝师可不是好惹的。

    原先赵构身边还能算百花齐放,只是总有一朵花格外显眼,一种花占据上风。

    如今便不同了,偌大的花园只余一枝独秀,其余的都要退避。

    谁让尚谨押对了宝,选对了人呢?

    见他们行礼,小皇帝笑眯眯地望着他们:“今日召诸位将军来,是为了北伐大业。”

    “虽然岳将军传来收复太原的捷报,可两河的许多土地都还在金贼手里。”

    “岳将军孤军北上辛苦,希望韩将军与刘将军尽快班师,务必光复。”

    韩世忠自是点头,哪怕赵伯琮不催促,他也不会延误。

    就是要在会合前合军指挥,要是张俊心中不满就麻烦了。

    而张俊不知在想些什么,眼神乱飘。

    “张伯英,你有疑议吗?”

    原本专心写字的尚谨突然出声,吓得张俊一激灵。

    “尚相公……自然没有。”

    趋利避害的本能告诉他,别惹尚谨,就像当时不要跟先帝和秦桧对着干一样。

    反正只是让韩世忠带着北上,又不是真的把他的军队划给韩世忠。

    再者之前岳家军那事,尚谨虽让岳家军回援岳飞,私下里却也没和他再聊过,他正心虚呢。

    “陛下殷切嘱托,别让陛下失望,更别让种老相公失望。”尚谨意味深长的嘱咐,“朝廷可以接受败报,却绝不能接受不战而逃。”

    张俊连忙点头,这是提点他呢!

    他打仗还是有实绩的,但是之前附和先帝接受议和,对他有所疑虑也很正常。

    皇帝跟随尚谨将目光从他身上挪开,放在关胜身上:“关将军,你曾长居济南,现下韩将军要北上,你便去前线与曲将军李将军一同守卫。”

    关胜早已知晓安排,镇定应是。

    杨沂中默默思量,既将关胜派去前线,或许小皇帝要培养新的人脉,自己也会离开临安。

    却不想赵伯琮开口道:“杨将军,朕的安危便交给你了。”

    “我?”杨沂中讶异不已。

    按理说,尚谨若是想更好地控制小皇帝,该把关胜留下。

    既不留下关胜,那么小皇帝会启用新人。

    最后留在小皇帝身边统领神武中军的竟然是自己。

    “我还是建国公的时候,杨卿便守卫皇宫,”赵伯琮稚嫩的脸庞写满信赖,“我信杨卿可保大宋百年无虞,更遑论大内。”

    杨沂中被这句话定在原地,终是再拜,明了忠心。

    他总是忠心于大宋皇帝的。

    而一直被晾在旁边的刘光世难得焦虑起来。

    若换作之前,他巴不得待在后方,偶尔平叛,收编流民,吃吃空饷。

    然而一朝天子一朝臣,他虽说不至于因为换了个皇帝就失去权势,但总是想要更进一步的。

    北伐光复是大功,他当然也想要。

    可小皇帝只是看着他不说话,不知在想些什么。

    尚谨打破了寂静:“刘统制留下,陛下还有事要交代给你。”

    其余人只觉莫名其妙,竟然还要单独交给刘光世的秘密任务?

    凭什么?

    难道刘光世靠谱吗?

    不管其他武将怎么想,刘光世心里美滋滋的,毕竟有尚谨在,小皇帝就不可能给他什么艰巨的任务。

    众人离去,伴着殿门关上的声响,尚谨的声音也响起来。

    “刘统制,素得先帝重用,如今正是要用人的时候,你是宋之柱臣,帝之股肱……”

    尚谨漂亮话一堆接一堆,刘光世听得舒服极了。

    而赵伯琮羡慕极了,先生真会夸人啊!

    只不过漂亮话说完了,后面可就是难听话了。

    “想必刘统制便是对上金军主力,也是没有问题的。那兀术到了刘统制面前也是不堪一击吧?”

    “嗯……嗯???”刘光世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兀术到了谁面前不堪一击?他吗?

    尚谨才不管刘光世是什么反应,顺势说道:“岳将军到底没有刘统制有经验,还得让刘统制作为主力迎击金军才好。”

    赵伯琮也立刻附和:“朕定会厚赏你们。”

    “那道诏书,不仅是给岳将军的,也是给大宋所有人的,自然包括刘统制。天下四方,有助逆殃民者,虽显贵必诛;怀忠守节者,虽布衣必赏。朕说到做到!你且放心。”

    等等!放心什么放心!

    刘光世试图推脱:“官家!臣不堪此大任!”

    尚谨故作劝说:“刘统制莫要推辞谦虚,刘家军向来是军资最好的,作战自然不会比神武副军差,何必怕金人呢?”

    他压根不怕刘光世答应,就算刘光世真去北伐,赢了,是好事;输了,自然有办法治他的罪。

    刘光世哪里还不明白尚谨在打什么主意,不可置信地问:“你想要克扣我的军资!?”

    “何出此言?我说的有哪一句不属实吗?”

    还是有不符合实际的地方,比如刘家军的战斗力比不上岳家军。

    “这样好的立功机会,你不想要吗?不好吗?”

    “我可以听岳飞的号令。”刘光世自觉退让地够多了。

    “那怎么行,你可是诸将中最有资历的,岳飞再好,比起你也是新人罢了。”

    尚谨怎么可能同意,真要是让刘光世的军队听岳飞号令,大部分冗兵的军队也只是拖后腿。

    “绝无转圜余地?”刘光世咬牙切齿。

    “什么转圜不转圜的,说的多难听。我不过是为北伐思虑罢了。”尚谨笑吟吟地望着刘光世,“你手底下人多,来源又杂,这些年问朝廷要了多少钱,需要我给你算算吗?”

    既然刘光世先戳破了窗户纸,他的态度也陡然强硬起来。

    “不想北伐,可以。”

    “我给你两条路。”

    “要么削减兵卒数量,把你那臃肿的军队好好治一治;要么把贪的军需吐出来,给真正需要的军队。”

    刘光世少见他如此强势,有那么一瞬间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无稽之梦。

    “不可能!”刘光世断然拒绝,“你不懂军事,真要这么做,绝对要出乱子!”

    他冷笑一声:“照刘统制的意思,难道只要喂不饱你们的胃口,你们就要造反了?”

    “不是我要造反,忽然损害他们的利益,他们自然不会白白受着。”刘光世十分有自知之明,军变根本不是他能控制的。

    然而尚谨却不管这些,直言道:“管不住军队,是你无能;平不了军变,是我无能。”

    刘光世被激起怒气,忍不住抬眼看小皇帝的反应,却发现小皇帝正在努力学习尚谨的表情。

    这他还能怎么办?尚谨就是皇帝的代言人。

    赵伯琮根本不会对尚谨的决策有异议。

    于是他也不再关注赵伯琮,只当与尚谨一人说话。

    “我收编那么多叛军流民,能叫他们乖乖待在军营,已经很不容易了!朝廷还要如何?”

    “要是真出了乱子,你拿什么平定?大批的军队都被调去两河,你能怎么办?”

    尚谨丝毫没有被威胁到。

    淮西军变,他见过,也有办法平定。

    “你把淮水前线的曲端和杨惟忠置于何地?关胜难道也是吃素的?”

    “便是去投靠伪齐,你以为他们有机会吗?”

    刘光世这才有些不解?虽然他也不支持伪齐势力,但什么叫没机会?

    难道淮水防线还能挡住所有人吗?

    “山东义军已为朝廷所用,你可知何为忠义巡社吗?伪齐能统治山东多久?说到底也逃不过一个伪字。”

    区区伪齐,一但失去金国支持,立刻就能被各地义军撕了。

    “以前山东造反的、当山贼的就多得不了,山寨水寨数不胜数,用有些人的话说,最不安分的就是他们,他们又怎么可能屈服于伪朝?”

    金国占领大宋的土地后,像当年吐蕃那样实行严苛的剃发易服。

    河西被吐蕃统治了四五代人,尚有不愿屈服者,何况离靖康之变过去才六年,汉人的传承当然不会断。

    “你若是常在淮水前线,便知晓岳飞和韩世忠他们常与山东义军联络,如今只有怂货才会惧怕伪齐。”

    惧怕伪齐的怂货是谁,他不说。

    刘光世狐疑地看了一眼尚谨,该不会是在骂先帝吧?

    “任你消极抵抗也好,威胁也好,我都不吃你这一套。”

    “你以为百姓的钱是白拿的?要么实实在在做事,若能收复失地,那些军资便当作给你们的犒赏;要么……把吞进去的钱吐出来,别逼我派人去查你们。”

    刘光世气急败坏地说:“好啊!那我要是告诉他们,这都是你在算计……”

    赵伯琮立刻睁大了眼睛,喊道:“不行!”

    万一那些人怨恨先生,施以报复,先生岂不是很危险?

    尚谨轻拍赵伯琮的手,毫不畏惧迎上刘光世的视线:“你尽可以试试。”

    二人对峙良久,不欢而散。

    赵伯琮问:“先生,刘光世没有说自己要怎么做,就这么让他回去了?”

    “给他一个月的时间,他会自己做出选择。”尚谨并不急切。

    他整治刘光世的目的不是为了多个“将才”,更不像赵构那样需要刘光世在军中的地位。

    于他而言,刘光世若与别的将领有什么区别,也只是贪得太多,所以必须惩处。

    “先生不是说他最喜欢装聋作哑吗?万一他不理我们怎么办啊?”

    “那就让他知道,什么是铁血手腕。”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一章。小谨的大唐服设已经发在vb啦!是像烈日一样的唐圆领文武袖哦!

    第402章 亲情

    暂时处理完军事,邵成章传来消息,说赵子偁与张仙罗带着赵伯圭抵达临安。

    这事有许多人关注,都在等着看赵伯琮的反应。

    赵伯琮被收养时年纪还小,谁也说不准是更亲近生母还是养母。

    要是赵伯琮没把这事处理好,尤其是偏颇亲生父母的话,很可能有生出事端。

    尚谨也清楚朝臣在担心什么,应是怕大礼议提前四百年。

    他对赵伯琮有信心,故而当赵伯琮询问他时,他只答:“遵从你的本心,你还是孩子,没人能因此对你苛责。”

    赵伯琮不懂朝臣们的担心,但他也有自己的忧愁。

    “我很想见爹娘和大哥,但是又怕娘伤心。”

    按宗法来说,赵伯琮已经过继给赵构和张缨铃,是不该再喊赵子偁和张仙罗爹娘的,但尚谨并未阻止。

    人之常情,他怎么可能忍心拦着?

    在赵伯琮纠结之时,张缨铃主动过来了。

    于是赵伯琮像以前那样扑进张缨铃怀里。

    张缨铃柔声询问:“我听邵内侍说了,你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我怕娘伤心。”

    “傻孩子,难道我还能为了到底谁是你娘跟你娘打起来?我是你娘,她也是你娘,她生养你,我也养育你。我们有共同的孩子,本该亲如姊妹。”

    张缨铃说的自是心里话,以己度人,她若是张仙罗,必定希望母子团圆。

    赵伯琮眼泪汪汪地埋进张缨铃脖颈:“娘真好。”

    “你挂念着亲生父母,说明你是个孝顺的孩子,娘高兴还来不及,有什么想要说想要做的都告诉娘。”

    “我好久没见爹娘了,很想他们,想给爹封王,好让娘也得封国夫人,让他们时常能进宫来看看。”

    张缨铃表示理解:“这也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你如今是皇帝,他们本就该封。”

    按理来说,这些都该早决定好。

    然而赵构死的突然,赵伯琮登基也突然,许多事情都没准备好,乱糟糟的总有顾全不到的地方。

    如今只能排在大事之后慢慢来。

    “还有赵伯旿,我也准备给他封王,他虽只在宫中养了一年,却是吴太妃的养子,不能苛待。”

    张缨铃惊叹于赵伯琮的懂事和细心,于是顺势提前另一件重要的事:“此举很妥当,恰好我也有一事,要皇帝敲定。”

    赵伯琮作洗耳恭听状。

    “按规矩,无子嗣的先帝妃嫔要去为先帝守陵,我希望皇帝可以宽待她们,叫她们不至于后半辈子孤苦无依。”

    不同于大唐将先帝的无子嗣妃嫔送去寺院,大宋往往是将她们送去守陵。

    甚至有些时候有子嗣的太妃也逃不过。

    尽管朝廷也会安排专人给陵的妃嫔送去物资,但守陵又与囚禁等死有何分别呢?

    她当初因为收养赵伯琮那般激动,除了宫中寂寞,想要养育孩童排解,也是为了摆脱守陵的命运。

    因而她一直对这制度颇有微词,以前却也没办法,如今做了太后,便希望能将这祖宗之法变一变。

    她固然曾与赵构的其他妃子争宠,可说到底,也认识了这么多年,哪里能看她们走向寂静的陵墓呢?

    再说了,赵构的这些妃子里,除了她和吴太妃,再加上一个曾经生育的潘太妃,其余人都要去守陵。

    这能怪她们吗?

    “娘说的是,我也觉得这规矩不好,但是要施行……”赵伯琮看向尚谨。

    要办成此事,他至少需要一个舌战群儒的人,或者舌战群儒的文稿。

    尚谨从赵伯琮没看完的奏疏里抽出一张,递给赵伯琮,正是有关太妃守陵之事。

    “早写好了,伯琮快些看。”

    赵构死的那一夜,后妃们哭得肝肠寸断,不知是在哭赵构,还是在哭自己。

    在确定赵伯琮为继承人之后,张缨铃便与他提起过此事。

    前两天忙着处理秦桧余党,给赵伯琮讲局势,没有专门跟赵伯琮讲这件事,但奏疏是写好了的。

    张缨铃对此事亦有忧心:“他们若是不同意……”

    尚谨不以为然:“他们不同意能怎样?派军队把先帝妃嫔抓走吗?”

    在场几人都笑了起来,的确不能如何。

    北伐的关键时候,哪个军队有闲心管这件事?

    “我看嚷嚷着守贞不同意的多半是哪里来的老古董……不对,老古董可没这么多事。”

    在尚谨看来,只是养在宫里都还是亏待了,哪怕再嫁都是可以的。

    只是皇帝死了妃嫔再嫁对古人来说还是太荒谬了。

    他鼓励赵伯琮胆子大点:“伯琮下御札就是,有人拦,让他们来找我理论。”

    张缨铃关切地问:“那不会太累了吗?”

    尚谨摇摇头:“又不是只有我一人做事。”

    他手底下有几个嘴皮子不利索的?用不着他亲自辩论。

    赵伯琮抬头看到笑得眉眼弯弯的张缨铃,心里更加高兴。

    他应当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有两个娘疼他,有爹和大哥记挂,还有先生和师兄陪伴。

    *

    翌日,赵子偁、张仙罗、赵伯圭进宫拜见。

    赵伯琮提前遣散了其他人,殿中只有他和几个宫人。

    他站在离殿门很近的地方来回踱步。

    殿门没有关,他远远看见朝思暮想的身影,用了此生最快的速度跑了出去。

    至于规矩不规矩的,他早忘了,也没人会在这个时候管他。

    张仙罗终究是记着些礼节,步伐虽然加快,却也没有飞奔起来。

    稳稳当当接住赵伯琮时,她已泣不成声。

    她平日里很少哭泣,再见许久不曾见过的幼子,却是再也忍不住了。

    为顾全大局,她不能不将自己年仅四岁的孩子送到宫中。

    原以为自己还要等上许多年,到那时候,赵伯琮还认不认自己这个娘都很难说了。

    谁曾想上天眷顾,赵构死的早,还能与赵伯琮再续母子亲缘。

    赵子偁和赵伯圭也围上去,一家人抱作一团。

    *

    新的政令并没有激起多少反对的水花。

    太后心愿,右相上疏,皇帝下旨,有几个人敢违逆的?

    新的制度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落实,也算得上皆大欢喜。

    而赵伯琮这几日泡在幸福的感觉里,看奏疏都有劲儿了。

    张缨铃与张仙罗相处得和谐,两人是同性同姓同乡,虽没什么血缘关系,也渐渐亲近起来。

    两人在一处说话,让前来拜谢的太妃们啧啧称奇。

    言语间,张仙罗提起李清照,张缨铃眼睛都亮了。

    不同于张仙罗精研武艺,对诗书不大感兴趣,她最爱诗词,听到李清照的名号,当然想要见一见。

    这可苦了李清照,面见太后要守着规矩不说,偶尔太后起了兴致非要与她打牌,她是赢还是输呢?

    *

    京畿一带。

    岳家军自前段时日得到旨意,要他们归张俊统帅,便启程离开东京。

    但是他们心里不愿意,由此贡献了神武副军建制以来最慢行军记录。

    十日过去,他们路上走一里歇一里,硬生生拖到连京畿都没出。

    正当他们个个如丧考妣时,新的调令来了,一同掠过他们的还有金灿灿的金牌。

    这调令竟是叫他们迅速渡河与背嵬军会合的,还鼓励他们尽快收复两河。

    他们不是在做梦吧?

    皇帝竟然驾崩了!?难怪他们又能回去了。

    于是他们连夜调头,一夜就回到了开封城外。

    种师道和宗泽也是才得到消息,一面吩咐人为岳家军准备物资,一面忍不住讨论起此事。

    “好端端的,先帝怎么就忽然驾崩了?”

    “还偏偏是这时候……”

    说实话,他们都要怀疑是不是尚谨弑君了。

    毕竟他们再清楚不过,尚谨其实是个很有叛逆心的人,对赵构也压根不是忠心的。

    应该是他们胡思乱想了,尚谨再怎么大胆,也不至于如此。

    总之无论如何,这都是好事。

    至于君臣情……从没有过的东西。

    更令宗泽惊喜的是,尚谨告诉他,赵伯琮催着要回开封,时间定在明年年初。

    难怪新的东京留守一直没到,再过些时日也不需要东京留守了。

    种师道靠在榻上,调侃道:“又要有的忙喽。”

    可怜他们这把老骨头,等皇帝回来,他们就真的可以放心享清福了。

    宗泽感慨道:“忙这样的事情,就是忙得头昏脑胀,那也是高兴的。”

    他巴不得这样的好事多来一些,累点儿也没有关系。

    “岳家军等天亮出发,也不知他们什么时候能跟鹏举会合,深入腹地还是太危险了。”

    *

    被他们牵挂着的岳飞此刻正在审视太原城防图。

    这是从金军营司搜到的城防图,能让岳飞尽快了解太原布防的要点。

    太原城头的硝烟尚未散尽,战场尚未清扫干净,工匠们正在抓紧时间修补城垣的破损处。

    这场战事扫尾工作都还没做完,敌军已经越来越靠近太原。

    踏白军再次重操旧业,做起了斥候的工作,警觉地探查到金军的动静,迅速将消息传回太原。

    “将军,金军来势汹汹!可其他军队都还没来,连我们自己的军队都还要些时候。”

    急促的报声未让岳飞慌乱,既然敢来,总是规划过如何应敌的。

    他的声音依然沉稳有力:“传令诸将,依策行事。”

    兀术听闻太原陷落,震怒不已。

    他亲率精锐,浩浩荡荡,直扑太原,要趁岳飞尚未站稳脚跟,一举拿下。

    敌军逼近,困守孤城可不行。

    他选定了城外奔腾的汾水,作为地利。

    兀术率领的金军行军速度极快,并没有给岳飞多少部署反应的时间。

    岳飞站在城头,他早命岳云带一支精锐迎击金军前锋。

    岳云虽年纪不大,任何兵器却都是很擅长的。

    一番激战后,岳云假装不敌,且战且退,将金军引向汾水北岸。

    兀术的中军赶到时,看到岳家军败退,又见靠近河岸的地形开阔平坦,适合金军骑兵冲锋,很是满意。

    只是岳家军真的这么容易溃败吗?

    就在金军主力发动冲锋,将在岳家军里横冲直撞时,原本溃散的岳家军迅速集结,又向向两翼散开。

    迎击兀术军队不是精锐骑兵,而是早已严阵以待的步兵。

    这些步兵的甲胄甚至比骑兵的还要好,他们的盾牌和长柄麻扎刀则是制裁金军重骑兵的利器。

    在旌旗与鼓声指挥下,河岸结成了一道防线。

    当铁浮屠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撞了上背嵬军时,双方俱是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重甲骑兵的冲击力又岂是那么好抵挡的,纵使针对性地进行防御,也还是伤亡不少。

    长刀被奋力挥向马腿,专战马蹄,许多铁浮屠人仰马翻。

    当然,这还是不足以将铁浮屠击溃。

    直到军队且战且退,河岸泥泞的土地成了铁浮屠的噩梦,马蹄陷在地里便很难起来。

    于是岳飞一声令下:“背嵬铁骑!随我杀!”

    背嵬军骑兵主力猛然杀出城,似利箭般直插金军兵马。

    岳飞的目标再明确不过,擒贼先擒王。

    他在精锐亲卫的护卫下,撕裂金军的层层护卫,直扑兀术所在。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兀术却看不出惊慌,与亲卫军一同应战。

    双方焦灼时,汾水对岸聚集了浩浩荡荡的军队,隔着老远都能听到是岳家军在叫嚣,等过了河要金军好看。

    兀术惊于岳家军的速度,却也知道此次进攻讨不到好。

    在亲兵拼死掩护下,他拔转马头,号令撤退。

    岳飞并未追赶,只派了军队排查。

    待岳家军大部队渡河,他才有底气深入追击。

    *

    兀术十分恼火,想要责问议和的使者,却从探子那里得知金使早就失去了联系。

    再之后便是赵构暴毙,赵伯琮继位,朝政由尚谨把持的消息。

    他暗骂一声,原本他就不支持议和,如今还弄出这些幺蛾子。

    回去必然要找挞懒麻烦,怎么看怎么像是内奸。

    照如今的情形,太原恐怕是拿不回来了。

    他也必得尽快回去与皇帝商议,下一步要如何做。

    要是大宋执意收复,一切就都麻烦了。

    *

    人身自由受限的赵佶和赵桓很快就得知了大宋朝廷的近况,这都要得益于洪皓。

    洪皓自建炎三年出使金国后便被扣押至今。

    他不愿仕于伪齐,被流放到黄龙府附近的冷山。

    多年颠沛流离后,他终于还是见到了赵佶赵桓。

    原本赵佶生病,金国是不怎么在意的。

    死了就死了,赵佶死和任何一个俘虏死也没用区别。

    然而金宋要议和,总要顾着点面子,才请了大夫,只是水平一般,也没能痊愈。

    大宋新帝登基、扣押金使的消息传来,他们哪里还坐的住。

    不仅把洪皓送到五国城,让洪皓宽慰赵佶赵桓,还请了最好的大夫来医治,好歹赶在冬日前把赵佶给治好了。

    要是拖到冬天,指不定就把人给拖死了。

    洪皓也松了口气,他出使的目的便是二帝南归,好在太上皇没事了。

    至于求和……他是主战派!

    他在金国百姓里很有声望,消息当然比赵佶赵桓灵通。

    当赵佶知晓时,怔愣恍惚许久,虚弱的眼睛里迸发出强烈的希望。

    赵桓更是直接询问:“那可能将我们接回去吗?”

    来不及为赵构的死亡悲伤,只有巨大的喜悦将他们淹没。

    洪皓犹豫着说自己并不确定,只是终归有机会。

    大宋越是强悍,越是打得金人无法还手,赵佶赵桓长寿的可能性才大。

    但愿他能侍奉二帝南归,也算不辱使命。

    *

    永兴军路,京兆府。

    李彦仙盯着御札若有所思,连带着原本准备离开的王彦都陷入了沉思。

    换个官家,效果这么立竿见影的吗?

    甚至都准备回开封了。

    御札上明明白白的写着,届时要重新举行登基大典。

    作为西北如今的话事人,李彦仙当然不能缺席。

    也就是说,他终于要见到那位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宰相了。

    他实在好奇,他的判断到底对不对。

    越是每个人都跟他说尚谨体弱多病,是个纯粹的文臣,他越是想要验证自己的想法。

    他却想不到,不用他去开封,就已经能证实了。

    *

    入秋后,朝廷面貌已焕然一新,仓促登基未能完成的事也都处理完了。

    一月之期已过,刘光世是如何选择的呢?

    不出所料,刘光世采取了一贯的做法——装死。

    这也不是刘光世第一回这么干了,先答应的好好的,接了命令转眼人就不知去哪里消极罢工了。

    “很好。”尚谨勾起唇角,“自讨苦吃。”

    既然刘光世装死,他只能让人去查了。

    查出来多少是多少,刘家军一个多余的子都别想留着。

    作者有话说:

    小谨即将恢复武将身份*关于洪皓是谁,指路328章他还是蛮让人感动的,堪称大宋苏武就是二帝就不必迎回了哈

    第403章 懂不懂什么叫出将入相啊

    自新帝登基,各地所上贺表极多,其中引起尚谨注意的是李纲所上。

    与其说是贺表,更像是建言献策。

    赵伯琮惊讶道:“能写这么好很少见啊。”

    这几天看的贺表多了,总能看出好坏。

    尚谨笑着建议:“以前李纲便是如此,常常献策,陛下将他召回来吧。”

    “不行。”赵伯琮断然拒绝。

    “为何?”尚谨讶异地询问缘由。

    “他独断得很,回来要是不听先生话怎么办?”

    尚谨两眼一黑:“这话谁与你讲的?”

    “我。”陆游从奏疏堆里抬起头,“我问过祖父,他说李相公虽好,却独断专横,与朝臣关系很差,来了若是与先生意见相左,定会很麻烦。”

    尚谨一手揪一个脸蛋,无奈地摇头。

    “你们两个小家伙,准备把朝堂变成一言堂吗?”

    赵伯琮口齿不清地说:“可是就该如此,才能顺畅地推动北伐大业啊!”

    他无奈地问:“那陛下怎么不把赵鼎赶出去呢?”

    倒不是真存了把赵鼎赶走的心思,之所以拿赵鼎问,也是因为赵鼎是非常典型的能力强但政见与他有所不同的宰相。

    “如果先生觉得他不可用,那就把他赶出去。”赵伯琮理直气壮。

    他被逗笑了,这样好也不好。

    作为大臣,他当然希望皇帝能相信他选择他,但更希望皇帝能独当一面做出正确的决断,而非一味听从。

    “陛下,只要你支持我,哪怕北伐有再多阻碍,都算不得阻碍。”他叹道,“还记得我跟你讲,唐武宗与李德裕吗?”

    赵伯琮点点头:“记得。”

    先生对中晚唐史格外有研究,尤其对这对君臣了解,曾讲过许多故事。

    “李公再独断朝纲,也奈何不了换了个不支持他的皇帝,就那么被贬了。”

    “只要牛党的人活着,即使被贬,等他们再起之日,也会如豺狼般扑向李公。”

    历史上,李德裕虽是权相,却也逃不过敌对政党的攻击。

    朝堂之上永远不可能有真正的一言堂,人心也不可能永远向着一处。

    “陛下总不可能为了北伐,为了我,将所有与我意见相左的人都杀了吧?”

    “我曾受过一位智者的教导,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才能真正走向胜利。”

    他一直记得这句话,也在践行这句话。

    “陛下觉得李纲不能与我一同理政,是因为他不能团结群臣。那陛下为此拒绝他献出自己的力量,何尝不是不能团结呢?”

    “何况李纲还是主战的,如果陛下认为我不能用好他,那陛下如何相信我能用好主和派甚至投降派呢?”

    赵伯琮点点头,似是认同了他的话。

    他这才松了口气,继续劝说:“若陛下有把握用一个有风险的人,不妨放手一试。”

    “臣何尝不是呢?如果陛下给予我太大的权力,那么我可能为光复河山赴汤蹈火,也可能为权力所惑,背叛陛下。”

    赵伯琮摇头道:“你不会那样。”

    “陛下相信我,不代表换作其他皇帝就会信我。在他们眼中,臣就是有风险的人。”他眉眼带笑,“我何其有幸,得遇陛下。”

    他知晓,就算他不说这些道理,只要他执意要求,赵伯琮也不会真的拒绝。

    正因如此,他才想把这些道理掰碎了教给赵伯琮。

    听他这么说,赵伯琮扭捏地改变决定:“那……让李相公回来吧。”

    其实赵伯琮心里是很喜欢李纲的,只是因为担心其他人执政会影响尚谨。

    既然先生都讲明了,他当然不会抗拒。

    “好,我刚好去枢密院那边有事,顺带着人安排李纲回来的事情。”尚谨笑眯眯地嘱咐,“阿游,你帮着看看伯琮写的御札。”

    两人俱是点头,目送他离开。

    陆游这边都提笔写字了,赵伯琮久久没有回神。

    “师弟,师弟!你愣着干嘛呢?还要写御札呢!”

    赵伯琮若有所思:“师兄,你说刚才那样的话,先生对先帝说过吗?”

    “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陆游无语凝噎。

    人当了皇帝都喜欢这么胡思乱想吗?

    好像还真是这样,不然史书上哪来那么多事情。

    想到这里,陆游警铃大作。

    “先生对你说这话当然是真的!他多喜欢你啊!”

    “你是他的弟子,是他教出来的,先帝就不一样了,天天气先生,跟先生的愿望背道而驰。”

    还幸运呢,先生遇上先帝明明是不幸。

    然而这话他只能在心里说,不能放到明面上。

    “说的也是。”赵伯琮心情愉悦地提笔写字。

    其实就算先生真的把说给先帝的好听话都跟他说一遍,他也不会不高兴的。

    就是总萌生出一种先帝凭什么的感觉。

    默默看着“哞”地一声开始写御札的师弟,陆游开心地把笔搁在一边。

    太好了,师弟多努力一点,自己可以偷懒了。

    而尚谨踏出殿门,往枢密院走了一会儿,正遇上赵鼎往御殿走。

    二人站定,闲话几句。

    “明章可要注意保暖。”赵鼎说着说着还整了整衣裳。

    “虽说入秋了,我觉着还好,不太冷。”

    自从赵构死了,他就让系统把他身上那些病弱的状态慢慢消除了,因而他不仅不冷,精神还格外好。

    赵鼎伸出手,说道:“你给我把脉看看,我怕染了风寒,刚刚打了好几个喷嚏。”

    他莫名心虚地移开视线,将指尖落在赵鼎手腕处,很快做出诊断:“应当不是风寒,别担心。”

    “我先走了。”

    要是让赵鼎知道他拿赵鼎做例子问赵伯琮怎么不清算其他人,那可解释不清了。

    *

    当时因为进言北伐而被贬的不止尚谨一个,也有原本就被贬多次的李纲。

    赵构直接把李纲贬成闲职,倒方便了李纲来参加葬礼,更方便了李纲当天上岗。

    李纲期待这一天的到来已经很久了,多年过去,他热情未减。

    不成想先帝驾崩后,他竟这么快就有机会再展抱负了。

    虽说如今自己不像当初那般总揽事宜,却觉得离自己梦想中那一日更近了。

    江山代有人才出,尚谨或许做的比他当年更好。

    他当然知晓能被再度起用有尚谨的助力,故而当晚便到了尚谨家中道谢。

    两人都不喜欢弯弯绕绕,自是开诚布公谈论时局。

    尚谨也不遮掩自己的目的,直言道:“李相公,有件要紧事,我想交给你。”

    “我要派人查刘光世的军队,天底下恐怕没几个去了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的。”

    李纲心下了然:“所以我去,你才能放心。”

    靖康之变后,李纲的声望水涨船高,即使后来因为各种原因与其他大臣关系不好,也永远是军民心中救时的宰相。

    “是,论人品,论心性,论威严,朝中唯有李相公是最合适的人选。”他点点头,“我不喜欢打打杀杀,也不喜欢有人牺牲,可有些事不得不去做,只能尽力减少伤亡。”

    李纲不禁感叹:“我有时候真怀疑,你心肠一直这么软,怎么能走到今日的。”

    见李纲没有拒绝,他也知晓李纲这是答应了,于是笑着说:“李相公说错了,正因我从未改变,才能走到今日。”

    “何况李相公觉得我心肠柔软,是因为李相公不是我的敌人。我可从不对敌人心慈手软,看秦桧就知道了。”

    李纲当然清楚,秦桧卖国,将在年底以凌迟之罪处死。

    这么狠辣的死刑,若非有人授意,轻易是不会用在文官身上的。

    不过这些也不归他管了,秦桧本就不是好人,更是害得北伐大计险些毁于一旦。

    虽然处死的手段残忍,却也没人能说什么。

    国策的方向是北伐,秦桧是卖国贼,谁敢为秦桧说话,就是准备好被流放了。

    他也勉强算是看着眼前青年从孩童长到现在,又怎会不知其中艰辛,自然不会对这种细枝末节有意见。

    “刘家军这些年吃了多少钱粮进去,自然该治一治,我身为朝臣,本就责无旁贷。”他对此事仍有担忧,“但你有没有想过,就算我全身而退,那之后刘家军该如何?他们要是造反了,可就麻烦了。”

    “他们以为这是晚唐吗?发动个军变,换个节度使,朝廷不敢拿他们怎么办?”尚谨冷笑道,“莫说不是晚唐,就算真是晚唐,我照样有办法。”

    “他们不造反,我怎么顺理成章削减军队?”

    李纲听懂话中的意思,心中不禁感叹,能走到这个位置,哪里会是没主意的人呢?

    *

    庐州。

    刘光世面对朝廷的命令选择消极对抗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他以为尚谨不敢真的拿他怎么样,直到打南边来了一队人马。

    看清马背上的人时,刘光世便知晓大事不妙。

    他自是不怕李纲的,架不住李纲声望太高,真要是来查他们,连他那些兵卒都不敢造次。

    李纲没与他寒暄几句,就表明来意,带着人一项项查起来。

    从军营规模到军队建制,从军资数目到军功真假,直查得刘光世汗流浃背。

    李纲早预料到他们贪了许多,只是这些年不在朝中担任要职,并不知赵构为了养着刘光世的军队出了多少钱。

    刘光世早就破罐子破摔,尚谨铁了心要对付他,他也不能真的如何,总不可能跟着军队造反。

    大不了这兵权交出去,保全自身才是要紧。

    眼下李纲的气势震住了刘家军,暂时还出不了乱子。

    但是等李纲走了,把“赃物”也带走,事情可就麻烦了。

    刘家军中的西军是他的嫡部,还控制得了,但那些后来招进来的兵卒,没了高官厚禄的诱惑,哪里是那么容易管住的?

    好在李纲说要把他带回去问询,看来朝廷还是有点良心,没有卸磨杀驴。

    总归看在他的地位上不至于真的杀了他,他倒要看看,尚谨怎么治得住这个大麻烦。

    *

    刘光世与刘家军行军多迁延观望,又出了巨额贪墨案。

    朝廷震动,群臣无不为尚谨竟然真的敢拿刘家军开刀感到不可思议。

    刘家军的问题,他们都清楚得不得了。

    然而冗军冗费已经是大宋的老毛病了,没人能真的解决什么。

    要是把招安来的军队逼得再次造反,对他们来说是得不偿失的。

    然而尚谨不仅让李纲严查刘家军贪腐,更是直接将刘光世身上的太尉头衔给剥下来了,连贬了刘家军许多军官。

    收缴的钱粮分出一部分,给了仍在赈灾的苏州湖州,剩余的则是送去前线作为补给。

    他们都清楚必然要出事,依照尚谨的性格,不会没有预料,也不知会派谁平叛。

    好在由于刘光世不靠谱,这两年已经把刘光世军队调离前线,养在庐州,不至于有什么变动导致淮水防线瞬间崩盘。

    这一日两府宰执皆在议事,急报便到了。

    赵伯琮听罢强作镇定,无论如何,有先生在,出不了乱子的。

    群臣感叹小皇帝竟没有吓哭,果然像尚谨所言是个能担事的。

    尚谨说道:“陛下,臣已联系过庐州附近的土军,叛军不会蔓延得太快,足够我们出兵。”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派一名将领出军平叛。

    “尚相公所言甚是,应当立刻出兵镇压。”

    “不如调淮水防线的军队平叛?”

    “那怎么行,还是调临安的军队吧。”

    “不行不行!”

    正当众人为派谁出征争论时,尚谨扬声道:“臣请领兵平乱。”

    大殿霎时间陷入寂静,紧接着爆发更加激烈的争吵。

    “那怎么行!万一伤着你!”

    “尚相公莫要说笑!你可从未领过兵。”

    “是啊,尚相公身子一直不好,哪怕是要指挥,也会太过劳累。”

    张浚震惊地望着尚谨,不确定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旁人给张浚使眼色:“张相公,你劝劝啊!”

    如今朝中大臣,除了尚谨,也就是张浚了。

    尚谨看向张浚,两人撞上视线,张浚沉默不语。

    他想起李彦仙曾说,尚谨知兵。

    再追问时,李彦仙和尚谨都说是胡说的,真的是胡说的吗?

    或许尚谨总爱跟人开玩笑,但李彦仙从来不是乱说话的人,不至于诓骗他。

    他犹豫着问:“你的身体……”

    “撑得住。”

    “军队?”

    “关胜旧部,还有杨统制出一部分。”

    于是张浚不再询问,说道:“我没有异议,明章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看到张浚忽然叛变,其他人气得直蹦:“哎!张相公你怎么也!”

    尚谨环视仍在劝说他的人,提议道:“诸位若不信,我可以立军令状。”

    他们一听更急了:“要紧的不是军令状和胜败!”

    平叛失败也就失败了,其他将军也不是没有失败过,不至于打了败仗就要处死。

    他们是怕尚谨被害,那样无论胜败,于朝廷而言,都是致命的损失。

    小皇帝如今依赖尚谨,若尚谨出了事,而太皇太后年老体弱,届时小皇帝若是跟赵构一样信了奸臣怎么办?

    尚谨不为所动:“我的脾气,你们是知道的。”

    他听的进别人的建议,但更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所以也固执。

    *

    事情敲定,尚谨一刻都没有拖延,跟着杨沂中去点兵了。

    杨沂中从关胜离开时留下的军队中挑选一部分,这些人大都是山东人,对跟着尚谨没什么意见。

    等到他从自己军队中挑完人后,便对自己的兵卒千叮咛万嘱咐。

    尚谨在一旁看着,忽然对他说:“我不会害了他们的。”

    他颇感意外,他心里的确担心,然而叮嘱尚谨估计没什么用,才嘱咐兵卒的。

    这是从哪里看出来他心中所想的?

    尚谨笑道:“凡是好的将军,有哪个愿意把自己的兵卒交给一个新人?”

    于是他忍不住嘱咐起来:“你若是不知道该如何做,就听他们的,他们毕竟身经百战。”

    “你的安全很重要,没必要身先士卒,他们也不会因此觉得你不好。”

    “他们是佩服你的……”千言万语最终凝结为一句,“你别辜负兵卒。”

    尚谨静静听他说完,才回答:“我记住了。”

    其他的他都能做到,但不让他身先士卒是不可能的。

    *

    尚谨的准备速度远比其他人想象的要快,清点整合完毕的当天他就带兵离开了临安。

    临行时赵伯琮舍不得尚谨走,差点当众哭出来,好一通安慰才平静下来。

    陆游则是大大方方写了一首词送给尚谨,希望尚谨早日凯旋。

    至于尚谨失败的可能……他们对尚谨有一种盲目的自信,完全没有想过这种可能。

    告别后,尚谨的行军速度达到了惊人的地步。

    连杨家军都担心尚谨的身体遭不遭得住。

    行军这几日,尚谨与他们同吃同住,看不出半点他们想象中文人的娇气矫情。

    到第三日夜里,有些活泼的将士已经和尚谨打成一片。

    他们围在火堆旁闲话家常,其中有一人按捺不住,想要问出心中的困惑。

    “相公……”

    尚谨扭头看向他:“嗯?怎么欲言又止的?要说什么说便好了。”

    “相公怎么愿意领兵呢?”

    尚谨反问:“为什么不愿意?难道领兵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事吗?”

    “文人都瞧不起我们这些兵的。”

    大宋文人瞧不起武夫,这是天底下所有人都知道的。

    甚至曾经有一名进士跑去习武,还遭到了其他人的嘲笑。

    要不是家国危急,他们怕是更会被瞧不起。

    尚相公已经是万人之上的宰相,掌握天下大权,怎么愿意“自降身份”做个武将呢?

    就算只是名义上跟着他们,不亲自上战场,也会有人对其加以诟病。

    “那是他们的问题,大宋文人若如此轻视将士,靖康之变还会再度重现。”

    尚谨骨子里就没有这种奇怪的歧视,虽在大宋做了十八年文官,却不至于被同化到那种地步。

    更何况尚谨本身就是奔着出将入相去的,哪里会觉得带兵不好呢?

    “出将入相是我毕生夙愿,我又怎会轻视你们?”尚谨神色认真严肃,没有半分虚假,“反倒是我要愧疚,你们可都是身经百战的,叫你们跟着我才是委屈。”

    “你们愿意跟随我,是我的荣幸。”

    这话也是心里话,一路上他的命令,将士们即使偶有疑惑,也没有不听的。

    他知晓这是杨沂中提前嘱咐的效果,却也是真心感激。

    换作是他,未必愿意听一个从没上过战场的人的指挥。

    那人嘿嘿地笑了,说道:“怪不得关家军的人愿意跟着将军呢!”

    尚谨与他们的隔阂少了许多,平叛也更加有把握。

    *

    靠近庐州的前一天晚上,部将问道:“尚相公要不要穿甲胄试试?”

    马上要到庐州境内了,很可能遇上散兵游勇,还是穿甲胄比较安全。

    关家军的人翻了个白眼:“你看看尚相公的身体能撑得起盔甲吗?”

    别到时候直接把尚相公压坏了,他们怎么跟济南的父老乡亲交代?

    部将辩解道:“我们有只护住关键位置的轻甲,临走前我们将军特意让人给相公改制的,虽然效果一般,也总比不戴防具好。”

    “杨统制这么细致?”尚谨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可惜他应该用不上这甲胄了。

    “多谢好意,只不过我想,还是穿更加安全的甲胄好。”

    于是他们眼睁睁看着尚谨让人拿来了“更安全”的甲胄,然后熟练地穿戴起来。

    他们这时才意识到尚谨甚至比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要高,那副身躯竟然撑得起几十斤的甲胄。

    等等,好像哪里不对啊!

    *

    庐州。

    刘家军此次叛乱的大都是这几年被招安的军队,战斗力并不算强,但是人数众多。

    庐州知州拿他们没有办法,只能委曲求全,暗中派人给附近州县送信,将消息传递出去。

    寿州很快派兵陈列,谨防叛军侵扰,吸引了叛军不少注意力。

    等叛军发现尚谨的军队时,军队已经进入庐州了,并且在急速向合肥靠近。

    他们虽然讶异没能提前发现官军踪迹,但是并不把尚谨放在心上。

    即使尚谨素有声名,也只是朝政上的。

    军事上便是再有才能,也只听说过很会守城,从来没主动带兵进攻过。

    再加上尚谨是个病秧子,他们都没想过能在正面战场上见到尚谨。

    在他们的预想中,尚谨应该躲在营帐中听战报,能不把官军往沟里带就不错了。

    然而尚谨却出现在了前军中,与敌军在肥水两岸对峙。

    城头上叛军笑作一团,都说尚谨是来送死的。

    以前就算对尚谨有几分敬意,也架不住尚谨要断他们的财路。

    尚谨已成了他们的眼中钉,竟还敢亲自平叛,难不成把自己当大将军了?

    这份没什么含金量的功劳他们都想要,还为此争论一番,出城迎战的是带领他们叛乱的将领。

    萧索秋风中,那披着细密华丽甲胄的身影格外刺目。

    这一身甲胄,不用看都知道是花了大价钱的,比许多将军的都要好。

    那人带兵出城,在肥水河岸附近列阵,策马在阵前耀武扬威地来回小跑,手中的刀不时指向远处严阵以待的官军。

    那猖狂的笑骂声被秋风断断续续送过肥水,听得官军直皱眉。

    无外乎是骂尚相公卸磨杀驴,清算功臣,亦或是不堪入耳的脏话。

    也不知他们是哪门子的功臣,逃跑的功臣吗?

    现如今大宋主要将领的军队基本都被刘家军坑过,只不过以前是被刘光世他爹坑,后来是被刘光世坑。

    真不知哪里来的脸说这些。

    “尚相公,你别听这些难听的话。”部将劝解,恨不得上去扯烂敌将的嘴,“你就在这里等着,看我们杀他个片甲不留!”

    尚谨突然问:“这个距离,你们能用弓弩吗?”

    部将一愣,估算着距离:“很难,军中能在这个距离射中的特别少。”

    这一段的肥水,河面不算太宽,也就是十几二十米。

    他们没有直接贴近河岸,而叛军也算是谨慎,并没有直接在沿岸与他们对峙的,还隔着好远一段距离。

    属于一般情况下,他们碰不到叛军,叛军也碰不到他们,神臂弓弩都不好使。

    除非是那种巨大的床弩或者鲜少有人能拉动的强力神臂弓弩。

    他又注意到一直跟着尚谨,背上背着一张弓的人。

    “相公身边这位带着的弓看着射程够,但是射不射的准就很难说了。”

    于是尚谨笑道:“那就让我来吧。”

    “啊?”

    【啊?】

    正匍匐在城楼顶上的玄猫舔了舔爪子,发出了同样的疑问。

    而弹幕里却是更加激动,毕竟尚谨的武将身份已经沉寂太久了。

    【宿主,这么做会不会太突兀?】

    心疾患者秒变大力弓箭手,是不是有点太扯了?

    「那我问你,是不是所有大夫都会诊断出我患有心疾?」

    【嗯……】

    「那不就完了?病我也得了,疼我也受了,解释不了就解释不了,他们还能把我剖开研究?」

    至于科不科学的,他觉得自己现在站在这里就已经是最大的不科学了。

    就让后人去猜他的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吧,总有一种假说能解释。

    再这么憋下去,他都要忘记自己还是个武将了。

    至于文臣那点偏见,他压根不在乎。

    要是真的有人因此瞧不起他,那他刚好借这个机会好好治一治这破风气。

    将领没有得到回答,只是看到一直带着那张弓的人解下弓递给了尚谨。

    尚谨抬手接过,勾起一抹笑,垂眸看向自己握着弓的左手。

    他有多久不曾张弓搭箭了?

    手法不曾生疏,心境却已然变化了。

    这感觉是新奇的,当年他再如何英勇,不到三十岁已经一身暗伤了,怎比得如今的身体,从未上过战场,洗尽病疴,仿佛新生。

    一股久违的、被漫长忍耐消磨殆尽的情绪,在沉寂的眼底悄然苏醒,如同平静河面下悄然涌动的暗流。

    他直起腰,像一株被风霜压弯了二十年的松竹,一寸寸地挺直脊梁。

    那具看似瘦弱的躯体,骤然爆发出令人心悸的力量。

    强劲的弓被猛地拉动,手上青筋暴起。

    部将瞪大了眼睛,说实话,尚相公能拿的动弓都让人很震惊了,方才还以为是弓太重,压的相公都直不起腰了,怎么突然就把弓拉开了?

    自己应该是疯了,不然怎么看到体弱多病的宰相拉开了精锐兵卒都不一定拉得开的弓?

    尚谨动作迅疾如电,带着山峦倾覆的气势,将弦上的箭送了出去。

    河对岸的敌将还没反应过来,后面刻薄的叫骂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化为一声短促而怪异的声音。

    那支箭狠狠地贯入了敌将身上微小的甲胄缝隙。

    是谁射的箭不难分辨,官军中只有尚谨一人张弓搭箭,且尚谨身边就是帅旗。

    那帅旗是赵伯琮命人连夜赶制,崭新的旗面绣了一个“尚”字。

    敌将眼睛瞪得像铜铃,难以置信地望着对岸看似弱不禁风的文臣。

    弓弦再次紧绷如满月时发出的死亡颤音,仿佛越过肥水刺入耳中,让他感到头皮一阵发麻。

    战马带着敌将后撤,却再也来不及了。

    “嗬……” 敌将喉咙里最后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眼中的光芒逐渐熄灭。

    庞大的身躯晃了晃,如同被砍倒的巨木,笔直地从马背上栽落下来,溅起一阵混着血污的尘土。

    肥水两岸死寂一片,所有人都如同雕塑一样,凝固在原地。

    他们的目光都如同被无形的箭镞牵引着,钉在了那模糊的人影上。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后,是骤然爆发的混乱。

    谁也没想到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尚谨能越过河面射中敌将。

    若说官军这边震惊之余士气为之一振,叛军便是震惊的呼喊与愤怒的咆哮。

    交战瞬间开启。

    作者有话说:

    晚点还有一章*小谨:你咋不把赵鼎贬了呢?赵鼎:啊切!伯琮:先生你要贬他就贬小谨:?我不是真要贬他啊!赵鼎:好像哪里不对

    第404章 等等,你说谁立了战功?(评论点菜)

    肥水的河面挡不住官军进攻的步伐。

    从射出第一箭起,尚谨就像是换了个人。

    素日里伪装出来的病弱刹那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众人从未亲眼目睹过的气势。

    这种气势不同于他做宰相时,面对群臣纷乱如麻的政见时游刃有余的气场,而是他面对叛军时胜券在握的自信。

    这种横冲直撞般的自信不是狂妄,是他历经战场锻炼出来的掌控力。

    涉水而过,马蹄溅起阵阵风浪。

    他的箭再未停过,直到连发三十箭,直中面门,将近二十名敌人当场毙命。

    他大多是时候只盯着那些看着便强悍,似是武将的人放箭,百发百中。

    身后兵卒被他的气势感染,愈战愈勇。

    他们不像是刚刚磨合的军队,倒像是并肩作战已久,令叛军闻风丧胆。

    *

    等到寿州知州邓绍密带着支援赶到,叛军已经缩在城里不敢再出来了。

    “你们怎么这么快?”邓绍密不解地问部将。

    他们大宋的军队现如今都这么强悍了吗?

    得知官军来平叛,他怕官军两眼一抹黑,特意来支援。

    “说起来,你们的军旗上怎么看着好像是尚字啊?我看错了?”邓绍密疑惑地抬头。

    部将麻木地笑道:“哈哈,我可能是得病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邓绍密摸不着头脑,“生病了找军医治啊!”

    “我不敢看军医。”部将恍惚地解释,“军医是尚相公。”

    邓绍密立刻四处张望:“嗯?!!你是说尚相公在督军?”

    督军顺带担任军医职责,这一听就是尚相公会做的事。

    他素未谋面的“背后有人”,终于能一睹真容了?

    “不,我们的将军是尚相公。”部将陷入呆滞,“我刚刚看到尚相公千军万马中一箭射杀敌将,然后又杀了七八上十个。”

    “?”邓绍密大为震撼,“听说尚相公擅治眼疾,你眼珠子挖出来让尚相公给你换一个吧。”

    “我们都看见了。”其他将领见他们在说尚谨的事,一齐凑过来。

    不能只让他们的观念受到挑战。

    邓绍密抬脚就要去找尚谨本人,边走边叹气:“你们杨家军的人咋不老实呢?不能因为我们没帮上忙就合起伙逗我们吧?”

    天下谁人不知尚相公体弱多病?

    骗他们也就算了,竟然能说出这么荒谬的话,傻子都不会信啊!

    他要去找尚相公问问这群人怎么打个仗跟丢了魂似的。

    片刻后,寿州军收获了一个同样呆滞的知州。

    他不信邪,偏要去找尚谨。

    于是看到一个全副武装,面不改色待在尸体堆旁边,熟练指挥军队的尚谨。

    “尚相公?”他试探着喊道。

    虽然违和,但应该是尚谨吧?

    “邓知州,可算来了,我们准备攻城了。”尚谨抬眸瞟了一眼远处的合肥城。

    那气定神闲的模样,仿佛是久经沙场的老将。

    他疑惑地问:“……你真的是尚相公吗?”

    “说的什么胡话,快过来,我还需要寿州军帮忙呢。”

    “……好的。”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尚谨。

    不对啊,尚相公……尚将军?

    尚相公怎么是这样的!?和他想象的翩翩君子完全不同啊!

    而尚谨可不管他人心里在想什么,一心扑在攻城上,迅速布置起攻城方案。

    等邓绍密接受现实,记住攻城要点后,他更加怀疑人生了。

    虽然他不怎么懂军事,但是也能听出计划的缜密。

    “尚相公,你一会儿不会带着八百精兵在逍遥津大破十万叛军吧?”

    这话把趴在黑马头上的玄猫给逗乐了。

    【宿主,你看看,好端端的人,都被你的反常吓得开始说胡话了。】

    「不至于吧?」

    尚谨无奈地说:“瞎乱想什么呢?我又不是张文远,叛军也没十万人。”

    邓绍密才发现黑马头上顶了个黑团,细看发现是只玄猫,神色更加恍惚了。

    “那就是你带两万人大破叛军五万?”

    “不然还能是什么样的。”尚谨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啦,别胡思乱想,快按我说的去做。”

    “是……”

    *

    汾州城。

    深秋的汾州城远比合肥寒冷,内室之中,炭火噼里啪啦地响着。

    光影在岳飞、韩世忠、张俊三人的衣服上跳跃、明灭,仿佛他们胸中同样压抑着的不安与躁动。

    三人皆没有穿甲胄,却无端起了几分剑拔弩张的味道。

    岳飞站立如松,背脊挺得笔直,目光锐利地穿透火光,落在沙盘上。

    手中棍头沉稳有力地掠过山河脉络,落在隰州上,重重一点。

    “打通隰州这个关节,我们西接永兴军路,可以与西北军取得联系。”岳飞声音不高,却格外坚定,“也可以继续向南,彻底通畅与东京留守司的联系。”

    “鹏举,勇气可嘉啊!你倒是畅快了,军资怎么办?让军队饿死在河东吗?”张俊剩下的话化作一声叹息,“马上到冬天,军资转运怎么办?到时候天灾人祸的,哪里有多余的钱粮给你?朝廷那边也为难……”

    眼见两人要吵起来,韩世忠反而成了最头疼的那个。

    他还以为会是自己先和张俊吵起来呢,怎么岳飞和张俊先起了争执?

    总觉得鹏举的性子比以前外放了些。

    “行了行了!吵什么啊!”韩世忠瞪了张俊一眼,“你别说得好像你能代表朝廷似的。”

    “那你说后勤怎么办?”张俊摊开手。

    “钱粮不会少。”岳飞很是自信。

    张俊不以为然:“你拿什么保证?”

    话音刚落,矫健的金丝虎窜进了室内,跳到被炭火烘暖的沙盘边缘,将脖子上的小瓶子凑到岳飞手边。

    “你还挺奢侈,送信用猫就算了,还用琉璃瓶。”张俊忍不住抨击。

    两人一起用奇怪的眼神看向张俊。

    张俊不明所以:“怎么?我说错了?”

    “没什么。”岳飞不再与他火药味十足。

    弄了半天,张俊原来不知道明章的计划,那他多包容点也没什么,讲清楚能干活就行。

    韩世忠则是在思考,张俊和尚谨的关系到底有多差,竟然连猫猫信件都没有收到过。

    看罢信件,岳飞露出笑容。

    “明章说,一切都已妥当,入冬后军资就会送来,让我不必担心,先屯兵就好。”

    张俊后知后觉:“尚相公天天给你开小灶!?凭什么?”

    问完这话他自己也觉得可笑,还能凭什么,这两人的关系本来就不寻常,都能被先帝看作一党了。

    “不对啊,那你之前孤军待在这边那么久,也是他帮衬你?”张俊觉得自己要触摸到某个真相,“他怎么担得起的?总不能是贪了吧?”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他会贪吗!”岳飞嘴里还有一句“自己贪看谁都贪”没说出来。

    不待他们继续吵下去,又有战报传进来。

    朝廷安排人清查贪腐,直接撸了刘光世的官职,收缴的军资除去赈灾的,都已经在送来的路上。

    刘光世所部多有叛乱,右相尚谨率兵平叛,战功赫赫。

    “等等,谁平定叛乱,战功赫赫?”韩世忠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明章。”岳飞语气平平,似乎并不震惊。

    只是他心底也掀起惊涛骇浪。

    明章应当懂军事,且水平不低,他是知道的。

    但除去对军队战况的记录和赞扬,单独将战功赫赫四个字放在明章身上,恐怕不是一般的小功劳。

    他忽然想起与尚谨初遇那日,尚谨其实是在与金贼作战的。

    后来种种迹象也表明,尚谨绝不是完全手无缚鸡之力的。

    还有当初相州城上不亚于他多少的箭法……

    他该为明章高兴,无论是何缘由变故,明章的梦想总归可以实现了。

    而韩世忠和张俊都已经不能保持冷静了。

    见岳飞面不改色,他们觉得更奇怪了。

    “你不觉得荒谬吗?”

    “要不是知道尚谨不是那样的人,我都要怀疑尚谨编造军功或者冒领军功了。”

    “不奇怪,该高兴才是。”岳飞问道,“张统制,现在可以打隰州了吧?”

    张俊点点头,这他还能说什么?

    真是的,尚谨简直偏心到没边了,怎么就对岳飞这么好?不是自称对抗金义士一视同仁吗?

    不过这问题他也不敢问出来,毕竟他和尚谨的关系可比不上岳飞一点。

    自己能被派到前线,他都很震惊了。

    还好现在与岳飞一起,总不至于吃亏。

    *

    待尚谨扫平叛乱,回到临安,已经到了十月。

    那些被俘虏和投降的叛军,尚谨当然不会选择招安,不然就白平叛了。

    这些人被依法治罪,其中更大一部分则是被分散去需要人“建设”的地方。

    他刚到自己府上,得知李清照寻他有事,便差人去请李清照来。

    谁知李清照还没来,便来了个不速之客。

    他还没去找刘光世麻烦,刘光世倒先来找他了。

    再见刘光世,刘光世已经没有原先的盛气凌人。

    “我说过,管不住军队,是你无能;平不了军变,是我无能。”尚谨气定神闲地说。

    “你怎么做到的?”刘光世百思不得其解。

    他以为尚谨的所谓平定叛乱,不过是派大军镇压,任他怎么想,也不会想到是尚谨亲自去镇压。

    这件事诡异到他宁愿怀疑是尚谨的人品出了问题,都不愿意相信是尚谨实打实拿的军功。

    “按部就班地做事而已。”

    这场平叛对于尚谨来说,也只是放开束缚,松泛筋骨,算不了大战役,更没有多少出奇制胜。

    要说有,那最奇的大概是他从文质彬彬的文人变成一箭一个敌人的武夫了。

    然而刘光世可不这么想,他没亲眼见过那几场战役,心里总有个疑影。

    只是他也不好直接说自己怀疑这军功有问题,尚谨风头正盛,谁敢招惹?

    尚谨不在乎他想什么,还发出邀请:“我要去看望秦桧,你要不要一起去?”

    他可没忘记当时刘光世和张俊都站在秦桧那边。

    虽说如今贬了刘光世的官,但并没有受到多少实际性的处罚。

    眼下平叛完成,又临近秦桧死期,正是清算的好时候。

    不过他也不是真心邀请,只是故意把刘光世逼走,免得刘光世非要与他说这些没营养的话。

    听到尚谨奇怪的邀请,刘光世立刻摇头远离。

    什么看望秦桧,别把他和秦桧一起清算了,他还想多活几年呢。

    尚谨表现得十分遗憾:“那我只好自己去了。”

    “送客。”

    *

    不多时,李清照便来了。

    如今李清照长住临安,居所离尚家很近,也方便她来找尚珠绰。

    前几日她来找尚珠绰调理身体,顺带打打牌,才得知尚谨回来的准确时间。

    她笑意盈盈地说:“恭喜呀,几月不见,你都成武将了。”

    她的心理历程和其他人差不多,先是担心后是震惊。

    只不过她比旁人多知道一点实情。

    她平日里常与尚珠绰和张仙罗做伴,珠绰总是最先和她分享些事情,包括尚谨日后不会再受病痛折磨这个好消息。

    想起那块归义军石碑,惊觉尚谨终于实现幼年所梦,便作词相赠。

    既是贺他成功,亦是对二人相识结交缘起的记录。

    果不其然,他下一句就是讨要诗词:“那易安居士该给我写首词贺一贺。”

    “写了写了,不然你现在这么忙,我哪里好找你。”她将词作递出。

    他迫不及待接过,细细品鉴,大为赞叹。

    饶是她向来不屑于旁人的夸耀,也笑道:“你这张嘴啊,怕是我随便写首打油诗,你都能夸出花来。”

    “诗词格律有诗词格律的好,打油诗有打油诗的好,没什么不好夸的。”尚谨颇为得意,“再说了,你写夸我的词,写成什么样的都是夸我啊。等我老了就把你们送我的诗词编成集,好叫后人知道我有多厉害。”

    “哪里还用得着编什么诗集词集。”李清照摇摇头,“光是史书记载,都够你的声名千百年不磨灭了。”

    哪怕史学家以再朴素再简短的语言为他作传,也藏不住他对大宋的贡献。

    人心所向,哪里是遮掩得了的。

    尚谨把词作收好,指了指已经收到的那些诗词。

    “史书给大臣作传,再怎么写,字数总是不会太多的,写不完啊写不完。”

    李清照轻笑出声:“以前从不见你这么得瑟,终于有几分年轻人的样子了。”

    “你这么说,总感觉我们不是同辈人了……”尚谨觉得哪里别扭得很。

    “本就不是同辈,我可是你娘那一辈的,都能算是忘年交了。”她无奈地说,“分明是你少年老成,跟哪一辈都能当同辈相处。”

    他赞同的点头:“我觉得这是我最大的优点。”

    李清照笑而不语,她觉得他的优点不止于此,这个只能算是小的。

    尚谨只当她也赞同,分心算了算时间,估计李清照来时刚好遇到刘光世离开。

    “你来的时候有没有遇见刘光世?”他简要描述了刘光世的长相体格。

    “你说那个气鼓鼓的大汉?原来是他啊……远远就看见了。我还奇怪,怎么能有人一副生气的模样从你家里出来。”

    “我怕他一直纠缠,等你来了他都还没走,就说我邀请他去看秦桧,吓得他立马就走了。”尚谨的神情逐渐严肃,“刚好我也有与秦桧有关的事同你说。”

    “与秦桧勾结的那些党羽亲戚的处置都已经定下了。虽然本来就很你没什么关系,但还是提前与你说一声,也好吃颗定心丸。”

    李清照早有预料:“嗯,我没担心过这个,那些人来查案的时候还和颜悦色的。”

    秦桧犯下的是叛国误国之罪,又下令重罚,故而查得很严。

    但凡与秦桧有丁点关系的都要被查,亲戚这边说是把九族都查了一遍都不为过。

    秦桧的妻子王氏是李清照外祖父王珪的孙女,算起来是表姊妹的关系。

    她当然和秦桧一家没有任何利益往来,甚至私底下压根没来往过。

    除非查案的疯了,在这种事上搞冤假错案,不然根本不可能跟她扯上关系。

    她身正不怕影子斜,自然不担心。

    只是提起秦桧,她还真有件担心的事情:“秦桧的党羽虽被抓了,但是你忽然便这么厉害了,会不会有人借此做文章?”

    尚谨的病好得不可思议,很难叫人相信。

    那些人造谣有多厉害她是听说过的,难免担心把尚珠绰也牵扯进去。

    他气定神闲地回答:“放心,我的病痛都是真的,容不得他们污蔑。”

    “那就好。”

    “对了,我还有件事要与你通气。”他说道,“我病情如何不要向外透露,日后我对外只说心疾不会那么容易发作,好方便行事。”

    “行事?”她有些疑惑。

    “坑人啊,谁惹我我就躺地上,说是他气的。”

    李清照听到这理直气壮的话,倒也不觉得有什么,甚至被逗笑了,点头表示理解。

    朝堂险恶,总要有所保留的。

    作者有话说:

    才发现评论破万了感谢大家的评论互动!大家现在最想看什么番外?选两个点赞最多的写其他番外大概率要等到大宋完结之后上福利番外了

    第405章 秦桧之死(血腥预警)

    李清照离开后,尚谨还是去了临安大狱。

    牢房中,霉味混合着血腥气,紧紧缠绕在秦桧身上。

    秦桧身上的伤不多,大都是皮外伤,并不致命。

    尚谨没有让狱卒刑官严刑拷打秦桧,不然行刑途中死了多可惜。

    抬头见是他,秦桧原本空洞的眼睛瞬间染上恨意:“你都是装的!是不是!”

    瞧着秦桧状若疯癫的模样,尚谨笑道:“叽里咕噜说什么呢?疯病没治好?”

    这几个月秦桧浸在死亡与痛苦的恐惧之中,反复回想之前的细节,懊恼为何不直接找人对尚谨下手,以至于给了尚谨东山再起的机会。

    病弱宰相上了战场,隔河射杀敌将的消息随着说书人口若悬河的夸耀传遍了大江南北,传奇色彩更甚。

    狱卒在狱中无事闲聊,自不会错过这样好的打发时光的故事,一来二去传到大狱的犯人们耳中。

    这其中当然有违背常理之处,然而没多少人会去质疑。

    但秦桧可不这么想,抓住自己回忆中的蛛丝马迹,串联起了一场惊天诡计。

    “你连强弓都拉得动!怎么可能患有心疾!”

    若不是尚谨从一开始就装病骗人,那就是尚谨的病不知什么时候好了。

    可是尚谨是怎么做到的?

    当年宋江造反时他任太学学正,虽与尚谨没什么往来,却也听说秘书省的小神童有娘胎里带的心疾,受了刺激便发作了。

    十数年间,前前后后有那么多的御医都诊治过,甚至今年夏日里御医才做过诊断,说尚谨心疾已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

    唯一能强行解释的就是尚珠绰和尚谨的医术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真的把尚谨的心疾治好了。

    不管秦桧如何猜测,尚谨也懒得解释。

    “这有什么难的?不会真的有人连弓都拉不动吧?”尚谨眼中尽是蔑视,“哦,我忘了,有的儒生自己不学君子六艺就算了,还瞧不起武夫。”

    “转眼赵构都死了快半年了,朝廷就要回开封,不过你活不到那个时候了。”

    尚谨不再与秦桧多说,转身就要离开,却在听到他的问题后停下脚步。

    “我家里的人……你给他们定了什么罪?”

    “我当然不会牵连无辜,前提是,他们真的无辜。祸不及亲属,前提是惠不及亲属。”尚谨慢条斯理地说,“不是我给他们定罪,而是要看他们自己做了什么。我不会对他们加极刑,也不会轻放了他们。”

    “你倒是要挣个仁慈的好名声。”秦桧的情绪愈发激动,几乎是咆哮着发问,“谁当年还不是一心报国!若你经历我所经历的,还能保持这一副模样吗!”

    他就不信尚谨真能全然不变。

    尚谨低头盯着秦桧,毫不犹豫地回答:“我能,若敌人要我背叛国家,背叛人民,我情愿一死了之。”

    爱国是根植在骨髓血脉之中的,这话绝非空话,他也曾是死守城池的人。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秦桧看不出半点假意,更加激动:“你一个孤家寡人懂什么!你娘不是还在吗?要是她也被俘虏,你还能眼睁睁看着她受苦吗!”

    他觉得尚谨能说出这话是因为没有经历过,是因为尚谨了无牵挂,才能大言不惭说这种话。

    “我能,我妈妈也能。”尚谨斩钉截铁地回答,“要是我为了护她周全而背叛国家,她第一个不原谅我,我更不能原谅自己。”

    “你不懂,所以有脸问出这种问题。”

    秦桧喘着粗气,厉声道:“我不懂!?我当年也是主战派!”

    尚谨更加愤怒:“所以被俘虏后就倒戈了?你怎么有脸说自己没叛国的?你写给楚州的劝降信算什么?你还是人吗!”

    “别找借口,也别想着人家骂你是没经历过被贼寇俘虏。”

    “你怎么知道别人做不做得到?但你是真的要把大宋害死,所以你活该被骂。”

    他本来都骂够了,既然秦桧找骂,那他多骂几句。

    “即便不说我,这世间做得到的人少吗?这些年全家甚至全族殉国的还少吗?身在敌国心系大宋的还少吗?”

    “怎么他们里面偏偏就少了你?怎么奸细里偏偏多了你?”

    尚谨嘴都不带停,从各方面将秦桧骂了个狗血淋头。

    秦桧被破了心防:“我不是奸细!那都是你污蔑我!”

    “信可以是假的,心不是假的,行不是假的。”尚谨嘲讽道,“你的所作所为,与汉奸何异?”

    从秦桧被捕入狱到现在,除了秦桧的党羽,连一个为秦桧求情、质疑秦桧有冤的都没有。

    不止是因为墙倒众人推和尚谨这个宰相的威压,更是因为所有人都只会恍然大悟,难怪秦桧从回来之后就往误国的路上一去不复返了。

    秦桧脸色灰败,再说不出一句话。

    *

    骂完秦桧,尚谨心情舒畅地往御殿走。

    他是很想骂赵构的,奈何赵构死的太快,也不能让他多骂几句,更不能大声骂。

    那只好多骂秦桧了,反正这对狗君臣是一体的,骂谁不是骂呢?

    他进大殿时,赵伯琮头也没抬,一只手撑着下巴伏在桌子上,眉头紧皱。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封王的号。”赵伯琮崩着一张脸,严肃地回答,“我要封先生为郡王,可是想不到好的。”

    他当即就要推辞:“陛下,郡王的爵位,臣……”

    “朕偏要封。”赵伯琮自顾自地说,“先生是济南人,封齐王最合适。”

    “咳咳!咳!”尚谨下一句话呛在嘴里。

    赵伯琮吓得赶忙拍他的背:“哎,先生没事吧?我没说完呢!”

    “可是京东路没收复,就算收复了,太宗曾封魏悼王为齐王,这样一来就不大合适了,好不吉利……”

    尚谨连忙阻止这种想法:“等等,就算大宋以前没有过齐王,难道就能封齐王了?而且重点是不吉利吗?”

    他伸手按在赵伯琮额头上,这孩子也没发烧啊?总不能连封爵的规矩都忘了。

    “也没人说一定不能封啊?”赵伯琮要做违背祖宗的决定。

    “不妥,我又不是宗室,生前一字王,你想把我吓死啊。”

    他又是一顿劝说,赵伯琮才作罢。

    这孩子好是好,但总有些天马行空的想法。

    “那先生有没有想要的郡王封号?”赵伯琮又问。

    “哪有让大臣自己想的?”他不禁思索这些皇帝怎么老喜欢让他自己选,选封号也是很费脑子的。

    赵伯琮全无皇帝威仪,扑在他怀里滚来滚去:“我就是想让先生选自己想要的嘛。”

    尚谨犹豫片刻,不自觉地回答:“那就……平昌。”

    “平昌郡是哪里?”

    封号多用古时郡名,很多地方赵伯琮都不知道。

    陆游适时解释:“京东东路济南府临邑县,离历城很近,汉时是平昌县,魏时设郡。”

    “师兄怎么什么都知道?”赵伯琮觉得陆游真是越来越博学了。

    “我在先生的舆图上见过,标的有个记号,回去查阅古籍,就知道了。”

    以前尚谨家里那些舆图,陆游都见过,而赵伯琮一直住在宫中,根本不知道有什么舆图。

    赵伯琮以为只是普通舆图,不作他想,询问尚谨:“有记号?先生很喜欢这里吧?”

    尚谨点点头:“对我来说的确不同。”

    起初他只觉得平昌这个封号只是寓意好,有个平字又在他大汉的封国附近,十分凑巧。

    李炎逝世前唤他谈心,他才后知后觉,这两个字并非简单的祝愿,更是托付。

    会昌年间封平昌,又哪里只是一句寓意好就能解释清楚的呢?

    赵伯琮自然尊重尚谨的意愿,但是又起了另一层担忧。

    “平昌好是好,可是济南尚未收复,旁人会不会觉得……”

    “这又不是大汉的封国,只是封号罢了。陛下喜欢,臣喜欢,这就够了,济南收复是早晚的事情。”

    于是赵伯琮敲定封号,低声念道:“平昌郡王。”

    尚谨眉心微动,垂眸掩去情绪。

    赵伯琮与陆游不知晓先生在想什么,也安静下来。

    良久,尚谨抬眼,长舒一口气。

    “有一事还没定下来,必须要问过陛下的意思。”

    赵伯琮的神色逐渐严肃:“先生请讲。”

    “是关于陛下回开封的事。”

    此行回开封,对于赵伯琮该如何回去,大臣们争论个没完。

    水路陆路什么的倒没有争论,主要的争论点是要不要秘密出行。

    一派坚持秘密出行。

    时局混乱,为了赵伯琮的安全,虽昭告天下圣驾将要回到开封,但路上应当悄悄的,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以免遇到意外。

    一派坚持浩荡回京。

    人心浮动,正是最需要安抚的时候。百姓苦朝廷偏安一隅久矣,赵伯琮应当大张旗鼓回到开封,鼓舞沿途军民士气。

    两派都觉得自己更有道理,每天都要为此辩论,尚谨耳朵都要听得起茧子了。

    赵伯琮细细听完这场争论,思索片刻,发表了自己的意见:“我觉得不该掩藏。”

    陆游讶异地问:“师弟你不怕吗?”

    赵伯琮目光坚定地回答:“我想让所有人知道,我与他们三个不同。”

    “我不会偏安一隅,不会放弃国土。”

    “我会始终如一地坚持抗金,与金贼势不两立,不死不休!”

    “我敢回开封,我敢昭告天下,我会回去,让百姓重燃对朝廷的信心,愿意像最开始那样支持朝廷北伐。”

    尚谨看他的目光愈发赞赏和柔和,无论他怎么选,只要是深思熟虑的结果就好。

    “我支持你的选择,也必定护你周全。”

    赵伯琮听到这话,关注点却歪了:“先生要用一身武艺护我吗!”

    陆游也立刻好奇地看着尚谨。

    “谁跟你说我有一身武艺的……”尚谨扯了扯嘴角。

    他不记得有谁知道他武力很高啊?

    “刘老将军啊!”赵伯琮兴奋地回答。

    先生去平叛之后他担心得不得了,刘韐看出他的担心,就给他讲了以前的事情。

    当年先生在相州城墙上与岳将军一人一箭,点燃了一种神奇的火药,燃起几米高的火墙,助刘韐逃离金军之困。

    想必先生的射艺就算不能与岳将军比肩,也差不了太多。

    这回战报传来,有的大臣直呼一个字都不能信,他却是信的。

    尤其战报里面还说先生隔河射杀敌将,他更肯定先生藏了一身好武艺。

    至于先生以前怎么不显露,肯定是因为先帝不好,害得先生还要藏锋。

    而且先生的身子要是真的如此强健,那是天大的好事。

    陆游也闹起来:“先生,你还要我以后去岳家军锻炼呢!怎么不教给我一些?”

    “我也要我也要!”赵伯琮指了指自己。

    尚谨被他们两个叽叽喳喳地吵得脑壳疼,于是也不再掩饰,抓着领子一手提起一个。

    双脚离开地面的两个小孩扑腾起来,一人抓住尚谨的一边胳膊。

    “???”

    这不对吧?他们有这么轻吗?

    “!!!”

    他早就知道先生是全能的!

    “好啦好啦,等你力气什么时候有这么大了,我就亲自教你武艺。”

    尚谨随口画起大饼。

    等陆游有这个力气,早就跟着其他师傅学成了。

    他实在是没空教这么多东西,真要是一天十二个时辰连轴转个几年,他还是要猝死的。

    就等着什么时候赵伯琮可以接过大担,他也好提前退休养老。

    把两个孩子安抚好,尚谨去召集宰执,叫他们两个乖乖等着。

    *

    待尚谨走后,赵伯琮神色兴奋,拉着陆游不放。

    “先生讲的道理果然不错。”

    “是啊。”陆游认同地点头。

    先生曾说,大多数人总是偏向折中调和的。

    师弟说要封郡王,先生不愿意;但是师弟说要封一字王,先生就同意封郡王了。

    陆游感叹道:“先生竟然没看破,我还以为这种小心思瞒不过先生的。”

    “我没有骗先生啊,封齐王确实不尊祖制,但我真的想这么做。”赵伯琮搓了搓笔尖,“先生要是姓赵就好了。”

    “……”陆游当然知道他说的不止是姓赵这么简单,而是指赵宋宗室。

    他的傻师弟有没有想过,要是先生姓赵,哪里还有先帝什么事,怕是先生直接去做皇帝了,那师弟怎么办?

    赵伯琮接收到陆游的眼神,顿时知道陆游的想法。

    “师兄你想什么呢?就算先生姓赵,我不还是皇帝吗?”

    他倒没想过先生要是姓赵做了皇帝,会有别的子嗣继承皇位。

    先生总觉得身体不好,时日不多,不愿拖累旁人,不曾娶妻生子。

    若收养宗室,他一定还是唯一被先生选中的人。

    “好像也是……”陆游若有所思。

    殊不知门外尚谨听得一清二楚,心中暖洋洋的。

    这两个傻孩子,还以为隔着门小声说他就听不见了。

    听到后面他莫名笑出声,伯琮的假设倒是半点不错。

    *

    这些时日,宰执们已经习惯了赵伯琮议事带着陆游。

    他们心知肚明,或许未来陆游会成为下一个尚谨。

    可惜陆游如今年纪太小,也只看得出陆游人品好,诗词极有天赋,看不出于治国理政上如何。

    但无论如何,只要不走错路,未来必是平步青云。

    现在赵伯琮都不避人了,喊旁人都是某相公、某某某,喊尚谨就是先生。

    除非是不得不喊全名的时候,不然永远就是“先生”两个字挂在嘴边,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和尚谨是什么关系。

    对着陆游更是亲热,一口一个“师兄”地唤着,也完全不在乎陆游喊他师弟。

    日后陆游起点远高于尚谨,前途自是不可限量,但也得多年之后了。

    等赵伯琮发话,众人也都收了各异的心思。

    “岳将军定了攻打隰州,隰州是连接河东与西北的通道,让李宣抚与他一道出击,既可以分担压力,也可以加快克复隰州的速度。”

    “诸位相公的意思呢?”

    众人俱是摇头,他们早都学聪明了。

    论行军打仗,他们比不得武将,要是胡乱指手画脚反而碍事,所能做的也只是考虑用哪位将领。

    李彦仙和岳飞以前虽没有合作过,却都不是好大喜功的人,两个人都会顾全大局,应当不会起太大的冲突。

    一个西北军之首,一个神武军之首,就不信还拿不下一个隰州了。

    *

    御札到了京兆府,西北将领聚商制敌之策。

    吴玠和吴璘是最先到的,李彦仙和王彦还在赶回来的路上。

    “朝廷那边总算安稳了。”吴玠感叹道。

    吴璘想起那战报,啧啧称奇:“大哥,你不觉得那道战报比朝廷安稳更诡异吗?”

    他没见过尚谨,但脑补的就是个弱不禁风的瘦竹竿,至于别人形容的什么外貌气质,都被他自动过滤掉了。

    要脸有什么用,力量才是最重要的。

    “你说尚明章立军功的事情?”吴玠提醒他,“我们远在西北,很多事情都不知内情。”

    “这半年来的变化太多,不可能都是巧合,其中必定有尚明章的手笔。”

    吴璘当然知道尚谨不是什么简单人物,疑虑道:“我听说官家年后要回开封,届时登基大典,我们都要去,这其中不会有诈吧?”

    不至于这种时候“杯酒释兵权”吧?

    吴玠摇头:“就算朝廷真的看我们不顺眼,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赶尽杀绝。”

    “也是,刘光世那是自作孽不可活,也是尚明章要杀鸡儆猴。”吴璘也觉得自己刚刚多虑了,“我们抗金都是冲在最前面,抓不住错处。”

    他琢磨着明年去了开封和尚谨交个朋友,朝廷里很多事也能通个气。

    这些事他大哥不怎么擅长,他来做应该没什么问题。

    他亦是感叹:“有时候还真羡慕岳飞,命怎么这么好,得到朝廷的全力支持。”

    虽说他们是军阀,有时候不用把朝廷当回事,但相比之下岳飞可比他们舒坦多了。

    又自由,跟朝廷关系还好,完全没有后顾之忧。

    “要是没有尚谨,未必。”吴玠可不觉得岳飞之前在朝廷里过的有多舒坦。

    他又琢磨起大哥的话,下意识问道:“这话啥意思啊?我记得好像有人说是尚明章把先帝杀……了?”

    抬头正对上进来的一干西北武将,他顿时成了哑巴。

    他的话只有后半截落在其他人耳朵里,就是他们两兄弟有什么内幕消息,先帝之死与尚谨有关。

    王彦是最先恼火的那个:“你好端端地造谣做什么!”

    他是西北诸将中与尚谨关系最深的那个。

    明章是什么人他还能不知道吗!怎么可能弑君!

    真是服了这些造谣的,难怪野史那么多!

    吴玠无奈地开口替吴璘解释:“他说朝中有人想把先帝之死与尚明章扯上关系,也不想想尚明章是什么人,怎么可能是尚谨把先帝杀了。”

    吴璘赶忙点头,他真没有那个意思啊!

    王彦倒也没怀疑,顿时觉得无语。

    李彦仙嘱咐道:“以后少说这些,听了叫人误会。”

    “既然都到了,那最好今日就将事情定下来。”

    “朝廷要我们与岳家军一同收复隰州。隰州的重要不用我说,你们也清楚,刚巧新帝登基,能不能多挣些军功赏赐犒劳兄弟们,就看这一战了。”

    他们这些人倒也不缺那点赏赐,但赏赐自然上越多越好,荣誉更不会有人嫌少。

    众人商讨一番,由李彦仙与吴璘负责与岳飞联络,进攻隰州,而吴玠则在此期间负责总揽西北军务,提防着其他方向的敌人。

    *

    冬日严寒,黄河结了冰。

    隰州与永兴军路隔着黄河,原来黄河结冰的时候,金军都要趁机骚扰。

    然而现在隰州的金军可没这个精力打永兴军路了。

    隰州城依山傍水,地势险要,属易守难攻之城。

    驻守隰州的守将早知自己可能会成为进攻目标,提前加固城防,囤积粮草,并在城外险隘处设置多处营垒,互为犄角。

    隰州城东西高,中间低,却也是相对而言。

    东北边相较于西南更加陡峭,他又一直警惕着岳飞,主力布防在东北和东南。

    其他方向有隰州其他几个县,总不至于那么快就失守。

    金将把注意力放在可能到来的岳飞身上时,西边却先来了情报。

    李彦仙率兵渡河攻打隰州,气势汹汹地就到了。

    他并未强攻隰州的营垒,而是以精锐步卒打头阵,攀越山岭险径,如神兵天降般出现在金军视野中。

    大量疑兵向隰州城进发,即便金将疑虑是不是声东击西的计策,也不得不抽调东部兵力支援。

    李彦仙和吴璘都属于稳定防守又不失进攻能力的武将,且都擅长利用地形,在隰州如鱼得水。

    而东边的背嵬军像是蛰伏许久,终于露出獠牙的猛兽,直奔营垒而去。

    金将要守军顶住,可背嵬军的推进是不讲道理的,哪里能轻易挡住。

    金军再有准备,也架不住大宋目前战斗力最强悍的两只军队对其形成两面包夹之势。

    *

    战事结束,岳飞与李彦仙安排好战后修复城池的事宜,才得空交谈。

    他们原先并没有见过面,故而两人都很好奇。

    “岳帅!久仰大名!”

    无论是耳闻亦或是眼见,李彦仙对岳飞的印象都很好。

    传闻不虚,岳飞领兵很有一套,岳家军甚至在某些方面远胜西北军。

    岳飞谦虚道:“我哪里担得起你一声岳帅,这回多亏了有李宣抚,收复隰州才能如此顺利。”

    他也是难得遇到能如此默契配合的军队,心中更敬李彦仙的名号。

    “别推辞。”李彦仙摆摆手,“也是尚明章提起过该如何与你配合,否则哪里有这么默契?”

    能与岳飞配合得好,既是因为他们两人的反应判断能力都是一流,也是因为某个急得恨不能亲自上阵的人。

    这也让他更加确定尚谨真的懂用兵,自己的判断一点错都没有,那平叛的军功应该也是真的。

    岳飞一愣,随即叹道:“明章总是这么费心力,事事都要安排妥当。”

    他常常在信中让尚谨少操些心,好好休养身体,想也知道,定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李彦仙知他担心尚谨身体,故意说:“这几年与尚相公通信,他简直是拿你当圈点用,隔两三句就要提起你。”

    圈点类似标点符号,自己没有半分虚言。

    但凡涉及到打仗,尚谨十句话里起码有三四句都要提到岳飞。

    他就没从尚谨那里听到过一句关于岳飞的坏话。

    岳飞哭笑不得:“李宣抚真是风趣。”

    李彦仙颇认真地说:“他说有你这么个靠山,做梦都能梦到收复燕云这样的美梦。”

    “明章是我的靠山还差不多。”岳飞笑道。

    李彦仙询问:“他应该告诉你开封的事了,你孤军在外良久,正月应该要回开封了吧?”

    虽没有直接参与到尚谨的计划中,李彦仙却能隐隐猜测到岳飞为何会一意孤行渡河。

    若没有尚谨兜底,岳飞很难有底气抗旨不遵。

    好在一朝天子一朝臣,那抗旨的罪名早就一笔勾销了。

    在先帝那朝,岳飞是宗泽的爱将,是东京留守司出来的将领,有与尚谨勾结之嫌,自然不能像杨沂中那样得到深度信任。

    在当今陛下这里,岳飞是东京留守司出来的将领,是尚谨的人,那就是皇帝的亲信,值得信赖。

    至少在小皇帝长大与尚谨发生矛盾之前,岳飞都会是无可争议的皇帝嫡系将领。

    然而李彦仙设想的这种摄政权臣与羽翼渐丰的傀儡小皇帝斗来斗去的情况大约是不会出现了。

    岳飞不知李彦仙脑补了一场权力斗争大戏,只是自然而然地点头。

    “明章说我不必回去,但他既有意要官家在开封登基,如今隰州也打通,我还是要回去一趟,只是不能耽搁太久。”

    自己作为曾有抗旨行径的武将,哪怕小皇帝不在乎,也必须在这种关键时候回去表忠心。

    “那太原汾州那边你准备怎么办?”李彦仙担心发生意外以致功亏一篑。

    万一金国在开封有探子,得知众多将领都在开封,难免不动偷袭的心思。

    岳飞早安排妥当:“我只带一些亲卫赶在大典前回去,参加完就启程回来,不会有事。”

    他打下太原后攻势没有那么猛烈,就是在加固太原城,作为日后收复两河的大本营。

    在攻打隰州之前,太原城不说固若金汤,也是守备严密,他只离开不到半月时间,应当没什么问题。

    且之后东京留守司的军队也会出动,金军短时间不敢再有大动作。

    李彦仙并不负责后续维护隰州,便点头道:“那我们就开封见了。”

    *

    腊月廿八。

    一大早睁开眼,尚谨就察觉门外似乎有人。

    他轻手轻脚到了门口,发现门外有两个矮矮的影子,便猜到是赵伯琮与陆游。

    大门被猛地打开,吓了两个小家伙一跳。

    “你怎么出宫了?”尚谨一边问一边递了个疑问的眼神给站在院里的邵成章。

    邵成章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没办法啊,赵伯琮虽然也挺亲近他,但是他可管不了赵伯琮。

    果然,赵伯琮理直气壮地说:“先生这几日都不去宫里,还不能我来找先生?”

    “好好好,许你找,都要过年节了还放不下学业啊。”尚谨决定给赵伯琮布置多多的课后作业。

    大过年的孩子到处跑,一定是假期作业少了。

    “不是学业。”赵伯琮摇摇头,“先生,你明日是不是要去观刑?”

    “嗯,怎么了?”他当然要去亲眼见证秦桧的死亡。

    “我也想去。”赵伯琮鼓起勇气说。

    他立刻拒绝:“不可。”

    哪怕是皇帝,可年纪这么小,见了那样血腥的场面怕是几天几夜都睡不着,还要留下心理阴影。

    “你怎么会想看这个?”

    “我想警醒自己,以后一定不能走错了路。”

    “那你不用看秦桧死刑,可以多看看先帝的牌位。”

    要不是太血腥了,强迫别人看很不合适,他都想让文武百官全去观刑威慑。

    赵伯琮要是真的想警醒自己,除了看看赵构的牌位,还可以等他闲下来写完《论先帝是如何步步踏错的》,把书送给赵伯琮。

    “……”赵伯琮被牌位两个字砸懵了,“可是先生以前不是说我身为皇帝不同于别的孩童吗?”

    “话都是正反说的。那我今日还要说,哪怕是皇帝小时候,那也是个孩子。”尚谨自有教育之道,“那么血腥的场面,小孩子不能看的,你是皇帝也不行。”

    就好像他以前在大秦,残酷的刑罚有许多,但一直到他逐渐接手丞相职责之前,都只是耳闻。

    身边同龄人都上了战场,他也没被派去。

    大约他们也看出自己那时是无法接受的,也就纵着他慢慢成长。

    想到这里,他就歇了给赵伯琮加课业的心思。

    当皇帝很累他是知道的,赵伯琮还小,也没必要拔苗助长,多放松些更好。

    “来都来了,我带你们吃好吃的去。”

    他一手一个带去厨房,里面存了些小点心。

    每每睡不着,他都会闭目养神。

    当他连闭目养神都心思烦乱时,都要找些事情做,烹饪是其中之一。

    这都是他昨晚激动得实在睡不着,半夜爬起来做的点心。

    他们四个每人端走了一盘,都放在餐桌上。

    吃的是点心,也就没那么多讲究,经过桌子的时候随手拿一个就塞嘴里了。

    赵伯琮已经把秦桧那事忘在脑后,关心起另外一件事:“先生,要到明年了,快出发了。明明我当时说不怕,但还是会有些担心。”

    “别怕,我都安排好了。”尚谨摸了摸赵伯琮的头。

    区区安排出行,他可是曾经跟着祖龙到处跑的人,怎么会被这事难倒。

    至于安全问题,大宋的百姓总不会跟六国贵族似的怨怼皇帝。

    这一整套流程他很熟,即使时代变换也不影响他使用一些经验。

    “始皇帝多次巡游天下,六国贵族盯着他不放,他都不怕,你有什么好怕的?”

    “我和始皇帝比?”赵伯琮把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

    他哪里有那么厉害?

    思绪逐渐发散到始皇帝的故事上,他不禁比较起他现在和始皇帝小时候比怎么样。

    他的经历没有始皇帝小时候那么坎坷,而且他有先生当宰相,这可比吕不韦好多了。

    除了他名义上的爹,始皇帝的父亲比先帝强多了。

    昨晚做了个好可怕的梦,梦到先帝当了好多年皇帝,三十年后他才登基,而大宋的状况……简直是天都塌了。

    睁开眼发现是梦,他才松了一口气。

    不管怎么说,相比之下,他是很幸运的。

    见他忽然就神游天外了,尚谨也不打扰他。

    只等他胡思乱想完,才说道:“就算不与始皇帝比,若大宋在陛下的手中收复所有失地,那陛下的声名之大不会亚于秦皇汉武唐宗宋祖的。”

    其实赵构的声名之大也不亚于其他开国皇帝,只不过是负面的。

    不过他有把握,赵伯琮会是正面的。

    赵伯琮听得脸色微红,期待地望着尚谨:“真的吗?”

    “真的。”

    *

    除日前一天,狱卒粗鲁地将挣扎不停的秦桧拖出了大狱。

    刺眼的阳光照得秦桧不敢再睁眼。

    他受不了的何止是刺目的阳光,更是昭昭天日。

    前往刑台的路上,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几乎要将秦桧淹没!

    “卖国贼!!!”

    “杀了他!”

    “差点害死我们!”

    “凌迟都便宜了这狗贼。”

    大宋的凌迟也不是真的千刀万剐,虽残忍却也比不上传言中那么可怖。

    有许多人来观刑,其中包括许多官吏。

    这个时候大部分官吏都已经放了假,自然不会错过这种热闹。

    愤怒的唾骂、诅咒,如同实质的石头砸在秦桧身上。

    秦桧被绑在刑台中央的木桩上,粗糙的绳索深勒进皮肉里,想要挣扎也不能。

    他的头也被固定着仰起,不得不直面那无数双或厌恶或嘲讽或仇恨或好奇的眼睛。

    第一刀落在了左臂,粘稠的鲜血喷射而出,染红了木桩,滴落在尘土里。

    秦桧凄厉的喊叫听得人毛骨悚然。

    无法形容的剧痛刺穿神经,直冲脑髓,脑子里除了疼痛只剩求饶。

    他身体猛地向上弓起,像一条离水的鱼,眼球暴突,几乎要挤出眼眶,布满了血丝。

    眼泪、口水瞬间糊满了整张扭曲变形的脸。

    而刽子手早习惯了这场面,丝毫不受影响。

    秦桧的惨叫一刻不停,剧痛如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他的意识。

    他时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时而陷入短暂的恍惚,眼神放空,口中无意识地喃喃着什么。

    只有刽子手听清了,手上动作一顿,忽有恍然大悟的神色,下手更狠了些。

    他彻底失去了挣扎的条件,生理反应完全失控。

    死亡的过程迅速又漫长,像炼狱一般煎熬。

    一刀刀,不仅是在凌迟他的躯体,更是在一寸寸凌迟他曾经阴暗的算计。

    这场刑罚将他彻底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也以最惨烈、最屈辱的方式,化为警示后人的一堆模糊血肉。

    刑台下,尚谨眨了眨酸涩的眼睛。

    秦桧死了,彻底死了。

    最让他忧心的两个东西都已经死了。

    系统的任务完成提示音仍然没有响起来。

    「咪咪,任务还没完成吗?」

    【没有。】

    「也是……」

    谁也说不准以后会如何,毕竟大宋衰败的原因可不止是因为赵构秦桧,很难说他们死了,岳飞就安全了。

    或许要等到收复失地之后?又或许他要守护岳飞和岳家军一辈子?亦或是大宋也需要一场彻底的变革了。

    他不确定什么时候能完成任务,但无论如何,他清楚他接下来要做些什么。

    结束后,刽子手通过狱卒告诉他,秦桧在行刑时喃喃地只有一句话。

    “我……再不敢……莫须有……”

    尚谨听罢似乎没什么反应。

    *

    年节过完后,他们便启程了。

    赵伯琮头一回长坐马车,好在不晕车。

    尚谨与陆游陪在他身边,他感到格外安心。

    每一日要往哪个州县走,只有他们和杨沂中知道。

    浩浩荡荡的马车队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区别,很难辨别哪个马车是皇帝的。

    并且每过两三日都要换一辆马车坐。

    这些只是最基本的,更要紧的还是武力保护。

    尚谨随身带了一张差点把陆游带到地上去的弓,还有各色近身兵器。

    而中军也是时刻严阵以待,不敢放松。

    沿途百姓见到车驾,无不欢呼雀跃。

    自从新帝继位,前线捷报一个接一个。

    他们知道这车驾是去开封的,等车驾到了开封,他们北伐的指望也就彻底定下来了。

    *

    赵伯琮平生第一回见到开封的城墙,是远胜临安的巍峨。

    城门口有许多人迎接,他一眼就瞧见了岳将军,岳将军前面还站了两位神色激动的老者。

    尚谨早在京畿就带着陆游下了马车随行,此时在车外提醒:“陛下,是种老相公和宗公。”

    马车在城门外停下,一看两位老者要行礼,赵伯琮连忙下了马车,制止了他们弯腰的动作。

    “种老相公,宗公。”赵伯琮喊道,“朕来了。”

    开封皇宫迎来了新帝。

    *

    大宋的继位与登基是不分开的,一般前一天皇帝死了,第二天新皇帝就继位登基了。

    但尚谨特意“违背祖制”,将登基大典挪到了第二年。

    他当然知道流程越短越好,只是更希望赵伯琮能在开封登基。

    回到开封的第三日清晨便是登基大典,这两日,尚谨一直待在宫中不曾出来。

    哪怕是岳飞,也只在那天入城时与他见过一面,不知是出了什么事。

    赵伯琮的登基大典顺利举行,看起来远比赵构的平静,至少没有哪里砸下来一块陨石。

    这场登基大典也远比赵构当时那草台班子隆重。

    祭告天地后,赵伯琮接受群臣叩拜。

    尚谨、张浚等人在文臣首列,种师道与宗泽在武将首列,他们之后是李彦仙、岳飞、韩世忠等。

    颁布了登基的诏书后,赵伯琮的第二道诏书是关于尚谨的,可见份量之重。

    尚谨自己也好奇这诏书的内容,赵伯琮写了很久,写好了又别别扭扭地不许他提前看,其他宰相倒是把关了,却只是用震撼的表情看着他,不告诉他到底写了什么。

    大殿上响起的声音稚嫩又洪亮,赵伯琮竟是亲自在念。

    “朕膺昊天之眷命,承先辈之根基,夙夜祗思,惟思兆民安邦,固我社稷。然金虏凭陵,干戈猝起,山河为之含怒,黎庶罹于涂炭。

    咨尔尚谨,秉性刚毅,学究天人,才兼文武,识达机变。当虏骑长驱,京畿震恐,百官失措,黎元惶惶之时,尔奋忠义之节,处危若定。开仓赈济,活民万千于饥馑;施策惠民,解困黎元于倒悬。

    志存社稷,深明大义,力排和议之谬,坚执北伐之谋。倡恢复之宏图,砺将士之锐气。逆贼包藏祸心,乘隙构乱,荼毒州郡,摇撼根基。受命上阵,亲督将士,指授方略,身冒矢石。三军听命,一鼓而荡平叛乱;逆渠授首,旬月而克复庐州。

    其安靖之功,光耀日月!”

    尚谨怔愣地看着赵伯琮,这诏书的诚意太大了。

    他不是没听过更好听的话,也不由得动容。

    “授尔开府仪同三司,封平昌郡王,食邑万户。授节钺旌旗,赐……用彰元功,以昭殊宠。”

    一长串的赏赐,念得赵伯琮都有些口干舌燥了。

    他写了好久好久,师兄帮他看了许多遍,他也改了许多遍,这才勉强满意。

    只剩一句,也是最重的。

    “尚期戮力王室,克复神州,金瓯无缺,则尔之令名,与国同休!”

    作者有话说:

    才发现小谨好像没有一个正儿八经的封王诏书之类的,编了一个*猪猪:封!封侯!封国!火火:封!这个号好,那个号好!伯琮:(一串文言文)猪猪&火火:这不对吧?凭什么只有他展示诏书?猪猪:我的文采难道不比这小孩子好吗?展示我写的!火火:大唐皇帝的文采不容置疑!展示我写的!*而作者汗流浃背()*接下来是一些喜闻乐见环节,时间倍速也会拉快*番外快写好啦,明天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