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醉后张扬
赵伯琮透亮的眼睛闪烁着喜悦,激动的声音回荡在群臣耳边。
群臣寂静,哪怕有人想要质疑尚谨凭什么一步越为郡王,也没人敢开口。
赵伯琮合上诏书,缓步走下御阶,站定在尚谨身前,亲手将诏书交到他手中。
一反常态的,赵伯琮并未松手,而是将手用力按在他捧着诏书的手上。
“先生……”
感受到手上传来的温度和力量,他心中一暖,自己看着慢慢长大的孩子果然是最贴心的。
他深深叩首:“陛下,臣定将此生,献与江山万民。”
对待赵伯琮,他无法像面对赵构那般尽说些违心的花言巧语哄人高兴,但他愿意做出承诺。
与国同休的何止是声名,更是他毕生所求的天下太平。
*
登基大典结束后有一场盛大的宴席。
赵伯琮独自坐在铺着黄绫的桌子前,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他早习惯了与尚谨和陆游同桌用饭,然而这国宴必须得按规矩来。
正殿上,重要的宗室坐在他左手一列,重臣们则坐在他右手一列。
大宋国宴不似以前那般一人一桌,而是四人一桌。
座次是早就定下的,这么多人安排起来也麻烦,好在邵成章经验丰富,安排也十分妥当。
原本只有亲王有资格在正殿,但靖康之变后,宗室少了许多,规矩也就没那么严格了。
宗室这边,越是和赵伯琮关系近的、越是辈分高的,便坐在靠前。
赵子偁父子与赵伯琮亲缘最近,当然离赵伯琮最近。
算起来赵伯旿与赵伯琮也是养兄弟的关系,又封了亲王,也坐在前排。
赵令畴辈分大,当年又选中了赵伯琮做皇子,也坐在前面。
而群臣这边,能进入正殿的多是宰执、大将和一些老臣。
坐得离赵伯琮最近的一桌是种师道、宗泽、李纲、张叔夜。
四人都在靖康之变时有极大的贡献,说是定海神针都不为过。
此时他们有说有笑,眉头舒展。
尚谨坐在他们旁边一桌,难得放空大脑,盯着桌上的看盘发呆,思维逐渐发散。
韩世忠喊了他一声,他没反应,顺着他目光看去,疑惑地问:“你盯着那盘子想什么呢?”
“看盘不就是用来看的?”他眨了眨眼,还是望着看盘。
“这有什么好看的。”韩世忠更加不解。
不就是油饼和枣塔吗?没什么稀奇的。
难道尚谨饿了?
他叹道:“良臣你说,把油饼摆在我面前却不让吃,这不是油饼吗?”
“什么是不是油饼?”韩世忠目光也落在看盘里的油饼上,才反应过来他在玩谐音梗,直接笑出声。
张浚无奈地说:“礼仪摆设罢了,也不一定好吃的。等第三盏就有下酒菜吃了。”
“这枣塔也是枣塔了。”
饶是岳飞正襟危坐,满面严肃,也被逗笑了。
他像是被岳飞的笑声叫回神,也笑起来:“笑着才对嘛,那么严肃做什么。”
“你也太放松了……”岳飞顿了顿,“这样也好。”
从前明章一举一动都被盯着,这种宴席更是一点礼节性的差错都不能有。
今日再见,明章终于卸下了负担,无拘无束。
就算明章真想吃看盘的东西,也没人能动摇他分毫。
他们旁边一桌坐的是西北大将,李彦仙、吴玠、吴璘、刘锜四人正侧耳听他们的动静。
原本还以为会听到什么秘辛或者朝廷局势,结果听了满耳谐音逗乐的西北武将们皆陷入沉默。
李彦仙有那么一瞬间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判断有误,怎么尚谨如此放荡不羁?
他记得人们对尚谨的评价是端方君子吧?
另一桌的赵鼎等人也听到了那番对话,憋着笑调侃尚谨。
“如此口齿伶俐,一会儿飞花令可要看你大展身手了。”
“尚相公,不枣塔的,九盏过后便端回来吃了。”
“这还热乎呢,等那时候都凉了。”
“明章,不如直接吃了,御史台肯定不会弹劾的。”
尚谨挥挥手:“你们可会哄我,一会儿奏疏就到陛下眼前了。”
说话间,第一盏酒已斟满了。
他伸手,刚碰到酒盏,便感到许多人在看自己。
抬首发现身边人都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他素来是不能喝酒的,哪怕这是御酒,也不是非喝不可。
岳飞低声道:“明章,抿一口就好了吧?”
他摇摇头,在看盏人的吟唱中端起酒盏。
御座上,赵伯琮举杯自东向西而过,众人也举杯相应。
尚谨利落地饮尽此盏,耳边乍然响起乐曲。
欣赏着眼前歌舞,他不由想起唐时习俗,感到可惜。
要是能看到今日座上文臣武将起舞,那真是很有趣。
他环顾四周,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庞,不禁恍惚。
他竟真的到达了这一步。
一旁的李彦仙见他真的能喝酒,便直接把酒倒满,端着酒就转到尚谨那边去了。
他们两个虽没见过,书信往来却不少。
尤其是尚谨帮过西北军大忙,先前道谢也只在纸上,现下见了面,可不得好好感谢一番。
“尚相公,我敬你一杯。”
“好!喝!”尚谨痛快地与他碰杯。
李彦仙喝完后,压低声音道:“明日我们去找你,你有空吗?”
得到肯定的回答,李彦仙也将酒饮尽。
*
宴会要行酒九盏,喝到第三盏时,下酒的菜肴才依盏递进。
先上来的是咸豉和驼峰角子一类,看着面前的饺子,他第一想法是多配点醋才好吃,配酒多没趣。
每一盏的菜肴都有所不同,大都是肉食或面食,但很少见河鲜海鲜。
相比于大唐宴席的奢华,大宋的国宴朴素许多,尚谨觉得这样挺好的。
主要是省钱,要是把看盘去掉就更省了。
不过省钱耐不住办宴席的次数多,动不动就要举办宴席,规矩又臭又长,实在麻烦。
喝到五盏时,他搅着碗里的缕丝羹,已然有些醉了。
多年不曾饮酒,他这才喝了多少啊?
说是五盏,却只是算了与皇帝同饮的,真算起来都不知喝了多少了。
岳飞担忧地观察尚谨,渐渐安心。
明章喝醉了也只是乖乖坐在圆凳上,盯着刚上来的群仙炙发呆,不似有的人会闹事。
他自己也属于“有的人”,所以几乎已经戒酒了,今日还是克制着喝的。
又过了些时候,耳边传来凳子挪动的声音,尚谨没有动。
前五盏酒喝完,前筵也就结束了,宰执以下的官员都要退出大殿,在幕帐中歇息等待。
迷迷糊糊间,好像又有人给他斟酒。
顺着斟酒的那只手抬头,斟酒的竟是邵成章。
来不及思索应该在服侍皇帝的邵成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端起酒盏,发现原来手里的是碗,酒的颜色也变了,是澄亮金黄的,有股甜味。
尚谨的动作顿了一瞬,乖乖喝下。
甜滋滋的,是蜂蜜水。
他抬头对邵成章笑,扭头才发现赵伯琮也过来了。
“怎么喝醉了?先生,我不是跟你说不用喝的吗?”赵伯琮话里谴责的意思很明显。
先生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呢!
他眨了眨眼,似乎很是不解:“醉?我可是千杯不倒的!”
开玩笑,他酒量超级好的!根本没人喝得过他!
赵伯琮无奈地说:“先生你真的醉了,之后我都叫他们把你的酒换成蜂蜜水。”
留下来的宰执都在装聋作哑,只当一会尚谨还是在喝酒。
赵伯琮回到了御座上,示意百官再次入内拜见,重新落座,斟第六盏酒。
尚谨闭目小憩,也没精神去看接下来的相扑蹴鞠。
都说喝酒误事,这话众人都深有体会。
这样重要的宴席,也没几个人真敢喝个烂醉。
要是像尚谨这样喝醉了也只是犯困发呆还好;要是喝醉了理智全无出了差错,可就麻烦了。
偏偏还真有人醉到失了智。
*
其他官员都是按位次坐在偏殿,再低一些的在回廊,再往下是在彩楼坐着。
坐在偏殿的刘光世十分不满,若非尚谨揪着他不放,今日他也该在正殿的。
他因之前的事被削了爵,眼看尚谨一步登天,心中气得不行。
然而他也不傻,内心再不高兴也不能再跟尚谨撕破脸。
他郁闷地灌酒,头脑逐渐不清醒起来,嘴上也就没了把门。
听到旁人议论:“尚相公如今真是风光无限了,出将入相不说,又得官家信赖,一跃成了郡王。”
“这也不稀奇,尚相公这些年着实辛苦。”
“但是我真没想过尚相公竟然能平叛啊!那情报也太吓人了,尚相公一个人一回杀了上百个,跟话本子似的啊!”
其实有许多人都对这份军功心存疑虑,但没人敢提出来。
“是啊,再怎么说那些叛军曾经也够让朝廷烦心的了,尚相公一出手就解决了,简直跟做梦一样。”
不管如何,陛下和朝廷说这军报是真的,那这军报就是真的。
反正其他将领谎报军情邀功领赏的多了去了,尚谨至少没有坑朝廷的钱粮。
至于爵位,以官家对尚谨的态度,郡王的爵位是迟早的,伪造军功根本就是多此一举。
“嘘——刘光世还在旁边呢,你们小声点。”
刘光世本就憋着一口气,酒劲儿一上来,顿时压不下去了:“什么平叛的军功!那战报写的战功,他自己不心虚吗!”
“他心疾那么严重谁不知道!出去一趟就成将军了!说出去有人信吗!”
周围几桌顿时鸦雀无声,渐渐的其他人也安静了,只剩歌舞声。
陆游跟随父亲坐在偏殿,原本他一个白身是没资格来的,但是赵伯琮执意如此,陆游也就欢天喜地地来了。
他离刘光世很近,自然听到刘光世骂尚谨。
他立刻从凳子上跳起来就要回怼刘光世,被陆宰捂住嘴按回去。
然而按不住,根本按不住。
他把他爹的手扒拉开,反驳道:“刘将军要是质疑官家的诏书,直接上书弹劾,叫所有人都看看你的骨气!”
“有的人阴险嫉妒,在这里说闲话算什么?”
刘光世早已被酒精模糊了理智:“我嫉妒他!?他一个病秧子有什么好嫉妒的?”
“那可就多了,明眼人都瞧得出来!”
陆宰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赶忙把陆游往后拉。
得罪刘光世都算不了什么,他怕刘光世喝昏了头打陆游,他孩子这小身板哪里扛得住刘光世一拳。
原本还想附和着谴责刘光世的人也冷静下来。
旁边的人也劝说刘光世,这要真是在国宴上犯错,惩罚可不是开玩笑的。
陆宰也低声安抚陆游:“阿游,眼下只有我们这半边听见了,你要是在国宴上闹开了,到时候就不好收场了。”
“可是!”他不甘地瞪着刘光世。
陆宰提议道:“不如这样,你进正殿去问问尚相公该怎么做。”
小孩子总是真性情故而冲动些,这种事还是问尚谨怎么处理才好。
然而他不知道,尚谨现下也是不大清醒的。
*
陆游想要入正殿并不难,赵伯琮提前吩咐过,只不过陆游也不想坏了规矩,才一直待在偏殿。
他进去的时候,正殿的人正在玩投壶。
别人玩投壶是玩,尚谨和一众武将玩投壶是看哪个倒霉蛋会成为第一个投不中的人。
投壶里面的箭已经插满了,正有专人将箭取出,为下一轮做准备。
陆游之后径直朝尚谨走,委屈地拽了拽衣角。
而尚谨连喝了许多盏蜂蜜水,困意逐渐上来了,准备退出投壶游戏,只等着第九盏后回去休息。
感觉自己的衣袖被扯了扯,他微微歪头,发现是陆游之后顺手便摸了摸陆游的头。
“阿游来了?尝尝蜂蜜水,可好喝了。”他把刚斟满的酒盏送到陆游嘴边。
陆游气鼓鼓的,哪有什么心情喝蜂蜜水,但还是抿了一口。
“有什么烦心事?告诉我,我帮你想办法,别不高兴。”
“先生,刘光世造谣生事……”陆游立刻将偏殿发生的事情如实说了。
听罢后,尚谨只是笑了笑。
“先生不生气吗?”
他依旧笑得温和:“生气啊,但是我们可以排解。”
陆游不解。
排解?难道靠喝蜂蜜水吗?
*
趁着换场的间隙,尚谨起身道:“陛下,这宴席上行飞花令虽文雅,却缺了武趣。而投壶虽有武趣,但总归太简单了。”
岳飞瞧了眼远处的投壶,对他们这些武将来说的确简单,和小时候扔沙包没什么区别。
甚至于明章喝醉了,也一次都没空过,也说不清这喝醉了到底是清醒还是不清醒。
御座上的赵伯琮顿时来了兴趣:“先生的意思是?”
他不喜欢一个人坐在这里,宴席上的热闹都跟他没什么关系。
“《周礼》云,以饮食之礼亲宗族兄弟,以宾射之礼亲故旧朋友,以飨燕之礼亲四方宾客。”他吐词清晰,“燕射虽说已是上古礼仪,却也很有道理。射艺本是君子六艺之一,如今却淡去了。”
“我觉得不论是武将还是文臣,都得掌握射艺才好,孔夫子若是看到如今的文人儒生连君子六艺都不会,不知该作何感想。”
赵伯琮虽不知他为何突然想到这个,却也点头:“先生想要比射箭,那么比就是了。索性第九盏还未喝,朕也想一观诸位将军的射艺。”
*
对于殿外突然开始布置箭靶,众人议论纷纷。
“怎么突然比起射箭了?”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说是觉得投壶太简单没意思。”有人解释道。
有人不满地嘟囔:“这帮武将真是闲着没事干。”
“呃……这好像是尚相公的主意。”
那人立刻变脸:“尚相公真有兴致啊,涉猎如此广泛。”
变脸速度之快,叫人惊叹。
又有人担忧:“宫宴上比这个是不是有些许危险”
“杞人忧天,官家不是站在高处吗?还能有人故意射到那个位置?”
为了应对可能出现的意外,赵伯琮只在楼上观赛。
而殿外的空地上,几十名武将“踊跃报名”,正饶有兴趣地看着临时搭起来的场地。
他们也多多少少参加过各种大宴,但比射箭还是头一回,也不知道尚谨怎么临时起意劝皇帝加了这么个项目。
不管别人怎么想,他们是挺开心的,自靖康之后,守在各自驻地,少与故人见面,也可借着这机会好好热闹一番。
武将们轮流上前张弓搭箭,一展箭术,表现最亮眼的无疑是岳飞和韩世忠。
在其他人以为要结束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却上场了。
尚相公怎么还自己上来比射箭了?
无数道目光,惊疑、探究、幸灾乐祸,纷纷落在尚谨身上。
那张弓已不是一般人能拉开的,刚刚有个武将没彻底拉开,那场面可尴尬了。
但是想到军报中的记录,也没几个人出口阻拦。
尚谨站定,举起弓,他拉弓的动作很滞涩,似乎十分费力。
众人心事各异,或幸灾乐祸或担忧或奇怪。
李彦仙正疑惑,便看见那把弓被拉开了。
只是似乎因为用力的缘故,有些歪了。
箭镞面向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围观的武将。
更准确的说,是不小心对准了刘光世那边。
刘光世听到身边有人惊呼,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一丝惊疑爬上眉梢。
站在楼上的赵伯琮将一切尽收眼底。
师兄刚刚把事情原委告诉他,他才知晓发生了什么。
虽相信先生不至于因酒闹事,却还是捏了一把汗。
尚谨似乎只是虚望着那个方向。
刘光世脸上的血色唰得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仿佛咽喉已被箭镞抵住。
他也是久经沙场,断定尚谨一定是在瞄准他的眉心。
仓惶后退间,却见尚谨猛地一转,箭羽便没入靶心正中。
箭杆因巨大的力量和箭羽的旋转而剧烈震颤,发出低沉持续的“嗡嗡”声。
满场寂静。
“好险,差点出了差错。”尚谨面色如常,放下弓,晃了晃手腕,“到底是我技艺不精。”
众人沉默。
真的……技艺不精……吗???
“怎么做到的?”吴璘惊叹不已,对尚谨刮目相看。
受限于场地,箭靶离他们也就是百余米的距离,这个距离要射中靶心不难,但是拉开这张强弓还是需要大力气的。
对吴璘来说这当然不算什么,但尚谨能做到就很让人震惊了。
岳飞笑道:“明章的箭术本就好,只是常年受身体拖累。”
韩世忠惊喜地问尚谨:“难道你的心疾真的好了!?”
“嗯,我娘寻得奇药,如今我的心疾好了许多,不会轻易发作的。”尚谨点头回答。
他本来不急着说的,别人猜就猜吧,总好过求医的人踏破他家门槛。
这病根本不是治好的,别人来求医也没用。
现下有人惹他烦躁,说出来也没什么。
于是众人忽略方才的某些细节,纷纷恭喜尚谨身体康复。
“我还以为你心疾好了的说法是传闻。怪不得你今夜都敢喝酒了,我还怕你喝醉了出事。”韩世忠松了口气。
方才那一箭,他险些以为尚谨会醉酒误杀刘光世,差点就上去阻拦,还是被岳飞给拦下来了。
“确实是喝醉了,险些射歪了。”
谁也说不清,方才那一幕,到底是醉酒之后晕头转向,还是醉酒之时有意吓唬人。
楼上,赵伯琮带头鼓掌,气氛顿时更加热闹。
“不愧是先生,出将入相,文武双全。”赵伯琮开心地称赞,“先生曾随军勤王、守卫孤城,如今又荡平反贼,如此出将入相、文武双全,当为臣子之表率。”
他抬手示意安静,稚嫩的脸庞上露出严肃的神情。
“朕北还开封途中,总是在想,大宋富有四海,何以不敌金国。”
这也是先生之前与他讨论的问题。
其实中间那些弯弯绕绕,他并没有完全弄懂,却记住了不少道理。
*
那日他想要与先生一同观刑,却被先生劝了回去。
回宫的路上,他一直在观察临安的街道。
这还是他自入宫后第一次出宫。
第二日先生入宫,他便与先生聊起来。
“先生,我昨日回宫的路上,好好看了看临安城。”
先生笑着问:“要除夕了,临安城是不是很热闹?”
“嗯,临安特别大,也特别好,百姓看起来也高兴,还有很多守卫巡逻。”他好奇地问,“其他城镇也跟临安一样吗?”
“倒不是每个地方都这么好,但以前大宋的整体面貌看起来,确实跟临安一样。”
“那为什么这么好的地方,却敌不过金贼呢?”
先生沉默片刻,直接把面前的糕点盘子端了起来。
盘子里放着先生从家里带来的红豆糕,松软香甜,很是可口。
“因为如今的大宋就像这盘糕点。”
他迷茫地盯着盘子,好像听不懂?
“伯琮,你昨日说喜欢吃这个,现在来拿吧。”
他犹豫着抬手去拿盘子。
换作平日,先生直接投喂都是有的,可今日却一反常态,端着盘子的手来回躲,他根本就够不着。
过了一会儿,先生才将盘子放下。
“糕点在我手中,假如我一定不愿意让你吃,你要是想吃的话,就要使法子拿到手。”
他摇摇头,哪来什么法子从先生手里抢东西?
虽说这糕点本来就是先生带给他吃的,但是现在先生拿糕点举例子,他总不能撒娇着要这点心吧?
先生又问:“若这盘糕点在阿游手中呢?伯琮抢不抢得到?”
师兄眨了眨眼,立刻端起盘子就跑,紧接着他就追了出去。
师兄弟两人上演了一出他逃他追的戏码,在殿里上蹿下跳,把人看得目瞪口呆。
“其实,我只是问一下……”
这场追逐战最终以两人都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先生把糕点拿回去为终。
“咳咳,总之,若糕点只是放在这里,没有可靠的人保护,那路过的人,谁都能吃一口。”先生塞给他们一人一块糕点,似是补偿他们跑得累了。
“如果我把一盘糕点放在鹏举手上,叫别人去抢,人家会去吗?”
他们俱是摇头。
从岳将军手里抢东西?不要命啦!
“是啊,但凡是个聪明人都知道不能。”先生笑道,“刚刚阿游把糕点拿过去,你直接就追上去了。”
他回答:“因为我觉得我可以试试。”
“没错,你觉得阿游实力与你相近,所以才会觉得可以一试。”
先生总是针对一个问题循循善诱,让他明白其中的道理:“当这盘糕点在我手中时,你该怎么做,才能得到糕点呢?”
“如果我生病了,你就能直接从我手里夺过去。”
“如果你比我聪明,可以试试忽悠我,让我把糕点拱手相让。”
“如果我很缺钱,你可以出高价买过去。”
他觉得先生无懈可击,怎么样都是好的,慢慢琢磨出其中的门道。
他抢不到糕点,金贼却夺了大宋那么多土地,说明大宋不是看起来那么富强的。
虽然他觉得守卫充足,但正像这装糕点的盘子,虽然起到了一些保护糕点不被破坏的效果,实际上却不能真正保护好糕点。
他将想法说出来,得到了先生的赞许。
“治国理政、两国邦交,道理都简单,只看你会不会用。”
“若敌人武力相当,文化不足,大宋也可以发挥优势,以文化之,慢慢将敌人同化,改变他们的认同。”
“同理,大宋多的是钱,也可以以贸易取胜。下回我与你讲管仲的故事。”
“若大宋各处都强大到了极点,甚至可以直接插手调停别的国与国之间的关系。”
“就像方才你们两个争来争去,最后我一下子就把糕点拿回来了,你们两个现在也乖乖听着我说话。”
他睁大了眼睛,根本没想到这一层来。
“大宋如今就像这盘糕点,看起来美味可口,让敌国想要拆吞入腹。”
“敌国能否得手,取决于掌管大宋的这些人是否足够强大。”先生所谓的掌管并不局限于君主,“这些人,不仅包括陛下,也包括官吏,更包括百姓。”
“若大宋空有武力,不懂文化,逃不过迅速覆灭的下场。”
“若大宋文化虽盛,却蔑视将士,只能被贼寇侵扰而不得安宁。”
“若大宋始终国库空虚,富了贪官,穷了百姓,终究是会被人拿住命脉的。”
赵伯琮似有所悟:“所以我眼中的繁华是不够的,这样的繁华只会把坏人招来。”
先生看向他的目光里充满了一句话:“孺子可教也。”
*
方才射箭比赛前的那些议论,赵伯琮其实听到了一些,也包括文臣的变脸。
大宋重文轻武,先生是讲过的。
但他以为那是以前了,这样危险的时候,大家都该知道武将的重要性。
事实却是百年来的习惯,轻易是变不了的。
很多人依然瞧不起将士,这样怎么行呢?
他觉得先生说的再正确不过。
如今大宋的几支军队虽然看起来足以保护大宋,却还是有所不足。
这不足的根本,不在于武将本人,也不在于兵卒的训练。
而在制度。
制度这样一个宏大又细实的词,叫他不大清楚具体要如何做才能真正改变。
但他觉得这是个机会,就从现在开始改变。
*
长久的沉默,让群臣不敢再轻视小皇帝。
今日这几句话,恐怕不是尚谨提前教小皇帝说的,而是小皇帝临时起意。
新帝年纪小,却不是可以被他们左右想法的。
半晌后,赵伯琮才发话。
“今日观箭,朕心中才明白,大宋所欠缺的,是汉唐的那份武德。”
“要光复大宋江山,武将们有还不够,文臣也要有。”
赵伯琮没再往下说,群臣已知其意,齐齐称是。
接下来数年都是北伐的要紧时候,文武对立的局面势必要改了。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新帝登基亦是三把火。
第一把火烧了投降派,他们都看在眼里,朝堂之上更不敢再有退缩之言。
只是这第二把火,不知要如何烧。
*
国宴结束后,赵伯琮将尚谨留下议事。
尚谨原以为他要继续那个严肃的话题,比如论如何让大宋文武兼备,又或是论如何让文臣具有武德。
然而他只是搓了搓脸,向尚谨诉说:“先生,我好紧张。”
他知道自己的年纪很难服众,之前那些大臣,哪怕是再跋扈的,也愿意听他的,大半是因为他身后有先生。
那些人要是敢不听他的话,先生肯定会教训他们。
因而大多数时候,他即便有自己的想法,也会向先生请教该怎么说。
头一回有感而发就直接说,这感觉十分陌生。
“那些话不是说的很好吗?”尚谨摸摸他的头,“德远还问我是不是我让你这么说的,我告诉他,是你本就有如此格局,他止不住地赞你是天生的明君。”
“先生,你一会儿都要把我说脸红了。”其实他的耳朵已经红起来了,“是先生教的好。”
尚谨笑而不语,似乎完全赞同张浚的话。
待他冷静下来,才又谈起这次国宴的不同。
“开封与临安很不同。”
临安再如何繁华,却也只是临时的都城。
而当他踏足开封城,望着那巍峨的城墙时,心中升起的已经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他真正成为了皇帝,身在开封的宋皇帝,远胜在临时都城仓促继位的新帝,心态也发生了变化。
难怪先生要让他在开封举行登基大典。
以后先生让他看奏疏他一定不偷懒了。
听赵伯琮剖析完内心想法,尚谨惊叹:“还有意外之喜?”
赵伯琮没想到尚谨是这个反应,疑惑地问:“那先生为何想要我在开封登基?”
尚谨干脆地回答:“我要你做靖康之后第一个在开封登基的皇帝。”
“就这么简单?”赵伯琮愕然问道。
怎么他想的比先生还多了?不过那些确实都是他内心的想法,无论如何,对他是有所裨益的。
“嗯……”对尚谨而言,这场登基大典会成为天下人眼中新的起点,“我还想让那些一心北伐报国的人都来参加这场登基大典,让他们看看,新君既立,心愿可成。”
*
尚谨原以为等自己跟赵伯琮说完话,人都已散尽了,却不想走出宫门,马车旁有个影子。
一眼认出是岳飞的身影,他快步上前。
“鹏举!”
“明章。”
岳飞不复宫宴上的严肃,松弛地与他勾肩搭背,只是动作有些僵硬。
他低头看着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似有所觉。
“鹏举,你是不是在试着用跟武将的相处方式跟我相处?”
岳飞点点头:“我觉得你应该更喜欢这样,而不是之前那样拿你当瓷器,怕磕着碰着了。”
“你觉得的没错,走走走,回家彻夜长谈!”
耳边的声音实在是太欢快了,让岳飞产生了疑惑:“你到底是醉着还是醒着?”
“我清醒的不得了。”说罢他拉着岳飞就上了马车。
马车里光线昏暗,尚谨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鹏举,这一步计划彻底成了,你猜我下一步要干嘛?”
“这还要猜的吗?”岳飞哭笑不得。
如此显而易见的事情,哪里还用猜。
“一点都不配合我!”他抱臂靠在软和的靠枕上,语气埋怨。
他现在确定,尚谨是半醉半醒的。
“好好好,我猜你下一步要收复京东两路。”
“两河不急着往北推进,先稳固了黄河北岸的州县再说。”
“而且这么多军费,你也很难担起来,定是要缴些钱出来。”
之所以说“缴”而不是“赚”或者“收”,是因为岳飞知道来钱最快的方法就是“缴”。
当朝廷缺钱的时候,钱去了哪里不言而喻,怎么拿到钱更是重中之重。
这也是他们一同的规划,之前尚谨还在信中与他商讨,今日又来问他,不重复还不乐意了。
等他重复完,尚谨又开心起来。
“没错!等你们把燕云也收复了,我就去把西夏打了,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
“不用士别三日,已经刮目相待了。”
再想起今夜那一幕,岳飞还是觉得心惊。
虽知晓尚谨肯定没有那些喝得烂醉的恶习,多半只是吓唬刘光世,但也真怕一个不小心那箭就射出去了。
今夜过后,百官见证尚谨的顶尖射艺,谁能不刮目相待?
岳飞无奈地摇头:“你这个样子,真能商量事情吗?”
怎么会有人醉了之后让人分不清他是醉着还是醒着啊?
别等到明日醒过来,都把跟他说的话忘光了。
前线战事要紧,岳飞思索再三,还是决定明日就向皇帝辞别,才会一直等着尚谨。
好在回到家后,尚谨洗了把冷水脸,似乎彻底醒了。
然而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却不是与岳飞商量接下来的计划。
他凑近到岳飞面前,仔细观察那道淡了很多的伤口。
岳飞意识到眼前这个醉鬼竟然在看诊,无奈地闭上眼。
夜里看眼疾,哪有那么好诊断。
何况要是真看出来什么,明章哪里还能放自己走?
“我没事。”
“没事就怪了,就算不疼,留疤了也不好。”
知道他醉酒时思维总是很跳脱,一下子成了疤痕的问题,岳飞反而松了口气。
“留疤而已,难道还妨碍我领兵打仗了?”
“可是哪有人真的喜欢伤痕累累呢?”尚谨的声音越来越模糊,模糊到岳飞要听不清了,“国载就是,嘴上不说,心里总是在乎的,不然温……”
橘猫终于显示出它那股猫咪的灵巧,一个扑跃糊住了他的脸,阻止了接下来的话。
他好似被猫拍醒了,注意力又回到眼疾上。
“真的不疼?”他执拗地盯着岳飞,不听到回答是不会罢休的。
“我是怕说了之后,你不肯放我走了。”岳飞当然也知道眼疾的危害,但要治好又哪里是那么容易的。
他近来觉得还好,很少疼了。
尚谨神情愈发严肃:“你还想跑?眼疾不及时治,是不准备要眼睛了吗?”
“你也知道,前线离不开人。”岳飞回开封路上便十分担心两河战事。
“那也不能不好好治病,我都听岳云说了,你眼睛不舒服,留下治好再说。”
“北伐怎么办?若再生变数,拖得越久,百姓受的苦越多。”
尚谨毫不犹豫地说:“那我随军。”
军医他也当过的,兴许能帮岳飞守城领兵,还能暴打金贼。
“官家哪里离得开你?”岳飞摇摇头,“眼睛总是要休养的,我平时顾着些就是了。”
他也知道自己很难离开京城,只好说:“我先给你看看。”
“都醉成这样了,怎么看?”岳飞又瞥了眼算不得太明亮的灯,这样的光线也不大适合诊治。
“谁说我醉了……”他刚刚已经被猫拍醒了。
“你说的。”
他没说出口的话一拐:“我醉了也能看,看得比平时还好。”
「咪咪,开buff。」
他已经许久没用【医者仁心】了,甚至很久没有用那些主动开启的奖励物品。
【医者仁心】在大宋统共就用了四回,一次是给险些被赵桓气死的种师道,一次是给险些被金人架火烧死的欧阳珣,一次是给险些被赵构气死的宗泽,一次是给年老体弱的孟太皇太后。
由于用一次后要等下一年才能用,他从不随意使用,上一回连年使用还是因为李炎服食丹药亏损根基。
以前的【医者仁心】也只是辅助他做诊断,随着他救治的人越来越多,如今已经快要进化成一个全套大体检了。
岳飞疑惑地与那双空茫的眼睛对视。
不是说诊治吗?不用望闻问切?看来还是不大清醒。
就这样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尚谨忽然迅速说出症状,又说该用哪些药治,全然不似醉酒。
接着他一个飞跃就推开了书房的门,直奔药房去了。
一下子连影都没了,要不是岳飞在东京留守司任职时来过这处旧宅,都只能在原地等着。
“怎么醉了之后越来越灵活了?”
作者有话说:
大宋今日未解之谜:小谨到底醉没醉
第407章 你这是知兵吗?
岳飞最后也没能和尚谨谈论好那些计划,只拎着一大箱药离开了。
临走时明章还拍着身后一大堆药箱豪气干云地说那些都是岳家军的。
他疑惑地看了看手中提着的药箱,治疗眼疾要这么多药吗?
而且明章似乎也没有正式跟他说他的眼睛到底怎么了。
他哪里知道尚谨呆呆地看着他其实是在听他的“体检报告”。
那一箱药也不止是治疗眼疾的,而是尚谨掏空家底拿出来的“家传好药”,针对岳飞身体方方面面的小毛病。
送岳飞离开后,尚谨倒头就睡。
这一个多月他都没睡过什么好觉,不是在赶路就是在工作。
一觉睡醒,尚谨猛地坐起来。
“坏了坏了,我怎么这个点才醒!”
真奇怪,他的生物钟失灵了?竟然没有早上四点就醒过来。
【人,你就没发现什么变化吗?】
「我又没有把自己喝断片,昨晚的事情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你为岳家军一掷千金……千万能量点的事情呢?】
昨晚宿主给岳飞看完病,直接把这十年攒的能量点全用了,它还以为宿主早就把那一大串9的能量点忘记了呢。
「你是指我背包里的一堆时尚小垃圾吗?」
尚谨发誓等回家之后再也不玩要抽卡的游戏了。
【有用的都被你放起来了,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我整理了好久,我要吃好吃的。】
“好好好。”尚谨抱着猫下了床。
「都日上三竿了,李彦仙他们没来吧?」
【没有,你慢慢收拾就行,我半个小时前才去看过,他们住的地方一点动静都没有。】
橘猫在他怀里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躺着。
宿主的竿子好像有点短,人家的日上三竿是九点,宿主的日上三竿竟然是七点。
它看宿主难得睡得香,就没有喊醒。
犹记以前宿主连早八起来都要叫嚷,现在已经成为究极社畜的模样了。
尚谨松了口气,伸了个懒腰,给橘猫塞了一把小鱼干。
等他洗漱完毕,又用了早饭,李彦仙才带着一干西北将领过来。
见到他,李彦仙爽朗地笑问:“我们来的不算晚吧?”
两人当了好几年的笔友,因此还算熟络。
“不晚不晚,我也是才醒没多久。”他将他们领进了院内。
“我想着你昨日喝了酒,今天又不用上朝,应该会多休息些时候,干脆也多睡会儿。”李彦仙眼睛都不眨地说完了这句话。
其实是因为他们昨夜也喝了很多酒,一觉醒来那是真的要日上三竿了。
反正他们也没约定具体时间,就慢悠悠地来了。
不过这种实话还是不要说了。
尚谨请他们入书房细聊,他们跟着走进去。
原本还想着尚谨的书房里肯定全是圣贤书或者文书信件,不成想放眼望去,兵书农书医书占了大半,甚至桌上还有几张火器图……
“???”刘锜盯着那火器图。
为什么尚谨的书房里有火器图?
“我们能看吗?”刘锜十分心动。
“我既然摆在这里,当然能看了。”他可不会把机密随便摆在面上。
刘锜立刻拿起图纸端详,把其他人的注意力也吸引了过去。
唯有李彦仙还坐在原处。
“昨夜醉酒,未能与少严畅聊,我可有好些话想说。”尚谨终于问出来最想问的问题,“听德远说,少严在我们没有联系之前,便断定我知兵,到底是为何?”
“直觉。”李彦仙言简意赅。
“……”真有人的直觉这么恐怖吗?
见尚谨明显不信,李彦仙才说:“一些消息,一些猜测,再加上直觉。”
“知兵,不一定非要会带兵打仗,能指挥好的,也是知兵。”
在他眼里,之前的尚谨属于这个范畴,后来发现,其实尚谨也会领兵作战,只是以前身体不好。
“我勤王时已经听说,张叔夜军中有一少年,能在张叔夜父子的先锋军与金人作战,指挥其余军队前进。”
当年勤王军队中最出名的就是张叔夜,其中关于尚谨的传闻也是有的,只是不怎么有名。
他军中有当年的勤王军,自然知晓一些内情。
“……指挥行军很稀奇?”尚谨没想到李彦仙连这些细枝末节都知晓。
“在文臣里很稀奇,指挥得好更稀奇。”李彦仙可没见过如今有几个文臣能跟着行军不掉队的。
要知道张叔夜当年可是急行军,且不说尚谨能支撑着一路跟随,竟还能偶尔指挥军队匀速前进,就肯定不一般。
“那些不在你评价之中的武将,难道做不到指挥好军队?”
李彦仙的知兵似乎不止于此吧?
“他们当然可以。”李彦仙在这一问一答中得了趣,“后来我听说你为宗公在相州借了一支军队,又在磁州辅佐宗泽召集义军。也就是说,你有组建军队的能力。”
“又不是我一人组建的。”
李彦仙继续甩出证据:“那你为先帝在济南组建的那支军队呢?全是关胜组建的?”
尚谨也不知道自己在负隅顽抗什么,也可能就是突然倔脾气上来了,出言反驳。
“号召百姓抗金又不是难事,大宋的义军不少,哪个义军将领不会组建军队?”
李彦仙好似明白为什么有的文官那么喜欢辩论,确实挺有意思的。
“宗公和岳鹏举都不在,你一个人领八百兵卒守磁州;先帝把岳鹏举召走,你把留守司大半精兵给他,守卫开封的同时还有余力让人偷袭金军。”
尚谨摇摇头:“守城而已,城墙完好的情况下,兵力少些也无妨。”
守城就是这样,哪怕敌军数倍于我军,也不一定能攻破城池。
而李彦仙还有最后一个论据:“你和岳鹏举射箭救刘韐的事,都进话本子了。”
这话把尚谨给说愣了:“西北什么时候兴这个了?”
西北和东南的说话人都讲一个故事?
“没办法,你的故事跌宕起伏,还能激励军民抗金,确实传得广。”
西北抗金局势没有那么焦灼后,李彦仙专门去听说话人讲这个,还怪好听的。
尚谨终于被说服了,自我反思:“我破绽这么多吗?”
“对比你的其他事迹,把这些事情分散,其实不算显眼。”李彦仙觉得还是直觉为多,“合在一起看,好像也就是独守城和射艺比较亮眼,也算不了什么。”
那个时候,世人眼中,尚谨最出名的事迹还是怒而骂昏君、执意斩奸佞。
现在可就多了,根本说不完。
“我就是觉得你好像很矛盾,才怀疑你不对劲。起初还以为是你瞧不上武将,身体也不行,才不愿说自己擅长军事,后来发现不是这样。”
尚谨身上那股文弱的感觉太迷惑人了,尤其是尚谨还饱受病痛折磨,更不似武将了。
听完这些,尚谨还是有些不服:“这就是知兵了?我怎么不觉得?”
他欲言又止,终是发出拷问:“你是说,你会组建军队、指挥行军、派兵守城袭敌、骑射顶尖……但是你不知兵?”
这一句把其他人的注意力勾了回来。
尚谨恍然大悟:“怪不得你觉得我知兵,这算什么知兵?”
他觉得自己表现出来的还没有唐时的五分之一呢。
“你这知兵的要求比我还高?”李彦仙无语凝噎,反问他,“……你觉得谁知兵?”
“早一点的话,韩白卫霍,王翦李牧,晚一点……”
尚谨刚准备一个个数过去,就被李彦仙打断了。
“等等,你这不止是知兵吧?”
这都是什么人物?能用单纯的知兵来形容吗?
“……”尚谨心虚地移开视线。
坏了,难道这就是他在李彦仙面前暴露了的原因吗?
在顶级武将堆里面混久了,觉得自己这点什么都不算。
昨日见识过尚谨的射艺,他们便更加确信尚谨跟他们是一路的人。
吴玠忍不住问:“你对自己到底是多高的要求?”
“大宋如今这样子,大概是以郭子仪为榜样吧?但是要达到很难了,我正努力呢。”尚谨叹息不已。
吴璘大为震撼:“你说的都是人话吗?”
这好像不是一般文臣和一般武将对自己的要求吧?
“原本是很难的,后来我一想,大宋有你们在,根本不缺武将。”
突然收到奇怪的夸赞,高兴是高兴,他们还是很疑惑。
尚谨应该也不是觉得当武将丢脸的人,怎么还藏着掖着?
对此,他的回答是文臣身份好办事,连李彦仙都不得不承认确实如此。
实则不然,要是让赵构知道他还会领兵打仗,甚至打的很不错,他还能有安生日子过吗?
辩论完“知兵”这个议题,刘锜才拿着那张火器图凑过来。
“尚相公,你这火器似乎与军中用的有些不同。”
“我在考虑改进火器,这是改进后的图。”尚谨解释道。
刘锜震惊地问:“你连这个都会?!”
“不是我,是请的工匠。”尚谨现在哪里还有空研究这些,都是与工匠商量着琢磨思路,具体的都是其他人在做。
“哦……”刘锜失望地将图纸放回去,没再追问。
想来尚谨应当也不能细致的讲解。
反正等火器研制出来,朝廷又不会藏着不给用,到时候就能看看新火器威力如何了。
李彦仙清了清喉咙:“咳!我们今日来,还有一问。连岳将军都赶了回来,为何不见曲端?”
来之前他们甚至设想过遇到曲端的情况,结果来了之后才知道曲端还在前线。
尚谨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们难道还想念他?”
吴玠的脸色跟吃了苍蝇似的。
谁想念曲端?他吗?
是想念曲端的颐指气使?还是曲端临时跑路害得他险些大败?
尚谨笑着摆摆手:“我知道你们要来,才不让他来的。万一起了争端,该多麻烦啊?”
吴玠问道:“他之后会一直在朝廷?”
作为在座之中与曲端关系最差的人,吴玠最关心的问题是曲端以后是一直待在朝廷,还是会回到西北。
听到这个问题,方才还与他们说笑的尚谨一脸正色:“难道诸位将军不是身在朝廷?”
“哪怕再桀骜不驯,也是大宋的将军,只要为国征战,在哪里都是好的。”
吴玠自动忽略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只问一句:“你确定他会一直听调令?”
富平之战他们被曲端坑成什么样了?要不是有李彦仙在,估计富平之战就败了。
万一曲端故态复萌,淮水防线丢了,可就不好处理了。
“不会,但至少现在会。”尚谨很是自信,“只要他现在愿意好好北伐,当然要任用他。”
即便日后曲端旧态复萌,他已留了后手。
而曲端在生死线上走一遭,与西北一些将领的矛盾已经无法化解了。
如果日后西北军阀作乱,曲端就是最锋利的刀。
“你不想他回去,我也理解。放心,他在淮水呆的好好的,跟你们一个西北一个东南,哪会那么轻易回去呢?”
吴玠将信将疑,尚谨在他这里还是有信誉的。
玄猫喵喵叫着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只是他们没听懂玄猫在说什么。
【人,你八百个心眼子,他们真信你啊?】
总觉得自从完颜构死了,宿主的心眼用的都少了。
「不重要,只要他们好好抗金,不做太过分的事,我也不会把西北局势搅混。」
他又不是什么唯恐天下不乱的人,不会闲着没事激化西北将士之间的矛盾。
将李彦仙等人送走后,他决定再躺着休息一下。
虽然昨夜他睡了很久,其实连五个小时都没有,只是比起之前好多了。
刚闭上眼没多久,他就又睁开了眼睛。
安插在金国的眼线传来消息,吴乞买病入膏肓,已经没救了,若无意外,撑不了几个月。
下一任皇帝应当是现在的谙班勃极烈,合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8章 獠牙
尚谨起床与李彦仙他们交谈时,岳飞也正在御殿与赵伯琮辞别。
赵伯琮劝说道:“岳将军走得这般早,不如我差人去喊先生来,你们好不容易才见了一面,先生还未与你别过。”
“昨夜已经道过别,明章宴席上喝了些酒,这时候应该睡得正香,就别去打搅他了。”
他知道一场好的睡眠对明章来说有多不容易。
以前还在留守司时,明章总是夜不安枕,只有打胜仗后才睡得好些。
虽然明章总是对他展现出胜券在握的模样,但明章内心的忧虑他也看在眼里。
说到让尚谨好好休息,赵伯琮也作罢:“还请岳将军好生珍重,我自知能做的不过是做好后方的事情,其他的,便全权交由岳将军了。”
出了皇宫,岳云小声道:“爹,怎么官家说话听着耳熟得很。”
他跟着爹一起来面圣辞行,也是头一回这么近距离的与皇帝接触,总觉得哪里似曾相识。
岳飞无奈地摇头,明章还总说岳云跟他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看官家这才是方方面面都在向明章靠拢。
那几句话跟以前明章和他说的话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换作如今的明章,大约会说想跟他一起上战场。
*
送岳飞离开后,赵伯琮仍然沉浸在回到开封的喜悦中。
“照理来说,先生午前肯定要来的。”他摩拳擦掌。
陆游一眼就看出他在打什么主意:“你想点索唤?”
大宋的外卖称作索唤,在大一些的城镇十分流行。
以前陆游跟着父亲住在东阳时偶尔会点,到了临安后更是常常叫人送吃食。
赵伯琮点点头:“总听师兄说索唤,但是在临安不好点,如今来了开封,点起来方便多了。”
在临安的时候,他是皇帝养子,在宫里做点什么都有人看着,更不好天天寻宫外的吃食,传到赵构耳朵里麻烦得很。
陆游有些犹豫:“会不会不安全?”
他自己总说索唤是因为自己从小吃惯了宫外的东西,更不用担心被人下毒什么的,但御膳还是要慎重的吧?
赵伯琮立刻扮出昏君做派:“我是皇帝,我任性,谁敢拦我?”
邵成章在旁边听着,忍俊不禁。
倒没见过哪个皇帝如此清新脱俗,任性起来就为了索唤。
赵伯琮转头拉过邵成章,问道:“邵内侍,你以前在开封待过,都有些什么好吃的?”
“我以前吃过的有几家老铺子,味道极好。”邵成章的笑容逐渐扩大,“不如我去打听打听,给官家点些吃食。”
其实点索唤对大宋皇帝来说并不算新鲜事,宦官们自有一套流程做好这件事。
只是当年的那些铺子,也不知靖康之后还在不在。
赵伯琮心满意足地点头,等待着开封城的美食。
他拍了拍陆游,得意道:“师兄,你就等着和先生一起吃好吃的。”
见邵成章都同意了,陆游也不再拦,转而讨论起开封的索唤和临安会不会有什么不同。
过了将近一个时辰,没把外卖等来,却等来了不知好坏的消息。
他让人迅速把消息送去先生那里,又抬头对邵成章说:“索唤已订好了?若是还没订下,就不要了。要跟先生议事的,哪里有空吃。”
邵成章巴不得把他们两个孩子连带尚谨一起养得胖点,于是哄着他:“都好了,在送来的路上,冷了叫他们热一遍就好了。明章也好久没吃过开封菜了,肯定也想吃。”
*
尚谨来的时候就看着几个脸熟的宫人提着食盒也在往赵伯琮那里去,看食盒不像是御膳。
经过他时,宫人们停下行礼。
他熟稔地喊出为首宫人的名字,问道:“这是外面买的?陛下的主意?”
“是啊,官家让邵内侍索唤些吃的到宫中,说是从未吃过,要与相公和陆郎君一同享用。”宫人回答,“相公放心,这些都是挑选过后,私底下买的,并未张扬,验后才会送到官家桌上。”
尚谨心道果然如此,对他们说:“你们做事自然妥帖,快去吧,莫让陛下等久了。”
等他走进殿中,赵伯琮高兴地喊道:“先生来了!”
“岳将军一大早就走了,本来是要喊先生来的,但是岳将军说先生昨夜肯定睡得好,不让喊你。”
他回味起睡够了足足三个时辰,点头赞同。
于是赵伯琮询问:“先生还是常常梦魇吗?”
“还好,自从陛下登基,就好了许多。”
大唐的时候,他就很少做噩梦了,改革变法压力再大也能排解。
而在大宋做噩梦其实也不完全是因为北伐的压力,纯粹是被三个狗皇帝恶心的。
现在一个死,两个在金国,眼不见为净。
“听了好消息,今夜更能睡个好觉了。”
金太宗一死,北伐就更方便了。
“先生,金国皇帝真的要病死了吗?”赵伯琮问道,“那是不是对我们很有利?”
“其实也不是一定会死……”
“他的病还能好?”赵伯琮惊诧不已。
难道消息有误?!
“天底下最好的大夫去给他治病,还有一丝希望。”
这个大喘气把赵伯琮吓了一跳,听完才松口气。
先生的意思很明显了,哪怕是当世无双的大夫,也只是有希望给吴乞买续命。
天底下最好的大夫在大宋,但是尚大夫又不可能跑到金国去,更不可能给吴乞买治病。
“那谙班勃极烈合剌会登基吗?”
赵伯琮对金国内部并不十分了解,但知道女真贵族派系斗争激烈。
“他登基对我们来说是好事……”尚谨听到脚步声,扭头看去,是宫人们带着食盒进来了。
于是他决定先吃饭:“一会儿再细说,来时看你点了索唤,先把饭吃了。”
赵伯琮不喜欢“吃独食”,扯着尚谨和陆游一起往饭桌走。
“先生和师兄快来,邵内侍也来一起吃。”
尚谨也不推辞:“让我瞧瞧都点了什么好吃的?”
非预制菜外卖,快让他尝尝。
“先生好久没吃开封菜了,一定很想吃。”
尚谨笑道:“我的确很思念开封菜。”
嗯……但不是这个开封菜。
先被摆出来的是甜点一类。
奶油淋蜜做成的滴酥鲍螺、酸甜乌梅制成的冰糖荔枝膏、黏软拉丝的素签沙糖、琥珀浮冰般的冷雪甘草汤……
这才三月,也不知邵成章让人从哪里买的,竟还有夏日才常卖的冷饮。
他还以为到这里就没了,还想着这些也不至于好几个宫人拎着那么多食盒,果然,宫人又陆陆续续摆出许多硬菜。
野鸭肉、旋炙猪皮肉、盘兔、麻腐鸡皮……
接着便是鱼羹、血脏面之类的主食。
他都怀疑吃惯了清淡口味的赵伯琮吃不吃得了重油咸香的血脏面。
满满一桌子的外卖,让尚谨不禁出言调侃:“要是我们不吃,伯琮这都要吃成小猪了。”
赵伯琮从甜品里抬起头,对尚谨的感慨很是不乐意,但不乐意的点格外与众不同。
“我才不是豚!就算真要是,那我也是彘!”
尚谨被他说的一愣,眼睛却亮起来:“为何?”
他指了指那碗血脏面:“小猪只会被吃。我要当有獠牙的野猪!谁敢入侵大宋的领地,我就拿獠牙戳他!”
“……”尚谨神色变幻,终是化为愉悦,“好!有我大汉遗风!”
说罢他抱着猫揉搓起来,显然心情非常不错。
徒留赵伯琮和陆游面面相觑,苦思冥想。
这是怎么和大汉扯上关系的?
而且什么叫“我大汉”?虽然他们是汉人,但是国号是宋啊。
陆游的神色逐渐露出奇异神色,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岔了。
邵成章早习惯了,知道尚谨格外推崇卫霍,说出这样的话大概也是一时肆意。
就算哪天尚谨穿着古人服饰从他面前走过去,他也不会觉得奇怪。
总不可能尚谨说了这么一句话,就是要复兴大汉了。
赵伯琮摸不着头脑,总觉得自从那段关于猪的对话之后,先生都心情莫名其妙就好了起来。
他又担心问了之后破坏先生来之不易的好心情,憋着一直没问。
等他吃完饭想要问的时候,先生又提起了合剌。
“合剌当然会是皇帝,他是完颜阿骨打的嫡长孙,有天然的政治地位,又是粘罕、讹里朵、兀室一起推到那个位子上的,派系斗争再残酷,还不至于把他换下去。”
“无论未来他这个金国皇帝当的怎么样,能当多久,我都希望陛下能牢牢记住他。”
赵伯琮好奇地问:“因为他会是我的对手?”
“是,也不是。”尚谨自信地说,“他注定败给陛下。”
就像金最终会败给宋。
“陛下与他,是有一点相似的。”
有一点,但不多,可以作为一个很好的反面参照物。
“陛下是大宋开国皇帝的血脉,合剌是金国开国皇帝的嫡长孙。”
赵伯琮被赵构挑中收养,最根本的原因是赵伯琮是太祖血脉。
合剌成为谙班勃极烈,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合剌是金太祖的嫡长孙。
“如今金国派系林立,各路将领都手握兵权,合剌不过十五六的年纪,登基后想要掌权还得废一番功夫。”
“而陛下比他更年幼,现在许多事都是我们帮衬着,长大后却必然想要掌握朝堂的。”
这一点上,合剌的手段势必比赵伯琮狠辣。
赵伯琮若有所思,说道:“我比他幸运。”
毕竟先生好像巴不得他掌权。
自从他登基,他总觉得先生想把他丢在御座上,政事也扔给他,好带兵北伐。
要不是他确实年纪小,很多政事都不会处理,恐怕先生现在已经组建好尚家军之类的跟着岳将军跑了。
先生没明确说过这种话,但他莫名觉得先生不想待在朝堂,就想往前线跑。
尚谨哪里知道他小小的脑袋瓜里想了这许多,只是感叹:“我也比粘罕幸运。”
至少将来的他一定比粘罕幸运。
毕竟历史上这位金熙宗一上位就罢免粘罕,剥夺了粘罕的军权,后来又贬斥杀戮许多粘罕的亲信,粘罕无可奈何,气愤而亡。
这对大宋来说当然是好事,若是合剌像伯琮信任他那样信任粘罕,可就麻烦了。
若非站在对立面,他都觉得粘罕自己上得了,反正都是宗室,实在不行拥立别的人。
可惜选错了人,一步错,步步错。
赵伯琮自是不知道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情,以为先生只是夸他比合剌好。
而陆游以前在陆宰和尚谨那里听过不少事,对合剌的了解比赵伯琮更多。
“合剌师从韩昉,韩昉是汉人,合剌也极喜汉风,能作诗词歌赋。”陆游对此十分担心,“他对大宋的敌意会比吴乞买小吗?我怕他一来求和,有些人又会蠢蠢欲动。”
尚谨安抚道:“只要陛下主战,他们翻不出花样。”
赵伯琮点点头,又顺势发出疑问:“那先生刚刚听我说野猪,高兴我能理解,又跟汉朝有什么关系呢?”
他没注意到陆游已经默默移开了视线。
“阿游知道吗?”尚谨却发现了,笑着说,“你定是知道了,才这副表情。”
“是因为《汉武故事》里,汉武帝刘彻名彘吗?”陆游犹豫着问,“先生原来喜欢看野史……”
“我自然知道是野史杂记,只是恰巧想起来,觉得有趣。”
由于他以前总在心里喊刘彻外号,导致听到“彘”这个字的第一反应就是刘彻。
“若伯琮真能有汉武帝之风姿,金国也算不得什么。”
不过赵伯琮注定不会是刘彻那样的皇帝,人格底色就完全不同。
而且他养孩子多了,清楚除非天性,不然他很难教出那样的孩子。
赵伯琮挺起胸膛:“朕会灭金。”
“陛下有这份心气,没什么做不到的。”
他不觉得赵伯琮在说大话,因为灭金亦是他的目标。
只是提起猪猪,他倒有几件事要与赵伯琮商量。
“说到汉武帝,伯琮可还记得我与你说过,汉武帝的羽林孤儿吗?”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一章在前面两章增加了小谨给鹏举看眼睛的部分*伯琮:先生好久没吃开封菜了,一定很想吃小谨:KFC吗?那很想念了作者:你怎么知道我写这一段的时候字体是仿宋?小谨:那很大宋开封菜了*伯琮说的:我就算是猪,也是野猪,拿獠牙戳死金人小谨听到的:我的学生说他要当汉武帝,要把匈奴灭了陆游:等等,先生你怎么偷偷看野史,这不对吧*粘罕:我的命好苦太祖太宗你们快回来小谨:嘻嘻,我苦尽甘来了,三位先帝千万不要回来哦*有没有人发现主角栏的图改了?换成了盖了小谨印章的战国袍立绘
第409章 科举改革
提起羽林孤儿,赵伯琮印象很深。
先生讲汉武帝的故事,自然而然会讲到卫青,讲到卫青就要说建章营,也就会提起羽林孤儿。
他不止对羽林孤儿印象深,而是对汉武一朝的故事都很熟。
只不过他还真不知道汉武帝还有这么个野史外号,平时先生从来不跟他讲野史。
原来野史这么有趣吗?说话人讲的先生的故事会不会也变成野史?
他以后也会有野史记载吗?
那他还是谨言慎行吧,他不想要奇怪的野史。
他正色道:“先生讲过的,我都记得,羽林孤儿是汉朝阵亡将士遗孤组成的军队。”
先生怎么突然提起羽林孤儿?难道想要组建一支新的军队吗?
他就知道先生早就想领兵出战了,总不能拦着。
可先生要是去了前线,他一年到头都见不到人了。
到时候不就变成岳将军跟他说,他和先生好久没见,要叙旧了吗?
尚谨正要兴致勃勃地告诉他那绝妙的计划,便发觉他的表情不对,疑惑地问:“怎么一副天塌了的表情?”
“先生若是真的想领兵,也不一定非要将士遗孤的,我可以从别处给先生拨一些。”赵伯琮撑着脸颊,沉沉叹气,“先生要记得常回家看看。”
“?”
这孩子想到哪去了?
尚谨哭笑不得:“都说了羽林孤儿了,当然是给你组建的近卫军。”
他只有一支自己的军队,名为赤心。
“我?不是有禁卫军了?”赵伯琮疑惑地问。
“不同。”他摇头道,“大宋虽有抚恤将士遗孤和吸纳遗孤进入军队的传统,却与羽林孤儿有很大不同。”
“陛下需要一支真正忠心的近卫。我想从将士遗孤里挑选一批孩子,像羽林孤儿那般培养。”
不是说原本的禁卫军不忠心,但是直属和非直属总会有区别。
有些隐秘的事情并不适合交给一般的禁卫军去做。
“先生,我该要怎么做?”
“旁的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只一点要提醒你,把他们当作同袍。”尚谨眼神柔和。
“同袍?”赵伯琮不明所以。
“你就是这支军队的统帅,虽不需要你身先士卒,却也要爱惜他们的性命,给他们足够的保障,让他们相信,你不会亏待他们,更不会背叛共同的志向。”
“共同的志向?”
尚谨抬手向北方轻轻一指。
赵伯琮恍然大悟,但仍然担心:“杨统制会不会觉得不好?”
之前他才说了好些话哄杨统制呢,突然组建一支新的近卫军,不会让其他禁卫军将领觉得他不够信任他们吗?
“军队改制是常事。他如何,都不妨碍我们去做。”尚谨看出他忧虑之处,“再多人不同意,我也有的是办法做成。”
之前他连岳家军都能补贴一二,更别说一小支军队了。
只要伯琮点头,他会很快将这支特殊的军队组建起来。
伯琮身上兼具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和因无知而畏首畏尾的踌躇。
他是更希望伯琮敢做一些有风险的决定的,因而会鼓励赵伯琮更加大胆。
“伯琮可知为何一个朝代的开始总是一片欣欣向荣吗?”
赵伯琮很快寻找到了合适的词:“破而后立。”
“对,我们要做的,正是开国皇帝要做的,让大宋气象一新。”他鼓励道,“天下纷乱,亦是变革的时机。”
如果赵伯琮今日连再组建一支新的禁卫军都犹犹豫豫,日后又该如何带着大宋前行?
“你顾及身边的人是好事,但是假如杨沂中因为你多组建了一支军队就不再忠心,那只能说我们看错了人,而不能成为我们畏手畏脚的理由。”
其实赵伯琮多虑了,作为杨家将的后人,杨沂中对大宋、对皇帝的忠心,从来不能轻易动摇。
即便杨沂中真的不满,也不可能是对着赵伯琮的,对着他这个提建议的人还差不多。
“陛下是皇帝,有调任文臣武将的权力,他不合适,陛下大可以换个人。”
“我希望陛下能更大胆些,果断些。若是未来臣要像王荆公那般坚定施行变法,陛下会做神宗吗?”
即便宋神宗的确成为了王安石变法的后盾,最终还是动摇了。
当然,他不能否认王安石变法带来的弊端,的确不能将新政令全部推行。
但法令几乎全都废止了,对他这个法家弟子来说,是绝对不能接受的结果。
他对皇帝的要求很高,若连坚定推行变法的气魄都没有,那也不值得他呕心沥血、耗尽心力地变法。
原本他的任务不是救一个时代,而是救一个人。
只是他总是想要为这个时代做些什么。
所以就算真的遇到不够格的皇帝,只要有机会,他还是会选择改进一些东西,哪怕只有一时的好处,那也对当时当世的人是实实在在的。
赵伯琮扬声道:“先生!我都明白!我不会动摇!”
他看过那些他数不清的数字,见过先生日夜操劳,怎会不知大宋外强中干,需要改进的地方实在太多。
身为皇帝,总会有所掣肘,不能不思虑,但如果因此瞻前顾后,又如何做中兴之主?
他自知现在没有那个本事把大宋推到正确的路上,但他会坚定地支持能挽救大宋的人。
先生就是这个人。
得到肯定后,赵伯琮又说:“我还有一事想要向先生请教。昨日我跟群臣说,大宋欠缺汉唐的武德,那我该怎么做呢?”
“要有武德,你想彻底改变这一代人,很难了。”尚谨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真要是能有的,靖康之变过后,早就被激起来了。”
国难之下,领兵守城,与金军拼杀的文臣不少,但也不占绝大多数。
赵伯琮点点头,这一代不行,那就下一代。
他不就是先生教导出来的跟先帝不一样的皇帝吗?
“那要抓紧教导下一代人了。”
“没错,但只抓下一代不够,要想真正形成风气,越早改变越好。”尚谨引导着他思考,“大宋教育里最吸引人的是什么?”
他立刻回答:“科举。”
试问哪个读书人不想科举做进士甚至状元呢?
“但是非要考较他们的武艺兵法,他们肯定不愿,要想别的法子。”
这话尚谨十分赞同,虽然尚谨知道分开文武举还是很难培养文武双全的人才,但于现在的环境而言,只能多在武举上下功夫。
“是啊,但武举就不同了。外场考武艺、内场考策论兵书,看起来比之大唐已改进许多,却还是有极大的缺陷,该改了。”
对从武举入手的提议,他有些不解:“缺陷?武将不就是要有好武艺和好兵法吗?总不能现场叫他们演兵吧?怎么能通过改武举让文人少轻视武人呢?”
“伯琮,我先前与你说过的。”尚谨提醒道。
赵伯琮眼前一亮:“是重视!对不对?不能亏待他们!”
并不是一定要从武举里选出个岳将军来震住文臣,也不是非要从文试里选个全才,而是要让所有人知道,他这个皇帝重视武举。
尚谨目露惊艳,伯琮远比他预想的更有天分。
他细细解释:“同样是科举,为何武举第一名没几个算作状元的?”
大宋倒不是没有武状元,但是十分稀少,不是武举第一就能得到这个称号的。
“为何武举的举子没有那么盛大的宴会庆祝?大宋一天天的举办那么多宴会,偏偏没有武举那一两场?”
“既要武举选拔人才,那么一切皆照文试。”这是让武举为人重视的核心。
“武举的殿试,陛下要亲自主持,让他们从旁人眼中的‘一介武夫’变作天子门生。”
“文试的琼林宴,武举也要有,只是改个名。”
他直接忽略了赵佶把琼林宴改成了闻喜宴,反正大家还是习惯叫琼林宴。
“文状元游街,武状元也要。”
“除了这些规程不同,武举还要添一项,不能只懂武艺兵法,最好对火器也要了解。”
“先生思虑周全!”赵伯琮越听越赞同,又说,“那文臣们要是闹起来,该怎么压下去?给他们找点别的事转移注意力?”
赵伯琮进步得很快,之前忧虑出现问题,现在直接想着解决问题。
“让他们跟武状元的兵器说,或者跟前线将士说。”陆游觉得这是最简单粗暴的方法。
尚谨倒是很有兴趣:“到时候在大殿打起来?那也算有点武德了。”
大明朝堂自由搏击赛提前三百年吗?有点意思。
赵伯琮毕竟阅历不足,想不出更多的主意。
而尚谨早有办法:“武举改了,文试也改,叫他们闹。告诉他们明年开恩科,以策论为主。”
熙宁四年,王安石推行科举改革,不同于原来的几科,科举只设进士一科。
诗赋、帖经、墨义皆被废除,进士科试经义、论、策,且重在经义。
他记得在大唐时,火火格外喜欢策论,殿试试策都是三道起步,而如今只有一道。
王安石变法失败后,司马光推翻了改革,然而文人们已经习惯了经义。
后来几经变化,哲宗又恢复了王安石的科举改革。
他对此并不看好。
重在经义的确可以统一思想学术,然而不代表策论可以被轻放。
考策论虽然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纸上谈兵,但比经义落地多了。
至于只重经义的后果……八股文是回答之一。
之前有一次殿试的卷子,他也见过,很少见到能让人满意的策论,文笔倒是一个比一个好。
解决不了实际问题,再花里胡哨也没用。
陆游目瞪口呆:“真的不会吵起来的吗?”
这政令一推行,朝廷马上要乱成一锅粥了。
“辩论?我什么时候怕过?”尚谨淡定地回答:“我只说这回开恩科如此,又没说要次次科举都如此。”
然而实际就是,这次恩科成了,他就会把这些东西推行下去。
最终不止改变这些。
想起有些人把北宋灭亡归结于王安石变法,也不知日后会不会有人把南宋灭亡也怪到他身上。
可惜不论如何,身后名无法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陛下,第二把火,该烧起来了。”
第一把火,烧力主投降议和的奸佞。
第二把火,烧极端重文轻武的风气。
第三把火,烧冗官冗兵冗费的病灶。
若变革的烈火不能烧尽大宋的旧面貌,大宋只能被战火烧成灰烬。
*
关于为赵伯琮再培养一支数百人的小军队这件事,尚谨并没有避着杨沂中。
他直接找到了今日不值班的杨沂中。
杨沂中听罢反应很大:“你要扩禁卫军,我没意见,但是在官家身边设立一支忠烈军,还都是半大不大的少年,我不觉得可行。”
他们把这种有许多遗孤的军队称作忠烈军,但是从未有过忠烈军担任禁卫军的先例。
杨沂中很担心这么办会对赵伯琮产生不好的影响。
“官家平日除了接触朝臣,也就陆游一个同龄人做伴。”
“你在皇宫养这样一支军队,是能给官家培养亲信,但是亲信多了未必是好事。”
以前太上皇身边那么多宠臣,就没几个好东西,动辄几句话害了良臣。
秦桧更是把先帝忽悠得白白葬送大好的抗金局势。
若是那些人被权力富贵迷了眼,成了朝廷蛀虫,哄骗赵伯琮做错事又该怎么办?
“等陆游长大了,说话的分量有多重,我们心知肚明。一个陆游还不够吗?”
杨沂中对陆游本人没有意见,他也挺喜欢陆游的,但是不代表可以接受赵伯琮身边出现一堆一言一行都可以震动朝局的人。
一起从小长大的情分可不是那么容易舍弃的。
尚谨大概明白当年大秦臣子看他是什么感觉了,区别在于压根没人敢对他有非议。
是赵伯琮没多少威压,也是他的威压不够。
杨沂中若知道他在想什么,怕是要无语至极。
他身上的亲和气质总是胜过威压感没错,但这不代表有人敢非议尚谨的弟子。
杨沂中的异议也不是对着陆游去的。
尚谨笑着反问:“难道你不相信陛下吗?他现在年幼,难免耳根子软些,但我一直在培养他,他以后不会是偏听的人,更不会被人牵着鼻子跑。”
“何况你觉得这数百人都能成为阿游那样的?陛下要是能做到这一步,定是长成了城府极深的人,你就更不必担心了。”
要是伯琮能长成那种顶级黑心芝麻汤圆,他做梦都能笑出来。
但是伯琮明显不是那一挂的皇帝。
杨沂中总不好说自己觉得赵伯琮太听话,只好追加问题:“你又如何保证他们忠心?”
“我会选人。”尚谨神色凝重起来。
“我要选的,不会超过十二岁,不会低于八岁。”
“他们在军中,不仅学武,还要请夫子教文,以后还可以陪着陛下习武。”
“他们必是父兄战死,亲族受害,孤身一人。”
“父兄在近两年战死,眼睁睁看着先帝议和,叫他们父兄白白牺牲,没几个人能受得了。”
“而陛下不同,他会坚定地主战,伐金,为大宋复仇,为他们的亲人复仇。”
听他提起赵构,杨沂中沉默片刻,询问道:“你是什么时候有这个主意的?”
他面不改色地回答:“昨夜与鹏举聊起来,他患了眼疾,我想随军为他医治,可是离开陛下身边又实在担心。”
这是真话。
“我想若有这样一支军队成长起来,陪在陛下身边,就不用如此忧心了。”
这也是真话。
“鹏举提起想将他军中的将士遗孤送回河南安置。”
这还是真话。
“想了许久,才有了这个想法。”
加起来却是假话,他从知道身在五国城的赵佶病愈后,就有这个想法了。
万一以后赵佶赵桓被送回来了,怎么可能忍受赵伯琮一个孩子坐在皇位上。
这支军队关键时候能保护赵伯琮,至少有机会制止大宋版夺门之变。
而这种意外只有一种产生的原因,那就是他死了,所以他才会多做准备。
不然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放任赵佶赵桓活着回到开封。
打了感情牌,又打了道理牌,如今剩下的是利益牌,又或许也是一张感情牌。
“我方才说的条件,就相当于岳家军选拔背嵬军,但岳家军可不止背嵬军。”
他说的只是最精锐的那一支,不代表没有其他补充。
“这些年你军中亦有遗孤,即便朝廷对他们不错,补助足够他们生活,又怎能比得上给他们提供一条向上的路呢?”
他一击正中,是个好将军都不能拒绝,谁拒绝就要倒霉了。
“你……太会拿捏人了。”杨沂中眯起眼睛,“缘由你也说了,我的疑虑你也回了,连好处都准备好了,我哪里还能反对。”
“只有一点,你就不怕这支军队最后成了神策军?”
直属于皇帝的军队,以前有个很不好的例子——神策军。
“任何事发展下去,无法避免产生弊端,能做的只有变革。”尚谨摇摇头,“能到那地步,除非后面的皇帝出了个绝世蠢人,不然怎么说也是百年后出现大问题了。”
明明有赵佶赵桓赵构“珠玉在前”,要是还能有南宋皇帝倚仗宦官,把他精心准备的军队变成晚唐版神策军,那也怪不到他头上。
“还要我如何替他们避免?我要是有本事想出个两百年不出任何问题的制度,那应该被称作奇迹。”
他这些想法能管得十年百年百余年,再往后,只能看大宋自己。
“后人若有本事变革,大宋再传数百年;后人若没本事变革,那就是大宋气数已尽,合该朝代更迭。”
作者有话说:
伯琮:我要谨言慎行,我不要野史记载,太可怕了小谨:……要怎么告诉你,其实谨言慎行也没用呢?*陆游:他们会打起来吗?小谨:大宋无限制格斗大赛吗?我要参加。
第410章 朋党
杨沂中难掩眼中震惊:“我知你已无所顾忌,却没想过你敢当着我的面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我连孝慈渊圣的皇帝都敢骂,还有什么不敢说的?”尚谨不以为意,“或许在后世人眼中,大宋也将如西汉东汉那般分开看。”
他比较希望后世人把赵伯琮当南宋开国皇帝,不过应该不大可能。
杨沂中沉默片刻,为大宋申辩:“……都城其实从未变过。”
“是,可后世人未必这么觉得。何况我说的是实话。”
赵构龟缩在临安数年,谁都清楚他根本没有回开封的意思,哪怕把临安改做永安他们也不会觉得奇怪。
就大宋这半死不活的样子,这么下去,迟早还是被人耻笑弱宋。
“天底下的聪明人很多,看的透大宋问题的有许多,但有些人再聪明,也只是看着。”尚谨神色坚定,“我比他们多了一份变法的勇气,即便再艰难,我也会坚持下去。”
变法革新所需的破釜沉舟的勇气,并不是每个人都有。
恰巧,他是法家子弟,最不缺的就是勇气。
“难道你就不希望日后史书记载,陛下是明君,你是贤臣?也好不辱没杨家将的名声。”
历史上杨沂中的名声可不算好,出身杨家将那样被世人传颂的家族,分明也忠心耿耿,结果到最后连个庙都没有。
良禽择木而栖,选错了忠心的对象,也不能说什么。
他当然知晓如何劝服杨沂中。
只扮作一副柔弱模样,托孤似的叹道:“你若实在不赞成,只答应我一件事,若我死了,即便那两位回来,也别让他们欺负陛下,这皇位上坐的,绝不能是他们……”
果不其然,杨沂中深吸一口气,打断了他的话。
“好了!别说了。”
再说下去,都要怀疑尚谨的病到底是真好假好了。
“既是陛下想要做的,又于百姓有益,我不会阻拦。”
“陛下支持你一日,我支持你一日,绝不会信那些人挑拨离间。”
他大约真是个没原则的人,原则便是皇帝。
尚谨笑眯眯地说:“有杨统制这句话,我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
听完尚谨复述与杨沂中的对话,张浚眼皮直跳。
以张浚对他的了解,就算杨沂中不同意,也碍不着他。
“其实杨沂中不同意,你也会去做吧?”
他点头道:“嗯,只是有他支持会更方便。”
多一个支持自己的武将有什么不好呢?
“你当时若留下关胜,哪里有这么多顾虑?”
按张浚设想,就该任命关胜统领禁卫军,把杨沂中派出去抗金。
“不一样的。”他摇摇头,“杨沂中出身杨家将,忠心皇帝,把禁卫军交给他我也放心。”
他之前想把禁卫军握在自己人手里,是因为他想杀了赵构。
现在的皇帝是他自己选的,他又不想做王莽董卓,只要保证禁卫军统领忠心于伯琮就好。
“关胜带着的都是山东人,他们本就该去淮水前线收复故乡,再见亲人。”
他总是有些私心的,谁能拒绝收复自己被敌人占领的家乡呢?
张浚如今不大插手军事,也不再有异议。
等了好一会儿,张浚还是没说其他的。
尚谨奇怪地看了张浚一眼,问道:“你只说这些?对我改科举没有意见?”
张浚平静地摇头,全然不像尚谨预料那般。
他感叹道:“我以为大多数文臣会很抗拒,毕竟我在侵害他们的利益,不想你竟是支持的。”
身为文臣,张浚当然会觉得不好,但思虑大宋局势,不得不退让。
“比起国家的利益,又算得了什么?”
*
可惜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否则变法也不会总是遭受百般阻拦了。
改科举的消息一经提出,就遭到了绝大多数文臣的反对。
“改科举!?”
“这怎么行?”
“尚相公,这自古变法的,可都没有好下场,三思啊。”
尚谨一个眼神杀过去,问道:“你是说谁?商君?还是哪个?”
那人悻悻地不敢说话,若明说,那不就成了诅咒尚谨了吗?
“倘若可以换来大宋强盛,要我惨死也未尝不可。”尚谨倒也不逼这人说清,只是讽刺道,“你想说的这几个,可都是大一统的。”
“只怕再不改革,大宋的疆土连大秦都比不上。”
他可没有贬低大秦疆土小的意思。
大秦毕竟时间早,疆土小些也正常。
就这些疆土,已经是大宋不能企及的了。
赵鼎不赞同地说:“尚谨!你怎么能危言耸听!”
这种实话是能瞎说的吗?
赵伯琮可听不得别人如此不客气地直呼先生姓名,连忙说道:“咳咳!先生所言甚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不能不忧虑。”
其实先生说的都是事实,只不过没几个人敢放在明面上说。
大宋的问题大家不是不清楚,只是大都只能眼睁睁看着,做不出什么有效的改变。
面对赵鼎,尚谨还是很平和地回答:“我不是危言耸听,大宋照这样下去,日后史书谁称一声大一统?连金辽夏都敢与大宋争一争正统!”
又有人小声道:“咱们大宋也不是没有变法的,可那也失败了啊。”
尚谨捕捉到这句话,反驳道:“范文正公与王荆公的革新变法,你可以说他们失败了,可以说他们做的不尽善尽美,但是……”
“你敢说他们不是奔着让大宋更富强去的吗?”
只是这两场变革全都失败了。
“你又怎知,大宋以前为金贼侵害,难以抗衡,不是因为没有一场成功的变法?”
如今借着战事,正是最适合打破陈规旧俗的时候。
若等到和平的时候,只怕更难了。
也有人真心实意地为他着想:“尚相公,我知你是为了大宋,可是别步王安石的后尘啊!”
王安石一场变法,连累了多少人,大宋臣子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尚谨却并不害怕,坦然道:“变法成功与否,原不在主持变法的人有没有好下场,只看能否留下好的结果。”
“且陛下登基时,下令王荆公再度配享太庙,怎么能轻易议论王荆公?”
赵构一死,赵伯琮登基,他立马把介甫“送回太庙”,连带着王爵也恢复了。
当时也没人说什么,顶多有人私下里议论他怎么这么偏心在意王安石。
就算不为了王安石打抱不平,单为了自己曾经背过的诗词歌文,也少不得偏心在意几分。
“相公,这不是我要说的重点……”那人无奈地说。
早知道辩论不过,就不该说的。
“那你的重点是什么?”尚谨叹道,“我的科举革新,与王荆公截然相反,你既反对其变法,怎么又对我的有这诸多意见?”
那人还没说什么,又有人跳脚:“这怎么能一样!你也是科举上来的,虽说是神童科,却也是太上皇按照经义考较的。”
原本非进士科出身的各种赐出身就是科举鄙视链底端,现在反倒被神童科出来的改革科举,简直就是倒反天罡。
“你自己走上了这条路,现在想把别人的路斩断?”
尚谨嗤笑一声:“难道你觉得太上皇考较策论,我便无法通过神童科了?”
他经义不错,但最擅长的一直是策论。
赵佶那个瓜脑壳没考他策论,难道还能怪到他头上?
“你以为我不足而立之年为宰相,是因为通晓经义?”他缓缓扫视诸臣,“但凡能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有哪个不是会做实事的?”
这话倒是让不少人赞成。
非以经义论,他们当中又不是所有人都名列前茅。
又有人痛斥:“你这革新简直就是忘本!”
尚谨听到这话,质问的话连珠炮似的飞过去。
“我忘本?”
“你倒是说说你觉得我的本是什么。”
“民为邦本。我的本就是百姓!”
“你的本是什么?说这话什么意思?”
“你这么说不会是以己度人吧?你的本就是科举?”
“你经义怎么学的?这也不行啊……”
“怎么不回答我?”
“不敢回答了?”
“胆子这么小,还敢质问别人?”
那人哪里还敢回话,生怕被扣上帽子。
这一日,群臣回想起了被尚谨的辩才支配的恐惧。
他们再怎么反对,也辩论不过。
而张浚不帮腔也不是因为不赞成尚谨,而是发现尚谨爱好辩论,把锻炼口才的乐趣留给尚谨。
尚谨只做两件事。
一边推行变法革新,一边说服他们为变法所用。
就算他们死都不同意也没用,只要赵伯琮支持,尚谨不可能缺人。
*
自从尚谨打定主意改革科举,弹劾尚谨的奏章就没有断过。
今日张叔夜入宫,便亲眼见证了堪称奇迹的一幕。
无论面对何人攻讦,赵伯琮始终不为所动,不禁让他羡慕。
他这半日的耳闻眼见大致可以概括为同样的一套流程。
*
尚书甲大吐苦水,说新式科举耗费巨大,列举数目云云。
“真没钱了?钱都去哪里了?”
尚书甲语结,磕巴着解释。
“朕给你个办法,你去找御史抄几个贪官就好了。”
尚书甲沉默地走了,不敢真用这个方法。
*
御史乙指责尚谨结党乱政。
“那又如何,我也是先生这一党的。”
御史乙认为皇帝年纪太小,不懂什么是结党,搬出欧阳修的《朋党论》,意欲解释。
“你别唬我,欧阳修不也是变法的吗?朕不管你这些,朕和先生是一起的。”
御史乙一口老血卡在喉咙,叹着气走了。
*
宰相丙指责尚谨独揽大权,效仿霍光摄政,恐怕终有一日要废立皇帝。
“真的假的?先生什么时候能帮我把奏章看完。”
宰相丙试图劝诫皇帝应当亲自批阅奏章。
“你和先生想到一处去了,先生也时常这样劝我。”
宰相丙还想再说话,被低头认真看奏章的皇帝劝退了。
*
执政丁指责尚谨政策变化太大,恐天下躁动。
“哪里变化大?这就只改了科举,又没一回全改了。”
执政丁两眼一黑,又说变法躁进,考虑不周。
“这么说你很支持变法,只是觉得躁进,那你要多提意见,帮先生完善。”
执政丁好似一拳打在棉花上,愤然离去。
*
学士戊指责尚谨将要祸乱天下,动摇大宋根基。
“大宋根基?太祖如何建立大宋?我不知道,请学士赐教。”
学士戊大谈特谈,将太祖一代历史讲得十分清晰。
“说的真好,朕觉得现在和太祖时相差甚远,不能不改。”
学士戊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
如此种种,不管是上书还是当面弹劾,赵伯琮完全不把尚谨的负面消息听进去。
若非张叔夜拦着,大有把所有弹劾的人都贬出十万八千里的意思。
倒不是张叔夜不愿意赵伯琮贬斥这些人,而是事涉用人,还是更谨慎些好。
等尚谨什么时候来了,再处理也不迟。
“官家……”张叔夜欲言又止。
赵伯琮无奈地说:“太翁,我都说了你不要这么客气了。”
虽然他还是登基大典才第一次见到张叔夜,但张叔夜是他娘的叔祖父,更是为数不多的亲人,当然也是他的亲人。
张叔夜推辞道:“毕竟人来人往的,不能忘了规矩。”
“好吧。”赵伯琮觉得等他们熟悉起来就好了,于是兴致勃勃地问,“太翁,你觉得我的口才什么时候比得上先生?”
“……”张叔夜艰难地回答,“明章之辩才,世所难企及。”
他也不觉得难受,反而说:“也是,先生哪里是那么好超越的。”
张叔夜试图转移话题:“我看阿游方才一直在写字,可是在帮忙回复那些奏疏?”
“不是啊。”他理所当然地回答,“我让师兄把他们说的坏话简单记下来,等先生回来我要告状!”
陆游闻言还给自己打气,呼哧呼哧地奋笔疾书,十分勤劳。
张叔夜现在明白,明章为什么让他来看着赵伯琮了。
这是知道这师兄弟俩有时候会乱来吧?
哪里有皇帝专门记大臣说了宰相什么坏话的?传出去多诡异啊!
作者有话说:
晚点还有一章,正在修*群臣:弹劾弹劾弹劾伯琮:反弹反弹反弹张叔夜:但凡赵桓当年有这一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