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失去
日光被繁枝茂叶遮挡,周遭变得阴翳黯淡,隔着一座亭子,谢暇清晰地看清了云蹊的脸。
从北境到山西一路的长途跋涉中,他唯有想着她的声音,念着她的容貌,才得以暂时忘却寒冷与疼痛,风雨无阻地前行。
此刻,她活生生站在他面前,他才发觉自己的血液沸热起来,心脏终于在有节律地跳动。
她瘦了很多,一缕缕松散的发丝垂在耳侧,本应白皙无暇的脸上沾满了尘屑,只有一双漂亮的眼眸依旧明亮坚毅。
近在咫尺,他做梦都想触碰到她的肌肤,把她拥入怀中。
他并不把徐静姎的威逼放在心上,她既不束手就擒,那便试试是她的刀快还是他的箭快。
他二话不说,再取过一支箭,缓缓搭上弓,手腕用力,弓弦逐渐紧绷,瞄准前方。
他有把握,他能把云娘安然无恙救出,也能杀了徐静姎。
云蹊被一把匕首抵在脖子上,肌肤被无度的力道蹭出轻微血渍,脸上却不见一丝慌乱。
她不认为徐静姎能靠这把匕首杀了她,此人已是穷途末路,竟还不知死活地来威胁谢暇。
她没有想到,此刻该在北境领兵的谢暇会站在她眼前,但她对他的出现,只有震惊,没有雀跃与动容。
她只是想他快些将徐静姎这个丧心病狂的女人绳之以法。
至于她自己,就算得救,被他带走,她深知他不会放手,等待她的又将是被他困在金屋中。
摆在她面前的两条路,一是死在徐静姎手下,二是活下来,被谢暇带回去,可这两条路,都不是她想选择的。
她虽畏惧死亡,却更不想受尽屈辱,毫无尊严地活着。
她一边默默割着手上的绳子,一边被徐静姎拖带着,步步后撤。
二人走到亭子以外,悬崖边上,脚后跟踩到几个石子,石子瞬间滚下悬崖,掉进了崖下湖中。
徐静姎见谢暇胸有成竹地再次挽弓,便知道自己是威胁不了他了,索性把手中的匕首扔了,笑声中夹杂着痛苦的喘息:“我改主意了,不放人了,我要让她下去陪我。”
就算死,她也要拉个人垫背,能让他心爱的女人陪她赴黄泉,倒也不亏。
谢暇眸光浅动,抵着弓的手掌松动几分。
徐静姎的刀快不过他的箭,可她若想带着云娘一起跳下去,只需稍微一个惯性带来的力,便足以让两个人一同坠悬,相隔这几步,他极难控制。
此刻风声静止,高悬的灿阳也失了温度。
他只能听到山崖下河浪喧哗的奔腾声,如警铃,如擂鼓,令他掌心泛起一层冷汗。
失去云娘的两年间,他曾无数次梦到她当着他的面跳下悬崖,那副场景已经成为他内心深处最恐惧的画面。
他绝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她有危险,让那个梦境重演。
“且慢。”他放下弓箭,目视前方,沉声喊道。
云蹊本就不惧一死,蓦地一怔,大好时机,他为何不直接射杀徐静姎?
徐静姎不可思议地放声大笑。
她跟谢暇斗了这么些年,深知此人心狠手辣,眼高于顶,谁招惹了他,他便会千倍百倍地报复回去。
她可真是没想到,这样一个极度痴迷权力的男人,竟能栽倒在一个卑贱的女人手中两次,被女人背叛过后,竟还能为了她,放下手中象征着权力的刀剑。
“你把她放了,我便任你跑三日,这三日,随你去何处。”谢暇见云蹊被她挟持,二人已是退无可退,他不敢再激怒徐静姎,让她做出愈发癫狂的举动,只能开出有利于她的条件。
徐静姎当然不想死,闻言,神色凝固,好似在犹豫。
云蹊也趁机在思考自己的后路,她在山西居住两年,对城内地势算熟悉。
下面这片湖叫杏雨湖,只要没遇到春夏汛期或是一连几日突降暴雨,便不会涨潮,湖水也不算深。
这片湖中盛产海鲜鱼类,天气晴朗时,通常还有渔夫会在湖上打鱼,从前也听说过有不少人不慎落水,大多数都被渔夫所救,并未危及性命。
跳下去,极大可能可以得救活命,或许还能再用一招失踪或是假死,瞒天过海。
她不就是在次次九死一生中找到新生的吗?
若是这一跃能助她得以自由,能找到回家的办法,最少她只需要东躲西藏两年,便算熬到头了。
至于徐静姎给她喂的东西,虽说是毒药,可这么多日都没发作,许是吓唬她的。
徐静姎思虑毕,凤眸骤然狠厉。
她不接受谢暇的条件,若是她把人放了,她立刻就会死无葬身之地,这是他的拖延之计罢了。
她如何不明白,她走到今日,已是死路一条,可她不甘心,她怎么可能会放了他心爱的女人,再看着他登上大业。
“可若是我不想活了呢?”她扬唇一笑,不打算放开云蹊。
谢暇下颌紧绷,捏紧手上冰冷弓柄,慌张之色流露在眼底,他心中无限地不爽,可又不敢轻举妄动。
他知道自己必须要正面拖住徐静姎,“你把她放了,我来当你的人质,你不就能出去了?你要什么,他们都会给你备。”
他说完,暗暗朝长青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他避开众人视线,悄悄绕去亭子侧翼,直接射杀徐静姎。
云蹊清楚地听到了他的话,觉得他是疯了。
这是她初次在他眼中见到慌乱之色。
哪怕她曾在他最落魄之时去大狱看望他,那时的他满身伤痕,鲜血滴了满地,可他仍是用那副令人讨厌的居高临下的视线搜刮她,表现得连死都不惧。
曾经,她也无法想象,他这种藐视一切人与事的冷血无情的怪物,到底会因为什么而害怕,又会因为什么而手足无措。
直到如今,在这个场景下,她真真切切地看到了他的那份情绪,竟觉得有几分荒唐可笑。
或许他真的对她有情,或许他口中的娶她为妻,是一位古代男子对爱慕的女子的最高敬意。
可她,并不想活在他为她铸造的金屋之中,也不能原谅他之前对她做过的事。
徐静姎对谢暇这个提议倒是有几分心动。
可没等她答话,云蹊此时已经顺利割开了手中的绳子,趁她不备,用尽最后的力,将她往前推了一把。
自己则后退一步,没有丝毫犹豫与留恋,纵身一跃,跳下悬崖。
徐静姎往前踉跄几步,这一瞬,谢暇心脏骤停,思绪都断了片,唯剩理智促使他举起长弓,一箭穿过徐静姎的胸口。
而后,他翻身下马,朝悬崖奔去,即刻探首往下看,只见泛着朦胧白雾的湖面震起巨大水花,涟漪荡漾,经久不散。
“云娘!”
他目眦欲裂,放声大喊,喊声回荡山林,无人回应,只惊飞了成群飞鸟。
霎时,他好似觉得周遭地动山摇,一股支撑着他走了一路的信念骤然坍塌,浑身如坠冰窖。
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跳下去,他明明马上就能救下她……
“来人!随我下去找!”
—
下山后,一行人在湖里撑杆抛网打捞,阵仗之大,惊动了山西各地官府派人下河协助寻找。
谢暇发了疯般跳入湖中,潜入他第一时间看到有水花的地方搜寻,他在水下摸摸探探,从白天找到傍晚,也没有找到她。
初春的湖水冰冷刺骨,不留余力地席卷尽人身上最后一丝温度。
他尚有伤在身,伤口长久浸泡在水中,反复开裂,肿胀发炎。不多时,便面色煞白,嘴唇泛紫,犹如一个执念缠身,毫无生机的恶鬼。
可惜天公亦是不作美,下晌,竟乌云密布,下了一场暴雨。
暴雨持续到深夜,都没有要停的迹象,杏雨湖的几处湖堤被冲毁,水位高涨,打捞的人稍有不慎,便会被足以盖过头顶的湖水溺死。
谢暇在湖里浸泡了好几个时辰,身上的血水将一片湖水染红。
他被人搀扶,坐在岸旁的石块上歇息,乌黑的发丝垂在脸庞,不断有水珠顺着滑落,在他下颌滑出了一个凌冽的弧度。
他浑身僵硬冰冷,与死人不同的是,两颗乌黑的眼珠在转动。
他急切地盯着湖面,期盼能听到有人说出一声找到了。
可找到之后呢?她沉下湖底这么久,还活着吗?
她坠崖之际,没给他留只言片语,留给他的只有一个决绝的眼神,仿佛在告诉他,她已经做了这个决定。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从北境赶回来,就是为了救她的啊……
他不敢再去想她坠崖的画面,那一幕令他心惊肉跳,惊恐不安。
“爷,我们先回府吧。”长青眉头深蹙,用一种恳求的语气说道,“您的伤口感染了,再拖下去,恐怕凶多吉少啊!”
谢暇只是喃喃沉吟:“那她呢,她不也凶多吉少?”
他已将一切置之度外,包括自己的生死,他只想听到她被打捞上来,且还活着的消息。
天明时分,林间弥漫着一层薄雾,大雨已经下了一夜,春寒料峭,寒意砭人肌骨。
下水搜寻的差役也耐不住严寒,换了一批又一批,不变的,是仍伫立在岸边,静如石像的谢暇。
他没力气了,再也驱使不动身躯,只能站在这处望眼欲穿,心如火煎。
一日一夜的时间,这片湖的各处已被打捞过,人不大可能还在湖底,唯一的可能,便是下雨导致潮水骤涨,人被洪流冲走了。
这片湖通往山西各地,河流蜿蜒,迂回曲折,若是人真随着潮水漂移走,打捞起来犹如大海捞针。
他盯着那漆黑一片的湖面,忽觉眼眶泛酸,此时此刻脸上滑过的,不全是冰冷的雨水,还有一丝热意。
他赶回来,都还没来得及跟她说一句话,也没来得及好好看看她,她就这样再一次离他而去,又让他找不到她。
“云娘,我好想你。”
他的身体到了极限,终于撑不住,倒在雨地里。
第82章 后悔
一连三日过去,整座山西城仍被暴雨笼罩,白雾茫茫。
搜寻捕捞的差役那边毫无消息,连续好几日在冰冷彻骨的水下的搜救,众人已疲惫至极,可没有谢暇的令,谁都不敢鸣金收兵。
谢暇发了高热,昏了又醒,醒了又昏,躺在榻上的这几日,他做了很多光怪陆离,混混沌沌的梦。
与其说是做梦,不如说是回忆。
他对她挂念至深,时刻惦记,以至于疲乏不堪的意识被一道力牢牢牵扯,从未能完全断片。
他梦见他抱着她坐在院里的摇篮上,二人亲密夜话,耳鬓厮磨。画面一转,她又拿着一把剪刀,朝他腹部狠狠刺去,嘴上说着叫他放她走。最后,他亲眼看着她跳下悬崖,坠入湖中。
这回不是障眼法,也不是道听途说。
他是亲眼看着她跳下去的,他再也不能宽慰自己,告诉自己看到的都是假象,她还好好的躲在某个地方。
想到障眼法,他头脑倏而清醒,霍然睁开了眼。
为什么就不是假象?她虽然跳下去了,可就一定沉在湖底吗?
他身上的伤才静养了两日,好不容易止住血,此刻又不管不顾,披衣下榻,阴沉着眉宇,疾步往外走。
下人本想上前相劝,被他一记凛冽的眼风一扫,看到他遍布血丝的猩红眸子,瞬时不敢再上前。
谢暇一路来到关押沈随玉的牢房,他浑身透着阴戾的气息,从他身边路过的人皆不敢近身。
这么多日了,为何会找不到她呢?
他已暗暗笃定,定是她跟沈随玉早就商量好了,再演一出坠崖假死,瞒天过海的戏。她坠崖落水后,有人第一时间在约定地点救下了她,所以他才会找不到她。
能有这个人脉的,只有沈随玉了。
他越想,一股灭顶的愤怒便涌上心头,他们敢一次次用这样的把戏诓骗他,真当他仁慈宽厚,不是滥杀无辜之人吗?
不可否认,他也有几分庆幸,庆幸她只是躲起来了,还好好活着。
既然找不到她,若他放消息出去,他要把沈随玉杀了,她会主动出现吗?
—
沈随玉心系云蹊的情况,虽被关在牢里,但花了些银子打点狱卒,得到了外面的消息。
他们说云蹊被徐静姎挟持,谢暇没能及时救下她,她坠入湖潭,快七日七夜没有消息了。
这个噩耗犹如一记棍棒,敲得他晕头转向,他一时难以置信。
这次不同两年前他与云蹊在保定,那时他们想好了计划,九死一生,逃过一劫。
这次她孤身应险,一切都是未知。
她不过肉体凡胎,七日七夜没有踪迹,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他被困在这,不知道外头的情况,只能往最差的方向去猜忌,没日没夜的担忧令他面容清瘦,四肢乏力。他眼眶微红,一拳打在冰冷的墙上,却感受不到痛意。
她漂亮坚韧,自信独立,身上总有一股顽强的生命力,就像这个腐朽世间开出的一朵独特芳妍,他把她当做最珍贵的朋友。
这两年间,他也曾经许多次,试探着与她更进一步,可他看出她身在古代,并无沉溺儿女情长之意。
他也不止一次幻想过与她回到现代的日子,等到那时,不知她是否能接受他?
可等来的,却是谢暇来了山西,再次困住她、再后来她被徐静姎挟持,最后真真切切坠崖的消息。
起初他猜测,她这么聪慧睿智的女子,一定留了后路的吧,但又想到她在山西举目无亲,被囚困多日,当时那么危急的情况下,她上哪去找同盟,在她坠崖的那一刻救她?
或许她这次,是真的抱了一死之心的。
一个来自现代的女子,在这里被磋磨折辱,被一个恶劣的男人困住,回家的希望也被掐灭,他也猜不清,她站在悬崖边上的那一刻,恐惧和解脱,到底是哪个更多呢?
他虽知道谢暇不会轻易动他,早晚会放他出去,可他出去之后呢?没了她,他一人该怎么办?就算能回现代,他也会遗憾终身,因为他失去了一个最重要的人。
无边无际的黑暗蔓延,沉重的无力感在一点点将他的身体掏空。
恍然间,他听见门外响起脚步声,他这间牢房的门被打开,稍微抬眸,一个人闯入他视线。
谢暇正迈着阔步进来,身影将烛火拂得明灭颤动。
他五官幽暗,眼神暴怒扭曲,如含一道即将劈下的惊雷,开口便逼问:“我找了她七日无果,定是你和她再一次联手骗我?你把她藏到何处去了?”
沈随玉神色凝滞,满眼荒唐地看着他,眼眸中同样晕开一抹红,冷笑:“你居然还有脸来问我?你当时为何不救她?你不是口口声声喜欢她吗?你的喜欢,就是眼睁睁看着她在你面前坠崖。现在反倒又来责怪旁人?你根本没有资格怪任何人。”
一盏昏黄的烛火照亮谢暇阴翳的脸庞,杂乱无章的光影为他的面容覆上一层死寂。
他缓缓捏紧拳心,却好似被沈随玉的话堵得无处发泄。
是啊,当时只有他能救她,他也在反复愧疚,当时为何没能快她一步……
沈随玉的话,如一把能撕开他内心伤疤的锋利匕首,在他心上扎出鲜血淋漓的痕迹。
他有些失控,冷声道:“她分明知道我一定能救下她,为何还要跳崖?若不是早已与你商议好了去处,她为何会不惧一死,当着我的面跳下去?”
没错,她不会不知道他有办法杀了徐静姎,不会不知道他能护佑她的安全,可她为何还要跳,她难道不怕死吗?
“你来了山西后便把人困住,不让旁人见她。后来你去北境,我本想助她出来,却没来得及与她说上一句话,她便被徐静姎带走了。你回到山西后,又不由分说地把她身边的朋友全关押起来,谢大人不如想想,我们如何能联系得到她?如何能提前预知到徐静姎会把她带到那处?又是如何跟她商议出逃离你的计策?”
沈随玉声色朗朗,字字珠玑,与谢暇对视时毫不退让。
他解释这么多,就是想让谢暇别再自欺欺人了,走到这一步,与任何人都无关,只能怪他自己。
沈随玉的每一句解释,都令谢暇的心冷下一分,他不是不相信沈随玉的话,可若沈随玉这次真的没有跟她联手,那便说明,她是真的跳崖……
她是真的不知所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为什么?为什么?”他目光涣散,口中不断呢喃,像是在隔空质问她,为什么要做那样的选择。
他不理解。
沈随玉深吸一口气,而后,缓缓看向他,郑重说道:“你就没有想过,她根本就不想你救她。因为在你身边,比死更窒息。你给她的,只有伤害。”
作为云蹊的同伴,他能理解她的选择。
她不能接受她所剩无几的自尊再一点点被蚕食,她受不了这样窒息的生活,因此,一跃而下,倒是解脱。
谢暇步履颤巍,身形不稳,扶着那墙壁,才站定脚跟。
在他身旁,就让她这么生不如死吗?
他都说了,他不会再那样对她,他会让她做他的妻,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也会给她一定范围内的自由,她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失去她两年后,那场重逢带来的欢喜,转瞬即逝,就像一场梦,梦醒了,镜花水月一场空。
“不可能,你骗我……”他振振有词,只能不去相信,她对他的残忍,“我何时伤害过她?我好心好意待她,是她不识好歹!”
他几乎疯癫,一边数落着她的过错,她的心狠,一边又回忆着她的容貌,念着她的一举一动。
沈随玉冷眼看着面前这个自私偏执的男人,咬牙切齿:“当年在保定,她为了躲你派来的追兵,用了一招险计策,滚下山坡,身受重伤,加之流产。当时情况十分凶险,她差点死在保定。若非幸运,她早在两年前就被你害死了。”
霎时,一道惊雷劈得谢暇脑子发懵,腹部那一块被她刺伤的地方,好似被人用一只手血淋淋撕开血肉,痛得无法呼吸。
“这些都是真的?”他的声音哑得可怕。
“所以你还觉得你对她问心无愧吗?”沈随玉偏过头,不欲多说。
他因心疼她的遭遇与结局,肩膀微微颤抖。
谢暇用手掌掩盖面容,突然摸到了满手的温热。
她骗了他,她根本没有喝什么落胎药,她腹中的孩子是在保定不慎撞没的。
虽当时追杀她的是徐静姎的人,可他那时若是下令救她,结局是否会不一样?她就不会来到山西,他们的孩子也不会没有,更不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他就冷眼旁观着她被人追杀,看着她九死一生,就好比,他亲手送走了自己的骨肉,他是杀了他们孩子的凶手。
当时得知她小产过,他到底有什么资格,说她狠心?
他后悔了,他真的后悔了,他当年对她的恨,全都报复到了他自己身上。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离开牢房的,好似是站都站不稳,被人扶着出去的。
雨水终于休止,月色如银,轻寒侧侧。
谢暇躺在榻上,双眼空幽,服了不少药,却怎么也压不下身上的痛楚,上天似乎在让他千倍白倍地体会她当年的痛。
前方的捷报频频传回,他也无心理事,甚至不让任何人进来。
如今,除了她的消息,他死寂的心湖不会再为任何事震起波澜。
她走了,他该怎么办。
—
雨过天晴,杏雨湖附近的一处不起眼的树屋外晾满了渔网,阳光一照,一股浓烈的鱼腥味散发出来。
这家人姓李,靠打渔为生,家中贫穷,平常生病都舍不得请大夫,今日却舍得花钱请了村口的跛脚大夫来。
“爹,大夫找来了。”李家儿子领着大夫进门。
李爹赶忙把大夫往里带,边说道:“你看看,这姑娘还有气啊,呛进去的水当时就被按压出来了,怎么人还一直不醒?都躺了好些天了。”
半个月前,他在杏雨湖捕鱼,忽从山上摔下一个人,好巧不巧掉在他的鱼船附近。
当时人还没有完全沉下去,他看清是个女子,便与儿子一同将人拖上岸,见人还有气,随意按了几下,水也咳了出来,人却昏了过去。
他以为这姑娘只是受了惊吓,又见她肤白貌美,想着等她醒来,挟救命之恩让她给自己儿子做老婆。
于是把人带回了家,可这一躺就是十几日,人倒是呼吸均匀,就是不见醒转的迹象,这才咬咬牙请了大夫过来。
大夫替人把完脉,又观察了一阵她的面色,眉头凝重:“并非是被水呛晕了,这姑娘是中了毒,体内的毒素不散,自然醒不过来。”
“中的什么毒,可有解药?”李家儿子问。
“此毒复杂,我敢说,山西城内最好的大夫也束手无策。”大夫摇摇头,表示无能为力,说了几句话便走了。
李家父子关起门来商量,人本来就是他们捡来的,他们也猜到了官府这些日子在河里大肆捞人,找的或许就是这位姑娘。
他们先前以为人能醒过来,到时候把她留下来当他们家的人。
可方才大夫说毒解不了,若是人一直醒不过来,这不是养了一樽大佛吗?且万一官府来搜家,搜出了人,他们该怎么交代?
父子二人找来担架,立刻把人送去了官府,声称他们救了位姑娘,不知此女是否是官府要找的人。
—
谢暇静静望着桌上的药从热气喧腾到渐渐冷却,一口未动。
他已经习惯了痛意,唯有痛意能让他的身心暂时麻木,填补他心头的五味杂陈。
这么多日,还是没有她的下落,搜寻范围已从杏雨湖扩大至山西城内的各条河流湖泊。
他不愿相信她死了,仍自欺欺人地派人去找她,就为了给自己一个念想,告诉自己她只是暂时失踪,他早晚能找到她。
若是找不到,他会找一辈子,直到找到为止。
就算死,也要见到尸体。
外头有人敲门,他以为是长青向他汇报政事,这些从前他游刃有余的事,如今听到便觉得疲乏,甚至无力也无心应付。
他与往常一样,并未发话让人进来。
以往他不松口,门外的人便会默默退下,不敢叨扰他。
可这次敲门声愈发响亮,来者正是长青,他提高声色喊:“爷,有位渔夫把云娘子送来了官府,人还活着,只是昏迷不醒。”
第83章 不离
谢暇毫无反应,他这几日总梦到她站在自己身边,他跟她说话,她也会答他,可在旁人眼中,不过是他一人喃喃自语。
他正与站在桌案旁替他研墨的她说话,沉浸在自己给自己布置的幻境中,根本听不到外头的声响。
“云娘,你别再吓我了好吗,从前的事,是我对不起你。”
他痴痴地伸出手,意图轻柔地抚摸她的发丝,可当手刚碰到她的发顶时,她的容颜烟消云散,房中分明空无一人。
他的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空气,不住地僵在空中颤抖。
幻境被戳破,他的意识逐渐清醒,接连袭来的空虚和落寞在心头狂涌,拿起药罐,欲再多服几粒丹药,多维持一刻她还在他身边的假象。
“爷,有位渔夫把云娘子送来了官府,人还活着,只是昏迷不醒。”
此刻,长青的说话声震耳欲聋,一字不落地灌入他耳中。
一刹那,他似乎忘了如何呼吸,双瞳绽放出异亮,手上失力,药罐便落在地上,哐当一声,摔得粉身碎骨,大大小小的药丸散落满地。
他迅速起身,心脏忽而一阵痉挛,那不是痛,是震惊带来的极度激动的反应,出去时,身形摇晃不稳,甚至撞倒了那架沉重的山水屏风。
走到天光之下,他感到一阵目眩,甚至还以为是服多了丹药,昏昏沉沉,仍在做梦。
“你、你说什么?”他望向长青,淡白的唇上下开合,期期艾艾问。
长青重复道:“爷,我们找到人了,人还活着。”
谢暇愣在原地,倏然笑了几声,庭中回荡着他急促又沙哑的笑声,眼眶猩红遍布,不知是什么情绪。
长青越来越看不出他的喜怒哀乐,只觉得他是疯了。
耽搁的这些时辰,山西的几位官员备了宽敞马车,亲自将云蹊给送来了谢暇府上。还好人还活着,否则他们也不知谢暇为了找一个女人,要在山西闹到猴年马月。
直到人被抬进府的那一瞬,谢暇才意识到,这不是梦,她真的还活着。
他极度失态地奔上前去,半屈着身,扑倒在那只担架上,抚摸着她的脸庞、眉眼、嘴唇,不断地轻喃着她的名字:“云娘,云娘……”
她衣裳整洁,脸蛋白净,与他频频梦到的容貌一模一样,就这样静静地躺在那,仿佛进入安稳的梦乡,随时就会醒过来。
她没死,她真的没死,或许就是当时情况紧急,她怕放跑了徐静姎,只能出此下策,舍身取义。
他就说,她怎么可能对他这么狠心,怎么可能宁愿死都不愿待在他身边。
众人都不敢再看谢暇这般失仪忘形的样子,识趣地退下,唯有一位官员留下汇报情况:“人是被一家渔民救上来的……”
谢暇听不清旁人的话,挥手逐人,吩咐丫鬟打热水来。他不准任何人靠近她,寸步不离守在她身边,怕视线离开一瞬,她就又会消失。
他先为她整理鬓发,换了一身绸缎柔软的新衣,拧起一方湿帕,先替她擦了脸,再悉心地一根根擦拭她的手指,做完这一切,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他听到了她起伏有致的呼吸声,此时,自己胸膛中那颗腐朽的心,好似也在随着她的呼吸跳动。
做完这一切,来了一批大夫,这些皆是山西最有名望的大夫,被他传唤过来替她看病。
这些人为云蹊把过脉后,口径一致,说她是中了某种毒,至于解法,他们也无能为力。
谢暇不信,赶了这些人出去,骂他们是庸医。
她脸色红润,呼吸均匀,分明就像是睡着了一样,怎么可能醒不过来,怎么可能无药可解?
他又连夜派人去请了京城宫中的御医来,虽北境的战事基本解决,剩下的战后事宜需回京处理,可他念着路途颠簸,终是不忍带她长途跋涉,想着等她醒过来,再带她回京。
京城距山西不远,三日后,御医便被带到,先后五位御医看过,俱说是中了毒。
谢暇这几日衣不解结地照顾云蹊,几乎彻夜未眠,熬得面色发青,眼底布满狰狞的红血丝,他总想着某日清晨,或是夜里,她就会突然醒来。
可事与愿违,从他见到她的那日到现在,她紧闭着的眼就没再睁开过。
人人都说中毒,就连御医也这么说。
他终于后怕担忧起来,嗓音沉哑,喉中如堵了一团砂砾:“谁能解此毒,赏金万两。”
众御医唯唯诺诺不敢发声,在谢暇的逼问下,一人站出回答:“回大人,此毒像是巴赫奇毒绝心藤,可此毒失传已久,到如今,恐怕无药可解了。”
谢暇思绪骤断,只觉眼前的光景顿失色彩,变得黑白黯淡。
“要是无药可解,她就再也醒不过来了,是吗?”他的五官被阴翳遮盖,辨不清神色。
虽事实就是如此,可没有人敢予肯定的回答触怒他,含蓄道:“中了此毒,便会无知无觉陷入昏迷,若无解药,醒来的可能微乎其微。”
待这些人陆续离去后,谢暇轻轻抚上她温热的脸颊,一瞬间,脑海中倒映着她故作娇嗔,一次次欺骗他的样子、她瞪着双目,狠狠骂他的样子,以及她不说话时,那细腻动人的神色。
如今的她,不会笑,不会生气,也不会动了。
他猜测她的毒是被徐静姎挟持时下的,可徐静姎已经死了,他只能将抓来的巴赫国的几个有头有脸的部落首领关进大狱,严刑拷打,扒皮抽筋,逼问他们绝心藤的解药。
不断有人耐不住严刑,连连求饶,可终无一人能拿出解药。
他们说此毒在巴赫也少见,传到如今,解药早已失传。
谢暇踉踉跄跄走出大狱,耀眼的天光照在他脸上,将他心底的恐惧照彻得一览无余。
他开始厌恶这光亮,厌恶这熙攘安稳的世间。
他这一生,曾策马持抢,也曾宦海沉浮,闯过阎罗殿,剑指金銮台、世人汲汲营营,穷极一生所求的权力,他已唾手可得,却得不到心爱之人的真心,最后,竟连她的性命也救不了。
没有她在身旁,已是囊中之物的皇权,竟也变得无趣乏味。
他命人在大景各地张贴皇榜,广寻天下名医,声称谁能救醒她,封官赐银,予世代爵位。
可半个月过去,无一人揭榜。
时至今日,他才醍醐灌顶,大彻大悟,权力地位,金钱名利,求不来世间的一切,这些凡世俗物,在一颗真心面前,不值一提。
他不再独自守着她,他怕她是不想见他,才选择一直沉睡。
因此,他把她在山西的那些好友通通放了出来,包括从前与她有过交集的人,也尽数带来了山西。
他让他们进去,轮流与她说说话,说不定她见到曾经的好友,就愿意醒过来了呢。
不仅如此,他还破天荒地准许沈随玉来看她。
沈随玉从外界得知了云蹊如今的状况,知道她中了绝心藤,昏迷不醒。距她被下药,已经快过去了一个月,若再没有法子,她便凶多吉少。
他终于见到了她,她平静地躺在榻上,隔着一道纱帘,他看清了她还透着红润的脸。
他步步靠近,声音有些哑,像是在呼唤她:“你醒醒啊,我们还要一起回家。”
束手无策时,他也期盼与她说说她在意的事,她就会醒来。
一旁的谢暇听到他口中匪夷所思的话,眉头一皱,目光扫向他,沉下声道:“你说什么?”
回家,回什么家?难道她那个的秘密,沈随玉也知道?
沈随玉不想再隐瞒了,如今能救她的可能只有无忧子,若找来无忧子,他便势必会说云蹊的来历,这一切都将不是秘密,早晚都要被谢暇知道。
哪怕被谢暇知道后,以后就难办了,可现在情况危急,比起回家,他更想先救她。
他没有跟谢暇多言,迅速道:“你让你的人把无忧子带来,他就在襄阳的净心观。”
他的人趁着谢暇北上的那段时日,最先寻到了无忧子,他令人隐藏无忧子的行踪,就是为了不让谢暇找到。
到了这个地步,药石救不了云蹊,不知无忧子会不会有办法。
谢暇又如何没想过去找无忧子救她,可奈何总没有此人的消息,他都欲命人抓了无忧子的徒弟以作威胁,逼人现身了,没想到人竟被沈随玉藏起来了。
他用冰冷的眼神瞪了沈随玉一眼,速速吩咐人去襄阳净心观。
这笔账,他以后再慢慢跟他算,当务之急,是先想办法救她。
至于他不知道的秘密,无忧子来了后,总会知道的。
七日后,无忧子被带来了山西。
两年未见,此人长须花白,身形清瘦了不少,一身道袍加身,更显仙风道骨。
谢暇虽气愤他两年躲躲藏藏,让他一通好找,可他如今有求于无忧子,不免要面上客气几分。
“道长神通广大,我妻中毒昏迷,劳烦您替我妻看看。”
沈随玉听了他这声自作主张的称呼,眸光一暗,叹他真是够厚颜无耻的。
无忧子这两年间都在各处游历,本不想插手这些京城贵人的事,没曾想兜兜转转还是遇上了谢暇,果真是孽缘。
他看了眼榻上躺着的女子,一眼便认出云蹊来,想到两年前谢暇找他,问的便是这女子的来历,当时还以为她早已不在人世,如今却又活生生出现在他眼前。
真是世事无常啊,他一猜,谢暇与这女子,定也是桩孽缘。
沈随玉开门见山道:“道长,她中了巴赫国的绝心藤之毒,世间怕是无解药可解,您当年一眼看出她灵魂有异,不知可有其他方法,能救她性命?”
又牵扯出了云蹊的真正的身世与来历,谢暇竖耳倾听,眼中遍布警觉之色。
与她重逢时,他也曾问起过她此事,当时她虽搪塞过去,可他却没有完全信服。
他不禁怔在原地,她到底来自何方?与沈随玉究竟是什么关系?
无忧子当年便对云蹊的特殊魂体感到怪异,因此,云游的两年间,他曾去过各家道庙,翻遍所有关于魂体转世与天象的书籍,终于在他的师祖留下的残缺古籍中,了解了些关于异世穿越的事。
知道这些事后,他不欲惹祸上身,本想烂在肚子里,可今日又遇上这行人,也算有缘,许能救人一命,他也不想隐瞒。
他捋着苍白的胡须,凝重道来:“据《秘怨占经》所记,此间与另一个异世结下缘法,每当天象降临,时空相连时,许会有命定之人从异世来此。从此,信物为引,五年为期。五年前的来者,待五年后天象再至,持信物便可回到来处。”
沈随玉眼眸顿亮,心道,这无忧子道长果然知道不少事。
谢暇面色沉静,疑窦丛生,他从来都没听过这等事,怔怔地望着云蹊的脸,呼吸粗。重缓滞,已经逐渐相信了她的家不在这里的事实。
无忧子继续道:“四年前的那次天象日,因是双星伴月,对应来者应是二位。”
说罢,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沈随玉,已经知道他与榻上的女子一样,来自异世。
谢暇何其睿智,听了无忧子的话,又联想到先前查到的关于沈随玉身上的诸多疑点,以及沈随玉方才主动对无忧子提及的那些事,便猜到他的来历与云蹊一样。
他用一种笃定的语气道出了自己的猜测:“四年前,云娘如今的原身坠井而亡,被打捞起来后,性格大变。而你沈随玉,也是那年从马背摔下,突然便从一个放鹰逐犬的纨绔子弟,摇身一变,成了沈家产业的掌门人,你与云娘一样,魂体不属于这里,也正是四年前来到这里。”
他越说,眸光越发暗如深潭,他从没想过,竟是这样一桩荒唐离奇的事。
怪不得,她三番两次私联沈随玉,二人多次联手在他眼皮子底下翻出风浪,可那时他查来查去,也查不到他们之间的交集。
原来,他们的来处相同,她认识沈随玉,真的要比认识他还早。
无忧子口中的信物,是她和沈随玉共同拥有的那块玉佩吗?因为他毁了她的玉佩,让她回不了家,她才会疯癫至精神失常,才会那般恨他。
沈随玉倒有些佩服谢暇的头脑,对于他的猜测,不做反驳。
此事放在从前或许是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可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在座俱是聪明人,无忧子无需再次解释,继续道:“她身中奇毒,躯体有损,若想救她,倒也简单。我会用罗盘替你们找出与异世连接最强之处,待不久后的五年之期到来,天象降临时,你们去到此地,手持信物,令灵魂回到异世的躯体中,便能在那里重新睁开眼。”
沈随玉大喜,也就是说,只要按照计划,正常穿回到现代,她便能安然无恙。
可随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方才的欣喜瞬时烟消云散,狠狠瞪了眼谢暇,急切地问无忧子:“若是一块信物丢失,只有一块,能否顺利回去?”
无忧子摇头:“必须二者信物结合,才足以与异世相接,来者可选择一同返途,或是一返一留。信物视为路引,助来者返程后,又会遗留在原地。”
谢暇听懂了。
信物就好比一道门,二块玉佩结合,才能令门打开,可以一人进去,亦可二人同行。
沈随玉握紧双拳,失魂落魄,没办法了,她的玉佩已经没了,不能回去,就意味着救不了她。
他恨不得惋下谢暇的血肉,报不能回家之仇。
“道长就没有旁的办法了吗?”谢暇冷冷开口。
谁也不知道,信物在他手上保存多年,虽能修复,可他并不想用这个方法救她。
她回去了,他怎么办?
她会在那个地方醒过来,有新的生活,便意味着,眼前的这具身体,永远也不会醒了。
他是要她醒过来,和他在一起,而不是送她去一个他看不到,也触不到的地方,他凭什么要这样做?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无忧子说道。
谢暇瞳孔涣散,渐渐失神,如今,只有两个办法能救她。
一是找到解绝心藤的解药,让她在这里醒过来。
二是把玉佩修好,让她回家,她会在那里醒来。
他下定决心,他能用第一种方法救她,他能找到解药的,就算暂时找不到,那就找五年、十年,他宁愿让她一直躺在他身边,等一个醒来的机会,也不愿把她送回来处,与她永世诀别。
可上天怎会总是满足一个人的贪婪,云蹊的这场劫难,就像是在逼谢暇做出选择。
无忧子看穿了他的执念,不忘提点他:“这具躯体已被毒物损害,灵魂亦停留不了多时,若是人不醒,灵魂也没回到来处,怕是撑不过一月,便有魂飞魄散之险。”
沈随玉闻言,面色大变,浑身如被抽走了力气。
玉佩已经没了,他们一定是回不去了,现在也是不可能找得到解药了,继续这样拖着,过不了多久,她的魂体也会被侵害。
“你亲手把她害死了!”他怒目圆睁望向谢暇。
谢暇移开视线,不去跟他对视,不可否认,他心中亦是万分慌乱。
他拖着不拿出玉佩,不让她回去,若是能在一月内找到解药,她便还能醒。可若是没找到,她就算是彻底死亡,也回不了她另一个家。
可解药至今没有下落。
难道真的要送她回去,才能救她吗?
有没有第三个办法,能让她醒过来,他们还能永远在一起。
夜深人静,无忧子和沈随玉暂时离开,满地的幽微烛影间,只映着谢暇一人的身影。
他望着云蹊恬静的脸,内心万分煎熬,万分不舍。
自言自语跟她说了好些话后,终是唤了长青过来,让他回京一趟,把藏起来的玉佩拿去修复,无论如何,都要修好。
既信物只是路引,那修好她的玉佩之后,他把沈随玉手中的那块夺过来,等到无忧子所说的天象降临,他是不是就能和云娘一起走?
思及此,他幽黑的眸中突然炸开明亮的火花,仿佛在绝望中找到一丝希望,伸出手,紧抓不放。
对啊,他把她的玉佩修好,再把沈随玉的玉佩据为己有,等天象降临,他便带着云娘去到无忧子口中的地点,跟她一起走。
他五官痴狂,眼底倒映着兴奋的光芒。
不论去到何处,只要能与她一起,他便不惧。
他的指尖轻柔地滑过她的眉眼,细细描摹她脸庞的每一寸轮廓,如走火入魔的鬼魅一般,喃喃自语:“云娘,你不是一直想回家吗?我带你回去啊。”
第84章 癫狂
当夜,他便又派人把沈随玉控制起来,果真把他的玉佩搜来了。
他把玩着与云蹊拥有的那块极为相似的玉佩,眸中狂热跳动的明芒紧紧攫住莹润的白玉,这可是能让他与云娘永远相伴的宝贝,一直到天象来临那日,他都要好好保管。
一连几日,他都处于极度兴奋之中,夜里几乎未阖过眼,常常坐在云蹊身边,自言自语说到天明。
天亮了,他忽然想起来,他还有一桩事没做。
次日清晨,他把云蹊留在山西,自己回了趟京城。
皇权名利非他所求,他只要与云娘相伴。
与巴赫一战虽大获全胜,可大战过后,朝堂内外俱是烂摊子,他若真不在这个世间了,后事总要交代,江山需得后继有人。
至于将来大景江山谁来主宰,他已经有人选了。
谢暇的马车一抵京,沿路官员躬身参拜。
如今谁人不知,龙椅上那位皇帝气数已尽,这位打了胜仗班师回朝的谢大人,才是来日天下之主。
从城门至皇宫,来拜见他的官员数不胜数,可谓是风光无限,万人之上。
谢暇靠在马车上,慵懒抬眼,望着百官与万民齐迎的阵仗,忽而低哑一笑。
谁还知两年前,他谢暇被押上刑台时的狼狈模样,今日跪他的人昔日恨不得啖他血肉。
他缓缓握拳,却感受不到将权力抓在手心的踏实与满足感,有的只是懒于应付的疲惫与无趣。
权力地位,这些他从前最为渴求的执念,就如一阵来去自如的风,张开手,任风自由,反而觉得舒畅怡人。
于宫门处下车,呼啸晚风吹撩起他玄色的袍角,踏上那一道道熟悉的汉白玉石阶,来到天子居住的寝宫,一路畅通无阻。
他已是这整个皇宫,乃至天下的新主。
宫殿内,一道幽影独坐窗前,似在凝望这无边长夜。
徐凌声不久前才服过药,胸口的疼痛总算压下去不少,他的身体拖了这么些年,服药已用处不大,只是吊着一口气罢了。
他拿出早已写好的继位诏书,又将玉玺取出,频频望向窗外苍茫的夜色,想着,谢暇,他也该来了吧?
这方象征着帝王身份的印章,握在他掌心,显得异常沉重,不知是他如今的身体已羸弱到拿不起一枚印,还是他觉得这块玉玺的重量,是他一介庸碌帝王所不能承受之重。
他眼眶湿热,艰难在诏书上落印,这一过程,比他短暂的一生还要漫长。
朱红的印章跃然纸上,意味着江山彻底改朝换代,与徐氏再无瓜葛。
不久前传来北境军战胜巴赫国的捷报,无疑是他继位已来听到的最振奋人心的消息,可这份荣耀,是谢暇挣来的,与他这个缩在殿中,弱不禁风的废物皇帝毫无瓜葛。
“咳咳……”一阵寒风灌入,他耐不住冷风,捂着胸口咳嗽。
一道柔和的倩影走来,熟稔地给他递过拍子,眉眼中是藏不住的担忧:“陛下怎么把窗子打开了?”
“阿婉,朕没事,朕就想,再看一看这宫墙。”徐凌声微弱叹了声气。
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透过这扇窗,贪恋这样的光景了。
谢怀意瞬时不语,只觉喉中堵着什么,脸上神情不辨,她仍是转身去替他关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像寻常一样宽慰他:“夜里有什么好看的,陛下若想看,明日奴婢陪您出去走走。”
犹记刚入宫时,面对这个陌生的帝王,她表现出的所有柔情与关切,都是在反复告诫自己后,才能伪装得滴水不漏。
可两年相伴,这些或许早已成了一种习惯,她也成了最了解徐凌声的人。
他单纯天真,纯澈得与帝王二字格格不入,她看着他从一个开朗少年变成一个瘦弱病态的傀儡,难以言说对他是什么感情。
有时候,她也不敢看他的眼。
可能连她这种无情自私的人,也会有那么一瞬心疼他。
如果他不是皇帝,他的命运,是否会不一样?
夜深人静,殿门被缓缓打开,她看着谢暇走进来,那一瞬间,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心底五味杂陈。
她的任务完成了,所有的挣扎、不忍与纠结,都得到了解脱。
可她甚至会有那么几刻,荒唐地想让这一日晚些到来,就当是,多施舍给那个少年帝王一些时日。
“别来无恙。”谢暇唇角上扬,清亮的声色在殿内响起,满地烛火倒映着他修长凛冽的影。
这声带着戏谑的寒暄,不知是在对谢怀意说,还是在对徐凌声说。
谢怀意垂首不语,静候在一旁。
徐凌声终于等来了谢暇,捏紧的拳心缓缓松开,强撑起一个帝王最后的体面:“你来了。”
谢暇入殿不行礼,已把自己当做这里的主人:“臣带着对陛下的诺言回来了。”
徐凌声神思一恍惚,强颜欢笑,将他要的东西,铺陈在桌上:“朕已写下继位诏书,明日一早,江山易主,不再姓徐了。”
没人有知道,这封继位诏书,他写了十日,每落笔一个字,泪洒纸上,换了一张又一张纸。
谢暇轻慢掀开眼皮,只是微微扫了一眼,并未立即去接,如今,这明黄的诏书在他眼中,与一张普通的纸无异。
徐凌声挣扎很久,才对这一切释然,他所求的,只有余生一段安稳的时光。
“朕时日无多,也只有一个请求。”他拉起谢怀意的手,郑重道,“朕要带她出宫,从此隐姓埋名,不再回京。”
他甘愿将皇位禅让出去,如今天下人看着,谢暇若不想落得非议,便不能杀他,明面上还得对他客气有加。
他要和阿婉出宫去,与她度过最后的时光。
谢暇暂时也没想过杀他,一个时日无多,庸碌无为的皇帝,气数已尽,就算出了宫,也翻不出多大浪来。
可他竟听到徐凌声说要带谢怀意走,不禁挑起眉梢,感到不可思议,“哈?”
他该叹是谢怀意演得太好,还是徐凌声过于傻得可悲呢。
“这就要问她情不情愿了?”他抬起狭长的眸,轻声嗤笑,再也不掩饰,直言道,“意娘,你可愿跟陛下走?”
这随意一问,不仅是调侃,也是试探。
若谢怀意真的对一个病秧子动了情,愿意跟徐凌声走,那便是他谢暇看错了她。
这等庸俗愚蠢的女子不配做谢家女,他会放她跟徐凌声走,可从此再也不会管她,谢家的所有荣耀,与她无关,世人提及她,也仅仅是先帝跟前的女官。
徐凌声错愕地看着面前二人,不解之色染上眉眼,谢暇为何会叫阿婉意娘?
谢怀意没有去看徐凌声的眼睛,许是感受到了那道灼热的目光,她愈发心如火煎,缄默无言。
她默默握紧拳,她没有忘记自己想要什么,她没有忘记,在金陵老宅那间小院里,从小到大所受的屈辱、所有人对她的不屑与贬低。
那时她便发誓,往后一定要过得好,若跟徐凌声出宫,那她这两年算什么呢?荒唐的情意不过转瞬即逝,是世间最卑贱之物。
此刻,仿若有一团火,在她心头烧燎,一一烧尽那些不该有的妄念,令她更加清醒。
“大哥,小妹不愿跟陛下出宫。”她一步一步,走到谢暇身边,一道烛火洒下的光影,将三人所站的位置一分为二,身在暗中的,只有徐凌声。
徐凌声胸膛震颤,恍然大悟,几滴泪水滴在御案。
阿婉的身影在他眼前明暗摇曳,令他看不真切。
她到底是谁?
不是说好了吗,等谢暇回京,他们便出宫,去一个不起眼的地方隐居,远离朝堂纷争,一日三餐,烟火四季。
他的阿婉,在他身边相伴两年的阿婉,怎么会变成谢暇的妹妹?
谢暇眼见谢怀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满意一笑,“陛下,臣的三妹不愿跟您,臣也不好强人所难。”
他就说,他精挑细选的人,能堪大任,绝不会是如谢家其他人那样的窝囊废。
这两年,倒是苦了她了,他会送她一份大礼,补偿她这两年来所有的担惊受怕,忍辱负重。
徐凌声失力跌坐回椅上,温热的泪滴在形如枯槁的手腕上。
从前,作为一个皇帝,他不能轻易流泪,可如今,他不是了,他的内心震惊、无力、悲戚、愤懑交织,为何不能哭?
遥想登基第一年,因彻夜惶恐,他曾无数次屏退宫人,泪洒御案。
今夜,身在皇宫的最后一夜,也是以这种方式收场。
或许从坐上这个皇位的那天起,就是个错误。
他知道自己庸碌无能,知道朝臣对他有诸多不满,不再对他抱有任何期待,知道所有人都怠慢他这个傀儡帝王,可他不在意。
只要有阿婉在身旁,他的心中便尚有一方能令他避难歇息的桃花源,他把仅剩的希冀与柔情倾注其间,盼望着用此生最后的光阴,换一片春和景明,可换来的,却是天崩地裂,好景烟消云散。
“你可曾……”他眼中的情绪极度浓烈,痴望着谢怀意,却说不出后半句话来。
他想问她,是否对他有过那么一丝真情。
可她是谢暇的妹妹啊,一开始被送入宫,就是为了潜伏在他身边。她是谢家女,她与谢暇一样擅于伪装,冷漠无情,能对他一个落魄至极的无用之人,有什么情意呢?
“和零散的事,我一直都知道。”谢怀意不知为何,自己的眼尾也会泛起湿润,可好在她逆着光影,任何人都看不清她的神情。
她知道他想问什么,她选择答非所问,对他道出真相,也是为了告诫自己,既然当初选择了那样做,伤害了他,便再无可能。
还是不要想太多,她就是个追名逐利,无情无义的女人。
徐凌声失神哑笑,他的一生,都是无数个假象堆积而成,此刻锥心般的疼痛拖垮了他最后一分力,他咳出了一口血,昏了过去。
谢怀意步履微移,指尖蜷曲,理智与不忍化为两团烈焰,在油煎火烤着她的心。
她终究没有上前。
谢暇为徐凌声唤了太医来,算是暂时保住了性命,无论如何,徐凌声都不能这个时候死。
天际微微泛白,兄妹二人走出宫殿,站在汉白玉宫阶上,抬眼望去,数道金光穿透云层,照的朱瓦高墙耀目威仪。
“你舍不得他?”谢暇轻飘飘问。
谢怀意迎着晨风,摇了摇头:“我如今的一切,都是大哥给的,不敢辜负大哥的期望。”
谢暇点点头,腔调随意散漫:“我将这天下,赠于你可好?”
谢怀意睁圆眼眸,脑子瞬时发懵。
她想着,等一切结束了,大哥登基,她便是公主,公主的荣耀已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她潜伏深宫两年,也正是为了这个名号。
如今,听到天下二字,她万分震颤惶恐。
转而又想,大哥还不至于说这样的话来试探她。
“大哥何出此言?”
“享受过了。”谢暇目视朦胧晨光,伸手在虚无的空中一抓,而后缓缓张开掌心,任缥缈之物溜走,“非我所求。”
他如今,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大景不是没有女帝的先例,你与我是一样的人,这个位置交给其他人,我不放心。”
她是谢家女,也绝对果断有谋略,并非优柔寡断之人,他相信,不出几年,她定会是一介出色的女帝。
谢怀意只觉身体被料峭晨风吹得僵硬,动弹不得,这一日一夜,一切都翻天覆地,令她感到不真实。
她思绪凌乱,愣在原地,一时无言。
公主之位,并不算什么高位,能轻易被改弦易辙,左右命运,而帝位,万人之上,不再趋于人下……
谢暇看出了她的犹豫,继续道:“我会将那封诏书昭告天下,却并不登基,让朝堂内外先奉我为主,而后再以假死之计彻底退出朝堂,将皇位传与你,不必担忧,我的人会暗中辅佐你。”
他与谢怀意说了许多,告诉她以后要怎么做,让她不必过于惶恐。
他留下的人,足够辅佐她十余年。
这十余年中,她若平庸无奇,有辅臣在侧,也足以让朝堂内外运作,这个位置,便算他赠给她的谢礼。若她励精图治,令大景焕然一新,便算作是她的功绩,往后青史中只会留她的美名,与他谢暇再无瓜葛。
待她眸中的震惊之色渐渐平静,化为坚毅,他又道:“你可以放他出宫,但我奉劝你,不要心慈手软,留下祸患。”
言外之意是,这两年动不了徐凌声,等到日后,寻个机会将他杀了,永绝后患,徐氏便再无复辟江山的可能。
“多谢大哥提点,我知道了。”谢怀意艰难握拳,声色在冷风中沉重万分。
谢暇将诏书昭告下去,在京城等到玉佩被修复好,便立即回了山西。他留下的人会在京城处理好一切,等再过些时日,他便销声匿迹,按照原计划,将皇位交到谢怀意手上。
徐凌声的病情终于稳定,已能下榻行走,谢怀意派了人送他离宫。
从那夜到现在,她再没去见徐凌声一眼。
他离宫的那日清晨,春雨如酥,寒风凛冽。
她站在城墙上,目送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驶离宫门,直到马车被重重宫墙遮掩,再也看不见。
她忽觉胸口一阵堵闷,深吸了几口气,才感受到冰冷的空气在肺腑中游走。
“姑娘,可要派人跟着?”身旁的一位宫女道。
谢怀意缄默不言,犹豫良晌,做出决定:“不必。”
她终是没有听谢暇的话,对徐凌声赶尽杀绝,斩草除根。
她忆起徐凌声经常与她说起,想去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安稳度过余生。
她便实现他最后一个愿望。
—
谢暇回到山西后,迅速通知无忧子去寻找与异世连接最深的地点,如今两块信物都在他手,只待天象降临。
他离开的这段日子,云蹊依然是昏睡状态,他拧了方帕子,照旧替她擦脸擦手,梳头换衣,夜深人静时,与她细说着京城的状况。
“云娘,我把这边的事都料理好了,我们一起走吧。”
他拿出那块被修复至几乎看不出裂痕的玉佩在手心婆娑,玉身与沈随玉的那块一样,在黑暗之处散发着淡紫色的光,这便说明信物有用。
他已没有什么放心不下,也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他挂念的,唯有她而已。
他开始有些好奇,她的家,会是一个怎样的世间,能养出她这样的女子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样的?
第二日,无忧子便来了,七日后便是天象降临,他已用罗盘反复测出最佳地点,是山西城内,一处地势最高的玉华山。
谢暇为了保险起见,将修复好的信物拿给他看,无忧子对着两块玉佩端详一阵,对他说,因修复技术高超,信物仍能发挥出正常作用。
谢暇大喜,眼中愈发添了一道热忱,只需等到七日后,去到玉华山,与她一同回她的家,她便会醒过来了。
无忧子还以为他是想通了,愿意成全心爱之人,送她回去,助她醒转,他继续道:“届时大人将云娘子抬过去,再通知沈老板,让他们二人同时到达玉华山,站在一处,信物合二为一,便能回到他们的来处。”
谢暇淡淡道:“沈随玉他不去了。”
无忧子倏然蹙眉,捋着长须,微带讶异地了看向谢暇。
什么叫不去了?虽说,若另一人不愿归去,只一人返途也可行,可那日沈老板是那般急切地问他回家之法,便没有道理不愿回去啊。
他又转念一想,难道是眼前这位谢大人心胸狭隘,与沈老板有龃龉,只想送云娘子一人回去?
“我来代替他。”谢暇拿起那两块玉佩,声色清亮冷厉,胸有成竹。
无忧子呼吸一滞,当即便听出了谢暇的打算,他是想代替沈老板,与云娘子一同回异世。
“大人,不可啊。”
谢暇沉下面色:“有何不可?道长不是说,这玉佩无主,只相当于是路引,那岂不是谁若拥有,谁便能去那个异世?”
无忧子对谢暇的选择感到深深震惊。
面前之人在这里拥有至高无上的一切,为何要放弃权力地位,去一个陌生且未知的异世?
他无法理解谢暇的举止,只能如实告知他:“因沈老板与云娘子是一同前来,他们二人的魂体本就来自异世,已最先与信物结下缘法。因此,需他们二人回去之后,信物才会送不相干之人前去。”
谢暇眼皮剧烈抽搐,如被当头浇下一瓢冷水,把他这些日子的希望浇灭泼熄。
意思就是,那边并非他的来处,需要原先来的故人回去之后,他才能去?就算他强行留下沈随玉,信物也不会先把他送去。
他不能在沈随玉留下这里的情况下,与云娘一起走。
无忧子的一句话,又令他陷入无尽的绝望之中,他这么些天的期待仿佛就是一个异想天开的笑话。
那该怎么办?
他是不会让云娘和沈随玉一起回去,看着他们双宿双飞的。当然,他也不舍只送云娘一人走,看不到她的日子,对他来说又有何意义?
无忧子走后,他握紧云蹊的手不放,无时无刻都在害怕她永远不会醒来。
如今,因他的不愿放手,堵死了她仅剩的一条生路,已是走到山穷水尽的境地了。
一丝疲惫萦绕在他眉宇,压垮了他的脊背,但当她掌心的温热贴上他的肌肤时,他的执念再一次被燃起。
他就想与她在一起,他不要与她阴阳两隔,也不要与她异世相隔。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三日后,一位江湖游医竟揭了张贴在山西的皇榜,说能救云蹊的性命,前提是需要寻到一种药草。
药草名为血青莲,用它入药,有七成概率能解绝心藤之毒。
血青莲生长在北境最为高峭险峻的山上,山顶怪石嶙峋,冰天雪地,加之有瘴气环绕,要采摘到极为艰难。采摘者可能会中瘴气之毒,丢了性命,因此,不少欲采血青莲入药之人,皆因畏死而止步不前。
这个消息犹如一道劈开混沌夜幕的霞光,令谢暇心血沸腾,欣喜若狂。
他只听到了血青莲能救她,至于采药途中有多么危险,他根本不放在心上,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他也要为她采来这一株救命之药。
他沉浸在久违的喜悦中,胸膛起伏颤抖,想着,既然血青莲可以救云娘,云娘便不需要回去了,他也正好留在这里。
那么,等五日后天象降临,他就趁此时机把沈随玉送走,让他从何处来的回何处去。
免得云娘醒来后还对他念念不忘,也免得他来插足他们的感情。
第85章 倾尽
他打算先把沈随玉这个棘手之人先送走,再启程去找血青莲。
五日后,还未至正午,他便亲自带人去牢房将沈随玉提了出来。
沈随玉已数不请是多少次,从牢房重见天光,他衣衫脏污不堪,见到谢暇的那一刻,终于抑制不住怒火。
“谢暇,事到如今,你还想做什么?!”
这个冷血自私的疯子,以为把他的玉佩抢了,就能有别的办法了吗?无忧子都说了,仅一块信物,无法承接天象,必须要一对才有用。
“若你当年在庐州,没有摔碎她的玉佩,她如今就还有救,便不会静静躺在那处等死。”他眼底布满血丝,咬牙切齿看向谢暇。
现在没有任何办法,他也就只能以权势压人,找不相干之人泄愤了。
“你吵什么?”谢暇轻抬眼眸,慢条斯理地掸去身上沾染的灰,拿出两块熠熠生光的玉佩,“信物不是在这吗?当年她的那块,一直在我身边保存,修复后,无忧子说尚能发挥从前的作用。”
沈随玉望着那两块只有左右形状有异,可质地与光亮一模一样的玉佩,瞳孔缓慢睁大,思绪凝固,一团热意从胸腔漫起,心中的死寂之处也被那明亮莹润的玉石折射出的光影照亮。
他没想到,谢暇竟还保存着碎后的残玉,同时,他四肢泛起寒意,对眼前这个男人感到恐惧。
谢暇将玉佩的事瞒了这么多年,时至今日,还是迫不得已才拿出来。
若是云蹊没出事,他是否就要将东西藏一辈子,让他们以为他们再没有回家的可能。
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冷血无情的怪物。
可他愿意把玉佩修好,难道经过这么多日,是渐渐想通了,愿意成全云蹊,把她送回去了?
谢暇让人架着他走出牢房,边道:“无忧子说,天象会在今日午时初如时而至,地点在玉华山。”
沈随玉听他这番话,愣了一瞬,难道他真是尚存良知?不禁暗自叹了句,算他还有点良心。
而后,他又发觉不对劲起来。
就算谢暇是为了救云蹊的性命,才迫不得已放手,可眼前这个男人能有这么好心,把他也一并带去玉华山,成全他跟云蹊一同回去?
“你将我带去是做什么?”临上马车的那一刻,他忽然问谢暇。
谢暇看了他一眼,呛出一句沉冷的笑,兀自上了自己的马车,“自然是送沈老板回家。”
沈随玉当即有些懵,被人塞进马车,去玉华山的一路,他都惴惴不安。谢暇的那句不明意味的话,仿若一根根细小的绵针,扎在他心上,令他如坐针毡,
他不信他会那么好心,他究竟想做什么?
玉华山的山顶地势宽阔,四周是一片竹林,站在山顶,抬头便可见清晰的天,空中的万千气象不被任何枝叶遮挡,一览无余。
也正是为着今日午时的天象将至,谢暇特意命人封山半日,避免闲杂人等进山,传出些什么危害大景的流言。
一行人陆续下车,沈随玉的目光在四周流连,他本以为谢暇早把云蹊带来了,可却没见到她出现。
“她人呢?”他唇瓣微动,一股不好的预感攀爬上心头,声色也渐渐发沉。
谢暇转身看向他,勾了勾唇:“我是说送你回家,可没说送她回家。”
沈随玉霎时神情凝固,意识到了什么后,面色大变,看谢暇的眼神犹如在打量一个疯子。
一个疯子的所作所为,怪异且荒谬,他永远也理解不了,厉声喊道:“你是疯了吗!你既修好了玉佩,为何不成全她,救她性命?你可知错过这回,便又要再等五年,她都撑不过一个月了!”
谢暇对他激动的质问无动于衷,漆黑的眸中翻涌的是不变的阴沉与固执。
左右也是最后一别了,想着沈随玉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他便无比畅快,愿意最后一次耐着性子跟他解释一回:“你还不知道吧?有个游医揭了皇榜,说只要采到血青莲便能救她,一株药草而已,我定能采到那药草,让她在这里醒过来。”
他这番言辞,不仅仅是在告知沈随玉,更像是再一次说服自己。
因为血青莲是最后的希望,他只能把所有的期待都倾注在血青莲上,坚信自己一定会让她顺利醒过来。
他在沈随玉茫然错愕的反应中,再道了一句:“你在这里,尤其碍眼,我先送你回去,到了那边,可要记得感激我。”
“你在用她的性命陪你赌一个虚无的可能吗?”沈随玉欲冲上前,却被身侧二人钳制住胳膊,他气得牙关发颤,眼眶发红,手腕都在连连颤抖,“若是那个游医是个沽名钓誉的骗子呢?若是你找不到血青莲呢?若是找回来之后,血青莲对她无用呢?”
他是怎么敢,用她的性命做赌注的?
这个人疯了,真的疯到无药可救的地步了……
沈随玉一连串的反问,犹如一记记回旋镖,正中谢暇心中最畏惧的地方,他眉眼一暗,心跟着一颤,一时竟不敢答他。
若是真的如沈随玉所说,他找不到血青莲,就算找到了也救不醒她,该怎么办?
他不是没想到过他口中的那种种可能,而是不敢去面对,只能反复告诫自己,一切都会往最好的方向发展。
二人僵持之际,四周疾风渐起,天色蓦然黯淡,竹叶沙鸣作响,在地上投下一片阴翳。
山顶站着的所有人顷刻神色忽变,纷纷抬头望天,惊讶于这突如其来的风云变幻。
谢暇和沈随玉都知道,时机来临了。
沈随玉心如擂鼓,浑身血液凝固冻结,用最后的力气大喊,期盼谢暇能回心转意:“你若还有一点良知,就赶紧把她送过来,这是她最后的生路了。”
一念之差,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
他可以留在这不回去,但他想让她平安。
“谢暇,你把她送来,我留下,你救救她,你不是口口声声喜欢她吗?你真的忍心掐灭她所有生的希望,看着她去死吗?
他话音刚落,瞬时,大片浓密的云雾滚来,将万里晴空覆盖得不留痕迹,正午时分竟如夜晚将至。
天幕被云层遮蔽,此时若隐若现悬挂在天上的不像太阳,像是一轮圆月,有两颗明亮的星显现在它周围。
谢暇并未理会沈随玉撕心裂肺的喊声,异常从容地取出信物,照无忧子所说,将东西放置在一处空地上,让光影足以照耀到两块玉佩的每一处。
他口中吐出的三个字,冰冷又果决:“不可能。”
任何人也改变不了他的决定,他会找到解药救她,一个月,就一个月。
他要与她在这里长相厮守,旁人都别想来打扰他们。
他望着这派的气象,似乎记起,五年前,他尚在浙江任巡抚,一日正午,也见过如今日这般短暂的怪异天象。
原来,那日正是她来到这里的日子。
他长叹一声,缓缓闭上眼,无论沈随玉在他耳边喊着什么,求他或者骂他,他都置若罔闻。
这个过程并不漫长,他再睁眼时,空中乌云渐渐褪去,风声止熄,日光慢慢显露,一切都归于平静。
他耳边再也没有沈随玉的声音,唯有一具身躯,倒在他面前。
他知道,回去的是另一个人,倒下的是本该在五年前就已经没了性命的沈家长子,是另一个人的到来,为沈家长子续了五年性命,如今他不过是让一切回到原点罢了。
天象从来到去不过短短一刻钟的时间,眼下,天际蔚蓝,风清日朗,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他也意识到,这个没有一丝风险、又能救云娘的机会,随着沈随玉的离去,彻底消失了。
没有退路,反而令他愈发坚定,只有找血青莲这个法子了。
他从不信神佛,也杀过不少人,可如今,竟想做些善事,只为让上天看到他的虔诚与善举,好保佑他早日找到血青莲,早日让云娘醒过来。
是以,他欲善待沈家人,给沈家封赏爵位,光耀门楣,传承后代。至于沈家的产业,他不会动一分,全留给他们自家人。
“通知沈家人来领人,另外,再昭告下去,就说沈随玉协助官府追击巴赫残部时被贼子所伤,不幸身亡,是剿灭余孽的功臣。”
待消息传回京,谢怀意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竹林归于平静,清风拂过耳畔,簌簌清冽。
谢暇重新收好那两块玉配,折返下山,就好似他从未来过玉华山,方才发生的事,只是一场幻境。
他本准备今日便即刻启程去找血青莲,可他放心不下云娘,他想与她说说话,也想临别时再见她一面,让自己愈发心有动力。
回到府上,站在她榻前,看到了她安静温婉的睡颜,真实触碰到了她的肌肤,他无比庆幸自己没有把她送回家,否则,现在躺在这里的她便会失去呼吸,手掌不再温热,只是一具冰冷的躯体。
同时,他也担忧,他亲手斩断所有的退路,就赌一个血青莲,万一真的毫无作用……
他不敢深想,一旦有能不与她分离、又能救她的办法,他就会百般尝试,哪怕九死一生,也只求一个可能。
“云娘,就在一个时辰前,我把沈随玉送走了。从此,世间便再也没有他这个人了。”
他嗓音轻柔,与她娓娓道来,就好像她醒着,能听到他的声音一样,“我也要去找血青莲给你解毒了,等你醒来,你我白首同心,永不分离。”
第86章 一别后
与云蹊说了这番话的当夜,谢暇便轻装策马,他把长青留在山西照看云蹊,只带了一行人,前往北境雪山去找血青莲。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必须要在一个月之内找到血青莲,才有可能救她性命。
他仅用了七日的时间,翻越横隔在前的数座山峦,数片湖泊。越往北,靠近雪山处,气温骤降,冰雪覆盖,极难前行。
一日深夜,狂风暴雪袭来,人与马匹被掀翻至树下,足以漫过腰部的积雪将人深深覆盖。
艰难爬起来后,马匹耐不住严寒,原地冻死,他带的人也因失温,陆续丧命,走到最后,身边只剩三两同行之人。
连日的低温与疲惫抽垮了他的背脊,他狼狈地以剑鞘沉地,缓慢前行,心中念着那最后的期限,便一刻也不敢延宕。
云娘,你一定要等我。
终于抵达雪山脚下的那日,谢暇的激动之情无以复加,死寂的心忽如涌过一道温热的泉源。
他嘴唇干裂,眉梢上尽是垂落的雪,四肢已没有一寸地方还有知觉,唯有心底一腔希冀,不被狂风吹袭,不被厚雪掩盖,支撑着他一路前行。
天际灰暗,眼看夜里还有暴风雪来临,仅剩的两个属下见状,想到前几日风雪肆虐,他们差些没命的场景,反复劝他待下完这场雪再上山。
谢暇不听,他们怕死,他不怪他们。
可他不怕,他要争分夺秒找到那株药草,早一日找到,云娘便多一分醒来的希望。
是他亲手断送了她生还的机会,他便一定要让她醒过来,否则,他会抱憾终生,此生此世,每生每世,都要在痛苦与后悔中经受油煎火烤。
他让这二人在山下接应,独自上了山。
山上气候愈发寒冷,他用来支撑行走的剑鞘,行至一半突然断裂,他也倒在雪地里。
意识泯灭的一瞬间,她的容貌在脑海中涌现,好似给他的身躯注入力道,他挣扎爬起身,跌跌撞撞继续前行。
第二日清晨,终于到达山顶,山顶围绕着一层朦胧雾气,沉得发黑。
这便是瘴气了。
据那游医说,要穿过这层瘴气,去到悬崖边,才能采到血青莲。可一旦人吸入瘴气,毒物便会伤及肺腑,造成不可逆的影响。
这么多年来,上山采血青莲的人,一批死在雪山脚下,一批正是死在瘴气中。
可谢暇根本就没想过自己的安危,此刻内心只有即将要采到血青莲的喜悦,他只用衣袖稍捂口鼻,便往瘴气深处走去。
眼前陷入混浊灰暗,他有些看不清路,只能缓缓摸索,四周都是悬崖,稍有不慎,便会坠入峭壁之下。
越往里走,呼吸越沉重费劲,几近透不过气,胸膛也越发憋闷堵胀,就如一块巨石压在胸腔上。
所幸,再往前走了一阵,一朵艳红色的花开在悬崖边,他眼眶透红,因窒息带来的不适而张口大喘,却也吸入更多瘴气。
血青莲的生长角度并不难采摘,他是习武之人,攀着悬崖边一条藤蔓缓缓下去,轻而易举便将药草采到手,放在腰侧的篓中,打算返程。
反途之路却比上山之路更难走,他感到胸膛中泛起灼烧般的痛,如火焰在炙烤五脏六腑,连带着四肢也渐渐无力。
有好几次,栽倒下去,也不忘牢牢护住篓中药草,他以为自己要死了,可每一次都能睁开眼。
只因心中不断响起一道声音,若是他死在这,云娘怎么办?
想着这些,他便还能艰难挪动身躯,步履颤巍地向前走。
次日傍晚,那两个属下实在不放心,选择上山,在半山腰发现倒在雪地中的谢暇。
谢暇面色铁青,嘴唇发紫,身上没有一丝温度,他的视线一片白茫,是没有尽头的雪。
“大人!”
那二人将他扶起来,给他喂了些水壶中仅剩的热水,接触到温热的那一刻,谢暇的手指动了动,瞳孔也恢复些色彩。
两个人闯入他眼帘,也带给他一丝希望,他解下腰侧装药草的木篓,托付给他们,咬着牙关,字字沉重地嘱托:“你们听着……若我半道死了,你们一定要把这株药草带出去!谁把、谁把药草按时送回府,封高官厚禄……赏金银屋宅……”
他可能不能活着回去了,但这药草必须带回去救她。
在山上昏昏沉沉的这几日,他思绪漂浮,似是醒着,又似是昏迷,一直在想一件事——他是不是做错了?
或许人在将死之时,才会有那么一瞬间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
若他那日听沈随玉的话,把云娘送回家,她是否就不用煎熬地躺在那处,与死之一字做博弈,他也不必来这雪山,到头来死在这里,尸骨无存。
他当初为何要拒绝?为何要做现在这个令两个人都痛苦极致的决定呢?
可他只是想求一个与她的可能啊……
他只是想与她在一起,他不想失去她。
再撑了片刻,直到他们应下他的令,接过血青莲,他才放心地任疲惫与痛楚席卷意识,彻底昏了过去。
好在这两名属下忠心耿耿,身体也强劲,顺利带着血青莲与谢暇走出雪山,快马加鞭赶回山西。
谢暇连夜被抬回府上,他因过度受冻失温,加之被瘴气伤了肺腑,情况十分危险。
一条腿迈入鬼门关时,竟还能张口嘱托了长青一番话,才彻底昏了过去,经过十来位大夫三日三夜的救治,才勉强护住了一口心气。
与此同时,那位揭皇榜的游医在谢暇留下的人的督促下,马不停蹄用血青莲配药,终于赶在无忧子说的期限之前,配出来解绝心藤之毒的解药,给云蹊服下。
三日后,云蹊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望着头顶鹤青色的古朴帘帐,思绪迟钝,缓缓坐起身,身躯有些沉重又陌生,耀眼的日光透过窗纱照进,她下意识抬手遮挡。
尘封许久的记忆源源不断涌入脑海,她只觉得距那些她记得的事,已经过了好久。
小梅进来送药,见她竟坐了起来,激动到险些连手中的碗都要扔出去。
“师父,你终于醒了!!”
小梅的喊声惊动了香堇、小珠、拾翠采蓝,她们都是被谢暇派来在她身边伺候之人,听到小梅的叫喊,俱涌了进去,围着云蹊,哭得泪眼婆娑。
云蹊望着眼前这些熟人,显然有几分不知所措:“你们怎么……我这是在哪?”
她只记得自己跳下悬崖,坠入了湖中,后面的事,便不记得了。
可看到眼前房间的陈设,又见到这些人,便不难猜出,她尚在谢暇的府邸,是他又把她救了回来。
她感到一阵无力,她没被湖水淹死,也没被旁人救起,就偏偏又被他救了,为什么就逃不过他呢?
“我昏迷了多久?”她忽然想到,她决定跳崖之前,距五年之期,天象将至,只有一个半月,也不知现在是否还来得及?
“您都昏迷两个月了。”小珠抹着眼泪,话音哽咽,“您身子可还有哪里不适?”
云蹊只听到了小珠说她昏迷了两个月,她紧蹙眉头,呼吸凝滞,果真就如一瓢冷水彻头泼下来,浇灭了她仅存的希望。
一切都来不及了,她抓紧锦被,收拢拳心,可拳头却怎么样都合不拢。
她忍辱负重,东躲西藏,等那日等了五年,可那日就那样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香堇。”她忽而抬眸,心尖像被什么东西一扯,“你们少东家呢?”
香堇眼瞳骤暗,好不容易压下的悲戚之色又流露回脸上,“少东家为助官府剿灭巴赫国余孽,被暗器所伤,无力回天,已经……去了。”
其实她也不知道少东家到底怎么了,少东家协助官府剿敌不慎身亡的消息是谢暇的人传回来的,老爷他们去领了尸身,竟也没说什么,她也只能相信这番说辞。
云蹊瞳孔一震,又惊愕又被气得连连冷笑,这一听便是谢暇编出来的借口,沈随玉一介商人,怎么会卷入官府捉拿巴赫国余孽的纷乱中?
难道是谢暇趁着她昏迷,把沈随玉怎么样了?
她掀开锦被便要下榻,声色发紧:“谢暇呢,我要见他。”
小珠她们先是沉默不语,拉着云蹊的手,与她说了她昏迷这段时间里的事,从她是怎么被人救上来,到又是怎么醒过来,把这些来龙去脉细细说清。
云蹊听后,久久无法压下心中的震惊,紧紧拧着眉,叫人看不出脸上是什么神色。
她昏迷的这些日子,怎么就发生了这么多事?
在她的呆滞中,拾翠低声道:“爷为了给您采血青莲解毒,中了瘴气,人还昏着未醒,日日只凭一碗药吊着。”
云蹊愣了一瞬,粗。重喘了几口气,仍是穿鞋下榻。
不管他是昏着还是醒着,她都要问清楚,他把沈随玉怎么样了。
她醒来的消息已在府中传遍了,从前与她接触过的相熟之人都在为她的苏醒感到开心。
可大部分谢暇的亲信,对她并无好感,他们无法理解,他们的主子会为了一个女人,搭上自己的性命,全然是因谢暇的嘱托,才对她敬重几分。
云蹊才醒来,脸色依旧不大好看,披着一件厚衣,总算不觉得冷,走来了谢暇的寝房。
倒也无人阻拦她,她一进门,便感到一阵热气熏来,闻到浓重到刺鼻的药味。
两个丫鬟匆匆退下,只有长青在谢暇身边守着。
云蹊一步步走近,见榻上之人紧阖眼皮,面容苍白如纸,肌肤下无一丝血色,一时缄默无言。
她曾亲手刺伤过他,也曾见过他最虚弱的时候,可眼前榻上的他,是她从未见过的,离死最近的模样。
她是大夫,甚至能一眼看出,他没多长时间了。
这是她初次,无法将榻上这个人,与那个身居高位,俾睨一切,对任何人都高高在上,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谢暇联想在一起。
“你是来看爷的吗?”长青的余光看见了她的身影。
云蹊的唇却好像怎么也张不开,过了良久,才深吸一口气,问道:“沈随玉呢?是不是谢暇对他动的手?”
长青哂笑,没有说话,他知道爷时日无多,全凭汤药护住一缕心脉,就连那个能解绝心藤之毒的医术高明的游医都束手无策。
有时候,他也替爷感到不值,为了这么个无情无义的女人,甘愿放弃所求半生的一切,到头来躺在这,他在意之人,都不肯走近看他一眼。
他只能遵照爷晕倒前交代他的话,告诉云蹊:“沈随玉去找了无忧子,而后便莫名其妙死了,爷念他帮过你,为他安了个朝廷功臣的头衔。”
爷说,倘若云蹊来找他问沈随玉的事,便将这句话说与她听,她会明白的。
云蹊整个身躯仿佛凝固在原地。
她昏迷的这段时间,谢暇他们肯定是去找了无忧子,他早已知道了她与沈随玉的来历。告诉她这句话,意思是说,沈随玉去找无忧子得知了回现代的其他方法,已经在天象来临那日回去了,所以才会在这里莫名其妙离世。
她悬起的心总算能安定下几分。
也好,沈随玉回去了是最好的,时机难得,他也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
只可惜她那时昏迷不醒,已错过了时机,只能把希望放在五年后了。
也不知谢暇当初对她说的,如果他先她一步死了,就放她自由,这句话是真是假。
此刻,她很想出言试探一番长青,问她能不能走?长青是他最信任的属下,她的去留,他应该交代了长青吧。
可不知为何,她望着谢暇毫无生机的脸庞,想问的话通通如鲠在喉。
她为何会荒唐地觉得,这样开口太残忍了?
可她转念一想,他是救了她没错,可他做的那些,全是他一厢情愿,她根本不愿意看到他为了她去采血青莲,然后中了瘴气之毒,躺在这九死一生。
她刚想开口,长青做出一个把药碗递给她的动作,“爷那么喜欢你,是为了救你才去采血青莲,你能否留下来陪他最后一程?”
爷交代过他,若他醒不过来,不要限制她的去留
但他猜,爷现在若有意识,定也想让她陪伴左右,哪怕是喂自己喝一口药。
最后一程。
这四个字无比沉重,放在谢暇身上,云蹊只觉得是在做梦。
他真的要死了,那轮悬在她头顶刺得她睁不开眼的烈阳终要陨落了吗?
人之将死,哪怕他是谢暇,是那个曾经伤害过她的人,她也会为他感到不值与悲哀。
她缓缓别开眼,不去看榻上的人,也没有接长青手中的药碗,声音却哑了一半:“对不起,我做不到。”
受他的恩惠活下来,并非她所愿。她跳下山崖的那一刻,也做了一半死的打算。
他原本可以就让她那样死了,于两个人都是解脱,可他为何偏要放下他一生所求的功名利禄,放下唾手可得的万里江山,去为她采那一株药草,又把她拉回这个她并不喜欢的世间。
他本是那样自私心狠之人,为何要为了她,赴那凶多吉少的雪山,到头来,倾尽旁人羡煞的一切。
她不明白,他究竟是疯了,还是痴了?
她无法理解,也无法因他的即将到来的死亡,将所有都释怀,从而放过他们彼此,放过那不堪的过去。
月影空幽,在地上投下斑驳孤寂的影子。
云蹊艰难转身,再多在这间房待一刻,她都要被复杂的情绪裹挟到窒息。
她选择离开,逃避与他的那些爱恨情仇,恩怨纠葛。
长青望着她的背影,喊道:“爷说,是他对不起你,等你醒来,去留随意。还说,叫你好好活着,等他死了,他会派人给你送一样东西。”
云蹊微微顿住脚步,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曲,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竟也会为了那个恶劣的男人,眼眶酸涩难忍。
这一回,他算是信守了承诺,放她离去。
至于他要给她什么东西,无非是旧情难忘,她不愿去期待,也不想接受。
当她再次迈开脚步,又听见长青的话语声:“他想问问你,往后他的祭日,能否去给他上两柱香,陪他说几句话?”
云蹊觉得荒唐的同时,视线也泛起一片模糊,她用理智堵回即将洇出眼眶的湿热,没有回答这句话,毅然向前,消失在夜色中。
她与谢暇,都是固执到极致的无情之人,此生,就这样生死两隔吧,永远不要再相见。
—
云蹊离开山西时,是一个天光黯淡的清晨,暮春时节,细雨如酥。
她准备带着香堇和小梅去苏州,先去那里生活五年,往后的事再做打算。
段长衍为了她们备好了马车与干粮,还给她们派了几个护卫随行,云蹊也已收拾好了行囊,马车即刻出发。
也正是这日清晨,谢暇的病情恶化,府中上下都心知肚明,他撑不过几日了。
拾翠冒雨出来,刚好马车还未启程,她焦急地对云蹊道:“娘子,大夫说,爷就这两三日了,您能否就再呆这两三日?”
毕竟,爷对云娘子的喜爱,她是看在眼里的,她也希望云娘子能送爷最后一程。
云蹊闻言,略感震惊,搭在双膝的手缓缓收拢成拳。
她还以为,日夜拿名贵药材吊着,人还能再拖几个月,可她没想到,这一日会来的这么快。
那股古怪又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上心头,很快,便被一股决然压下,她眸中清亮,果断道:“他已药石无医,我就算留下来,也不能让他醒过来。等他故去后,你们给我传信,把他的墓地告诉我,得了空闲我会去看看他。”
说罢,她放下车帘,催促车夫启程。
府上众人都没有阻拦,眼看着一辆青蓬马车消逝在连天雨幕中。
马车摇摇晃晃驶出城门,颠得云蹊心神也不大安宁。
她不想再在山西停留,她也怕看到他真正死去的那一刻,她觉得她还是会良心不安。
所以,她选择尽早一走了之。
三日后,才至河南,便听到谢暇离世的消息。
此时余霞成绮,飞雁归林,她抬头望着西沉的日影,脑海中一片空白,安安静静独坐了一夜,整个人像是结了冰。
过了这几日,她从那阵不可言说的情绪中走出,照样与香堇小梅说说笑笑,憧憬着去苏州的生活,只是在夜深人静时,偶尔会想起他。
一月之后,抵达苏州,她用从前在山西赚下的余资,盘下了一间不算大的铺子,打算再开一家药铺。
段长衍派给她的几个护卫一直常伴左右,就像当年沈随玉派给她的人一样,同样可靠得令人安心。
想着身边的这些朋友,她便重新燃起对生活的希望。
她重新沿用杏林斋作为药铺的名字,因她医术高明,对药草见解独特,配的药比一些大夫开药更有功效,因此,百姓口口相传,杏林斋渐渐有了客源。
看吧,没有谢暇,她在哪里都会生活得很好。
两年后,杏林斋又换了个地方,云蹊嫌当初那间铺子太小,又买下一间大的。
如今,药铺里也不止香堇和小梅,多了好几位药师、伙计、账房,段长衍也总会来苏州看她。
这些人就像家人一样,陪伴在她身边。
可她从来没有对回家失去信念,有时她也会设想,不知沈随玉回去后过得怎么样?什么时候,她也能回去啊,六年了,家里怎么样了,家人还好吗?
“师父,您看这牌匾该挂在哪?”
云蹊的两个新徒弟,举着一块印刻着金漆大字的牌匾,脸上洋溢着喜悦。
要说这牌匾怎么来的,是一个月前,当今陛下龙体欠安,特派了女官来他们杏林斋买药,据说女帝服用后大愈,特赐牌匾一块。
这可是天下所有的医馆药铺都没有的殊荣,往后他们杏林斋的前途只会更风光无限。
云蹊回过神来,她对名利并没有太大的追求,随意指了指:“将原来的牌匾摘下来,替换上去就好。”
如今的皇帝是谢怀意,她登基不过两年,尽数剿灭了巴赫余孽,保边境安定。朝堂之上,整顿六部内阁,兴学堂重科举,重寒门诉求,大景内外焕然一新,已有百姓称她为圣明贤君。
这两年,她过得很顺,她猜,许是谢暇临死前,叫谢怀意多照料她,有了她的庇护,才少了许多麻烦事。
遥想六年前,谢怀意还是那个连婚事都无法左右的瘦弱庶女,谢暇还是那个风头两无,权势滔天的高官,而她,还是谢暇带在身边的一个小小侍妾。
时节如流,寒来暑往如白驹过隙,一转眼,可谓是人各有命。
直到现在,她都想问谢暇,他曾经那么做,值得吗?黄泉路上回看自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一生,会不会有那么一瞬后悔?
一月之后,入了夏,天降暴雨,正值江南汛期。
一夜之间,杏林斋库房的两箱茯苓被水淹没,药材表面发霉长虫,已是不能入药了。
这件事令云蹊焦头烂额,杭州爆发小规模时疫,那边的医馆药草严重短缺,这两箱药材本是要走水路,运去杭州医馆,让那边的大夫制药的。
如今被水淹了,再进两箱新的,最少都得半个月之久,且苏州洪涝,本身便运输不利,药材到她手上怕是还要更久。
无可奈何之下,她只能带着人去一些私人药铺收购茯苓,这些药铺坐地起价,将茯苓这等常见药材开出天价,还有些药铺嫉妒杏林斋生意红火,甚至不卖给她。
这些日子,她花了很多银子,拼拼凑凑才凑出半箱不到的茯苓,急得茶饭不思,人都瘦了一圈,主要是担忧杭州那边的情况。
在药铺将就了一夜,她打算再去想想别的法子,只要凑够一箱茯苓便先送过去,解燃眉之急。
天刚蒙蒙亮,她撑开伞欲出门,有两只装药草的防潮木箱放在药铺门前。
她一靠近,便闻到箱子里传出浓重而纯粹的茯苓的气味,又见箱子表面并未湿透,像是刚被人送来的。
她即刻举目四望,寅时末,万籁俱寂,街道尚未苏醒,不见人影,唯有漫天雨丝。
她唤人将这两只箱子搬进去,打开一看,果然是满满两大箱茯苓,比她这几日费尽心思收购来的茯苓都要雪白个大。
她的徒弟三七咦了一声,问道:“师父,这两箱茯苓是谁送来的?”
云蹊也一时摸不着头脑,这可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到底是谁会这么好心,白送她两箱她急需之物。
若是谢怀意或是段长衍,没有不说一声的道理。
事后,她传信问过这二人,二人也皆道不知这回事,她想了一阵子,愈发纳闷,索性不再去想,就当是上天赐予她的。
解决了茯苓的事,那段难捱的时光也渐渐过去,江南汛期结束,杭州那边也顺利控制住了时疫。
七月初一,这日是云蹊的生辰。
她的徒弟、所有认识的朋友都给她送了礼物。
香堇给她做了长寿面,小梅给她编了一条手绳,上面点缀的珍珠不便宜,是她用自己的积蓄买的一颗。
其他徒弟送的是些小玩意,妆奁匣子,小铜镜。谢怀意派人送了她一套极为珍贵的笔墨纸砚,说是给她写方子用。
段长衍不知从何处搜罗来了一本已经失传的医书,说她一定会喜欢的。
她望着桌上这些东西,抑制不住鼻尖酸涩,红了眼眶。
她初次来到这里时,没有一个人记得她的生辰,甚至连她自己都要渐渐淡忘。
可后来,不断有人记得她的生辰,记得她是云蹊,记得她这个活生生的人。
吃着那碗长寿面,她只觉心口暖意横流,如果她在那边的家人能传信过来,问她过得好不好,她终于可以发自内心的说一声,她过得很好。
“师父,有人把这个交给我,说是给您的生辰礼。”三七拿着一只沉甸甸的精致锦囊,从外头走进来。
云蹊满眼疑惑地接过,锦囊里的东西在碰撞下发出清泠脆响,她摸到锦囊的形状,心中猛然一震,将系着的线缓缓拉开,里面竟是两块莹润的玉佩。
玉身明亮耀眼,依然散发着淡紫色的微光,她一眼便认出,这是她的玉佩,而另一块,是沈随玉曾经拥有的。
霎时,她面色大变,手腕颤抖,好似忘了呼吸,心脏却在狂烈地跳动。
她眼底泛起热忱,连忙问三七:“这是谁给你的?”
三七摸了摸头:“我方才去西街送药,遇到了一位斯文清俊的男子,他说认识师父您,叫我把这个当做生辰礼转交给您。”
三七话还没说完,云蹊已经紧紧握住那两块玉佩,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不带犹豫便出了门。
“我去去就回。”
空中飘洒着淅沥小雨,云蹊忘了带伞,用手掩盖在头顶,朝西街而去。
掌心的玉佩缭绕起热意,似要把她的肌肤都灼烧透,她每走一步,便察觉心在随着她的步伐跳动,有一股愈发浓烈的预感,在不断敲打她的心神。
此刻,她只有一个想法,她想知道那是谁。
她跟随冥冥之中的指引,一路到了西街,雨丝倾头浇下,却浇不熄她炙热涌动的心。
西街有一片湖,湖上飘着小舟几只,行客踏上船只,湖面涟漪泛动,荡漾开一片碧水清波。
终于,她看到了前方一道颀长的身影,那人身长如玉,广袖青衫,身姿飘逸,与湖光山色融为一体。
“站住!”
她站在岸边,厉声喊道,那喊声中带着几分怨恨,几份无力,与几分不解。
青衣男子终是没有上船,缓缓回头,两年以来,再一次看到她鲜活明媚的容颜。
云蹊捏紧拳心,眼眸泛红,咬着牙问他:“谢亭植,既没死,装神弄鬼有意思吗?”
谢暇一身轻装,眉眼淡然,朝她一笑。
“云娘,别来无恙,这两年,你过得好吗?”
【正文完】
第87章 现代番
六月蝉鸣聒噪,暑气缭绕,苏市下了一场雨,总算把热意压下去不少。
为了疏通消毒水刺鼻的气味,医院病房的玻璃窗敞开了大半。
病床上的云蹊缓慢睁开眼,映入眼帘的竟是表姐的脸,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表姐沈嘉月激动地站起身,兴奋大喊:“舅舅,舅妈,瞳瞳醒了!”
云蹊被这声嘹亮的叫喊震得更加清醒,她环顾四周,看到白色的墙壁,明亮的灯光,与立在床前的金属点滴架,接着,一阵微凉的空气吸入肺腑,她从来没觉得雨水蒸腾后混杂着泥草的气息是这么亲切。
她真的成功回现代了?
就在刚刚,她终于又等来了五年一次的天象,她拿着两块玉佩,去到山西玉华山。
天色骤暗,风起云涌,双星伴月,眼前闪过一道令人目眩的白光,她的意识也随之恍惚。
睁开眼,入眼的是她日思夜想的现代陈设,她浑身上下都忍不住激动地发颤,她真的回来了。
云蹊的父母正在走廊和医生聊云蹊的病情,听见沈嘉月的喊声,急切地跑进来,见女儿睁开了眼,两个人都红了眼眶,几乎是扑在病床前。
云母是一所高校的主任教师,稳重有气质,素来沉稳的性子在见到云蹊醒来的这一刻,也露出了最柔软的一面,抹着眼泪道:“瞳瞳,你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
云蹊被扶起来,靠在床头的软枕上,看着爸爸妈妈、表姐的脸,听着亲人唤她的小名,鼻尖一酸,眼泪便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掉落。
她终于回来了,那不堪回首,煎熬至极的十年结束了。
她摇头,一把抱住爸爸妈妈,“爸妈,表姐,我好想你们啊,外公怎么样了?”
她记得她穿越前几日,外公还进了医院。
云父斯文年轻,是一家公司的经理,平常严肃寡言,对待这个独女从小到大都很宠爱,“你外公没什么大事,就是替人看病过于操劳,医生也叫他多休息。听说你昏倒了,非要在医院守着你。我和你妈劝了好久才把他劝回家去休息。”
云蹊在古代时,最担忧的就是外公的身体,听到外公无恙,她终于放心了。
云母摸了摸云蹊的脸,跟她挨得很近,“瞳瞳,你吓死我们了,三天前,你突然昏倒在药店,怎么也叫不醒。”
云蹊这才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惊讶不已,张开唇瓣:“我只昏倒了三天?”
怪不得亲人的容貌都停留在她穿越那时的样子,什么都没变。
“瞳瞳,你睡傻了?”沈嘉月说道,“三天都给我们吓得茶饭不思,彻夜难眠。”
云蹊一瞬间愣神,指尖轻微蜷曲。
真的只过去了三天。
她在古代磋磨了十年,整整十年,每一天,每一夜,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过来的,在现代居然才过了三天。
她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同时也在庆幸,要是现代也过了十年,她还不知道十年后,身边的人会怎么样了。
上天眷顾她,让她回到了最美好的时刻。
她终于得偿所愿,失而复得,再也不用掩饰与强忍,没有顾忌地搂着亲人大哭了一场。
云母心疼地看着她:“你这孩子,你是不是太累了,累了就别工作了,先关店休息,你跟你表姐出国玩一段日子。”
云蹊没有回答,仅是听着家人关切的话语,都觉得心中暖流洋溢,世界上再没有比此刻更幸福的时候了。
一天后,各项检查都没问题,云蹊顺利出了院。
出院第一件事,她就去看了外公。
外公祖上是中医世家,本想让妈妈也学医,可妈妈并不喜欢,外公也没有强求。
反而她倒是对中医感兴趣,所以从小便跟着外公学医,祖孙俩感情亲厚无间。
来到外公的住处,清幽的药草香气扑鼻而来,她一猜就知道,是老人又闲不住,在院子里晒他的药草。
见到人后,她又止不住眼眶通红,外公的样貌性格一点都没变,和蔼可亲,还有些风趣幽默,见她来了,摘下一副圆眼镜,一口一个瞳瞳喊她。
她拉着外公的手,说了好久的话,似乎要把那十年来的想念都说尽。
晚上,她和表姐,还有几个朋友去吃饭。
饭桌上,几个人聊天,朋友聊自己的家庭近况、聊又跟哪个对象分手了,一桌子人侃侃而谈,云蹊却觉得她们口中的人已经变得很陌生,甚至有些她们提到的人,她都不记得长什么样子了。
实在是过了太久了啊。
酒足饭饱,有人提议多排玩游戏。
时隔多年,云蹊再次摸起手机,竟有些手忙脚乱,愣了片刻,才操作起来。
结果就是手机里不断传来阵亡的播报,云蹊感到心虚,这么多年没玩游戏,手法很定会生疏,果然,她们队因为她的失误,输掉了对局。
沈嘉月一脸震惊地看着她,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她打出来的操作:“瞳瞳,你怎么突然这么菜了,你之前都把把mvp啊!”
云蹊退出游戏界面,尴尬笑笑:“今天手感不好,不玩了吧。”
都十年没玩了,能不菜吗?她都十年没摸过手机了!
吃完饭后,没有要散场的意思,几个朋友提议去一家新开的酒吧喝酒。
上了车,云蹊坐在柔软的坐垫上,靠着窗,看着霓虹灯与树影在眼前飞闪而过,总觉得眼前的一切很陌生。
清吧里,灯光并不刺眼,台上正放着一首舒缓的民谣音乐,她仰头猛灌了半杯酒,久违的酒精刺激着她的神经,微醺的感觉晕乎乎的,让她幸福地鼻头又泛起酸涩。
大景,终于结束了。
她现在身处的是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的现代社会,有家人朋友在身边,有法律的保护与依靠,再也不用过那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了。
借着酒精带来的醉意,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了谢暇。
三年前,他来苏州给他送玉佩,她拦下了他,得知他当年命悬一线时是被无忧子所救,不过,身体虚弱,需日日服药,只有最多三年的寿命。
他说,他想趁自己还活着,亲手把她的东西还给她。
他还说,他在杏林斋的附近,偷偷见过她好几面,已经心满意足了。
那时,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骂了他一句活该,再问了他一句后悔吗、值得吗?
如果他一开始就不和她纠缠,他如今万人之上,会是江山之主。
他笑了笑,说不后悔,也值得,说若是世上没有她,无论是三年五年,都没有意思,他宁愿现在就死了。
她跟他对视很久,无言以对,转身冒雨往回走。
他就跟在她身后,得寸进尺地以他时日无多为由,问她,他能不能留在苏州,临死前多看她几眼。
她只是一介百姓,没有权利把他赶出苏州,也没有力气为了躲他,再去一个地方重新安顿。
她一句话也没说,自顾自往回走,她觉得他就像块狗皮膏药,难缠至极。
从那以后,他就用了个假身份,定居苏州,就住在杏林斋不远处。
在苏州,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过往,没有人知道他们的那些恩怨爱恨。她就与他在苏州这样平静地纠缠了三年,没有争吵,没有冲突,也没有暧昧,两个人更像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天象来临前半个月的一天,她给谢暇下了点迷药,提前辞别杏林斋,打点好后事,在一个天还没亮的清晨,离开苏州,独自去了山西玉华山。
她只想安安静静地走,他的生死,她无能为力,也已经和她没有关系了。
可她记得清清楚楚,她在一片白光中,见到了他朝她奔来,至于最后一刻,他有没有跟她一同来到这里,她也不知道。
或许没有吧,他是古代人,怎么可能能跟她一起穿越?
喝得有些醉,回到家,房间的摆设一切如常,衣柜、沙发、书桌、空调、床,都跟她记忆中的一样。
她去浴室洗完澡,换上睡衣,神使鬼差地用手机搜索那个在她所学历史中根本不存在的大景朝。
本来以为搜不到,因为世上根本就没有那个朝代,她穿越,也是一桩离奇到无法解释的事。
可随着指尖一点开搜索框,一行关于大景朝的资料出现在手机里。
她瞪大眼眶,竟然真的有这个朝代?
资料上对这个朝代的介绍很少,从开国到亡国只有短短几行字,远不如唐宋元明清被大家耳熟能详。
她即刻搜索几个熟人的名字,第一个搜索的便是谢暇,一行关于他的介绍跳了出来。
他是大景朝建平三十年到元和八年的一品权臣,曾前后任镇北将军、浙江巡抚、再入内阁为刑部尚书。
元和八年冬末春初,曾领兵征伐北边一个名为巴赫的游牧民族,此战大获全胜,令他声名远扬,可他也在这一战中受了伤,几个月后便病死了,后来便是他的妹妹登基为女帝……
云蹊看完这一连串谢暇的生平,确实都与谢暇后来隐姓埋名,把皇位传给谢怀意对上了。
接着,她又搜了宋丁枝这个名字,搜出来这个人的身份是谢暇的弟媳,嫁给谢暇的二弟谢熙后不久,丈夫病故,宋氏悲痛欲绝,投井自尽,随夫而去。
至于后来她顶着宋丁枝的身体,在那十年中做的所有事,全都烟消云散,一笔勾销,没有关于她存在的任何凭证。
她又搜索了沈随玉的名字,记载仅仅只是京城首富沈家的长子,在二十二岁那年,去自家山庄游玩,不慎被发狂的马匹甩落马下,当场毙命,仅此而已,再无以后。
她跟沈随玉两个异世人,在古代的一切踪迹,都被抹去了,就好像他们从来没有穿越过,只是在那晕倒的三天中,做了个很长的梦。
而谢暇本就是那个地方的人,他的生老病死,是有详细记载的。
但因为他隐姓埋名,刻意为之,正史只记载了他想给世人看到的结局,至于他真正的一生,在她回来后,他怎么样了,她不得而知。
或许他真的死了吧。
她放下手机,按了息屏键,静静闭上眼,脑海中一片混乱。
整整十年啊,她苦过痛过,一次次身陷在绝望之中,又一次次找到希望,她一时难以忘记自己在古代的经历。
可这样的结局,就像是把她受的所有苦难通通抹去了。
她不知道该找谁倾诉,也不会有人信她懂她,在他们眼里,她就是睡了三天而已。
唯一与她有相同记忆的,在这个世界上,也就只有沈随玉了吧。
但他比她早回来五年,世界之大,也不知道他在哪,他们还有没有机会再相逢。
她令自己放空大脑,不再去想另一个世界的人和事,渐渐地,困意来袭,进入睡梦中。
眼前灰暗一片,她竟看到了她穿越回来时,在玉华山的场景。
这次,她作为一个旁观者,以上帝视角看到了一切。
她看到谢暇朝她奔来,他伸出手想拉住她的衣袖,可终归是晚了一步,白光忽闪,她的那具身体突然倒在他怀中,那是灵魂已归故里。
谢暇错愕地抱着这具身体,虽然眉眼样貌熟悉,可他看这具皮囊的眼神并无一丝一毫的情感。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他的云娘,他的云娘已经回去了。
她给他下药,是不想跟他道别,甚至都不想让他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走的。
他一路追过来,还是来晚了。
这是云蹊第一次见到他脸上露出极度失望与悲伤的神情。
她看到坐在地上的他失魂落魄,不住地喃喃自语。
“云娘,为什么不能带我走?”
她看见他这幅样子,很想跟他说,她为什么要带他走,她回家了,他也有他的家,他们从此再无瓜葛。
可她作为旁观者,嘴像被牢牢封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暇坐在玉华山上坐了一日,整个人如同冻结凝固,不会动也不会说话。
坐到第二天,他才颤颤巍巍起身,唤人来安葬这具尸身,自己下了山。
他犹如一具空心游魂,脸色白得吓人,让人再去找无忧子。
画面一转,他与无忧子相对而站,他在问无忧子:“你不是说,要等与信物结下缘分的二人都回去了,我才能去那个地方吗?为何我没能与她一同去?”
无忧子都以为他早已放弃了那个念头,毕竟,有谁活得好好的,会想去什么未知的异世。
听到他再次这样问,不免震惊:“谢大人还是想去?”
谢暇面无表情,话语却斩钉截铁:“我不能失去她。”
云蹊紧紧捏着拳,心中五味杂陈,为什么,为什么他就这么固执。
她已经没有宋丁枝的容貌,哪怕现代的她,长相、身份等外表一切都与他记忆中的那副皮囊不大一样,他也还是要对她这么执着吗?
无忧子在谢暇的强烈态度下,说出他没能一起穿越的缘由:“谢大人,世间万物自有缘法,任何东西都不会凭空出现。你阳寿未尽,是以,无法以自己的身躯去到那个地方。”
谢暇明白他的意思,他只要还活着,便去不了。
可他并不想这样行尸走肉地活着,在苏州的三年,是他最快乐的三年,总可以见到她,还能与她说上话,他们也没有再争风相对,一开口便是争执。
可他失去了她,与死了没什么两样。
“只要能见到他,我心甘情愿。”
反正,这世上早就无谢暇这个人了,他已经“死”了三年了,真正死一回,又有何妨?
无忧子喟叹一声:“今岁天象有异,会有两次与异世相连之机,下一次,就在不久之后。谢大人可想好了,若那样做,你的肉身将会死去,再也不能复生。”
谢暇没说话,他因听到有两次天象,感到无比激动。
无忧子却以为他在犹豫,对他道:“谢大人,你何苦呢?贫道有师父的消息了,谢大人若虔诚相求,或许他老人家有办法将你体内的瘴毒彻底清除。”
彻底清除?
谢暇冷笑,清除后呢,是与孤独作伴,长命百岁,还是他把皇位夺回来,坐拥江山?
太无趣了啊。
这泱泱世间,若没有她,便是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我想好了,这些年叨扰道长了,这是最后一次了。”他郑重道,“待下次天象降临,烦请道长送我过去。”
无忧子摇摇头:“谢大人既已做了选择,贫道便只能助你最后一程。”
画面到这里,突然像断了片的电影,漆黑一片。
云蹊猛然惊醒,窗外日影高照,依稀可听见车辆驶过的汽笛声,房间里空调开着,枕边的手机震了两声,界面自动亮起,是表姐约她出去吃午饭。
就像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早晨。
云蹊晃了晃脑袋,差些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那个梦太真实了,谢暇真的放弃了自己的生命,来到了现代吗?
第88章 现代番
云蹊又拍了拍脑袋,令自己清醒,将窗帘彻底拉开,明媚炙热的阳光照在身上,四肢洋溢着一股暖流,她才彻底从那个梦境中走出来。
她不断告诉自己,那个梦肯定是假的。
她离开了,谢暇也该放下了,他该去找无忧子的师父治疗,还能继续他波澜壮阔的一生。
他们在互相接触不到的两个世界里再无瓜葛。
她只想专心自己的生活。
冥想了一阵,她去洗漱,用卷发棒打理头发,再换了身淡蓝色连衣齐膝裙。
昨晚睡得不好,察觉脸色不太好看,她打算对镜化个淡妆。
镜中的自己鹅蛋脸型,双眼皮圆眼,皮肤白皙,与她在古代的那长脸挂了几分相,并非截然不同的两张脸,她记起古代那具身体的生日也和她自己的生日是同一天,或许这就是缘分吗。
她不再去想。
已经很多年没用现代化妆品化妆,摸上那些瓶瓶罐罐,她的手法有些生疏,上个眼影都用了不少时间,最后嫌上的不好看,还用卸妆棉擦掉了。
好一通折腾,时间都赶不及了,最后还是素颜出发,匆匆开车出门。
表姐带她去吃了一家新开的日料店,这家店的味道并不算好,但胜在服务态度和环境都不错。
沈嘉月年底就要和男朋友订婚了,通过男方那边的一些关系,认识了个各方面条件都不错的男生,今天出来就是为了和云蹊说这件事。
一顿饭吃到结尾,她挑眉看着云蹊:“瞳瞳,你之前不是总嚷嚷说要长得帅的,有钱的,人品好的男的吗?我这边认识一个,留学回来的硕士,爸妈都是企业高管,我跟他说了你,他对你也比较期待,要不你俩见见?”
这猝不及防的一番话令云蹊差点噎到,她喝了口柑橘茶才顺下去,心想,表姐还是这么欢脱热心。
想到以前,她也是有择偶标准的,要换做在以前,她可能还真想见见表姐口中的这位男生,可现在,她好像提不起什么心思。
“是吗?”她埋头敷衍了一句。
沈嘉月眉飞色舞:“你别不信,我是你表姐,还会骗你不成?这个男生人品确实不错,那种空有外表,表里不一的男的,在我这根本就上不了桌,我还能介绍给你?”
空有外表,表里不一。
不知道为什么,云蹊眼前突然浮现出谢暇的脸。
他不是表里不一,他是和人品这两个字根本就不沾边。
她放下果汁杯,认真说道:“我当然信你,但是我现在不想谈恋爱。”
她现在只想快速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工作也好,休息也罢,只要能让她迅速适应现代生活,不再会频繁想起古代那些事,才是她当下最该干的。
“那好吧。”沈嘉月失落过后,以一种骄傲的口吻说着,“我们瞳瞳年轻、聪明、漂亮、情商高、学历好、家庭好,还愁找不到对象吗?”
沈嘉月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云蹊低头喝着果汁,脸都红了一半。
表姐夸人真是不带脸红的。
“我怎么觉得你跟以前不一样了?”沈嘉月见她反应不对劲,低声嘟囔着。
云蹊像是在掩饰什么,摸了摸自己的脸,即刻说道:“可能是太累了,加上刚出院。”
她该怎么和家人们说,她经历了一场离奇的穿越,在那边生活了十年之久呢,说出来,他们也会以为她在说梦话吧。
她不能跟任何人说。
沈嘉月看她好像提不起精神,于是提议:“我们去海市度假吧?玩个几个月半年都行,刚好放松放松?”
云蹊觉得听起来不错,点头答应了,希望度假能让她心情愉悦,忘记那些纷杂的旧事。
—
市医院的一间重症病房里躺着一位男子,男子身上插着冰冷的仪器,心电图屏幕显示心率正常。
“滴滴滴……”
病房传来警报,床上的男子似乎是被这阵声音所扰,指节弹动,皱了皱眉头,缓缓睁开了眼。
外面的医生和家属听到病房里的声音,不由得都心中一紧,第一时间涌了进来,可见到的竟是病床上的人醒了。
“哥,你醒了!”站在床前的另一位男子激动大喊。
这下连主治医生看到这副情景,都忍不住惊叹不已。
谢家的大少爷一年前在出差途中出了车祸,虽抢救及时,没有生命危险,可人一直醒不过来,在重症监护室躺了一年,没有人敢保证他什么时候能醒。
前几日,他的各项体征都变得极其薄弱,他们都准备通知家属,说病人醒来的可能微乎其微了,可他竟就这样醒过来了。
谢暇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上一瞬,他还与无忧子在玉华山,等到天象来临,无忧子答应使用阵法,全了他的心愿。
阵法开启,他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就像前两次他亲眼看到天象来临时一样,风起云涌,白光一片。
后来,他失去意识,再睁开眼,就看到了现在的场景。
他打量房间内的布置和眼前众人的穿着,处处都是他从未见过之物,他感到怪异又陌生,他是成功来了他日思夜想的这个地方吗?
“这是哪?”他按着生痛的额头,沉着声音,试探着问了句。
谢暇这具身体的原身是苏市谢家的大少爷,没出车祸前,家族所有的企业都压在原身身上。
弟弟谢奕在生意场上是个愣头青,根本没有天赋,奈何哥哥病重,家里的事只能由他顶上。这一年间,家里名下的公司倒了好几家,他每天都在祈祷,大哥一定要醒过来。
“哥,你怎么样了?这是医院啊,我还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谢奕说完,谢暇见几个穿着白色长衫的男人,拿着奇怪的仪器,朝他靠过来。
“谢先生,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医生想帮他检查身体各项机能是否正常,毕竟他醒过来,还能说话,能动弹,可谓是个奇迹。
谢暇大致能听懂他们的话,可有其中那么几个字眼,他略显懵懂,愣了一会,不喜欢这些人靠他太近,蹙着眉:“离我远点。”
他目露凶光,直接把医生吓退了。
“谢先生,怎么了?”
谢奕对他不同寻常的反应感到奇怪,凑过去跟他解释他自身的情况:“哥,你怎么了?你出了车祸,昏迷一年多了,今天才醒过来。”
车祸是什么?谢暇猜原身可能是受了什么伤,才昏睡了一年,许是已经死去了,是无忧子借助天象把他送来了,为此人延续了生命。
“这是哪一年?”他张开淡白的嘴唇,映入眼帘的一切事物,他都觉得十分陌生。
头顶挂着的发白光的东西是什么?自己手背插着的管子是什么?床头柜上的东西为什么会闪着花花绿绿的线条?为什么眼前的他们会穿这样的衣裳?简直太超出他的意料了。
他想知道,这个与大景显得格格不入的朝代,究竟是哪朝哪年?
“2026年啊。”谢奕恍然意识到什么,震惊地看着他,“哥,你不会是失忆了吧?”
对于谢奕的回答,其实谢暇有些听不懂,他怕自己的身份暴露,以后便不能靠这具身体生存下去了,所幸就将计就计,装成失忆。
他扶着额,晃了晃头:“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醒来之后,市医院最顶尖的医生亲自给他做了最全面的各项检查,查出他的身体除了刚刚醒转后的正常虚弱,其他地方与正常人无异。
至于失忆,医生也反复对比ct,就是没看出他脑部受了会导致人丧失记忆的重创。
可谢暇一口咬定他就是不记得之前的事了,他们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失忆的可能,猜不出导致他这样的原因,只能说是当时车祸时脑部受了伤,记忆要等慢慢恢复。
不出几日,谢暇便出了院,第一件事就是寻找云蹊的下落。
可苏市偌大,人海茫茫,他问遍了身边所有人,都没有人知道云蹊这个名字。
可他来这里,就是为了找到她的,她到底在何处?
一个多月的时间,他通过观察学习,已经能听懂大部分的日常用语,看到一件什么东西,能叫得出名字,也能说出这件东西的用途。
的确和那边很不一样,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最让他感到诧异地是,这个地方没有主子,没有奴仆,没有森严的等级与施令和遵从,每个从街上走过的人,穿着各异,随心所欲。
他到今天才能理解她,原来这就是她口中说的自由平等吗?
那她呢?她在哪里?
她没有在这边,跟别人在一起吧?
他开始接受自己的新身份,谢家的掌权人。
他学东西很快,前几个月,在谢奕的提点下,对项目中的一些简易想法进行决策与改进,渐渐地,不需要谢奕在旁指引,他也能应付前来洽谈生意的人。
谢奕将谢家名下的产业都交还了自己大哥,终于又能放心地当他的纨绔子弟了。
谢暇重新将谢氏名下的几家公司收购回来,开发了一个新项目,总算保住了公司的运营。
傍晚,他刚忙完一个会议,回到家中,助理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谢总,白天那个项目,YUNG集团的李总说可能需要您亲自去趟海市,那边说,要看到诚意,再决定要不要合作。”
谢暇脱下外套,显然有些烦躁,他的大部分精力都放在找云蹊的下落上,只是顺带处理那些他并不感兴趣的事。
本想撒手不管,可他既然来到了这里,就要适应这里的生存环境。
他看这里的人都这样,似乎就要为了一件事而活。
不过,现在整天要应付的这些事,与在官场上并无二异,某种程度上,名利场就是官场。
“知道了。”他淡淡回答,又加重语调问了一句,“上次让你找的人,有消息吗?”
助理那边犹豫了片刻,才说话:“谢总,暂时没有消息,苏市太大了,同名的人也太多了。”
谢暇揉着生痛的眉心,神情有些失魂落魄,“先帮我订一张去海市的机票吧。”
他是不会放弃找她的。
第89章 现代番
八月的海市,气候宜人,风景优美,吸引了许多慕名而来的游客。
云蹊和表姐来这一个月了,每天就是吃喝玩乐,拍照闲逛,几乎把周边有名的景点走了个遍。
期间也结识了很多新朋友,听到了不少有趣的新鲜事。
旅游确实能令人放松心情,云蹊调节了一个月,终于适应了现代生活,已经很少会突然想起古代的那些事了。
新认识的一群女生朋友提议晚上去海岛上的一家海鲜餐厅用餐,众人都兴致高涨,唯独云蹊不想去,今天白天太累了,她实在没有精力再跑那么远。
沈嘉月玩了一天,还是生龙活虎,浑身的劲,她想去海岛玩,可劝不动云蹊,只能自己跟着她们去了。
由于她们都是住在同一家酒店,晚上吃完饭能一起回来,云蹊只嘱咐让沈嘉月不要太晚,早点回来。
傍晚,云蹊从沙滩回到酒店,洗了个澡,换了身黑色束腰短衬衫加短裙,打算照常去酒店餐厅吃饭。
餐厅设在酒店大厅,从房间楼层坐电梯就能直达,其实这里的菜品滋味一般,但她懒得动,想早点吃完回房间睡觉。
乘电梯下楼,来到宽敞整洁的大厅,放下一只coach黑色单肩包,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务员拿着菜单,面带微笑上前。
“小姐,您要吃点什么?需要给您挑间包房吗?”
云蹊接过菜单,随意点了三个菜,递回菜单,笑着回应:“不用了,我就坐这挺好的。”
这处位置正好靠窗,傍晚海景优美,她想边吃饭边欣赏美景。
等了十几分钟,菜端上桌,这些菜品看着很是精致,就连摆盘都别出心裁。
她心血来潮,从包里掏出手机拍了个照,再对着窗外的海景拍了一张,并没有露脸,比了个剪刀手,发了个朋友圈。
刚发出去几分钟,立刻就有不少朋友点赞私信。
在这个人人卷生卷死的时代,她能说走就走,来海市玩一个月,让朋友羡慕不已。
说实话,她从小家境优渥,爸妈的教育方式也开放先明,对她很是宠爱,所以从记事开始,她几乎没吃过什么苦。
加上她自己也争气,上学时,成绩都是名列前茅,永远是那个别人家的孩子,成年后包括工作,为人处世方面都做得滴水不漏,面面俱到。
光是情商高,会说话,又热情大方,就足以让很多人都乐意和她交朋友。
她这辈子所有的苦,都在古代那十年吃完了。
她都怀疑是不是老天看她的人生太顺了,不想让她过得那么好,给她降下一道槛。
不过,一切都过去了。
她低头用起餐来,时不时抬头眺望,只见瑰金色的夕阳铺洒在海面上,海面像是掺杂了碎金颗粒,美的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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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楼,一间高级包房内,正在进行一场酒局,其中一位西装革履的男子面色冷峻,气场强大,眉眼间处处是不耐烦。
“如果李总觉得不妥,那我们的合作就到此为止吧。”谢暇面含微笑,语气却冷。
李聪这个老狐狸,从下午跟他掰扯到现在,无非就是想要谢氏旗下AMY公司的一款最新珠宝设计图纸,提出拿他们YUNG那边的一款古典手作的灵感交换,两家合作,将最新设计融合在两款产品中,达到共赢的局面。
他才看不上YUNG的那些俗气至极的项目,所以他提出让李聪交出灵感,产品由AMY一家独创,上市之后给他们分红。
李聪不愿意,那就没这个必要再谈了。
谢暇的拒绝令李聪大吃一惊,他以为AMY尚在重新运行的阶段,急需找到一家大型珠宝企业合作,所以无论自己提什么要求,谢暇都该答应才是。
“谢总不再想想?”他依然觉得谢暇是在摆假威风,名利场上就是这样,有时候并非是不想合作,只有气场撑足了,才不会让别人低看,才能拿到自己所需的利益。
他不认为谢家不需要YUNG的支持。
谢暇盯着酒杯里静止的红酒,一口未动,长腿伸展,准备起身:“我看,没这个必要了吧?”
没了YUNG,他照样能推出新产品,李聪是怎么这么有自信觉得他会屈服的?
李聪举起酒杯喝酒的动作一顿,他听出谢暇是真的斩钉截铁地拒绝,这下有些慌了。
其实他觉得AMY的新灵感还不错,也是真心实意想合作,可就是想摆个谱,不想让谢氏太过舒坦,所以才有了今天这场酒局,想试探一番谢暇究竟能退到什么地步。
可他没想到,谢暇一步也不肯退,反而步步紧逼。
这位谢家真正的掌权人还真不好忽悠,是他小看他了。
在座的各位都傻了眼,气氛一阵尴尬。
李聪想打圆场,可到底碍于面子,不能这么快自己给自己台阶下,抬手召来服务员给谢暇倒酒,笑道:“谢总别急着走啊,这些事都可以商量。在座的各位是合作伙伴亦是朋友,咱们先不谈这个,先吃饭。”
女服务员上来悉心倒酒,谢暇的身子往后倾了倾,毅然起身,也懒得跟这些人维持表面的平静,留下一句话:“李总慢用,我在海市还有点事,就不奉陪了。”
在众人惊讶的神情下,谢暇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包房。
外面天色黯淡,包房外的走廊上,海风透过窗户吹进来,舒适宜人,他再也闻不到那股刺鼻的酒气。
谢暇的心情好了些,乘坐电梯下楼,助理给他定的房间不在这栋楼,需要下楼去大厅的另一侧乘坐电梯上去。
大厅也是用餐的餐厅,前台播放着舒缓的音乐,这个时候用餐的人不多,整个大厅十分安静,他穿过一排排餐桌,准备去另一侧坐电梯。
“小姐,这是您点的饮品,您慢用。”
“谢谢。”
明明是细小的声音,却被谢暇精确地捕捉到,他心头猛然一颤,瞳孔大震。
他一转身,见距离他很远的对角,一位女子在低头用餐。
她披着长发,穿着上白下黑的衣装,素净漂亮,安静地坐在那处,余晖为她瓷白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芒。
他心潮涌动,浑身炙热,这一刻,世界仿若静止,他看不到眼前的其他事物,也听不见任何无关的声音,脚步不受控制地朝她而去。
是云娘吗?
是吗?
只可惜这条廊道太长了,他无法立刻去到她身边,每走一步,度秒如年。
云蹊刚用完餐,觉得有些口渴,向服务员点了一杯青橘柠檬茶,才喝了没几口,不知道为什么,竟感受到一道炙热的目光打在自己身上。
她神使鬼差地抬头向斜对角看了一眼,一位身材高挑,西装长裤的男人正朝她走来,看清此人的样貌,她大脑一片空白,手腕忍不住发抖。
这个男人长得跟谢暇有七八分相似。
她不禁又联想到几个月前做的那场梦,梦中,谢暇去求无忧子,想要来到这个世界。
不经意间,她跟前方的男人对视,他那双眼中藏着的灼热的痴狂,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就是他。
她霎时手脚冰凉,本能驱使她拿起包就走。
就算是他来了,她也不想被他找到,不想与他纠缠。
谢暇正是从大门的方向走来,她再从门口出去,会被他堵个正着,被他窥伺到行踪。
所以,她冷静从容地向电梯走去,打算随便去个楼层,从安全通道离开,再在线上退房,离开海市。
她没有回头,快步走到电梯间,见后面没人跟上来,随便按了一层楼层按钮,看着电梯门缓缓关上,她才松了一口气。
电梯门即将闭合的一瞬间,一直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进来,电梯门受到阻力,又徐徐打开。
谢暇长腿一迈,走了进去,他身上残留的清冽酒气混合着一股清幽的松檀香,气息沉厚,压迫感十足。
他进去后,电梯门关上,缓缓上升。
狭小的空间内,弥漫着两个人的气息,两双眼再次对视,彼此都笃定是对方。
谢暇拉起她的手,气息混浊,嗓音止不住颤抖:“云娘,是我。”
云蹊心头狂跳,拼命甩开他的手,拿出包里的手机,划开屏幕,冷下声音:“谢暇,你再过来,我就报警。”
他凭什么跟着她?凭什么在电梯里堵她?
这是法治社会,不是那个由他呼风唤雨封建社会。
谢暇没有再碰她,他距她很近,温热的气息打在她耳畔,每一个字都在诉说着这几个月来的思念:“云娘,你别这样,我日日都在找你,日日都想见到你。”
这里的她,是这么耀眼漂亮,以至于他一眼就认出她来。
谢暇没有死缠烂打,没有强行触碰她,反而有些局促地站在她身边,令云蹊感到诧异,她打开键盘拨号的界面,指尖却迟迟没有点下去。
电梯移动的失重感让她有些头晕,她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这里明明是她的家,他为什么要来?
“即使你来到这里,我也不会选择你。”
电梯上升到对应楼层,门再次打开,云蹊第一个出去,她呼吸到了一口不掺杂他的气息的空气,轻眨着眼,淡淡说道:“你走吧,我们之间,没有可能。”
谢暇紧随其后,踩着她留下的影子,追上她:“你是不是有男朋友了?”
这个时代,一般拒绝得这么斩钉截铁,就是目前有了伴侣了。
没找到她的这段日子,他一直在担心这个,他觉得这里的她肯定更优秀、更漂亮,她会不会已经有了男朋友,跟那个人定下了终生。
所以,他做梦都想快点找到她,他不想和她错过。
“跟你没关系。”云蹊不想跟他说这个,他也没有权利问她这个。
谢暇愣在原地,心肠一阵晦涩。
确实,跟他没关系,他也再不能用强权控制她、压迫她,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她回心转意,主动接受他。
但他猜,她目前还是单身。
因为他了解她的性格,她身边要是有了另一个人,面对他的质问,肯定会说出来,而不是说与他无关。
云蹊自顾自往前走,想把他甩开,手机铃声突然响了,她一看屏幕,是表姐的电话。
她才意识到,这么晚了,表姐还没回来。
她立刻点开接听,电话那头传来焦急的女声:“瞳瞳,我迷路了,我现在一个人,手机也没电了。”
谢暇趁她停留的这一刻,又走到她身边,他并不知道是谁给她打电话,只见她的神情略显慌张起来。
“你在哪,我来找你,发定位给我。”云蹊语气焦急。
她现在无心顾及谢暇对她死缠烂打,一心只记挂沈嘉月,她跟表姐对海市都不熟悉,她怕表姐一个人遇到危险。
微信传来一声消息震动,她点开一看,是沈嘉月给她发的定位,可消息刚发过来,电话就挂断了,应是信号问题。
她再拨了两遍,都拨不通了。
沈嘉月给她发的定位显示就是海岛附近,她背起包,原路折返,想乘电梯下去,出酒店去找人。
谢暇随她转身,问她:“怎么了?谁遇到什么事了?”
是朋友吗?男性还是女性?
云蹊重新进入电梯,谢暇跟她进去,两个人又同处一方狭隘的空间里。
“和你没关系。”
谢暇听出她是要去找人,反问她:“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去吗,你对海市熟悉吗?”
她要是熟悉,就不会住酒店了,可见,她并不是海市人,可能只是来这里度假旅游的。
云蹊一时噎住,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她对这里也不熟悉,表姐都迷路了,她就能成功找到她吗?
谢暇看出她在犹豫,趁机说:“你把定位给我看一眼,这里我比较熟悉。”
他这几个月,飞了好几趟海市,辗转各处谈生意,对这带已算是熟悉了。
云蹊捏着手机的指尖微微泛白,她听着他稳重的声线,又想到表姐的安危,内心有些动摇,最终还是当着他的面,点开沈嘉月发给她的定位。
谢暇凑过去,亲眼看着她点开定位,最先看到的是她给对方的备注,见到表姐两个字,他竟松了一口气。
还好不是别人,只是她表姐。
那个定位显示的是海岛附近的一片密林,恰好那片密林是他有个合作方徐氏集团的地产,徐经理打算把密林彻底开发出来,建座水上乐园,还曾问他有没有兴趣投资,跟他讲了那片林子的各处方位。
他觉得那个想法愚蠢至极,光是林子的方位就不合适,当场婉拒了。
“那里我知道,是片林子,你别担心,是被开发过的,里面没有野兽之类的。但如果你表姐真是误入那片林子,她毕竟一个女生,可能需要先报警。”
加上现在是晚上,那林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里面虽然没有太大的安全隐患,可孤身一人,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云蹊点点头,认为他说的不无道理。
她猜误入林子的可能不止表姐一个人,定是她们贪玩,在海岛用了餐后,乘了游艇去对岸的林子,天色渐晚,才导致走散了。
她立刻报了警,说有人在海岛附近走散了,目前属于失联状态,求助警方找人。
报完警后,她和谢暇也走出了酒店大厅。
外面夜风凉爽,云蹊焦躁的心却并没有被这丝清凉抚平,反而越吹越躁,越吹越怕。
谢暇带着她前往海岛,从酒店到海岛一路上都有灯光,步行十分钟就到了。
有许多游客会晚上去岸上扎帐篷露营,所以岛中央的游艇是24小时都能租的。
谢暇租下一只,让开船的人开去最南边的岸上,说是要去找人。
他先迈上游艇,再向岸上的云蹊伸出手:“上来。”
云蹊自然觉得别扭,没有第一时间伸出手,可当务之急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担心表姐,她不能让表姐一个人置于险地。
她和谢暇早点过去,或许就能早点找到表姐,于是搭上了他的手。
谢暇触上她柔软的指尖的那一刻,一颗心都随海风飘摇起来,控制不住内心的欣喜与激动。
他扣紧她的手腕,星星点点的热意从手掌传达至全身,浑身上下都躁动起来,他好想就这样一直牵着不放开。
云蹊顺利登上游艇,欲挣脱他的手,“你放开我。”
忽然一阵海浪涌来,云蹊成功挣脱,却因脚下不稳,险些向后栽倒,谢暇拉住她的小臂,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你小心。”
云蹊抓住扶杆才站稳,两人再没有肢体接触。
游艇逆风前行,灯光照的海面波光粼粼,腥咸的海风袭来,云蹊的发丝被吹得四散,发丝间的馨香也被卷入谢暇鼻间,他倍感心神舒畅。
她身上的气息,令他无比安心,这么多天叫嚣的思念终于得到了安放。
等她们上岸时,警方也陆续来了。
由于这片林子不大,也不是异常危险的禁区,他们第一遍先是一批人进林间搜寻,如果找不到才会出动搜救犬和无人机。
岸上布满砂砾石子,谢暇打着手电筒,照亮前方的路,让云蹊跟在自己身后,他们根据沈嘉月最后发来的定位位置,先在外围搜寻。
“表姐,你在哪?”
“表姐!”
云蹊每走几步,便放声大喊。
耳边海风呼啸,浪潮奔涌,是涨潮的声音,下半夜怕是会有暴雨,她不免害怕起来。
“别急,我们继续找找。”谢暇一眼看穿她的担忧,宽慰她,“她要是手机没电,应该就还在发定位的原地,不会走太远。”
云蹊也只能往好处想,再沿着岸边走了一圈,边走边喊,嗓子都快喊哑了。
走到一颗巨大椰树下,忽然听见有一道断断续续的女声。
“瞳瞳,我在这,唔……”这声音像是呛在水中,吸了满口的水,字句才不连贯。
云蹊听出是表姐的声音,心下发紧,指尖冷颤,急切地在黑暗中寻找声音来源。
“表姐?”她喉咙里像被塞了一把粗粝的沙,每说一个字都疼。
“唔……瞳瞳……”
随着一声声微弱的回应,云蹊和谢暇同时在水里看到人影。
谢暇抬起手电筒一照,见水里有个人在挣扎,水位线在她下颌与脖子来回游移,再高点就要淹没人了。
原来是沈嘉月傍晚和四个朋友吃了饭,有人又提议来这里散步,她们本来想逛一圈就回去,可其中有个人掉了手上的戒指,两个人陪着回去找,找了一个小时都没回来。
这时天已经全暗了下来,沈嘉月一直和另一名同伴待在一起,意识到情况不妙,她们最先打算报警,可信号太差,电话打不通,找了很多位置尝试,才拨通了一通云蹊的电话。
这颗树边是唯一信号好的地方,她就是在这里给云蹊打了电话,成功发送定位,做完了这些事后,手机没电,开不了机,只能在原地等候救援。
海浪来袭,加上黑灯瞎火看不清,两个人就被卷到河里。
其中一个人被卷入太深,没了声息,沈嘉月吸入了几口水,还能说话。
“表姐!”云蹊看到她人了,情急之下,下意识就要往前。
谢暇抬手横在她身前,制止住她的冲动,把手电筒塞给她,“拿好,站在这别动。”
还没等云蹊反应过来,他二话不说,脱下外套,不带分毫犹豫,一头扎进水里救人。
“你、你小心。”云蹊话音忐忑,也只能听他的话,握紧手电筒,照亮海里那方寸之地。
谢暇水性不错,身强力壮,好在沈嘉月落水的位置也不算太深,他游过去,拉住她的胳膊,把人往岸上带。
救了一个后,发现往前几步的深处还有个人,水面惊起波纹,是人挣扎带出的动静,看样子人还活着,他继续往前游。
沈嘉月被拖到岸上,云蹊立即奔过去,蹲下。身查看她的状况,不忘目视前方,举着灯为谢暇照亮。
“还有、还有个人……”沈嘉月瘫倒在岸上,不断从嘴里咳出水来,还不忘指着同伴的落水方位。
云蹊替她按了几下,水似乎是咳干净了,人的脸色也好看了些。
她觉得表姐没什么大碍,把注意力放回水面上。
水上漆黑一片,手电筒细微的光亮亟待被黑暗吞噬,她见水面太久静谧无波,心中一突,喊了他一声:“谢暇,你怎么样?”
她话音刚落,水面波澜攒动,谢暇拖着个人从水底露出头来,缓缓把人拽上岸,那被救上来的女子仰面养在岸上,咳嗽了几声。
云蹊见人没事,暂时松了口气,冷静地拨打了120。
谢暇浑身湿透,水渍淋漓,上岸后只甩了甩发丝上的水珠,低。喘着气,用一种期待的目光看着云蹊。
他刚才听到她喊他了,她还是关心他的。
此时,在外围搜救的警方听到动静,也赶过来了,岸上顿时亮如白昼,人影交错,脚印凌乱。
“我没事。”谢暇把她那句关心他的话回味了好几遍,才回答她。
云蹊别开脸,不去看他,扶着沈嘉月起来,问她的状况。
沈嘉月没什么大事,就是呛了几口水,她还不知道眼前的男人和自己的表妹是什么关系,观望了片刻,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只能先跟救命恩人道谢,以打破这份平静。
谢暇谦逊说道:“救人一命,举手之劳而已。”
不到半个小时,120来了,那位后来被救上来的女子呛水严重些,先跟随救护车送去了医院做全身检查。
警方也找到了其他几名失散之人,一艘巨大的游艇收到通知,前来接应,把岸上所有人送回了海岛。
谢暇身上只披着件一名便衣警员的外套,深夜冰冷的海风拷打着他的身躯,可他并不觉得冷,因为云蹊的那句关心,能温暖他的身心太久太久。
一行人上了岸,警察见人都找到了,也没有其他异常情况,便组织人先散了。
折腾大半夜,多数人疲惫至极,先回了酒店休息。
酒店外的走廊里,此刻只站着云蹊、谢暇、还有沈嘉月。
沈嘉月看了看云蹊,又望了眼谢暇,想开口问什么,被云蹊打断:“表姐,你今天吓得不轻,先回去休息吧,我马上回去。”
沈嘉月听出了她话里有话,识趣地先离开。
云蹊目送她进到大厅,等到外面只剩她和谢暇两个人,她才开口:“谢谢你救我表姐。”
他救了她的家人,这个谢,她是要道的。
若不是她,表姐的状况不会这么好,而那个落水较深的女生,或许就要性命不保。
“你表姐,我肯定要救。”谢暇盯着她的脸庞,不想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神情变化。
云蹊没有说话,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毕竟他刚刚才救了她的家人,她要是无情地回怼他,会显得有些太恩将仇报了。
微风中携带着一丝血腥气,云蹊敏锐地嗅到,再看向谢暇时,才发现他掩在外套下的左手,一直捂着右臂,血迹已经开始染红了他捂伤口的手掌指缝。
她呼吸微滞:“你受伤了?”
她观察他捂着伤口的幅度和动作,猜出伤口并不小。
谢暇连眉头都没皱,满不在乎:“好像是刚才被一块锋利的石头割伤了。”
云蹊顿了顿,意味不明地说着:“被海里的石头割伤不能大意。”
言外之意,她提醒他去看看伤,别得破伤风。
“嗯。”谢暇的声音很低沉,“确实有点疼,你能给我看看伤吗?”
云蹊无奈撇嘴:“我怎么给你看?我手上又没有药。”
谢暇继续试探:“那你,陪我去趟医院?”
第90章 现代番
云蹊看着他透着灼热的眼瞳,安全起见,拒绝了他的要求:“你叫你身边的人陪你去吧,医药费我来出。”
她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就算来到这,也不一定就改变了多少,或许只是当下环境约束了他的举止罢了。
谢暇听着她冰冷无情的话,不由得淡淡哂笑。
因为他要的根本不是她替旁人对他的感谢,也不是一句冷冰冰的医药费。
他只是想借机,求得一个跟她相处的时机,多和她说说话。
“瞳瞳。”他忽然喊她在这里的小名,他发现,她这个名字,还真是好听极了。
云蹊愣了片刻,说道:“谢先生,请自重,你我不过一面之缘。”
谢暇知道,再顺着前尘旧缘这个话题聊下去,他们很快就要不欢而散,于是主动岔开话题:“我独自来海市谈生意,身边没有人了,我现在这个样子,也不能开车。”
他尾音低沉,带着一种卑微恳求的姿态,话语中没有一丝强硬。
他的手臂还在不断流血,血渍滴落在地面,云蹊闻到上涌的血腥气,又见他眉头深深蹙着,样子极为痛苦。
念他救了表姐和一条人命,到现在一举一动也还不算出格,不如就送他去趟医院,也当做和他两清了。
再说了,这是法治社会,他要是敢对她不敬,她就对他不客气。
“你的车呢?”她闷闷地说。
“在酒店车库,我先上去换身衣裳。”谢暇眼中泛起亮光,此刻,只有激动的情绪充斥全身,哪能感受到什么痛意。
他不给她任何犹豫的时间,立马道:“你等我,我马上就下来。”
云蹊还想说什么,却被他打断,看着他进了酒店的背影,什么也没说出口。
不到十分钟,谢暇就换了身干净休闲装下来,找前台拿了些棉片捂着胳膊上的伤口。
他见云蹊还站在原地等他,胸膛中暖流横溢,温声说:“走吧。”
云蹊随他走到车库,他把车钥匙给她,她坐进了驾驶座,打开导航,把车开出去。
谢暇就坐在副驾驶,一声不吭,静得除了车发动的声音外,只有两道平稳交织呼吸声。
云蹊开上他的这辆豪车,不禁暗叹,现代的一切事物都这么发达,他肯定也刚来没多久,怎么能适应得这么快?谈吐毫不违和,会开车会用手机,知道这里的社会规则,看样子手下还管着企业。
他命也太好了,拿的不会是沈随玉在古代的剧本吧?
但不可否认,谢暇这个人确实有头脑,有能力,有才干,可缺点也是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云蹊开车时很专注,目视前方。
谢暇用余光去看她白皙恬静的侧脸,见她一缕乌黑的发丝贴在耳畔,修长的睫毛簌簌眨动,眼瞳中倒映着五光十色的霓虹灯,朦胧的夜色为她添上几分温婉又清冷的美感。
他总算开始明白,这里的她成熟稳重,淡雅美丽,能独自掌控自己的人生,做任何想做的事,从前又怎么会甘心被他困在后宅,做个相夫教子的妇人呢?
“从前,是我对你不好,也对不起你。”
车内响起他低沉且带有磁性的声音。
云蹊稍微捏紧方向盘,眼神一滞,并没有回答他,就当他是在自言自语。
他确实伤害得她足够深,不是死缠烂打用一句对不起就能弥补的。
谢暇见她沉默,又补充了一句:“我会适应这里的生活,改掉你不喜欢的一切。”
云蹊只觉得他有点莫名其妙,瞥了他一眼:“比你优秀的男人多的是,你就这么自信,我愿意吃你这棵回头草?这里已经不是你一手遮天的地方了。况且,我有时间、有耐心等你慢慢改,为什么不重新找个完美无瑕的男人呢?”
谢暇根本没把她前半句话放在心上,只听到她后半句话,他可以确定,她是单身,没有找别人。
哪怕她嘴上说拒绝的话,心里会不会对他还有一丝留恋呢?
但他也害怕,害怕她会那样做,去找别人。
“瞳瞳,我可以什么都不要,什么都放弃,但我不能没有你。”
在这里,他们才是最亲密的两个人,拥有一段别人都不知道的记忆。
从前不了解她,但他会试着慢慢走进她的心,只要她肯给他一个机会。
云蹊知道他说的毫不夸张,也是真的,他就是这样一个认定了就不放手的疯子。
她又想到他放弃了江山皇位,放弃了性命,来到这个对他来说陌生的地方,就为了寻找她。
可凭什么呢?凭什么她要顺应他的偏执,去选择他。
那她在古代所经历过的一切,谁来补偿她呢?
她没有回答他的话。
酒店离医院不远,开了不到一会儿,就到了市医院,云蹊把车停在路边停车场:“到了,下车吧。”
她先把车熄火,自己下了车,谢暇也随后跟着她出来。
谢暇的伤必须得尽快包扎,不然可能会感染,挂了急诊后,他进了外科室,云蹊坐在外面等。
走廊过道充斥着淡淡的消毒水的气味,她百无聊赖地坐在诊室外,看着眼前人来人往的病人,突然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荒唐。
她为什么会坐在这里,等待他看伤?她已经把他送到医院了,算是仁至义尽,他一个大男人,包扎好就能自己开车回去。
想着,她打算打个车,自己先回去。
这样先他一步回去,他就不知道她住在哪间房,他来这里办事,白天不可能一直待在酒店,等明天白天找个跟他错开的时间,离开海市。
她就不信,他还能找到她。
刚拿出手机点开打车界面,就有个护士面带笑容走过来,“女士,麻烦您去前台为您男朋友取下缴费单。”
云蹊点触在手机屏幕上的指尖一硬,立马矢口否认:“他不是我男朋友。”
她并没有感到被冒犯的不适感,仔细想想,现在深夜,他们一男一女前来,一个在里面上药,一个坐在外面等,是容易被人看错关系。
护士连忙尴尬地纠正:“女士,不好意思冒犯了,麻烦您去前台替与您一起来的男士取下缴费单。”
云蹊摇头说没事,去了挂号处取回单子,回到诊室外时,谢暇也出来了。
他右臂上裹着一圈厚纱布,伤口不再流血了,双手已能自己活动,方才蹙紧的眉头也缓缓舒展开。
谢暇看到云蹊依然在门外等他时,欣喜若狂,嘴里说出的每个字都滚烫有力:“我以为你走了,你在等我吗?”
云蹊稍微看了他一眼,见没什么大碍,把单子塞给他,不想让他多想,淡淡地说:“本来想走了,护士让我去取单子。”
“嗯。”谢暇低低答了一声,内心却是惊涛骇浪。
她要是想走,早就走了,根本不会留到现在,她以拿单子为借口,他便也没有拆穿。
他知道她心里还有他的一点位置就行。
两个人走出医院,来到停车场,谢暇先为她打开副驾驶的车门:“我来开车,你休息。”
云蹊没有拒绝,坐了进去,系上安全带,一言不发。
谢暇一边开车一边跟她说话,他觉得这样安静的氛围下他必须得说些什么,哪怕她不回答他。
“医生说伤的不算重,但也不轻,以后每隔三天要来上药。”
云蹊原本不想应答他,可想到他是为了救人才受伤,不管他的根本目的是不是救人,但论迹不论心。
“按时来,别感染了。”看在他救了表姐的份上,她淡声提醒了他一句。
说完之后,她闭上眼,沉默不语,窗外的绚烂光影在她眼皮上跳动,她闭上眼都觉得眼花缭乱,难以静心。
“我现在住在苏市,算是AMY集团谢家的掌权人。”谢暇不会擅自过问她的事,但他可以告诉她,关于他的消息。
听到苏市,云蹊倏然睁开眼,扯着安全带的手略微发紧,可很快又恢复平静,继续闭上眼。
他这具身体,居然也是苏市人。
她腹诽冷笑,她该说这是命中注定的孽缘吗?怎么也躲不过,她都回到这了,还是躲不过。
谢暇悄无声息地注意到她睁开眼的动作,虽然只是一瞬间,可她的一举一动,他都清晰地刻画在脑海里。
她听到苏市,反应这么大,难道她家也在苏市?
他怕引起她的不满,并没有继续试探,自己心中有数就行,知道她住在苏市,以后他们就有更多机会了。
回到酒店车库,停了车,两人共同进了酒店。
云蹊今天实在是累了,只想早点回房间休息,她见谢暇站在原地,没有要先走的意思,直接和他说明:“谢暇,我希望你别再做让我难以忍受的事了。”
言外之意,请他不要再想方设法缠着她,去刻意留意她的房间号,然后又突然出现在她面前来堵她。
她不喜欢被这样监视的感觉,他越这样,她越反感,他越逼近,她越是想逃离。
谢暇听懂了她的意思,也心知肚明,要想与她有可能,他必须先从内而外地尊重她。
“对不起,今天追你到电梯,是因为第一次见到你,我很激动。”
云蹊不太能理解他所说的激动,没有理他,潇洒转身离去。
偌大的酒店大堂,空荡且寂静,谢暇目送她远去,看着她披肩的长发,窈窕清瘦的背影,每一步都走的那么坚定,没有一丝一毫回头的动作。
此刻,一股深重的失落感反复拷打着他的身心,他猜不透她的心,猜不透她对他还有几分怨恨。
云蹊顺利乘电梯回到楼层,从包里取出房卡,刷卡进门。
她和沈嘉月为了晚上方便讨论行程,开了一个双人床的大间,沈嘉月没有受伤,已经恢复过来,洗了澡躺在床上刷手机。
云蹊刚换鞋进去,她就一脸八卦地坐起来,看着她问:“瞳瞳,今晚救我的那个帅哥,你认识啊?”