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相见
“那是谁?”
谢暇兀自沉喃,他有些后悔方才没有看清那道身影,待反应过来时,便不见踪迹了。
其中一位带路的官员面对谢暇的询问,随他停下脚步,朝人群中看去,可目之所及皆是来往百姓,并未看到可疑之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大人,您说谁?”
“方才从里面出来的女子是谁?”谢暇怔在原地,开始在脑海中拼凑那匆匆一瞥留下的模糊轮廓。
被他问询的那位官员实在是疑惑,只道:“回大人,这两日德益堂的患者太多了,您说的许是哪位患者的家属,您要问下官是谁,下官一时也答不上来。”
谢暇默然几息,驱散开心中那些不合时宜的荒唐念想,也觉得是自己听错了、看错了,他怎么可能会听到她的声音呢?竟还觉得她就从他身边走过。
“可要下官派人去查查?”那位官员问道。
“不必了。”谢暇摆摆手,神情恢复肃穆,阔步迈入德益堂内,“正事要紧。”
德益堂的诊室、药房乃至后院,都躺满了中毒的患者,因迟迟研制不出根治解药,患者只增不减。
所幸官府已将各街水井严加把控,不准百姓再饮用或是日常使用井中水源,因防守严密,这两日中毒的患者明显减少了。
随行官员拿了一只面纱给谢暇:“大人,虽不会传染,您还是戴上比较好,莫伤及尊体。”
谢暇并未去接,反而直接蹲下。身去看一位中毒者的面容,此人正是第一批送来医治的百姓,肌肤青紫,印堂发黑,正在痛苦呻。吟,全靠一口汤药吊着气。
他起身,眉峰凛冽如刀。
巴赫国奇毒繁多,这么久都配不出解药,此毒定是不简单,只可惜山西太大,暂时不知徐静姎与巴赫人的藏身之所,待擒到了人,他定要将他们千刀万剐。
他即刻吩咐下去:“召集全山西所有名医,聚集德益堂,尽快将解药配制出来。谁人能先配出解药,官府重重有赏。”
说完这句话,他眼前不禁又浮现出云蹊的容貌。
若是她在,一定不会束手无策,这世上所有的大夫,都不及她半分。
谢暇上晌巡视完几家有名的医馆,下晌又亲自监督那些大夫配药,到了深夜,才回到供他落脚的私宅。
这两年,他一直也在服药养伤,他的伤从未能真正痊愈,每逢秋冬阴雨日,身上的伤口便从内而外隐隐作痛。
犹记两年前,大夫跟他说,他内伤过重,又在牢里耽搁太久,伤上加伤,落下了不可逆的病根,可能将来要比旁人少活十载八载。
可他早已失去了想余生白头偕老之人,如今的他并不畏惧死亡,他畏惧的仅是大仇不得报,想要的不可得,余生不甘,抱憾而终。
十载八载又如何,哪怕少了那些光阴,他照样能比旁人多做出一番出色的业绩来。
他批阅山西各地的折子奏报,一连看到三更天也毫无睡意,揉着生痛的眉心,从随身携带的方盒中拿出一枚丹药,就水服下。
不久后,困意袭来,他一手支额,坠入无边梦境。
他又见到了云蹊,她就站在他身旁,挽起衣袖,替他研墨,还笑问他累不累。
她的脸在缱绻烛火下白皙生光,细腻如雪,他情不自禁伸手触碰,竟真摸到了她柔软温热的脸颊。
他的呼吸不可遏制地沉重起来:“云儿,是你吗?你别走,你走了我就找不到你了。”
云蹊粲然一笑,主动牵起他的手,声若黄鹂般悠扬动听:“爷,你怎么了?我不是就在这吗?你还要到哪里去找我?”
她的话语如一圈圈震动的波纹,荡漾开来,久久难以平息,反复在他脑海盘旋。
他紧紧握着她的手,生怕转眼间她就会离去,生怕眼前的一切又会如从前一样,镜花水月一场空。
“云儿,不要走。”他默默呢喃,放低了姿态,像在祈求一件求而不得的东西的孩童。
“爷,醒醒,醒醒。”
一道更加真实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他倏然睁开眼,梦中昏黄的光影烟消云散,眼前是漆黑的夜色,她果然又不复存在。
长青正站在他身边,听清了他在梦中说的话。
若说当年,他还分不清主子对那女子的感情,那么这两年,他看在眼中,主子是对她有情,她在主子心中,并非是以色侍人的妾。哪怕她三番两次害过主子,主子也还是忘不了她。
可那丹药实在是对身子有害无利,他满眼关切,“爷又服用丹药了?那丹药中的物质有害……”
“什么事,说吧。”谢暇打断他的话。
不服这丹药,他便从没能自主地梦见过她,他有什么办法呢,难道要接受此生此世,都与她不复相见吗?
“我们在城中沈家的铺子里,发现了沈随玉的踪迹。”长青将探子探查到的消息禀与他听。
谢暇从那场环境中抽身,眉头深蹙,眸色顿暗。
他可是有两年都没听到过沈随玉的消息了,当年人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便猜测沈随玉贪生怕死,不愿面对云蹊为救他而死的真相,所以才选择逃避。
从前没有立即杀了此人,是因为他同样需要影藏踪迹,肆意杀这等有些身份之人恐会暴露自己。如今他已光明正大归来,沈随玉再敢出现在他眼前,就别怪他一起算昔年旧账了。
“明日一早,找个罪名,先控制住他。”他淡淡道。
杀他之前,他要好好问问,他当年为何不救她,反倒要她舍命来救他。
长青出去了后,他揉着酸楚的太阳穴,记忆倒退回白日,他在德益堂前听见的熟悉话语,与看见的那道转瞬即逝的人影。
加上他方才梦见过她,白日里看到的身形轮廓与梦中她的身影竟紧密重合。
他闭上眼,仿佛又回到白天,朗朗晴天下,德益堂门前,身边走过的女子犹在跟他说:“我不是就在这吗,你还要到哪里去找我?”
一瞬间,现实、回忆与梦境三重在他脑海中反复融合翻涌,他只觉眼前天旋地转,分不清真实与虚幻。
他又想到,沈随玉两年不见踪迹,为何会突然在山西露面?难道他来山西见什么人?
他顺着这点往下深想,甚至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两年前,他能找人代替自己假死,云蹊难道就不会这样做吗?她若是和她一样,根本就没死呢?
可随后,他很快又抛弃了这个荒唐的想法,她怎么可能还在这个世上呢?许是丹药的作用,令他致幻,他才胡思乱想。
而沈随玉,不过是正好来到山西,恰逢他也在山西,便叫他查到了此人的行踪。
他彻夜未眠,次日一早,拔步又去了一趟德益堂,是为了掌握制药进度,似乎也是为了再次见到什么人。
可惜这次,他并未见到昨日那道身影,进了医馆,只见药柜上整齐摆着几包捆好的药包。
他指着这些药包,询问跟随在左右的一个蓝姓知县:“解药已经配好了?”
蓝知县道:“尚未配好,这是杏林斋的林芜林娘子配的药,今晨送来的,说是能有效减缓中毒百姓的胸闷之症。”
谢暇拿起一只药包,凑近一闻,里头果真掺了不少稀奇药材,可事关这么多百姓安危,不能贸然用不知底细之人的药方。
“此人不是大夫?”听蓝知县并未以大夫相称那位林姓女子,是以,他不禁遐想那位林娘子的身份。
“不算。”蓝知县答他,“杏林斋是药铺,林娘子不是大夫,是药师。”
谢暇放下那药包,眉宇间染了几分怒,他们竟敢用区区药师配的药,若是出了事怎么办?
他负手沉声:“既不是大夫,便不能轻易用此人的药,你身为知县,怎放心让一个药师配药?”
蓝知县吓出了一身的汗,慌张解释:“大人息怒,林娘子虽不是大夫,可她的医术不输德益堂的任何一位大夫。您没来之前,便有许多中毒百姓服了林娘子配的药,胸闷症状的确得到了缓解。下官见并无异常,才敢继续用她的药。”
谢暇听了这一席话,微微眯起眸,指节半屈,一下接着一下敲击在不染纤尘的药柜上,许多疑虑重新在脑海中聚集。
依蓝知县所言,这位姓林的女子医术高明,率先配出了缓解症状的药方,竟是比一些资历深厚的老大夫还有本事。
不知为何,他开始不断设想那女子的样貌,越是想着,眉心越是跳动得厉害,胸膛也不受控制地微弱起伏。
良久,他吐出一口热息,抬起黑眸:“把她请来,我要见见。”
他负手踱步,在德益堂等了半日,一直在想那个林芜究竟是何人。
半个时辰后,派去找林芜的差役回来,说林芜早上来德益堂送完药后,便带着两个徒弟去城外采药了,具体去了何处,何时回来,无人知晓。
谢暇提起兴致要见人,却没等来人,虽有失落与不满,可他并不着急。
他早上还命曹知府以沈随玉与山西当地贩卖私盐的奸商有勾结为罪名,把沈随玉扣押在了官府。
杏林斋的林娘子究竟是谁,待他一试便知。
—
沈随玉被暂押在衙门的狱中,他是早上在自家的丝绸铺子里被扣下的,官府的人说他与盐商勾结,他一听,便知是莫须有的罪名,可他猜不到自己得罪了什么人。
这几个时辰里,狱卒并未对他用刑逼供,然而正是这股诡异的平静感,愈发令他坐立难安。
他心思活络,很快便猜到,是有人要利用他,钓什么人上钩。
“大人,请,人就在前面关着。”
他听见了狱卒的声音,似是在引着什么人进来,循着光线望去,一道英挺颀长、身着黑衣的身影离他越来越近。
他只觉来人极其眼熟,定睛看去,瞳孔逐渐放大,一张恶劣又带着几分冷冽的脸出现在他眼前。
“谢暇?”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这一刹那,理智轰然倒塌。
他就如一座雕像,静止在原地,一边是不可置信,一边又确确实实看到他站在眼前。
他没死?他居然没死?他明明亲眼看到他人头落地。
随后,他嘴角浮起自嘲的笑,两年前,刑台上的赴死之人,真的就是谢暇吗?
少顷过后,理智才回笼,思绪清明,他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如果谢暇没死的话,现在又出现在山西,难道是他查到了什么关于云蹊的事?
“怎么,沈老板很意外?”谢暇永远也忘不了,他曾被那些人合力送进过牢狱,饱受屈辱折磨。如今身份一转,他依然尊贵非凡,而沈随玉、徐静姎等人是他随时都可以捏死的蝼蚁。
沈随玉压下惊讶的神色,很快接受了谢暇假死脱身,隐姓埋名两年的事实,咬着牙,冷静询问:“你想做什么?”
他有没有查出云蹊?还是单纯只想报复自己而已?
不过他如今恢复身份,又来了山西,查出她也是早晚的事了。
为什么这个男人,这么难缠?
谢暇低低地笑着,似乎猜到了些蛛丝马迹:“我且问你,杏林斋的林娘子是谁?”
沈随玉睁大双眼,抿着发白的唇,意识到他是知道了。
“你别太无耻了,两年了,你还不肯放手吗?”
“真的是她啊……”谢暇既亢奋又诧异,嗓音沙哑得可怕。他眸中泛起明亮如炬的光芒,说出的每个字都在剧烈颤抖,神情狂热扭曲,浑身上下都被沸腾的血液浸透,仿佛下一瞬整个人便要被一团灼热的火烤化。
她没死,她根本没死!
舍身坠崖与狸猫换太子一样,也只是障眼法。
他不曾察觉,自己的眼眶微微发热,这两年来,他从没有一刻,这般激动过。
沈随玉无力地叹了一声气:“你放过她吧,如今江山都是你的了,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谢暇这个时候出现,就寓意着他是江山新主。
“可我,就想要她。”谢暇脸上浮现的是叠加了两年的执念与痴狂,咧嘴一笑,“我们等等看,看她会不会来救你。”
他命官府传出消息,说沈随玉并未与奸商勾结,可以无罪释放,但前提是,需要家眷保释才能出狱。
—
雪霁初晴,最冷的雪融之时已经过去,城外的草木被雪水濯洗,苍翠透亮,焕然一新。
云蹊带着香堇和小梅,来了城外玉华山采药,玉华山并不陡峭,地势平坦,却因土壤特殊,生长着许多珍稀药材。
要采的这些药材是日日都要用的,这几种药材极易混淆,事关性命,她不敢托人来采,只能亲力亲为了。
药草扎根在泥地中,需要用铁锹铲走泥土,才能采到连叶带茎完整的药草。
她被太阳晒了一会,觉得身上发热,脱下了御寒的披风,只穿着件月白色的梅花纹袄裙。
自从城中第一位百姓中毒以来,她便没日没夜地翻阅医书,采药配药,经不断尝试,终于配出了一剂缓解症状的方子,可彻底根治的方子,她依旧没什么头绪。
小梅用铁锹挖着土,将一株药草连根拔起,边嘟囔着:“师父,他们都说你配的药有用,你为何不呆在德益堂?我们把药送去就离开,会不会让旁人抢了好名声?”
云蹊拍了拍手心的泥土,阳光晒得她半边脸白里透红,她笑道:“谁要这个名声就给他们吧。”
她不求虚名,只求百姓无灾无病。
可她虽无争名夺利之意,保不齐有人会用最恶毒的心思来揣测她,经过上次在庐州的前车之鉴,她不愿去德益堂掺和在那些形形色色的人之中。
她宁愿安安静静在自己的杏林斋配药,若真能配出解药,呈给官府,解了燃眉之急,她也算能安心睡个好觉。
香堇到底比小梅稳重些,猜出了云蹊的心思,“姑娘,我们就守着杏林斋,好好的过。”
“没错,好好的过。”云蹊迎着日光,再使了把劲挖开泥土。
山腰处,远远跑来一个人,段长衍从城中一路跑到城外,已是累得气喘吁吁,终于找到了云蹊她们。
“阿芜,总算找到你了,出事了!”
云蹊身躯一震,愕然抬头,就见段长衍火急火燎地过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她稍微抖去衣裙上的泥屑,站起了身,段长衍急切的神情令她有些惴惴不安。
段长衍喉咙都要冒烟,“沈老板早上被官府的人带走了,官府说他与黑心盐商勾结谋财,不过据说查清了,沈老板是无辜的,但衙门发了令,需要家眷保释,才能出狱。”
云蹊闻言,神色一紧,没有犹豫,即刻收了小铁锹与镰刀,背起了药筐便要回去。
“阿芜可知道沈老板的亲人在何处?”段长衍追问,“要尽快去信给他们,让他们尽快来山西一趟,把人保出来才好。”
云蹊自然是不知,就算能联系到沈随玉在这里的家人,等他们千里迢迢赶来,也需要好些时日。
大狱里不是什么好地方,沈随玉这两年帮她许多,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在狱中呆那么长时间。
“我去吧。”她话音毅然坚定。
实在不行,她就说她是沈随玉交换过庚帖的未婚妻子,只要官府能早些把人放了,免他牢狱之苦。
她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匆忙下山,一路赶来府衙,已是红霞满天,暮色垂沉。
面对门外差役的问询,她说自己是来保释犯人的,那些人才让她进去。她被引着来到衙门刑房,找刑房吏员核对被关押者的身份。
当她迈入房门的那一刻起,屋内屏风后的一双狭长漆黑的眼眸,正直勾勾盯着她。
谢暇心如擂鼓,好似连肺腑都在震动,因极大的兴奋,他耳畔响起阵阵轰鸣,克制不住牙关发颤。
她容颜未变,依旧是朱唇皓齿,明眸善睐,瞧着倒比从前更丰润了些。
纤腰楚楚,身段窈窕,犹如他日思夜想的画中仙子。
她就这般明晃晃地站在他眼前,他那长达两年、无数个失魂落魄的日日夜夜,便在这一刻得到前所未有的补足。
他猜的没错,如果是她,她听说沈随玉有难,就一定会来。
他恨不得即刻冲出去,把她狠狠揉碎,牢牢攥在掌心,问问她为何要对自己这么狠心。
为何要隐姓埋名两年,叫他寤寐思服,辗转反侧,一刻也不得安生,为何要这么对他?
那刑房的吏员正在核对名册,墨笔一勾,问道:“林娘子,牢里那位,是你什么人?”
云蹊用一早备好的口径,面不改色道:“我们曾有过婚约,他是我的未婚夫。”
话音刚落,一道低沉发颤的男声从屏风后传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他是你的未婚夫,那我呢,云儿?”
第72章 求和
云蹊汗毛倒竖,那熟悉的嗓音犹如天降一道惊雷,劈得她心神溃散,忘了反应。
她整个人坠入冰窖,僵在原地,心中堤口开了一条缝,那埋藏在内心深处两年的恐惧感,就随着方才这道声音,如洪流般争先恐后涌出。
她只觉得是在做梦,捂着胸。脯大口喘息,呆滞且缓慢地回首,见那人玉面含笑,闲庭信步朝她走来。
那冷淡孤傲的脸、漆黑的瞳孔连同那恶劣张扬的笑容,都在告诉她,不是做梦。
“谢……”她瞳孔剧烈放大,唇瓣上下开合,只呢喃出了一个字,便觉双脚悬空,腰身一紧,如被一条毒蛇束缚环绕。
“云儿,你可让我好找啊。”
谢暇咬牙切齿,打横将她抱起,手掌触碰到她柔软的腰身,眼底是止不住的兴奋与激动。
他抱着人阔步走出衙门,把她锁在怀中,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马嘶鸣长啸,疾驰而去。
“放开我!你放开我!”
云蹊的背部被他炙热结实的胸膛环绕,迎面又受着呼啸的风声,冰火两重天,她无力挣扎,只觉泪水流了满面,心在点点下沉。
她很快明白,谢暇抓了沈随玉,就是为了诱她上钩。
她紧紧握拳,滔天的怒意与不甘漫出微红的眼眶。
为什么,为什么他没死?为什么她还能见到她?
她好不容易经营来的平静生活,被他的出现狠狠打碎。
他又要缠着她、困着她,用极其偏执的手段,折辱她的身心与自尊。
他身上那极具侵略性的松檀香侵扰着她的神经,她迫切想从这令人窒息的桎梏中挣脱,张口狠狠咬在他遒劲的手臂上。
谢暇察觉手臂上一块微凉的肌肤被一阵温热包裹,紧接着,一股刺痛袭来。可也正是这股痛意,让他神清气爽,从内到外都身心舒畅。
他一声不吭,反倒希望她再咬重些。
她给予的疼痛,能无时无刻告诉他,他不是在做梦,她还活着,如今就在他怀中。
“放开我……你这个混账,你怎么还没死?”云蹊的哭腔中带着一股浓重的恨意。
谢暇听着她情真意切的骂声,竟不明情绪地轻笑起来。
马一路穿过街巷,停在了他的私宅前,他轻而易举抱她下马,进了院中。
长青刚好回府禀事,正好看见谢暇抱着云蹊进来,还怀疑自己是看错了,擦了擦眼,竟真是她!
他大为震惊,愣在原地,见主子带着人进了寝房,“砰”地一声,门被重重关上,震落了几片窗台上的花叶。
云蹊双脚着地,靠在门上,还没反应过来,谢暇的胸膛便朝她压下,她的唇瓣被他翻覆缠磨,她发不出声,用手肘推搡挣扎,可无济于事。
谢暇急不可耐地吻她,灼热的气息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网。
他用双手紧扣住她的身躯,唯有这般亲密的接触,才尚算填补了他这两年来万分之一的空虚。
双方都把彼此的唇咬破了,一个是因思念,一个是因抵触。
一股铁锈味瞬间在口腔蔓延,谢暇没有停下的动作,反而欲更加深入。
恍然间,腹部传来的一阵疼痛将他混沌的理智拉回来,两瓣唇也终于分开。
他情不自禁摸上腹部,摸到了一手温热黏腻之物。
是殷红的血液。
云蹊细细喘息,眼神凌冽,她正拿着那把别在腰间、修剪药草根茎的剪刀,朝他狠狠刺去,剪刀虽小巧,但锋利十足。
谢暇震惊地看着她沾满了血的手,任由自己的血滴在地上,忽然闷声笑起来,声音发痴:“你凭什么这么恨我,你害了我两次,还不够吗?这两年你隐姓埋名在山西做什么?有没有跟别的野男人在一起?”
他感受不到腹部的痛意,一想到她与沈随玉都隐藏了踪迹,他们这两年在山西,到底做了什么,做了夫妻吗?
云蹊自然不会回答他的荒谬之言,她冷冷凝视他,那目光就像在看一个疯子。
她知道,她杀不了他,再也要不了他的命。
反正她大概率是回不去了,再一次落到他手里,余生被他纠缠,倒还不如死了痛快。
她举起剪刀当防卫的武器,喊道:“你别碰我!”
谢暇斜睨一眼,怎会畏惧这一把小玩意,并没有放过她的意思,黑影朝她压去。
云蹊将剪刀对准自己的脖颈,眼眶皆红,声声都是威胁:“你再靠近一步,我们之间,你死我活。”
从见到他的那一刻,她的生命力便再次枯萎,已然抱了死心。
谢暇见她面色坚毅,是真有可能会伤害自己,才由衷慌了神,却怕她举止过激,不敢强行上前,“把剪刀放下。”
云蹊将唇咬的泛白,微微偏首望着他,因愤恨溢出的泪垂在脸庞,“两年前,你要置我于死地,我是死里逃生才捡回一条命。也正是拜你所赐,我什么都没有了,在山西苟活两年,不过是苦中作乐。你如今又来逼我,不就是想折磨我吗,我这条命,不要也罢。”
“两年前追杀你的是徐静姎的人马。”谢暇脱口而出前半句,后半句,却愣了片刻才道,“但我亦有悔。”
他当时确实也派人追杀她了。
如果他没下杀令,仅命人把她带回来,说不定便能从徐静姎的人手中救下她,她也就不会消失两年。
云蹊听到这个真相,虽沉默了少顷,可转而,面上又恢复厉色。
两年前是谁追杀的她已经不重要了,就算不是他,那又如何,也改变不了她恨他的事实。
他在后悔什么,后悔放她走了,当年没能杀了她?
“没能让你死,是我技不如人,我自己动手。”她说着,捏紧了手上的剪刀。
谢暇眸色骤暗,额角大跳。
那必须服用丹药才能见到她的无数个日夜已化为他最为畏惧的过往,他好不容易找到她,绝不能再看着她有任何事。
云蹊扬起手的那一瞬,手腕被一道力禁锢,谢暇眼疾手快,夺了那剪刀,重重摔在地上。
“我说过要你死了?”他盯着她死寂的脸,执起她的手腕。
云蹊被夺了剪刀,心如死灰,所幸破罐子破摔,用另一只手扇了他一耳光。
那清脆的声响在屋内格外清晰,谢暇被打得呆滞偏首,不可置信地扭头看着她。
“你到底想做什么?!”她高亢的声音尖锐到泄了气。
谢暇因失血过多,唇色已淡了一半。
他眼前俱是昏花的虚影,唯有她的面庞依旧清晰,他对她说着这两年来藏在心底的愿望:“我想让你回到我身边,与我生儿育女,白头偕老。从前你我的恩怨,包括你与谁有什么瓜葛,我都可以既往不咎。”
云蹊听后,一字一顿:“你做梦。”
她说完后,猝不及防间,谢暇竟失力倒在她肩头,他闭上眼时,还紧紧抱着她的腰身。
云蹊闷哼一声,伸手推搡他,人却纹丝不动,好似他们紧密贴合,融为一体。
—
谢暇晕倒后,动静惊动了下人,一行人强行将他从云蹊身上扒开,把他扶到了榻上,请来了大夫替他看伤。
云蹊净了手,洗去手上的血,就站在一旁冷眼瞧着,榻前人影散乱,有替他包扎的、有替他上药的,忙得不可开交。
可这些都不关她的事,她冷漠转身,想趁着他昏迷时离去。
长青抬手一拦:“你不能走。”
“凭什么?”云蹊被堵在门口,不悦地质问,“我是杏林斋的老板,不是他谢暇的妾。”
长青想着,她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爷,若不是看爷喜欢她,他现在就想杀了她。
“是你刺伤的爷,爷想怎么处置你,等他醒来自有定夺。”
云蹊不住地冷笑,真是好一对自私自利,蛮不讲理的主仆。
就算她把谢暇捅死,也是他咎由自取,都是他来搅了她平静的生活,都是他非要把她掳到这里来。
长青不让她走,她便背对着谢暇,坐在这间房中,房中有丫鬟伺候,许是怕她对谢暇做什么。
一股无力之感萦绕全身,她在想,他不让她死,那等他醒来,又是像这样困住她吗?把她关在高墙大院,让她以色侍人。
若是这样,她大概真的会反复寻死。
她不理解,世上为何会有像他这么固执的人。
他位高权重,什么都有了,难道还差女人吗?为什么不肯高抬贵手,放她一马。
她在房中坐到深夜,榻上的人毫无动静,待丫鬟端来熬好的药,她听见丫鬟说人醒了。
谢暇缓缓睁开眼,他方才又在梦中遇到她了,原本这些幻境等他醒过来就会烟消云散,可是这次他睁眼,竟看到她真真切切地站在他面前。
他抬手赶了伺候的丫鬟下去,不久前的记忆一帧帧涌现回脑海。
她没死,他见到了她,还把她带回了府,他们吵了一架,他被她用剪刀刺伤,最后倒在了她身上。
她居然没走吗?一直在房中等他?她是气消了吗?她心里还有他,所以看到他晕倒,才不忍心离去?
他胸膛起伏,刚欲开口,云蹊便冷淡道:“你的属下不让我走。”
谢暇叹了一声气,眼中的热望化为失望。
果然,还是那个心如硬石的她。
云蹊又道:“我如今有些头绪,尝试一番,许能配出解药来。而沈家在山西的药铺掌管多处药材供应,你若还有一点点为官的良知,见到百姓如今的状况,就请你不要公报私仇,把我们放了。”
“我凭什么放他?”提到沈随玉,谢暇便心火突起,不容退步,“我自会逼他交出商铺的管理权,再把他杀了。”
云蹊死死握着拳,下颌绷到酸胀,大声解释:“我跟他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全是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为何不能放过无辜之人?”
“真的吗?”
谢暇急切追问,他很想就此相信她。
可他一想到她与沈随玉曾拥有过定情信物,这般亲密,连自己同她都没有过,于是,他便会开始设想他最不愿看到的情景。
“谢亭植,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龌龊吗?”被他用那样肮脏的心思猜忌,云蹊忍无可忍,越愤怒,反而越平静地反问他。
谢暇不论信与不信,都不想再提此人。
他只想趁着今夜大好良机,多跟她说说话,两年了,她是真的不知道,他是怎么过来的。
“你过来。”他朝她招手,“服侍我喝了药,我就考虑放了你,也放了他。”
云蹊太了解他的性格了,第一反应便是怀疑他的话是否算数。
可她没有别的办法,犹豫片刻后,终是端起放置在桌上的药碗,走到榻前,“若你再次言而无信,便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第73章 争吵
她说这句话时,琥珀色的瞳仁被墨色浸染,掷地有声的字句如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在谢暇血淋淋的伤口上。
谢暇露出一个苍白的笑,腹部那被她刺伤的地方在隐隐作痛。
他艰难起身时,她甚至无动于衷,连虚扶一下的动作都没有。
他暗嘲,原来在她心中,他永远都是言而无信,道貌岸然的小人。
那又如何,他本来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这一生,想要的人,唯有她一个,为此,他可以不择手段。
他轻笑一声,缓缓开口:“你人在我府上,没资格跟我提条件。”
云蹊紧咬牙关,看着面前这个偏执、不肯退步的男人,捏着碗沿的手指因极度用力,导致微微泛白。
两年了,他一点都没变,果然还是这么个无耻之人。
他说的后悔,就是个笑话罢了。
谢暇在她的凝视中,拍了拍身旁的垫褥,示意她坐过来,他真的太想好生看看她了。
云蹊步履迈的很小,拖泥带水走过去,她没办法,只能去相信他还有仅存的良知。
坐在他身前,她极度不自在,盯着他深切且炙热的眼眸,突然张口:“你若是想像从前那样对我,我告诉你,做梦。我真的会死给你看,左右我贱命一条,什么也不奢望了。”
谢暇像是没听见她冷若冰霜般的无情话语,自顾自与她说话:“你骗我的这两年,我没睡过一个好觉,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云娘。”
他不再唤那个带着轻佻且戏谑的名讳,他如今愿意给她尊重,让她做他的妻。
他这声不同往常的称呼,令云蹊不由得思绪凝滞。
而后,她迅速扫尽眼底的愕色,答他:“你知道我这两年过得有多开心吗,我在这里有自己的事业、朋友和家人,能自由愉快地生活。你放过我吧,我们分开,对彼此都好。”
谢暇捂着胸膛轻咳两声,鼻息沉重,笑意深深,“你害我至此,你觉得我凭什么放过你?云娘,我可以既往不咎,但我要你用余生,来弥补你对我的背叛。”
“我为什么背叛你?你不知道吗?”云蹊微微偏首,斜睨着他,眼神骤然变狠厉,“谢暇,那年在清濛山草场,我在你身上藏迷香,我都没想过一定要你的命,那时,我还只是想逃离你而已。可你毁了我最重要的东西,我就是要你死怎么了?!”
她说到激动之处,手腕止不住地颤抖,索性松手,狠狠砸了那碗药。
瓷片在房中乍开的声音震耳欲聋,二人皆愣了一瞬。
谢暇指尖略微蜷曲,双眼失了神采,垂首哑笑。
他知道她恨他,可她竟是因一块玉佩,要置他于死地。
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直勾勾看着她:“云娘,你如实告诉我,那玉佩究竟有何奇特之处?”
他想了很久,觉得是他从前一叶障目了。
若那玉佩仅仅就是一块定情信物,她没有必要因玉碎而彻底心死,到了疯癫的地步,也没有必要因他毁了一块玉佩,便对他这么痛恨。
云蹊背脊泛起凉意,蓦地呼吸一沉,警惕地与他对视,“是我家传之物。”
“那沈随玉为何会有?”谢暇逼问。
云蹊思绪开朗,瞬然反应过来,猜出他当初为何会气愤到摔了她的玉佩了。
他应当是在何处见到沈随玉身上也有这块玉佩,便以为这是她与沈随玉的信物,才气急败坏毁了她的玉佩。
但他方才突然问玉佩有何奇特之处,是猜到什么了?
她有几分恐惧眼前的男人敏锐的心思,她并不想把自己的秘密告诉他:“我说过,从前掉了一块,定是被沈随玉捡去了,他是生意人,许是见这玉值钱,便收藏了。”
平静的气氛下,只听见谢暇发出一声嗤笑:“真的是这样吗?云娘,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从前说梦话喊的回家,回的是哪个家?”
他记得长青去查过那玉佩,得到的说法是,不像本朝之物。
那这劳什子玉佩,有没有可能与她另一个家有关?
玉佩,回家,她要用它回家吗?
云蹊眼神空茫,面色发白,眼前一瞬间黯淡,一时做不出反应,只能听见他在她耳边不断说话。
他的嗓音低沉且带着丝柔和,并不狠厉,却生出一股令人生寒的压迫感。
他是怎么知道的?
极度的紧张中,她用那仅存的理智,去猜他是从何处得知的。
定是无忧子!无忧子当初也当着谢暇的面说过,她魂体特殊。她想找无忧子问穿越之法,那在她“死”后,谢暇就不会找无忧子问她魂体特殊的事吗?
可无忧子若是真能一眼看出她是穿越者,当年用那个阵法时肯定就说了,当年他没说,定是因为看不出个明白。
因此,她觉得谢暇仅是怀疑她的身份,并不是十分笃定。
她不能被他给诈出来。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她强行使自己的神色恢复镇定,移开眼,不去看他。
可谢暇早已把她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看出了些她的异样,“我问了当年伺候你的那个叫小珠的丫鬟,她说你从落井被救上来,便性情大变,就连医术了都精进了不少,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云蹊将两只手掌交叠在膝上,才不至于被他看出她在细微颤抖。
果真如此,他去问了无忧子,又去逼问了小珠,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当年落井,后脑撞上了井壁,虽没失忆,可许多从前熟稔的事突然不记得了。”她从容答来,“至于医术,从前藏拙,是因为不想让旁人议论随国公府的二奶奶是个大夫。后来二爷走了,我实在没办法,只能展露医术替老太太治病,求得一方庇护。”
她不愿过多解释,直言道:“至于为何要跑,我就是为财嫁给二爷,二爷死了,我没了依靠,自然想跑。”
谢暇听她这番话,倒觉得有些道理,气的却是她对他无意:“他能给你的,我能给你更好,他给不了的,我也能给你,你既爱财,为何不肯看我一眼?”
云蹊字字沉重:“因为我讨厌你,哪怕你权势滔天,呼风唤雨,我也不想多在你身边待一刻。”
他只是疑心,只要她抵死不认,他便不可能猜到她来自何处。
她的玉佩没了,她也回不去了,她只想守好这个唯一的秘密,不让他知道。
任凭云蹊一一解释,可那枚怀疑的种子也深深在谢暇心里扎根,他不会全信她的话,可他却还要去问她,问她为何不选择他。
得到了她那样的回答,怎么不算是他自行找骂呢。
他始终认为她有秘密瞒着他,分辨不出她的话是真是假,只知道那玉佩也是她的秘密之一。看来,还是得先找到无忧子,把玉佩拿给他看看,才能解开这个谜团。
他并不知道她来自何方,可若玉佩真是她的回家之物,他永远也不会让她知道,残玉尚在他手中,永远也不会告诉她,玉佩还有修复的可能性。
从前是为了报复她才隐瞒,如今,是不想让她再有离开他的机会。
“云娘,从前有些事,是我对不住你。”他自认为对她已经足够好,或许他只是不该把她当个以色侍人的妾,不该贬低她,不该让她奴颜婢膝,他以后不会了。
“我薄待过你,可你也害过我,我们就算扯平了,不如两清。”他不再想找她报什么仇,他只想她回到他身边。
云蹊等的就是这句话。
冤冤相报何时了,她也累了,不想再活在爱恨情仇中,与任何人纠缠。
“可以,那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今日一别,此生不复相见。”
她答得果断,谢暇听来,却觉话音刺耳,他腹部的伤处又泛起剧烈的痛意。
他想要的是忘却恩怨,与她重新开始。
而她想要的,竟是分道扬镳,就当他们从未相识。
“云娘,你一定要这么狠心吗?”他唇瓣微动,热切地望着她,总是在期盼她能因他的退步,心软几分。
云蹊忍耐到极致,不想再费口舌,翻来覆去地与他说些他永远也不会理解,不会退让的事。
“我方才说的话你听不懂是不是?”她语气坚决强硬,没有半分松口与退却,“我不想见到你,若你非要囚困于我,我总会找到机会寻死。”
谢暇眸光渐暗,手掌失去力量,竟一时握不拢。
在沙场驰骋,他所向披靡,在官场沉浮,他亦是运筹帷幄,从来都感受不到失控感,可一旦对上她,便频频生出无可奈何之感。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他怕她说到做到,真的死在他面前,让他见到她的这一日,又成为一场梦。
“喂我喝药吧。”他深吸一口气,望着满地溅落的汤药与瓷片,眼中的情绪亦是一片狼藉。
很快便有丫鬟送来新熬的汤药,云蹊极不情愿地接过,舀了一勺,喂到他唇边。
谢暇顺着她的动作,吞下药液,那药虽苦,可此刻他看着她的脸庞,失而复得的欣喜占据身心的所有感触。
云蹊一眼都未看他,只重复着喂药的动作,期盼一碗药快些见底。
谢暇有些不满,现在是属于他们二人来之不易的相处时间,他不愿看到她这副不情愿的神情。
“云娘,你陪我说说话吧,你伺候得精细些,我才放人。”虽字句诚恳温和,话里话外却是威胁之意。
云蹊简直想把这碗药扣到他头上,咬牙忍下愤懑,放缓了手头的动作。
谢暇问她这些年都在山西做什么,过得好不好,她面无表情,有一搭没一搭地回他。
终于,谢暇喝完了药,她迫不及待起身,“希望你不要出尔反尔。”
烛光照得谢暇的脸庞苍白虚弱,他不明意味,不辨神情,只摇首一笑:“你走吧,我说到做到,也会命人将沈随玉放了。”
云蹊如蒙大赦,眉梢喜悦地扬起,微拢的手掌心爬满点点热意。
他是想通了?愿意不再执着于她这么个不知好歹的女人了?
她没留下一句话,转身欲走,房门打开的瞬间,背后又响起他阴沉的声音。
“我明日去杏林斋看你,不要乱跑,云娘。”
第74章 两年
云蹊顿住脚步,缓缓捏紧拳心,犹要咬碎了一口银牙。
她听出他这句话的意思是,答应放她走,只是暂时的,他会派眼线盯着她,让她不能离他太远。
她以死相逼,只换来在他视线之中的狭小的自由活动范围。
这个无耻小人!
不过,他这样的人,居然肯信守承诺,放她离去,已让她很是惊讶了。
门开后,灌进的冷风令她一哆嗦,她迎着皎洁的清晖,果断离开。
谢暇听着她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便知,她走得很坚决,连头也不曾回。
无所谓,他此生认定了她,他是不会放手的。
人走之后,那股失落感如流水般涌上心头,紧接着便是后知后觉的痛楚,她那一下,刺得不浅,可他并不怪她,只要她发泄够了,愿意与他冰释前嫌就好。
他吩咐长青进来,叫他加派人手找无忧子。
他一定要找到此人,问清楚她的来历,问清那玉佩的用途,把一切有可能让她离开他的机会扼杀。
只要她待在他身边,总有一日,他能让她回心转意。
—
云蹊回到杏林斋,已是夜半时分,药铺里燃着明亮的炭火,她甫一进去,睫毛上的冰霜渐渐消融,化为水色,四肢百骸也暖和了起来。
“师父,你回来了!”小梅擦干眼泪,欣喜若狂,朝她扑过去。
香堇也迅速起身,一向沉稳的她脸上露出些许喜色:“姑娘终于回来了,我们去官府寻你,他们却不肯告诉我们你的行踪,陆洵几番打听,才得知你被一位京里来的大官带走了。”
云蹊靠在门后,望着眼前昏黄的烛火,只觉心中安定了不少。
她摸了摸小梅的头,有些失神道:“是谢暇,他还没死。”
小梅不认识此人,神情疑惑,香堇听到这个本该消亡的名字,呼吸一沉,连忙问:“那厮可有伤你?”
云蹊摇摇头,他虽没伤她,却冒犯了她,她刺了他一剪刀,也算是他咎由自取。
香堇又道:“我们少东家定也是被他算计才进了大狱,这个卑鄙之徒!”
云蹊缓缓喘息,方才与谢暇对峙的场景如默片般在她脑海盘桓,她依然觉得,见到他就像一场梦,可现实不断告诉她,他是真的没死。
她顿感到双腿无力,不知日后该怎么过。
“先等等吧。”
她见香堇举止冲动,出言按下她焦躁的心。
她怕她会趁她不备,独自去官府要人,到时出了什么事就不好了。
谢暇都把她放了,没必要继续扣着沈随玉,他虽为人道貌岸然,却不是个昏官,哪怕为了城中各大医馆的药草供应,他也会暂时把人放了。
她们在杏林斋等了半个时辰,沈随玉果真平安回来,身后还跟着去寻他的陆洵。
大家平安相聚,云蹊总算松了一口气,心中那股恐惧与绝望感消散了不少。
陆洵率先道:“少东家,姑娘,不如我们趁夜离开山西,去其他地方安身。”
香堇和小梅也跟着附和。
然而云蹊和沈随玉皆心知肚明,谢暇既找来了,他们便是不可能能顺利离开山西了。
如今他们十分被动,束手无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这短短一瞬,云蹊已经想好了以后的事,若真的到了绝境,她会与谢暇做交易,她跟他走,但他必须放了此时此刻这屋里不相干的人。
至于跟了他走以后,若逃得出来就逃,逃不出来,她或许就真的了却余生。
但是,在这之前,她还想做点什么。
自从山西百姓中毒,她便彻夜难眠,翻了几十本医书,对于解药,是真有了些头绪。
次日,沈随玉继续前往山西各大药铺督促供药,云蹊昨日采的药不够,还欲带着香堇和小梅再去玉华山一趟,刚打开门,便被一行人拦了回去。
这几人护卫模样,身侧还配着剑,对云蹊却很是恭敬,“林娘子,谢大人不欲看您太过操劳,吩咐过我们来帮您,您若需要什么药材就说一声,自有人去替您采摘,您放心,大人派了药师随行,绝不会出错。”
“岂有此理!”陆洵听了此言,便欲冲上前理论,这和变相囚禁有何分别。
那个什么狗屁昏官,一来到山西,就将良家妇女掳了去,还限制林姑娘的自由。
云蹊默不作声,她明白,玉华山太远了,谢暇是怕她逃跑,才美其名曰替她分忧,派人替她去做事。
她按住陆洵的手,朝他轻轻摇头,她不想再看到身边的人再因她受到伤害。
陆洵在云蹊的劝说下,才强按下心中不满,没有发作。
云蹊兀自对门前候着的人冷笑:“那就有劳你们了。”
她将需要用到的药草名字一一告诉他们,这些人行动迅速,不出一个时辰,便把她需要的东西全带了回来。
云蹊令自己忘却谢暇的存在,正事要紧。
她与平常一样,带着香堇与小梅清理药草,将后院晒好的药或是研磨成粉末,或是拿出精细的小铜称称量、配制。
再嘱咐香堇和小梅二人继续去其他医馆送所需药材,自己则留在杏林斋专心配药。
此毒确实难解,她虽有了些头绪,可也不敢说有把握。
她站在药房柜台前,目不转睛盯着称上的几味药草,竟一时没注意有人缓缓推开药房的门,走了进来。
谢暇进了杏林斋,远远便看见药房半掩着的门后,一道纤瘦窈窕的身影,见她在配药,他屏退众人,并未让他们声张,自己走了进来。
用了些伤药,他的脸色比昨夜好看几分,走起路来,伤口仍会被扯得疼痛。
再加上今日又下起了大雪,他往年的伤处也不痛快,大夫叮嘱他躺着静养几日,可他等不及了,他迫不及待想再次见到她,便径直往杏林斋来。
这么多日,德益堂的大夫对于解药依旧一筹莫展,云蹊昨日说她说有办法,他于公,也该来看看。
他边靠近她,边打量这间药铺,药铺虽不大,可屋内各处都整洁有序,被收拾得纤尘不染,进门便是一股清幽的药草香气扑面而来,与她身上的气息一样。
她这两年,都是在这里度过的吗?每日除了替人抓药,还做了些什么?他对失去她的这两年内她的生活很好奇。
云蹊终于注意到了身前不知何时站着的人,她只抬首轻飘飘地与他对视一眼,而后又低下头,做着自己的事。
她对他的出现并不意外,她知道他迟早会来,他就像块狗皮膏药一样难缠至极。
她的冰冷无视令谢暇感到有些不自在,他先开口打破这诡异的平静:“云娘,今日风雪大,不让你去玉华山采药,是怕不安全。日后你要用到什么药,便吩咐他们,他们会给你找来。”
云蹊脸上浮起一抹带着嘲讽的笑,他还是把囚禁与强迫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此后,又是一阵深长的静默,除了两道呼吸声,便是石锤捣药的沉闷响声。
谢暇郑重道:“等山西这边的事解决,你我就成婚,全了两年前的遗憾。”
云蹊即刻抬头,果断反驳他:“这只是你一人的遗憾吧?你有过一刻考虑过我愿不愿吗?”
不愿。
可是谢暇时至今日都不知,她为何不愿。他拥有世间女子所求的一切,为何她从头到尾都对他不屑一顾呢?
“云娘,我已经说了,从前让你做妾,是我考虑不周,娶了你之后,我会以礼待你,此生此世,唯你一人。”
“做你的妻,很好吗?”云蹊砰砰捣着药,一下比一下沉重有力,仿佛在击碎他强加给她的那些束缚,“我不想被一个男人困在后院,做永远低他一头的女人,无论是金屋宫殿,是做妾还是为妻,我都不愿意。”
谢暇仍觉得她的话很荒唐,但他怕将她逼得太紧,她会做出些令他恐惧的举动,便放缓声色:“云娘,日久生情,你会习惯的。”
云蹊呼吸凝滞,他每说一句话,便在他们之间添上一道更深远的鸿沟,让他们越来越远。
“谢暇,你永远都不会懂。”
她捏紧了手上捣药的石锤,红着眼眶看向他。
她从前便想过,如果将来她要找一个伴侣,那个人必须尊重她的想法,不干涉她想做的事,他们平等共处,互相体谅,做最懂彼此的人。
可谢暇,显然不是。
谢暇蓦然冷笑,再没与她争辩。
不是他不懂,而是现在的她不懂。不过没关系,他总会慢慢让她懂的。
外头风雪大了起来,冰冷的空气顺着门缝灌进来,屋内烧着的那盆炭火便杯水车薪。
云蹊如今畏寒,情不自禁裹了裹身上的外裳,谢暇的掌心便立即盖在她冰冷的手背上,摸到她冷若冰块的肌肤。
“云娘,你冷吗?”
云蹊微微愣神,不答他的话。
她这副身躯怕冷,是因为当年小产,浸过寒水,加之一路奔波留下了病根。一想到这事,她便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谢暇命人再点燃几盆炭,又褪下自己身上的氅衣,替她披上。
云蹊并不领情,解下他的衣裳,放置在桌上。
“你一定要这么冷漠吗?”谢暇盯着被她解下的那件鸦青的的氅衣,有些不悦,眸色渐深。
云蹊答非所问:“谢大人身为钦差,应牵挂案情,心系百姓,为何还要来打扰我配药?”
谢暇哑口无言,静立她身旁,就这样看着她,药铺里的其他人回来,他也不让人进来。
他享受与她独处一室的时光,贪婪且热忱的目光一寸寸流连在她雪白细腻的脸庞上,又幻想着她能主动开口与他说说话,哪怕是装的,他亦知足。
可惜云蹊并未如他所愿。
她做起正事来一丝不苟,一晌午的时间,她已顺利将茯神、常春藤、冬葵子、白蔹等四味药按剂量顺利调配融合。
因谢暇的出现,她昨晚彻夜未眠,早上起来便赶着配药,前五日亦是每晚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这会儿站得久了,有些略微目眩,手中的天枰细微颤抖了一下。
谢暇即刻看了出来,观她眼神涣散一瞬,说道:“该用午膳了,云娘,歇息片刻吧。”
他猜到她很久没休息了,命人去备膳,打算在这与她共用。
云蹊的确感到有些疲乏,四肢绵软无力,可她正在分别称量另外几位药草的重量,若是现在停手,重新上手时可能会出现偏差,这是能救人性命的解药,她不敢马虎。
“再过一个时辰吧。”她淡淡道。
谢暇也知晓药量对于一味解药来说有多重要,他见云蹊目不转睛,极为专注,便暂时没再劝她休息。
他相信她的医术,等解药配出来,解了燃眉之急,他会令官府重重嘉奖她,让山西百姓都知道,她是他们的恩人,同时,是个优秀的大夫。
将近一个时辰后,云蹊将半夏、雪见、生地黄等几味药称量好,与先前那些药融合,终于松了一口气,这才算完成三分之一。
一抬眼,大雪已停,竟已是申时初了。
谢暇仍在一旁候着她,见她放下天枰与药锤,便知她是暂时忙完了,命人将热菜热汤重新备在桌上。
云蹊饥肠辘辘,无视谢暇的身影,朝桌边走去,没走几步,便觉头晕目眩,身躯不受控制向前倾倒。
谢暇心底一沉,眼疾手快扶住她,忧疾道:“云娘,你怎么了?”
云蹊迷迷糊糊,身体一沉,被谢暇抱到药房的小榻上,她好似看见谢暇焦急的身影在她眼前晃荡,听见他命人去请了大夫来。
意识到此处,便突然断了弦般无知无觉。
谢暇坐在榻前,握着她不算温热的手,望着她略微泛白的面色,忧心忡忡。
许是已经失去过她一次,哪怕猜测她是因劳累过度才短暂昏迷,可心中那股恐惧感仍被越放越大。
他请了个德益堂资历深厚的大夫过来,替她号了一脉,他见那大夫的神情并不轻松,不禁微微紧张,问他:“她怎么样?”
那大夫知道云蹊是杏林斋的老板林芜,却并不知她与谢暇的关系,答谢暇:“回大人,林娘子是操劳过度,再加上从前小产过,留下了病根,畏寒贫血,劳累过甚才昏迷。不算严重,待会儿自会醒来,吃几帖补药便好,要休息几日,不可连续操劳。”
“小产”二字,在谢暇耳畔砸出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隆声。
“她从前有过孕?”他唇瓣微动,神情僵凝,字字皆是不可置信。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第75章 相拥
云蹊还未醒来,屋内新炭燃得旺,她的面色逐渐红润了不少,手掌也添上一丝暖意。
谢暇一直握着她的手,望着她恬静的睡颜,心口泛起浪潮般涩涩麻麻的痛。
方才那大夫说,她小产并非最近的事,少则一年以前。
他不禁遐想连篇,她怀过孕,还流产过,孩子是谁的?会是他的吗?
这一想,便克制不住那股不知名的情绪,连手腕都在微微颤抖。
若真是他的,那是为什么流产?
她只有睡着时,眉目才久违地舒展开,可那张脸上的坚毅倔强之色却挥之不去,他仿佛能想象到,她一次次拒绝他的样子。
她那般抗拒他,发现怀孕后,会不会是她自己……
他眉心倏然一跳,生死都不怕之人,一想到这事,竟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
他大声唤来在屋外的香堇和小梅,先问她们云蹊流产的事。
可这二人哪知云蹊从前的往事,皆摇头说不知,哪怕谢暇威逼利诱,也问不出个答案来。
就在他继续逼问那二人之时,云蹊竟然醒了。
她回忆起昏倒之前的事,察觉自己躺了许久,缓缓起身,靠在榻上,隔着一道半掩着的房门,听到了谢暇的声音。
“你们不是她的徒弟吗,她流产是怎么回事,你们不知?”
小梅一时吓哭了,香堇答得很果决,就是不知。
云蹊不由得一愣,略微失神,瞳孔散了一半光彩。
流产这件事,当她在山西见到谢暇的那一刻,便不决定告诉他,因为他若知道后,定会愈发偏执,可她没想到,还是阴差阳错,被他知晓了。
她声色清冷,朝外喊道:“你想知道吗?不要为难旁人,她们并不知情,我来亲自告诉你。”
谢暇听见她的声音,瞬然一僵,沉默好半晌,才推门进去。
他站在榻前,平静地与她对视,两双眼中都是相同的深邃漆黑,被她锐利的目光一刺,他蓦然喉头一哑,说不出话来,甚至连要问什么都如鲠在喉。
他竟有些畏惧,他怕从她口中说出的真相,是他最不想听到的。
“我是怀过身孕,也是你的。”云蹊没有犹豫,脱口而出,面色静如一面明镜,波澜不惊,好似只是在陈述一桩无足轻重的事实,“后来发现怀孕,趁着月份还小,便一碗落胎药结果了。”
她撒这个谎,本意就是想让他看清她就是个无情无义、心狠手辣的女人,让他明白,他再怎么固执强求,她也不会爱上他。
等他想清楚了,或许就愿意放手了。
谢暇不可置信,却又像意料之中,那复杂的情绪浮现在他五官上,神情略微扭曲。
他冷笑了两声,眼尾涌起一抹薄红,眼底倒映着的,是她冰冷的脸庞,与那不断开合的唇。
良久,他才字字沉重,哑着嗓子问她:“你为何这么狠心?你为何这么狠心?”
一连问了两遍。
她为何能这么狠心,亲手把他们的孩子杀了,还能面不改色地告诉他。
他明明都要与她成婚了,婚期已定,他始终忘不了她穿上嫁衣站在他面前的样子,是那样美。他一直憧憬与她有个孩子,好好过属于他们的日子,为何她要狠心毁了这一切?让他们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她发现怀孕,是什么感受,厌恶吗?她当时喝落胎药,有过一刻犹豫吗?或许没有吧,毕竟她当年把他的机密呈上去,要置他于死地时,也没有一刻心软。
“我狠心?”云蹊反问他,她泛白的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却更添上几分果断,“被你强迫才有的身孕,非我所愿,我为何要留下?”
若当年没有意外流产,她也不会要这个孩子,她现在骗他的这番说辞,也只是另一种可能罢了。
谢暇沉默,她便继续说:“有些事,是强求不来的,你我之间,本就无缘。强行在一起,只会遍体鳞伤,你死我活。”
“云娘。”谢暇沉吟呢喃,根本没听进去她的话,突然打断她,痴痴地问,“你当真对我没有一丝情意吗?”
只要她回答有,他就不会放手,她回答没有,他依旧不会放手。
他期盼她回答一句有,哪怕一分一毫,他也知足。
“从始至终都没有。”云蹊话音很轻,字句砸在谢暇心头,再一次将他的心撞得粉碎。
谢暇忽然觉得自己可笑至极。
他位极人臣,即将是这天下之主,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为何就要对一个不识好歹的女人这般执着。
她一次次违抗他,一次次背叛他,甚至杀了他的孩子,他该把她关起来,好好惩罚她的无情与背叛才是。
可是他不知为何,不想这样对她。
“云娘,你别想了。”谢暇的嗓音亦是极轻,态度却斩钉截铁,没有半分退却,“我不信天道轮回,也不信孽缘因果,我不会死,我也不准你死,我可以原谅你的狠心,至于孩子,我们日后总会有的。”
云蹊彻底失去力气,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不想再与他多说,她翻了个身,孤寂又无助地侧躺着。
天已全暗了下来,窗外寒风凛冽,屋内只点着一根微弱烛火,静得可怕。
云蹊察觉到后背一凉,是谢暇掀开她的被子,靠在了她身旁。
她并未理会,谢暇便抚摸她柔顺的发丝,他嗅着属于她身上淡雅的馨香,声声轻柔细腻:“云娘,你为何不能试着依靠我?把我当成值得托付的人。等山西事了,我带你回京,放你自由,再也不把你困在后宅,你想去哪我们便去哪,但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云蹊的背脊触上他温热的胸膛,他的气息犹如一张网,将她围得密不透风。
她突然眼眶酸涩,眨着干涩的眼,眼泪就落了下来。
从遇到谢暇起,她便一直在反抗,经历过绝望与忍耐,折辱与打压,也曾九死一生,放手一搏过。
什么招数都用尽了,这个男人依旧会每一次找到她,如恶鬼一般缠着她,她无处可逃,也束手无策。
谢暇摸到了她温热的泪,指尖一僵,心也跟着一抽,他反搂着她的腰身,贴在她后颈与耳畔说话:“云娘,没什么好哭的,只要你想通。我不会亏待你,会补给你一场比两年前更盛大的婚宴,此生此世,身边唯你一人。往后,我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
他的每个字,柔情又温和,带着十足的真切与丰厚诱人的承诺,是勾。引人堕入深渊的最无可抵挡的诱饵。
云蹊的泪被他粗粝指腹擦去,眼眶泛起麻痒,又止不住流出更多泪。
许是心神崩溃到极致,她竟有了个荒唐的念想,既然逃不掉,就在这里和一个她不喜欢、但有权有势的男人过一辈子不好吗?
他不会让她过苦日子,只要她像从前一样忍着,遇事顺应他几分,他也会对她关怀体贴。
忍着,忍着,一辈子也就过去了。
可仅剩的一点理智与信念又强托起她疲惫的身心,她捏紧冰冷的被角,重拾回自己的所求。
谢暇口中的日子,并不是她向往的。
她为什么要想通?每个人都有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的权利,她为什么要畏惧他、向他屈服?哪怕死,都要留清白与傲骨在人间。
“不可能。”她背对着他,犹如施舍给他三个字。
谢暇的胸膛因这三个字而久久震动,良久,他也对她说了四个字:“来日方长。”
他将她搂得更紧,仿佛在此刻,他完全地拥有了她。
窗外风雪肆虐,榻上二人身心并不契合,此刻却以一种暧昧且诡异的姿态,相拥而眠。
翌日雪停,艳阳高照,天气回暖。
谢暇昨夜宿在杏林斋,拥着她睡了一晚,虽什么也没做,可心底的空虚得到满足,从头到脚神清气爽,他命人备好了早膳等云蹊醒来一起用。
云蹊起来后,见谢暇还在这没走,竟还备了一桌子膳食,悠悠地坐着等她,这是把她的地盘当自己家了?
“这是我的铺子,请你出去。”她不悦道。
谢暇站起身,面上含笑:“左右你也不愿去我府上,我就住在你这吧,还是说,你愿意去?”
他给她两个选择,要么她去他那,要么他留在她这,只要他们不分开,在何处都是一样的。
他若是留在杏林斋,便不准任何人进来打搅他们。
云蹊愤懑瞪了他一眼,不想再与他做无谓的争辩,正好肚子饿了,低头用膳。
她无可奈何,他想留在这,她赶不走,哪怕他把她强行带走,她卑微之躯,也无力反抗。
谢暇耐心给她夹了一只拇指大的春卷,她瞥了一眼,一口未动,默默夹回去。
她不在意他神情凝滞,也不怕他下一刻便要发疯发怒,有股破罐子破摔的架势。
潦草用了半碗热粥后,她便继续去到药房,去配制昨天没有配完的药。
谢暇见她马不停蹄地又要去药房,想到大夫说她要休养几日,不可过度操劳,拉住她的手,“云娘,你将药方写出来,我督促旁的大夫去配药,你放心,有我在,没人能冒领你的功劳。”
他想让她为了自己的身体,休息一下,她不想看到她为了旁人,熬垮了身子。
“我要的不是虚名。”云蹊甩开他的手,她觉得谢暇的意思是在说她是为了名声与赞誉,才躲在这药方日夜配药。
“我是为了本心与本职。”
从小到大,凡是经过她手的事情她就会认真完成,不会假手于人,更何况对待这种能救人性命的药,所以这第一份药,她要自己配。
谢暇愣住了,被她趁机挣开了手。
她与旁人,真的很不一样。
他没来山西前,听说那些大夫制药不积极,一副事不关己之样,是听到官府许诺谁先配出解药,便重赏黄金,才认真研究药方。
可对她而言,名声与富贵,这种世间凡人趋之若鹜的东西,都填不满她内心的渴求。
他见她毅然进了药房,又熟稔拿起铜称等物件,也不由自主跟随她进去。
她身着一袭青色衣裙,穿梭在狭小整洁的药房中,眉眼清澈干净,动作果断利落,像是永远也不会厌倦。
他思绪漫涌,她口中的本心与本职、自由与公平,在十足的利益面前,当真有这么重要?
“你忘了吗?从前在庐州,是你宵衣旰食配出来的解药,可那些百姓又是怎么说你的?”他忽然开口问她。
哪怕被人误会曲解,谩骂指责过,她也不后悔,依然甘愿付出一切吗?
云蹊抬眸,庐州的事虽历历在目,可并不会改变她身为大夫的一个本心。
“难道被人指责,就不做了吗?”
她尽力做到最好,问心无愧,也对得起任何人。
谢暇神思恍惚,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时至今日,他好像才渗透了一丝她的心。她与他是一样的人,只要认定之物,便从不会放弃。
他忆起两年前在庐州找到她时,她正被小人陷害,他非但没有替她伸冤,反而还强迫她去听指责她的谩骂声。
那时,他是不是做的太过分了?
若他在庐州没有那般折辱她,她就不会那么恨他,他也不会有牢狱之灾,便没有他那颠沛流离的两年。
两年的时间,足够他夺得大权,与她顺利完婚,他们的孩子若是顺利出生,如今都已两岁了吧。
若是能重来就好了。
—
谢暇陪着云蹊在杏林斋呆了三日,第三日夜里,云蹊加了最后一味药,眼眸一亮,寓意着大功告成。
他连夜把药拿去医馆,让那边的大夫煎第一份药出来。
一位中毒的百姓服下后,夜里症状便有所好转,到了第二日清晨,也不喊胸闷了,身上的不适之症都得到了缓解。
这正证明云蹊的方子是有用的。
他即刻令官府派人过来誊抄云蹊写好的药方,一传十十传百,张张药方传至城中各大医馆。
城中多数中毒百姓用药后症状都在减轻,有些年轻力壮的青年,服了药后的第三日便能自己下地行走。
过了半个月,许多身体恢复得差不多的百姓陆续出了医馆,第一件事便是找到云蹊道谢。
谢暇也将云蹊所用的林芜这个名字在山西当地广泛传播,更是亲自提笔,以山西知府的名义,为杏林斋重提了一块金漆牌匾。
牌匾高挂门前,熠熠生辉,在山西所有药铺医馆里,这是给予杏林斋最高的荣耀。
这些日子,凡是用过云蹊的药后痊愈的百姓,纷纷给她送来锦旗,口口相赞她医术高明,杏林斋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云蹊知道,这如浪潮般汹涌的呼声背后,少不了谢暇在推波助澜。
等杏林斋前的百姓散去,她失神地望着那块厚重耀眼的牌匾,心底五味杂陈。
她在庐州的遗憾,算是在山西实现了。
谢暇处理完衙门的事,一如既往来杏林斋寻云蹊。
这些日子,他就没有回过自己的宅子,日日都在杏林斋办公、用膳,晚上也在这睡。
哪怕她抗拒,他便强行拥着她,挤一挤,一张榻上也能躺两个人。仿佛这就是他们两个人的家,再也容不下旁人。
云蹊整日呆在药铺,哪里也不能去,久而久之,她反而珍惜被困在杏林斋的生活。
至少这里是她自己的地方,城中百姓的毒已解,谢暇早晚要带她回京,被他重新困回高墙大院,才是真正的暗无天日。
然而谢暇并未打算立即回京。
多亏了云蹊,如今城内安定,破除了徐静姎与巴赫人意图从山西直取皇城的打算,徐静姎他们的计划败露,知道再呆在山西会被瓮中捉鳖。
他亦是刚得到禀报,说徐静姎与两名巴赫首领扮作行商之人出了城,路径看着像是要从山西以北,一路潜逃回巴赫国。
他当然不会善罢甘休。
一来,把徐静姎放跑是纵虎归山,她是大景人,知道不少朝堂内外的大小事,她必须死。
二来,此番若是轻轻揭过,就怕巴赫人休养生息后,又卷土重来,受苦的还是北部各州边境百姓。如今北境兵强马壮,将士们枕戈待旦,若是要与巴赫一战,也绰绰有余,他不会放过残害大景百姓的异族人。
平定边境,让边境不受异族所扰,也能更好地向天下人证明,他比徐姓之人,更适合坐这个皇位。
他对云蹊道:“云娘,我打算领兵去山西边境,擒拿贼子首级。等我凯旋,我们就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